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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装者之风筝 第72章 影子

    汪曼春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她打开灯,坐在椅子上,把刚才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那个人从霞飞路142号出来,走了几条街,进了一个小区。那个小区在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的交界处,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他进去找谁?她不知道。但她决定,明天让人去查那个小区。

    第二天一早,她叫来老金。“老金,查一下福佑路那个小区。看看里面都住了些什么人。”

    老金说:“福佑路?那个小区很大,几十栋楼,几百户人家。查起来要时间。”

    “那就多花点时间。重点查最近搬进来的,形迹可疑的。”

    “是。”

    老金走后,汪曼春坐在办公室里,把最近所有的报告又看了一遍。郑耀先的行踪,明楼的行踪,梁仲春的行踪,童虎的报告,老金的报告,特高课转来的情报。她看了很久,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忽略了。她翻到老金的一份旧报告,上面写着:霞飞路142号裁缝铺老板老张,与一个已经被抓的共党分子有过联系。那个共党分子叫阿贵,是个跑单帮的,去年被抓,死在监狱里。老张和阿贵是老乡,两个人偶尔来往,但查不出什么。

    她看着这份报告,心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阿贵,老张,李德生。这三个人之间有没有联系?阿贵是共党的联络员,老张和阿贵是老乡,李德生住在老张的楼上。如果李德生也是共党的人,那老张的房子就是共党的一个据点。她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这个想法让她兴奋,但也让她不安。如果她的猜测是对的,那李德生可能就是陆汉卿。陆汉卿换了新身份,躲在法租界。她越想越觉得可能。

    她拿起电话,打给老金。“老金,查一下那个李德生的底细。越细越好。他以前在哪里行医,有没有老婆孩子,有没有案底。统统查清楚。”

    老金说:“是。”

    汪曼春放下电话,点了一支烟。如果李德生真的是陆汉卿,那郑耀先一定会去找他。她只要盯住李德生,就能抓到郑耀先的把柄。她决定亲自去盯。

    那天晚上,她又去了霞飞路。还是站在那个门洞里,看着142号的后门。等了很久,快到九点的时候,后门开了,一个人走出来。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色的棉袄,戴着一顶帽子,低着头,走得很急。汪曼春跟上去,这次她跟得很近,几乎能看到那个人的后脑勺。那个人走了一段,拐进一条巷子。她跟进去,巷子里很黑,只有远处一盏路灯亮着。那个人走到巷子中间,突然停下来,转过身。

    “谁?”

    汪曼春没有回答。她躲在墙角后面,屏住呼吸。那个人站了一会儿,又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汪曼春跟到巷子尽头,那个人已经不见了。她站在路口,四处看了看,街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她回到办公室,越想越觉得那个人就是陆汉卿。他的走路的姿势,他的背影,都像。她决定不等老金的报告了,直接去抓人。

    第二天下午,她带人去霞飞路142号。她让几个人守住前后门,自己带人上了二楼。她敲了敲左边那间房的门,没有人应。她又敲了几下,还是没有人。她挥挥手,一个人上前,一脚把门踹开。

    房间里空无一人。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茶杯里还有半杯凉茶。她摸了摸茶杯,还是温的。人刚走。她让人搜了一遍,什么都没搜到。衣柜里挂着几件旧衣服,床底下有一双布鞋,桌上放着几本医书。她翻了翻那些医书,都是些普通的书,没什么可疑的。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楼下后门的方向,有几个人在巷子里探头探脑。她的人。但那个人已经跑了。

    她下了楼,找到裁缝铺的老张。老张站在柜台后面,脸色发白。

    “那个李德生呢?”她问。

    老张说:“走了。今天早上走的。说是回老家了。”

    “回老家?他不是刚来吗?”

    老张说:“是。但他家里有急事,就回去了。”

    汪曼春看着他,眼神锐利。“老张,你知道那个李德生是什么人吗?”

    老张说:“不知道。他就是个租房的。”

    汪曼春说:“他有没有见过什么人?”

    老张说:“没有。他很少出门。”

    汪曼春说:“你见过他晚上出去吗?”

    老张说:“见过。有时候晚上出去散步。”

    汪曼春说:“散步?去哪里?”

    老张说:“不知道。他没说。”

    汪曼春知道,老张在说谎。但她没有证据。她盯着老张看了一会儿,老张低下头,不敢看她。

    “老张,你给我记住。如果那个李德生回来了,你马上告诉我。不然,你就是共党的同伙。”

    老张说:“是。是。”

    汪曼春带人离开。回到办公室,她把桌上的东西都摔了。又晚了一步。是谁通风报信?是老张?还是那个李德生自己发现了?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离陆汉卿越来越近了。她一定会抓到他。

    陆汉卿在霞飞路住了不到十天,又走了。是老吴让他走的。那天晚上,老吴突然来了,神色很急。“老陆,你得走。汪曼春查到你了。”

    陆汉卿正在看书,听到这话,放下书。“她怎么查到的?”

    “不知道。但她的人今天下午去了霞飞路。你前脚走,她后脚就到了。”

    陆汉卿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他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几本书,还有那把钥匙。他把钥匙放在桌上。“老张那边……”

    老吴说:“老张没事。他不知道你是谁。汪曼春问不出什么。”

    陆汉卿点点头。他拿起包袱,跟着老吴从后门出去。巷子里很黑,老吴走前面,他跟在后面。两个人走了很久,到了另一个地方。那是一个弄堂,在公共租界,很窄,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房子。老吴带他走到弄堂深处的一户人家门前,敲了三下门。门开了,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口,看到老吴,点点头。

    “进来。”

    陆汉卿跟着老吴走进去。屋里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火苗跳动着,照得墙上的人影一晃一晃的。

    “这是小陈。”老吴说,“你暂时住在他这里。他是自己人。”

    陆汉卿看着那个年轻人。小陈二十多岁,瘦瘦的,看起来很机灵。他朝陆汉卿笑了笑。“陆先生,您放心。这里很安全。”

    陆汉卿点点头。老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歉意。“老陆,委屈你了。总是在躲。”

    陆汉卿说:“没什么。习惯了。”

    老吴沉默了一会儿。“我走了。有什么事,小陈会联系我。”

    他转身离开。陆汉卿坐在床上,看着那盏油灯。火苗跳动着,像是在跳舞。他想起霞飞路的那间小公寓,窗台上的花,桌上的龙井茶。才住了不到十天,又要走了。他叹了口气。

    小陈从外面端了一碗面进来。“陆先生,您还没吃饭吧?吃点面。”

    陆汉卿接过碗,吃了几口。面很咸,但热乎乎的,吃了胃里很舒服。

    “小陈,你是哪里人?”

    小陈说:“江苏人。来上海三年了。”

    “做什么工作?”

    “在纱厂做工。后来组织上让我专门跑交通。”

    陆汉卿点点头。跑交通,是最危险的活。要送信,要传话,要接头。一不小心就会被抓。他看着小陈,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候他也是跑交通的,整天在街上走,背着药箱,像个走方郎中。那时候他不怕死。现在也不怕。只是有时候会觉得累。

    “陆先生,您早点休息。”小陈说。

    陆汉卿点点头。小陈出去了。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和他在上海住处的那道裂缝很像。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郑耀先是在两天后知道陆汉卿又搬家的。那天晚上,他收到一个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虹口区,吉祥弄18号。纸条是老吴让人送的。他把纸条烧掉,换了身衣服,出门了。

    吉祥弄在虹口区的一条小巷子里,两边是低矮的木板房,门口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他找到18号,敲了三下门。门开了,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

    “找谁?”

    “找老陆。”

    年轻人侧身让他进去。陆汉卿坐在床上,正在看书。看到他进来,放下书。“来了。”

    郑耀先在他对面坐下。“你怎么又搬了?”

    “汪曼春查到霞飞路了。老吴让我走的。”

    郑耀先沉默了一会儿。“她怎么查到的?”

    “不知道。可能是老张那边出了问题。”

    郑耀先想了想。“老张可靠吗?”

    “可靠。是老吴的人。但他和阿贵是老乡,汪曼春可能查到了这层关系。”

    郑耀先点点头。“你在这里安全吗?”

    “安全。小陈是自己人。这里很偏,汪曼春的人不会来。”

    郑耀先看着他。“老陆,你要小心。汪曼春不会放过你。”

    陆汉卿笑了笑。“我知道。你放心,我能应付。”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小陈从外面端了两杯茶进来,放在桌上,又出去了。

    “耀先,”陆汉卿说,“你最近怎么样?”

    “还行。汪曼春最近在查军统的事,顾不上我。”

    “军统什么事?”

    “他们要炸日本驻军司令部。汪曼春在找执行人。”

    陆汉卿皱起眉头。“那个执行人是谁?”

    “明台。明楼的弟弟。”

    陆汉卿沉默了一会儿。“明楼知道吗?”

    “知道。他让明台取消了行动。”

    陆汉卿点点头。“那就好。”

    郑耀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苦,是劣质的茶叶。“老陆,你说汪曼春会不会查到明楼?”

    陆汉卿想了想。“会。她已经在查了。但她没有证据。”

    “那她会不会查到我们?”

    陆汉卿看着他,眼神平静。“会。迟早的事。”

    郑耀先沉默。

    陆汉卿说:“耀先,你要做好准备。如果有一天汪曼春查到你,你要有办法脱身。”

    “什么办法?”

    “断尾。把所有和你有关系的人都断掉。包括我。”

    郑耀先看着他,没有说话。

    陆汉卿说:“我知道你不愿意。但这是规矩。你做的是大事,不能为了我坏了大事。”

    郑耀先沉默了很久。“我知道了。”

    他站起来。“我走了。你保重。”

    陆汉卿点点头。“保重。”

    郑耀先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老陆。”

    “嗯?”

    “你说,我们还能撑多久?”

    陆汉卿想了想。“不知道。能撑一天是一天。”

    郑耀先没有说话。他拉开门,走了出去。巷子里很黑,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走了一段,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18号的窗户里透出微弱的光,像是黑夜里的萤火虫。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汪曼春没有放弃。她让人继续查李德生。查了几天,老金送来了一份报告。

    “汪处长,查到了。那个李德生,是假的。”

    汪曼春眼睛一亮。“假的?”

    “对。江苏那边没有这个人。他的居民证和行医执照都是伪造的。”

    汪曼春说:“谁伪造的?”

    老金说:“76号的人。但具体是谁,查不到。”

    汪曼春沉默了一会儿。“那个李德生,就是陆汉卿。”

    老金说:“有可能。但没有证据。”

    汪曼春说:“证据?他就是证据。一个假身份,假证件,住在共党的联络点里。不是陆汉卿是谁?”

    老金没有说话。

    汪曼春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老金,你继续查。查那个老张,查那个小区,查所有和这件事有关的人。一定要找到陆汉卿。”

    老金说:“是。”

    老金走后,汪曼春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支烟。陆汉卿跑了,但没关系。他还在上海。只要他在上海,她就一定能找到他。她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