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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面诡煞 第586章 出笼

    令符裂开的那一刻,山后传来一声闷响。

    闷得像一口被人用重锤敲响的钟。钟声从山后的方向传来,传到三步界,传到所有人的耳朵里。耳朵在那儿嗡了一下,嗡完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感觉到那股从令符裂缝里涌出来的白光,和山后传来的某种东西遥遥相应。

    相应得很紧。

    紧得像一根被人拉直的绳子。

    她在叫我。莫元明站在山前和山后的交界处,眼睛盯着那道鬼狱缝,三百年,终于连上了。

    连——连什么?

    没人知道。

    所有人都盯着莫元明的背影——背影在那儿站着,站得很直。直得像一根被人插在雪地里的旗杆,旗杆上没旗,只有一层薄薄的霜。

    霜在那儿冒着白气。

    白气往上冒,冒到半空的时候忽然停住了——不是自己停的,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挡住的那东西在山后的方向,在那道鬼狱缝的位置。

    缝在那儿裂着。

    裂得比刚才更大了。

    大了的那一刻,有什么东西从里面伸出来——不是一只手,是两只手。两只手同时从那道一尺宽的缝里伸出来,撑在雪地上,撑得雪地嘎吱作响。

    出来了。大长老的脸色变了。

    出来了——是什么出来了?

    两只手在那儿撑着,撑了片刻,有一个脑袋从缝里挤出来。脑袋上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只有一个轮廓——一个很模糊的轮廓,轮廓的中间有一道竖着的缝。

    竖缝在那儿开着。

    开着的那一刻,从里面透出一双眼睛。

    眼睛是红色的,红得像两块被火烧过的玉。玉在那儿发着光,光照到莫元明脸上,把他脸上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清清楚楚是一个在看自己家东西的人。

    他说。

    像——像什么?

    像你。那双眼睛后面的声音说,像白袍。

    白袍——三百年前那个被封在墙里的人。

    我是他儿子。莫元明说,像他,正常。

    正常——正常是什么意思?

    正常是说他们本来就该像。白袍是莫家的先祖,莫元明是白袍的后代。后代像先祖,天经地义。

    可那双红色的眼睛只是盯着他,盯得很紧,紧得像在看一个不该存在的人。

    你不该在这儿。影子说,该在这儿的是他。

    他——是白袍。

    他在里面。莫元明指了指那道缝,在里面等了三百年。

    等——等什么?

    等出来。

    等了三百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令符裂开的那一刻,埋在墙里的东西全涌出来了。涌到令符里,涌到那道缝里,涌到鬼狱和人界的交界处。

    交界处就是这里——山后。

    你出来,要去哪儿?莫元明问。

    去哪儿——是每个从笼子里出来的东西都要问的问题。

    影子没答他——它只是把脑袋从缝里继续往外挤。脑袋挤出来的那一刻,整个身子都露出来了。身子很大,大得像一座小山。山在那儿蹲着,蹲在雪地上,蹲得周围的雪都往四周化开了。

    化了的那一刻,影子的身上开始冒烟。

    不是水汽——是鬼狱特有的那种寒气。寒气从它身上冒出来,冒得整片雪地都笼罩在一层白雾里。雾在那儿慢慢扩散,扩到三步界的方向。

    扩到那一刻,所有人的呼吸都变重了。

    重得像空气里掺了铅。

    那东西……萧衍的手按在自己的丹田上,很冷。

    冷——是鬼狱的冷。

    鬼狱是人界和地狱之间的夹缝,夹缝里的东西都是冷的。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拿出来的铁,铁上结着一层看不见的霜。

    霜在那儿冻着,冻得所有人的手指都发僵。

    别动。莫青的手还按在儿子背上,它在找他。

    找他——找谁?

    找白袍。

    它就是白袍。莫元明的声音从白雾里传来,被封了三百年,封成了这个样子。

    这个样子——是什么样子?

    影子在那儿蹲着,蹲得像一座小山。山上有眼睛,有嘴巴,有手有脚,可没有一样是完整的。眼睛是竖的,嘴巴是裂的,手脚是鳞片状的。

    像鬼。

    可又不是鬼。

    灾厄血脉死在鬼狱里,不会变成鬼。莫元明说,会变成这种东西。

    东西——是什么东西?

    是灾厄本身。他说,灾厄的血,灾厄的骨,灾厄的根,全混在一块儿,变成了这个。

    这个——是那个蹲在雪地上的影子。

    影子在那儿蹲着,蹲得两只红色的眼睛盯着莫元明。盯着的那一刻,它的嘴巴动了——动得像一道被人撕开的裂缝,裂缝里透出一个声音。

    你是我儿子?它问。

    不是。莫元明答,我是莫家的儿子。

    莫家——不是白家。

    白家和莫家是同一个祖宗,祖宗是三百年前的白袍。白袍是灾厄血脉,灾厄血脉生下的孩子,有的姓白,有的姓莫。

    姓白的封进了墙里。

    姓莫的留在外面,留了三百年,留到现在。

    所以你不是他。影子的眼睛眯起来,你只是他的后代。

    后代——是什么?

    后代就是一个人的血脉延续。血脉延续不等于同一个人——后代有后代的身体,后代有后代的想法。

    可影子不管这些。

    我要找他。它说,找白袍。

    找——可白袍在哪儿?

    在墙里。莫元明指了指三步界的方向,在莫凡的胸口。

    莫凡的胸口——是那道三百年前被堵住的口子。口子里有墙根,墙根里封着白袍三百年前留下的东西。

    留下的东西在莫凡体内变成了别的东西——变成了新的根,新的火,新的灾厄之力。

    那东西是他的。影子站起来,站起来的那一刻,身上的鳞片全竖起来了,不是你的。

    不是你的——是什么意思?

    是说那东西本来是白袍的,白袍把它封在墙里,封了三百年。现在墙空了,墙里的东西跑出来了,跑到莫凡身上了。

    莫凡身上那东西,本来该是影子的。

    所以你要拿回去?莫元明问。

    拿回去——拿回去是什么意思?

    是说影子要把莫凡体内那东西抢回来?

    影子的眼睛在那儿盯着他,盯得像是两块在燃烧的炭。炭在那儿烧着,烧得空气都扭曲了。

    扭曲的那一刻,它开口了。

    它说,我要吃掉他。

    吃掉——吃掉是什么意思?

    吃掉就是把莫凡连同他体内的东西一起吃掉。吃掉的那一刻,莫凡就没了——没了心跳,没了呼吸,没了在那儿跳着的三盏灯。

    三盏灯——莫凡、莫清梦、莫青。

    三个人在那儿站着,站在八盏灯的网上。网在那儿撑着的,撑得令符裂开后的那股白光往下压的时候,有了依托。

    依托——是什么?

    依托就是八盏灯在撑着。撑得那股白光压不下来,压不下来,影子就过不来。

    可现在令符已经裂了。

    裂成两半的令符落在地上,一半在上,一半在下。上的那半飞到半空,不知道飞去了哪儿;下的那半落在雪地里,落在那道鬼狱缝的边上。

    落下去的那一刻,影子的眼睛亮了。

    亮了的那一刻,它动了。

    动得很快,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闪电从山后划到山前,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弧线划过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感觉到一股很冷的风从那道弧线里刮出来。

    风刮到八盏灯的网上,刮得灯的网往里凹了一下。

    凹的那一刻,白凝雪的身体往前倾了。

    她站在网的最边缘,风刮到的那一刻,她的身体被吹得往后仰了。仰的那一刻,她的手抓住了旁边的一根灯线,抓得手指都发白了。

    它来了。她说。

    来了——是什么来了?

    影子从那道弧线的尽头冲出来,冲向八盏灯的网。

    网在那儿撑着,撑得影子撞上来的那一刻,整张网都在抖。抖得像一张被人用力拉扯的布,布的边缘开始往外裂。

    裂的那一刻,萧衍的丹田动了一下。

    丹田——是他的第六盏灯。

    灯在那儿跳着,跳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敲得很重,重得他的后背都疼了一下。疼的那一刻,他的膝盖软了一下。

    软的那一刻,他差点跪下去。

    撑住。莫青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六盏灯不能倒。

    六盏灯——是八盏灯里的六盏。

    八盏灯里有一盏是白凝雪的,有一盏是萧衍的。白凝雪的壳碎了,可灯还在;萧衍的丹田刚长出来,根还没扎稳。

    两个都是最弱的。

    弱的撞上最强的,弱的就会被撞飞。

    那就别撞。莫元明的声音忽然响起。

    他站在山前和山前的交界处,手里多了一样东西——是一把刀。刀在那儿发着光,光的颜色是红的,红得像他胸口那层薄薄的霜。

    霜在那儿冒着热气。

    热气往上冒,冒到影子的面前就停了。

    停的那一刻,影子的眼睛盯上了他。

    你要拦我?它问。

    不是拦。他答,是告诉你,你找错人了。

    找错人了——找谁才是对的?

    白袍不在他身上。莫元明说,白袍在那道墙里。墙空了,东西全散开了,散到他身上只是一部分。另一部分在你身上。

    另一部分——是什么?

    影子的眼睛眯了一下,眯得像是在想什么。

    想的那一刻,它身上的鳞片抖了一下。抖下来的鳞片掉在雪地上,掉得雪地都裂开了一道缝。

    缝在那儿扩着。

    扩到三步界的边上,扩到八盏灯的网底下。

    扩到那一刻,所有人才看清——看清那道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冒出来。

    不是影子的东西。

    是墙根。

    墙根——是那道三百年前被封住的旧墙。令符裂开的那一刻,墙根也裂了。裂得比令符还彻底,彻底得像是从来没存在过。

    墙没了。莫清梦的脸色变了,那道三百年的旧墙,彻底没了。

    没了——没了是什么意思?

    没了是说,那道封了白袍三百年的墙,终于彻底消失了。消失的那一刻,被封在里面的东西就全出来了。

    出来的那一刻,影子的身体变了。

    变——变成什么?

    变成两个。

    一个蹲在雪地上,一个站在三步界的边上。两个一模一样,两双红色的眼睛在那儿盯着,盯着八盏灯的网。

    盯着网里那个胸口跳着新根的莫凡。

    两份。影子说,原来分成了两份。

    两份——是灾厄之力的两份。

    一份在莫凡体内,一份在影子的身体里。

    两份本是一体,一体被分成了两半。

    现在该合了。两个影子同时开口,合到我这儿来。

    合——合到影子的身体里?

    合到那个从鬼狱缝里爬出来的、蹲在雪地上的影子身体里?

    不行。莫元明把刀举起来,合到我这儿。

    他——不是莫凡,不是白凝雪,是莫元明。

    莫元明站在三步界的边缘,站在八盏灯的网外。他的刀在那儿举着,举得刀上的红光和影子的红光遥遥相对。

    遥遥相对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明白了莫元明手里那把刀是什么。

    是抽柱图上那条往左的线。

    线烧完了,图没了,可图上的线变成了他手里的刀。

    图烧了你的那份,他说,这份就该给我。

    给——给是什么意思?

    给就是合。

    合到莫元明手里。

    合的那一刻,三百年前被分成两份的灾厄之力,就会重新变成一份。

    他凭什么?影子问。

    凭我是白袍的儿子。莫元明答,凭那份东西本来就该是我的。

    本来就该是他的——是白袍留下的那一半?

    白袍是莫家的先祖,莫元明也是莫家的后人。后代继承先祖的东西,天经地义。

    可影子不认。

    是我先出来的。它说,该归我。

    归——归是什么意思?

    归就是所有。

    两个影子在那儿对峙着,对峙得空气都凝固了。凝固的那一刻,雪山上的风又停了。

    停了的那一刻,莫凡动了。

    他站在八盏灯的中央,站在那道闭合的痕迹后面。他的胸口在那儿跳着,跳得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

    冲——冲什么?

    两份合在一块儿,他说,不是归你,也不是归它。

    归——归谁?

    归我。他说。

    归他——凭什么?

    凭我是白袍的后代。他抬起手,把手掌按在胸口那道闭合的痕迹上,凭这东西本来就在我体内长成了。

    长成了——是什么长成了?

    莫青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体内那东西,已经长成根了。

    根——是灾厄血脉的根。

    三百年前被封在墙里的东西,有一部分跑到莫凡身上,在莫凡体内长成了根。根已经长成了,就不是原来那份散的东西了。

    是新的。

    新的就该属于长成它的人。

    你体内那份,莫凡看着那两个影子,也不是原来那份了。

    不是——是什么意思?

    你被封了三百年,他说,三百年的鬼狱,把那份东西也变了。变了就不是原来的了。

    变了——变成什么了?

    变成影子自己。

    影子就是那份东西变的。东西变了,就不是东西了;不是东西了,就不能再合回去。

    所以两份都是新的。莫凡说,新的就该各走各的路。

    各走各的路——走什么路?

    没人答他。

    所有人都盯着那两个影子,盯着它们和莫凡对峙。对峙的那一刻,空气里的寒气更重了。

    重得萧衍的膝盖又软了一下。

    软的那一刻,他的丹田动了一下。动得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被敲醒了。

    敲醒的那一刻,他的眼睛睁开了。

    睁开的眼睛里有一道光——很细的光,细得像一根针。

    针在那儿发着亮。

    亮得像一道刚被点着的引线。

    引线。莫元明的声音变了,三根线,又动了。

    三根线——引线、镇线、监线。

    三根线在那儿跳着,跳得像是三根被人拨动的弦。弦在那儿响着,响得整张八盏灯的网都在震。

    震的那一刻,影子的身体顿了一下。

    顿得像被什么东西拉住了。

    谁拉的?影子问。

    莫凡答。

    他站在网中央,胸口跳着,胸口那道闭合的痕迹在那儿发着光。光照到三根线上,线被他牵动了。

    牵动了——牵动三根线是什么意思?

    三根线连着三个人——引线连着他,镇线连着令符,监线连着天神界。三根线同时动的那一刻,三个方向的东西都被拉了一下。

    拉的那一刻,影子动不了了。

    动不了的那一刻,莫元明的刀动了。

    刀往影子的方向劈过去,劈出一道红色的弧线。弧线划过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感觉到一股很热的东西从刀锋上喷出来。

    喷得影子往后缩了一下。

    缩的那一刻,刀劈到了。

    劈到影子的身上,劈出一道很深的口子。口子在那儿裂着,裂得里面的东西往外涌。

    涌出来的不是血——是一种很黑的东西。

    黑得像墨。

    墨在那儿流着,流到雪地上,流成一道弯弯曲曲的线。

    线往三步界的方向流去。

    流到八盏灯的网边上,停住了。

    停住的那一刻,莫凡胸口的痕迹又亮了。

    亮得像一道被人点着的引线。

    引线——是三根线里的引线。

    引线把那道从影子里流出来的东西吸过去了。

    吸——吸什么?

    吸那份从鬼狱里带出来的、属于灾厄血脉的东西。

    吸进去的那一刻,莫凡的身体抖了一下。

    抖得很重。

    重得像有人在往他身体里灌铅。

    灌进去的那一刻,他的眼睛闭上了。

    闭上的时候,他的嘴唇在动。

    动得像在说一个字。

    字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可所有人都读到了——读到他嘴唇动的那一下。

    那一下,是一个字。

    收——收什么?

    收那道从影子里流出来的东西。

    收完了呢?

    收完了,莫元明站在旁边,看着莫凡闭着眼睛的脸,就该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