双面诡煞 第552章 引路的
萧衍在乱葬岗边缘停下来。
他本来不该在这儿停的。他的丹田还在发热——那根须推着他往北走，说快了，就快了，可走到这儿，那根须忽然歇了火，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只剩一根细细的灯芯，冒着青烟，却点不着。
怎么了？他低声问丹田。
没人答他。根须在丹田里缩成一团，不动，也不响，像一条睡着了的蛇。
萧衍蹲下来，把手按在地上。土是湿的，带着一种他熟悉的味道——不是泥的味道，是鬼狱的味道。三百年前他从那儿爬出来的时候，闻的就是这股味：腥，冷，像血干了以后留下的锈。
这附近有鬼狱的口子。他低声说。
不是猜的。他能感觉到。脚底板底下有一股很细的气流在往上渗，渗得极慢，像从很深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一滴水，带着地底下的寒和黑。
他站起来，往那股气流的方向走。坟包在他脚下歪歪扭扭，有的塌了一半，有的只剩一个坑，像被人拔走了牙的牙床。他踩着那些坑往前走，每一步都踏得很轻，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他看见了脚印。
不是他自己的。是另一个人的——比他的小，步子也比他碎，像是女人走的。他蹲下来，把手按在那个脚印上，土还是湿的，说明留下这脚印的人走开不久。
他对丹田里的根须说，我能追上。
根须动了动，像是在犹豫。过了很久，才有一丝极细的热从丹田里透出来，指向北边的方向。
萧衍站起来，顺着那丝热走。脚印在他脚下延伸，一深一浅，歪歪扭扭，像喝醉了的蛇。他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脚印越来越新，泥土越来越湿，那股鬼狱的寒气也越来越浓。
然后他看见了人。
一个女人，坐在一座塌了一半的坟包后面，背靠着土堆，灰白的头发散了一肩，衣裳破得像从坟里刨出来的。她的眼睛闭着，嘴唇发青，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鸟。
萧衍的腿软了一下。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股气息——他从丹田里认出了那股气息。不是鬼狱的鬼气，是另一种东西，一种他三百年前在他娘身上闻到过、此后再也没有闻见过的东西。
他低声叫了一句。
那女人没应。她只是缩在那儿，闭着眼，像睡着了一样。
萧衍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他走到那女人面前，蹲下来，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肩膀——冰的，硬得像石头，可胸口还在微微起伏，说明还有气。
醒醒。他拍了拍她的脸，大娘，醒醒。
女人的眼皮动了动。她慢慢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落在萧衍脸上，怔了一瞬，然后忽然亮了起来。
你……她的声音涩得像两块砂纸磨出来的，你是萧家的？
萧衍一愣。您怎么知道？
你那丹田里有根须。女人——莫青——挣扎着想坐起来，萧衍伸手扶住她，萧家的根须，弯的，跟别的家的不一样。我贴过萧衍的丹田，认得这股味。
萧衍的脑子嗡了一下。您贴过萧衍？您是谁？
我是莫青。莫青靠在土堆上，喘着气，莫凡的娘。你丹田里那根须，是我贴的。三百年前，我贴完你，就进了鬼狱的夹缝。今天刚从里面爬出来。
萧衍怔住了。
三百年前。萧衍的丹田是三百年前坏的。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跟着他娘在雪山脚下躲难，有一天他娘忽然让他张大嘴巴，把一根什么东西塞进了他的丹田里，说是保命的东西。
他问他娘那是什么，他娘没说。他只知道他丹田里多了一根须，从那以后就坏了，再也不能修炼。
现在他才知道，那根须，是这个女人贴的。
您怎么在我丹田里贴东西？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我娘知道吗？
你娘让我贴的。莫青的声音很累，像在省着最后一点力气，她求我，说这孩子丹田不好，将来怕活不长，让我给他加一道根。我就贴了。
萧衍的嗓子动了动。
她让我贴完就走，别告诉你。莫青的眼皮又在往下坠，她说，让他自己长，长成什么样算什么样。我就走了。进了鬼狱，再也没出来过。
您进去了三百年？
三千年。莫青纠正他，鬼狱里头时间走得快，人界一年，鬼狱一百年。我在里头待了差不多三千年，外头才过了三十年。
三千年。萧衍算了算，三十年前他娘让他贴根须的时候，这女人已经在他丹田里待了两千九百七十年了。
您从鬼狱里爬出来，他问，是为了什么？
为了我儿子。莫青的眼睛已经快睁不开了，他在雪山上，顶着一道锁，根在墙里。我得去见他。
萧衍的心跳了一下。丹田里的根须忽然动了，像是被什么烫到，猛地缩了一下。
莫凡？他问，那个在雪山上的莫凡？
你认识？
我……萧衍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丹田里的根须，就是他让我推的。它推着我往北走，说。我不知道它说的是什么。
莫青的眼睛忽然睁大了。
她抬起手，颤抖着，按在萧衍的丹田上。那儿正发着热，根须在里头跳着，像一颗睡着了又醒过来的种子。
它醒了。她低声说，你丹田里的根须，醒了。
萧衍低头看自己丹田。他能感觉到——那根须不再缩成一团了，它在丹田里伸展开来，像一株被浇了水的苗，正在往外冒芽。
为什么会醒？
因为莫凡。莫青的手从萧衍丹田上收回来，按在自己胸口，我在鬼狱里感应到他，他立住了一道锁，根在墙里。我一出来，他就知道我在哪儿了。他把根须叫醒了——叫醒你的根须，让它推着你来找我。
萧衍怔了半晌。他想让您和我碰上？
不只是碰。莫青的眼底有一种很深的光，他想让你去见他。你丹田里的根须是我贴的，跟他胸口那根线是同源的。他根稳了，就能把你的根须叫醒，叫醒了就能推着你走，推到乱葬岗，推到我面前。
她顿了顿，像是在喘气。他想让我去乱葬岗等你，让你带我翻过雪山去见他。他给自己设了一条路。
萧衍低头看自己脚下的泥地。脚印，一串连着一串，从乱葬岗一直延伸到他脚下——这是莫青走过的路，也是他根须推着他走过的路。
我送您去。他说，把莫青扶起来，翻过乱葬岗，上雪山，找到他。
你送我？莫青的身子在他手臂里晃了晃，你自己呢？
我丹田里的根须是他叫醒的。萧衍说，叫醒了就得还回去。我得去见他一面，让它回到它原来的地方去。
莫青望着他，眼底的光跳了跳。
你是个好孩子。她轻声说，你娘教得好。
萧衍没说话。他只是把莫青背起来，往北边的雪脊走去。乱葬岗的风在他脚下咕叽作响，像踩在一片腐烂的尸体上，可他顾不上恶心。他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翻过那道雪脊，看见莫凡。
丹田里的根须在发热，推着他往北走，每一步都踏得又稳又准，像踩在一条看不见的线上。
忽然，前面的雪地里出现了一个影子。
一个女孩，年纪跟他差不多大，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布衣，站在一道塌了半边的坟堆后面，歪着头看他。
你就是萧衍？她问。
萧衍停下脚步。你是谁？
引路的。女孩的嘴角翘了翘，我奶奶让我在这儿等你。她说，你会来。
萧衍的脑子嗡了一下。你奶奶是谁？
蚩小玖。
女孩说完，转身就往雪脊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跟不跟？不跟我就自己走了。
萧衍看了看背上的莫青。莫青已经半昏迷了，整个身子挂在他背上，像一团没有重量的棉絮。
他说。
他加快脚步，跟在那女孩身后，往雪脊走去。丹田里的根须跳得更厉害了，热得像要把他整个人点着。
莫青在他背上动了动，喃喃地说了句什么。萧衍侧耳听了听，没听清。
她说什么？引路的女孩问，头也没回。
她说……萧衍仔细听了听，她说，快到了。
女孩的脚步顿了顿，又继续往前走去。
雪脊就在前面，不远了。翻过去，就是雪山，就是莫凡，就是那道墙，就是那道缝。
萧衍的腿在发抖，可他没停。背上的女人轻得像一片羽毛，丹田里的根须热得像一团火，引路的女孩走在前面，灰扑扑的衣裳在风里鼓起来，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鸟。
三道影子，一前两后，往雪脊的方向走去。
天是灰的。地在脚下咕叽作响。胸口那根线，指着彼此的方向，越来越亮，越来越烫。
他本来不该在这儿停的。他的丹田还在发热——那根须推着他往北走，说快了，就快了，可走到这儿，那根须忽然歇了火，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只剩一根细细的灯芯，冒着青烟，却点不着。
怎么了？他低声问丹田。
没人答他。根须在丹田里缩成一团，不动，也不响，像一条睡着了的蛇。
萧衍蹲下来，把手按在地上。土是湿的，带着一种他熟悉的味道——不是泥的味道，是鬼狱的味道。三百年前他从那儿爬出来的时候，闻的就是这股味：腥，冷，像血干了以后留下的锈。
这附近有鬼狱的口子。他低声说。
不是猜的。他能感觉到。脚底板底下有一股很细的气流在往上渗，渗得极慢，像从很深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一滴水，带着地底下的寒和黑。
他站起来，往那股气流的方向走。坟包在他脚下歪歪扭扭，有的塌了一半，有的只剩一个坑，像被人拔走了牙的牙床。他踩着那些坑往前走，每一步都踏得很轻，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他看见了脚印。
不是他自己的。是另一个人的——比他的小，步子也比他碎，像是女人走的。他蹲下来，把手按在那个脚印上，土还是湿的，说明留下这脚印的人走开不久。
他对丹田里的根须说，我能追上。
根须动了动，像是在犹豫。过了很久，才有一丝极细的热从丹田里透出来，指向北边的方向。
萧衍站起来，顺着那丝热走。脚印在他脚下延伸，一深一浅，歪歪扭扭，像喝醉了的蛇。他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脚印越来越新，泥土越来越湿，那股鬼狱的寒气也越来越浓。
然后他看见了人。
一个女人，坐在一座塌了一半的坟包后面，背靠着土堆，灰白的头发散了一肩，衣裳破得像从坟里刨出来的。她的眼睛闭着，嘴唇发青，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鸟。
萧衍的腿软了一下。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股气息——他从丹田里认出了那股气息。不是鬼狱的鬼气，是另一种东西，一种他三百年前在他娘身上闻到过、此后再也没有闻见过的东西。
他低声叫了一句。
那女人没应。她只是缩在那儿，闭着眼，像睡着了一样。
萧衍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他走到那女人面前，蹲下来，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肩膀——冰的，硬得像石头，可胸口还在微微起伏，说明还有气。
醒醒。他拍了拍她的脸，大娘，醒醒。
女人的眼皮动了动。她慢慢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落在萧衍脸上，怔了一瞬，然后忽然亮了起来。
你……她的声音涩得像两块砂纸磨出来的，你是萧家的？
萧衍一愣。您怎么知道？
你那丹田里有根须。女人——莫青——挣扎着想坐起来，萧衍伸手扶住她，萧家的根须，弯的，跟别的家的不一样。我贴过萧衍的丹田，认得这股味。
萧衍的脑子嗡了一下。您贴过萧衍？您是谁？
我是莫青。莫青靠在土堆上，喘着气，莫凡的娘。你丹田里那根须，是我贴的。三百年前，我贴完你，就进了鬼狱的夹缝。今天刚从里面爬出来。
萧衍怔住了。
三百年前。萧衍的丹田是三百年前坏的。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跟着他娘在雪山脚下躲难，有一天他娘忽然让他张大嘴巴，把一根什么东西塞进了他的丹田里，说是保命的东西。
他问他娘那是什么，他娘没说。他只知道他丹田里多了一根须，从那以后就坏了，再也不能修炼。
现在他才知道，那根须，是这个女人贴的。
您怎么在我丹田里贴东西？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我娘知道吗？
你娘让我贴的。莫青的声音很累，像在省着最后一点力气，她求我，说这孩子丹田不好，将来怕活不长，让我给他加一道根。我就贴了。
萧衍的嗓子动了动。
她让我贴完就走，别告诉你。莫青的眼皮又在往下坠，她说，让他自己长，长成什么样算什么样。我就走了。进了鬼狱，再也没出来过。
您进去了三百年？
三千年。莫青纠正他，鬼狱里头时间走得快，人界一年，鬼狱一百年。我在里头待了差不多三千年，外头才过了三十年。
三千年。萧衍算了算，三十年前他娘让他贴根须的时候，这女人已经在他丹田里待了两千九百七十年了。
您从鬼狱里爬出来，他问，是为了什么？
为了我儿子。莫青的眼睛已经快睁不开了，他在雪山上，顶着一道锁，根在墙里。我得去见他。
萧衍的心跳了一下。丹田里的根须忽然动了，像是被什么烫到，猛地缩了一下。
莫凡？他问，那个在雪山上的莫凡？
你认识？
我……萧衍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丹田里的根须，就是他让我推的。它推着我往北走，说。我不知道它说的是什么。
莫青的眼睛忽然睁大了。
她抬起手，颤抖着，按在萧衍的丹田上。那儿正发着热，根须在里头跳着，像一颗睡着了又醒过来的种子。
它醒了。她低声说，你丹田里的根须，醒了。
萧衍低头看自己丹田。他能感觉到——那根须不再缩成一团了，它在丹田里伸展开来，像一株被浇了水的苗，正在往外冒芽。
为什么会醒？
因为莫凡。莫青的手从萧衍丹田上收回来，按在自己胸口，我在鬼狱里感应到他，他立住了一道锁，根在墙里。我一出来，他就知道我在哪儿了。他把根须叫醒了——叫醒你的根须，让它推着你来找我。
萧衍怔了半晌。他想让您和我碰上？
不只是碰。莫青的眼底有一种很深的光，他想让你去见他。你丹田里的根须是我贴的，跟他胸口那根线是同源的。他根稳了，就能把你的根须叫醒，叫醒了就能推着你走，推到乱葬岗，推到我面前。
她顿了顿，像是在喘气。他想让我去乱葬岗等你，让你带我翻过雪山去见他。他给自己设了一条路。
萧衍低头看自己脚下的泥地。脚印，一串连着一串，从乱葬岗一直延伸到他脚下——这是莫青走过的路，也是他根须推着他走过的路。
我送您去。他说，把莫青扶起来，翻过乱葬岗，上雪山，找到他。
你送我？莫青的身子在他手臂里晃了晃，你自己呢？
我丹田里的根须是他叫醒的。萧衍说，叫醒了就得还回去。我得去见他一面，让它回到它原来的地方去。
莫青望着他，眼底的光跳了跳。
你是个好孩子。她轻声说，你娘教得好。
萧衍没说话。他只是把莫青背起来，往北边的雪脊走去。乱葬岗的风在他脚下咕叽作响，像踩在一片腐烂的尸体上，可他顾不上恶心。他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翻过那道雪脊，看见莫凡。
丹田里的根须在发热，推着他往北走，每一步都踏得又稳又准，像踩在一条看不见的线上。
忽然，前面的雪地里出现了一个影子。
一个女孩，年纪跟他差不多大，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布衣，站在一道塌了半边的坟堆后面，歪着头看他。
你就是萧衍？她问。
萧衍停下脚步。你是谁？
引路的。女孩的嘴角翘了翘，我奶奶让我在这儿等你。她说，你会来。
萧衍的脑子嗡了一下。你奶奶是谁？
蚩小玖。
女孩说完，转身就往雪脊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跟不跟？不跟我就自己走了。
萧衍看了看背上的莫青。莫青已经半昏迷了，整个身子挂在他背上，像一团没有重量的棉絮。
他说。
他加快脚步，跟在那女孩身后，往雪脊走去。丹田里的根须跳得更厉害了，热得像要把他整个人点着。
莫青在他背上动了动，喃喃地说了句什么。萧衍侧耳听了听，没听清。
她说什么？引路的女孩问，头也没回。
她说……萧衍仔细听了听，她说，快到了。
女孩的脚步顿了顿，又继续往前走去。
雪脊就在前面，不远了。翻过去，就是雪山，就是莫凡，就是那道墙，就是那道缝。
萧衍的腿在发抖，可他没停。背上的女人轻得像一片羽毛，丹田里的根须热得像一团火，引路的女孩走在前面，灰扑扑的衣裳在风里鼓起来，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鸟。
三道影子，一前两后，往雪脊的方向走去。
天是灰的。地在脚下咕叽作响。胸口那根线，指着彼此的方向，越来越亮，越来越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