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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装者之风筝 第86章 两副面孔

    汪曼春拿到丁默村洋行资料的时间,比郑耀先预想的早了整整半天。当天夜里十一点,情报处外勤组的人就从法租界工部局档案室抄回了丁默村洋行近两年的全部贸易记录。厚厚一摞,装在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直接送到了汪曼春在特高课的临时办公室。送档案的人说,工部局的值班员是被从床上叫起来的,开门的时候还穿着睡衣,一脸不高兴,但看到特高课的证件之后,睡衣扣子都没来得及扣全就把档案柜打开了。

    汪曼春坐在台灯下,把那份贸易记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去年十一月的某一页时,她的手停住了。那一页上清清楚楚地记着一笔入库记录:西药四十二箱,发货地天津,收货方丁氏洋行,提货人梁。提货日期是初八。丁默村写给梁仲春的那封信上,写的是“初七夜十时后至十六铺码头三号仓库取货”。信上说的四十二箱西药,和洋行账目上的四十二箱西药,数字对上了。日期也对上了——初七夜取货,初八入库。梁仲春的人从码头取了货,第二天就送进了丁默村的洋行。

    汪曼春把那一页折了个角,合上档案。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日光灯管的嗡嗡声,脑子里在拼图。丁默村,法租界洋行买办,替重庆输送物资。梁仲春去年替他走过一批西药。军火的事,梁仲春说是丁默村指使的。逻辑是通的——丁默村替重庆做事,重庆想要破坏日本人的军火,丁默村就通过梁仲春在军火里动了手脚。梁仲春是76号的人,但他贪财,丁默村给他钱,他就干。后来事情败露了,梁仲春一开始不敢供出丁默村,因为丁默村背后是重庆,供出来他自己也跑不掉。现在在审讯室里关了这么久,撑不住了,终于把丁默村咬了出来。

    这套逻辑没有漏洞。但汪曼春总觉得哪里不对。不是逻辑不对,是时机不对。梁仲春早不供晚不供,偏偏在这个时候供出丁默村。昨天孙福来送了一顿饭,今天下午梁仲春就开口了。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联系?她让手下去查孙福来。手下查了,回来说孙福来是情报处的内勤,送饭是他的日常工作,昨天送饭的过程没有任何异常——食盒在特高课门口被警卫检查过,送进去的时候门是开着的,警卫全程看着,孙福来只说了几句“饭送到了,趁热吃”之类的话,没有多余的动作。汪曼春听完,没有说话。没有异常,就是最大的异常。一个人在审讯室里关了这么多天,突然有人跟他说了一句看似平常的话,他就改变口供了——那那句话一定不平常。但警卫听不懂中国话的弦外之音,孙福来说的每一个字在警卫听来都是正常的,所以查不出异常。

    汪曼春没有动孙福来。动一个送饭的内勤容易,但动了之后线索就断了。她要留着孙福来,看他接下来还会给谁送饭,还会说什么话。

    她重新翻开丁默村洋行的档案,从里面抽出那张入库记录,放在桌上。然后她拿起电话,拨了山本一郎的号码。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山本一郎也没睡。

    “山本课长,丁默村的背景查到了。法租界丁氏洋行买办,表面做进出口贸易,实际上替重庆输送物资。梁仲春去年替他走过一批西药,四十二箱,从天津过来的。洋行的账目上有记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证据确凿?”

    “确凿。洋行账目和梁仲春的口供对得上。时间、数量、经手人,全部吻合。”

    “明天一早,你带人去法租界,把丁默村带回来。”

    “是。”

    汪曼春放下电话。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特高课的院子在楼下,路灯亮着,两个日本兵在院子里慢慢地走动着,枪上的刺刀在灯光下闪着冷光。她看着那两个日本兵,心里想的不是丁默村,是明楼。她查梁仲春的走私,查到了丁默村。丁默村替重庆输送物资,这是一条大鱼。但这条大鱼和明楼有没有关系?经济司的物资调配,和丁默村的洋行有没有交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老金昨天从霞飞路一百一十七号拿到了一个公文包,里面的东西交给了经济司秘书处的人。那东西是什么,她还没来得及看。老金说对方很谨慎,交接的时间很短,没有打开的机会。她让老金继续盯着,有消息随时报告。

    汪曼春拉上窗帘,走回桌前坐下。她把丁默村洋行的档案收进抽屉里,锁好。然后她从另一个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年轻时候的她和明楼,在巴黎塞纳河边拍的。明楼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手里夹着一本书,侧着脸在看她。她穿着一条碎花裙子,笑得很灿烂。照片的边角已经有些发黄了。她看了一会儿,把照片翻过来,扣在桌上。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是明楼的笔迹——“曼春,巴黎的春天总是很短,但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很长。”她记得他写这行字的那天,是在拉丁区一家小咖啡馆里。外面下着雨,咖啡馆里人很少,留声机里放着一首法文歌。明楼把照片递给她,她翻过来看到这行字,笑了很久。

    她把照片放回抽屉里,关上。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汪曼春带着情报处的四个人,分乘两辆车,从特高课出发前往法租界。她没有通知法租界巡捕房——通知了反而容易走漏风声。车子在霞飞路上行驶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让司机靠边停一下。车子停在霞飞路一百一十七号对面。她摇下车窗,抬头看着那栋楼的二楼。左边第三个房间的窗户关着,窗帘拉着,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昨天老金就是从这个房间里拿到的公文包。她问老金房间里的人是谁,老金说不知道,对方是通过中间人联系的他,只让他三点钟到门口,敲门三下,里面的人会把东西递出来。他照做了,里面伸出一只手,把公文包递出来,一句话没说,门就关上了。老金说那只手是男人的手,戴着一枚银戒指,戒指上刻着一个他不认识的图案。别的什么都没看到。

    汪曼春摇上车窗,让司机继续开。车子穿过霞飞路,拐进一条小路,在一栋灰色的四层楼房前面停下来。这栋楼就是丁氏洋行的办公地址。楼下一层是铺面,卷帘门拉着,上面刷着“丁氏洋行”四个大字。铺面旁边是一扇小铁门,通向楼上。汪曼春下了车,四个手下跟着下来。她走到铁门前,按了门铃。过了好一会儿,铁门上的小窗口打开了,露出一张老人的脸,睡眼惺忪的。

    “找谁?”

    “找丁老板。有一批货要谈。”汪曼春说的是上海话,声音很和气。

    老人嘟囔着说丁老板还没来,让她晚点再来。汪曼春说事情急,能不能上楼等。老人犹豫了一下,打开了门。门一开,汪曼春身后的人就涌了进去。老人被推到墙上,嘴被捂住,眼睛瞪得溜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汪曼春没有看他,直接上了楼梯。四个人留了一个在楼下看着老人,三个人跟着她上楼。

    二楼是办公区,门锁着。汪曼春的人用撬棍别开了门锁。门推开,里面是一间大约四十平方米的办公室,摆着几张办公桌,桌上堆着文件和账簿。墙上挂着一幅上海市地图和一幅华东地区地图,地图上用红蓝铅笔标着一些点和线。汪曼春走到地图前,看了看那些标记。红线从上海出发,经过苏州、无锡、常州,一直延伸到苏北。蓝线从天津出发,经过济南、徐州,到达上海。这是两条物资输送线。红线是输往苏北的,蓝线是从天津输入的。丁默村洋行的生意,表面上是从天津进口西药和棉纱,在上海销售。实际上,从天津进来的货,有一部分并没有在上海销售,而是通过红线输往了苏北。输往苏北的那部分,就是替重庆做的。

    汪曼春从地图前转过身,走到丁默村的办公桌前。桌上有一部电话,一个笔筒,一叠信纸,还有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的合影,女人穿着旗袍,孩子大约三四岁,手里拿着一只布老虎。丁默村的老婆和孩子。她把相框放倒,拉开抽屉。抽屉里放着几本账簿、一些信件、一盒雪茄、一把剪刀。她把账簿拿出来翻了翻,和工部局档案室抄来的贸易记录基本一致。信件大多是商业往来,她一封一封地看,看到最下面一封的时候,她的手停了。

    信封上写着“梁兄亲启”。笔迹和梁仲春家里搜出来的那些信上的笔迹不一样——这封是别人的笔迹,是写给梁仲春的。她把信抽出来,展开。信纸上只有几行字,是丁默村写给梁仲春的,内容是关于一批棉纱的价格,没有提到西药,也没有提到军火。日期是去年夏天的。她把信折好,装回信封里,放进自己的包里。

    这时候,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一个手下跑上来,气喘吁吁的。“汪处长,楼下那个老头说,丁默村平时都是八点半到洋行。现在才七点四十。”

    汪曼春看了看手表。七点四十。还有五十分钟。她在丁默村的椅子上坐下来,点了一支烟,慢慢地抽着。烟雾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升起来,被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的风吹散。她的四个手下分布在办公室的四个角落,各自守着,没有人说话。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七点五十。八点。八点十分。八点二十。

    八点二十五分的时候,楼下的铁门响了。有人在用钥匙开门。汪曼春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脚步声上了楼梯,不紧不慢的,皮鞋踩在木制楼梯上发出咚咚的声响。脚步声到了二楼门口,停住了。门是虚掩着的——汪曼春的人撬开门锁之后,门就关不严了。门外的人显然注意到了这一点。沉默了几秒钟,脚步声突然转身往楼下跑。

    汪曼春的人冲了出去。楼梯上一阵混乱的脚步声、身体碰撞声、闷哼声,然后是有人被按在墙上的声音。汪曼春走出办公室,站在楼梯口往下看。丁默村被两个人按在一楼的墙上,脸贴着墙壁,一只手被反拧在背后,另一只手还攥着钥匙。他四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皮鞋擦得很亮。眼镜在刚才的挣扎中歪了,挂在耳朵上,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满是惊恐。

    “丁老板,不用怕。我是76号情报处的,有几个问题想问你。”汪曼春从楼梯上走下来,声音不大,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

    丁默村的嘴唇在发抖。“我……我犯了什么事?”

    “到了地方你就知道了。”

    汪曼春挥了挥手。两个人把丁默村从墙上拉起来,架着他的胳膊往外走。丁默村的腿在发软,皮鞋在地面上拖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被塞进汽车后座,两个人一左一右夹着他。汪曼春上了前面那辆车。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小街,朝特高课的方向开去。

    车子开出去大约五分钟,汪曼春忽然让司机掉头。司机愣了一下,但没敢问为什么,在前面路口掉了头,朝另一个方向开去。后面的车跟着掉头。两辆车穿过几条街,进入了十六铺码头区域。码头上的工人已经开始上工了,扛着麻袋的、推着板车的、站在货堆上喊话的,人声鼎沸。车子在码头外面停下来。汪曼春下了车,后面车上也下来两个人,把丁默村留在车上看着。汪曼春带着剩下的两个人,穿过码头,朝工人宿舍区走去。

    她记得李士群昨天在例会上说的话——“底层跑腿的人可能还藏着东西没搜出来。”她当时就想到了阿贵。阿贵是码头上动手脚的人,他的工棚特高课没有搜过。如果阿贵手里还藏着什么跟军火案有关的东西,那一定在他的铺位里。

    工人宿舍区是一排排低矮的工棚,用木板和铁皮搭起来的,外面晾着衣服和被子,地上到处是煤渣和烂菜叶。汪曼春穿着高跟鞋踩在煤渣路上,鞋跟不时陷进松软的地方,她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她找到三号工棚,推开门。工棚里光线昏暗,一股汗味、脚臭味和劣质烟草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里面没有人,工人们都上工去了。进门左手边第三张床,下铺。床上铺着草席,扔着一件破棉袄和一条毯子。汪曼春走过去,弯腰在铺位上翻找。草席下面没有,破棉袄口袋里没有,毯子里没有。她把手伸到床板靠墙的那一侧,摸到了一条缝。手指伸进去,触到了纸。

    她把那封信夹了出来。

    信封上写着“梁兄亲启”。毛笔字,繁体,竖着写的。和她在丁默村办公室里找到的那封棉纱信件是同一个笔迹。她抽出信纸,展开。短短几行字——西药一批已到码头,共四十二箱。按前约,兄派人于初七夜十时后至十六铺码头三号仓库取货。暗号照旧。弟丁字。

    汪曼春把信纸凑近了看,又把信封翻过来看了看。信纸是普通的毛边纸,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日期,没有具体的货物名称,只有“四十二箱”和“初七”。这和她昨晚在丁默村洋行账目上看到的那笔入库记录完全吻合。四十二箱西药,初七夜取货,初八入库。账目、信件、梁仲春的口供,三条线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她把信折好,装回信封里,放进包里。然后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出工棚。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朝码头外面走去。高跟鞋踩在煤渣路上,这一次她的步子比进来的时候快了很多。

    回到特高课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半了。丁默村被直接带进了审讯室。汪曼春没有马上去审他,而是先去了山本一郎的办公室。她把丁默村洋行的账目、在丁默村办公室里找到的棉纱信件、在阿贵工棚里找到的西药信件,一样一样地摆在桌上。山本一郎坐在办公桌后面,把这些东西挨个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抬起头看着汪曼春。

    “丁默村招了吗?”

    “还没来得及审。但物证已经够了。洋行账目和信件的日期、数量、经手人全部对得上。梁仲春的口供也和物证吻合。军火的事,基本可以确定是丁默村在背后指使的。”

    山本一郎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丁默村替重庆做事,这条线后面还有谁?”

    汪曼春说:“他供出来就知道了。”

    山本一郎点了点头。“审。审出来之后,这条线由特高课和76号联合追查。抓到的人,归特高课。功劳,可以分76号一半。”

    汪曼春说:“明白。”

    她转身要走,山本一郎叫住了她。“汪处长,郑耀先那边,你打算怎么办?梁仲春之前说是郑耀先指使的,现在又说是丁默村。两份口供前后矛盾,总有一份是假的。如果后面这份是真的,那前面那份就是诬陷。郑耀先被诬陷了,特高课要给他一个交代。”

    汪曼春沉默了几秒。她知道山本一郎在给她台阶下。郑耀先被诬陷,诬陷他的人表面上是梁仲春,实际上是她汪曼春一手推动的。如果郑耀先咬住这件事不放,闹到李士群那里,甚至闹到松本太郎那里,她会很被动。山本一郎现在提出来“给郑耀先一个交代”,是在替她圆场——案子破了,真凶抓到了,之前对郑耀先的怀疑是误会,误会解除了,大家继续合作。这是官场上的套路。

    但汪曼春心里清楚,郑耀先没有被诬陷。至少不完全是。梁仲春第一次供出郑耀先的时候,那种恐惧是真的。一个人在刑讯逼供下说的话可能是假的,但他的恐惧是真的。梁仲春怕郑耀先,这本身就说明问题。只是现在物证指向丁默村,她不能不顾物证继续咬着郑耀先。那样的话,山本一郎也不会支持她。

    “山本课长,郑副主任那边,我会亲自去解释。”

    山本一郎挥了挥手。汪曼春走出办公室,下了楼,朝审讯室走去。走廊里,她遇到了刘翻译。刘翻译手里拿着一份笔录,正要上楼,看到她,站住了。

    “汪处长,丁默村在审讯室里一直在喊冤。说他不知道什么军火,什么西药,他的洋行做的是正经生意。”

    汪曼春没有停步。“正经生意。正经生意的人,不会在办公室里挂苏北的物资输送图。”

    她推开审讯室的门,走了进去。丁默村被铐在铁椅子上,眼镜已经扶正了,但镜片上有一道裂纹。看到汪曼春进来,他的身体往前倾了倾,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想说什么,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出不来。汪曼春在他对面坐下来,把那封西药信和洋行账目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丁老板,这些东西,你认识吧。”

    丁默村低头看着桌上的信和账目,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

    “我……我要见我的律师。”

    汪曼春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她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冷漠。像是在看一只已经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

    “丁老板,这里是特高课。特高课没有律师。”

    与此同时,在法租界另一头的明公馆里,明楼正坐在书房里批阅经济司的文件。窗帘拉着,台灯亮着,桌上摊着几份关于上海粮食限价方案的草案。他手里拿着钢笔,在草案的边栏上写着批注,字迹工整而清晰。书房里很安静,只有钢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和墙角西洋座钟的滴答声。

    门被敲了两下,不等他应答,明诚就推门进来了。明诚的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不一样——不是紧张,而是一种高度集中注意力之后的紧绷。他走到明楼面前,把一个纸条放在桌上。纸条上只有一行字,铅笔写的。

    “汪曼春今晨带人搜查丁氏洋行。丁默村已被特高课拘捕。”

    明楼放下钢笔,拿起纸条看了一遍。他把纸条折好,凑到台灯的灯泡上。纸条在灯泡上烤了几秒钟,冒出一缕青烟,然后燃了起来。他拿着燃烧的纸条走到壁炉前,扔进去,看着它烧成灰烬。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六点半汪曼春从特高课出发,七点四十到丁氏洋行,八点二十五抓的人。抓了人之后她没有直接回特高课,先去了十六铺码头的工人宿舍,在里面待了大约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信封。然后才回的特高课。”

    明楼走回桌前坐下。丁默村被抓了。汪曼春亲自带人抓的。她在抓了人之后没有直接回特高课,而是去了码头的工人宿舍——这说明她不是去抓人的时候顺路去的,是特意去的。她去那里是为了找东西。她找到了一个信封。那个信封是谁放在那里的?是丁默村的人放的,还是别人放的?

    “码头工人宿舍里住的是谁?”

    明诚说:“查过了。三号工棚,进门左手边第三张床,下铺。住的是一个叫王德贵的码头工人,绰号阿贵。就是梁仲春案子里那个在军火上动手脚的人。阿贵现在关在特高课,他的铺位空着。”

    明楼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阿贵的铺位。汪曼春在阿贵的铺位里找到了一个信封。阿贵是梁仲春的人,梁仲春在审讯室里供出了丁默村。汪曼春在阿贵的铺位里找到的信封,大概率是和丁默村有关的东西。这条线太顺了。顺得像是有人提前铺好的。

    “阿贵的铺位,之前有人搜过吗?”

    明诚摇头。“没有。特高课和76号都没有搜过阿贵的住处。汪曼春是第一个。”

    明楼沉默了。一个没有被搜过的铺位,里面藏着一封和丁默村有关的信。汪曼春在梁仲春供出丁默村的第二天,就“想到”了去搜阿贵的铺位,然后“恰好”搜到了那封信。她为什么会想到去搜阿贵的铺位?是因为李士群昨天在特高课例会上的那句话——“底层跑腿的人可能还藏着东西没搜出来。”李士群为什么要说那句话?是在提醒汪曼春,还是在引导汪曼春?

    如果李士群是在引导汪曼春,那他一定知道阿贵的铺位里藏着东西。他怎么知道的?东西是谁放的?李士群不会亲自去放。他手下有人去放。谁是他手下的人?76号行动处归郑耀先管。

    明楼的手指停住了。郑耀先。

    “大哥,丁默村被抓,对我们有什么影响?”明诚问。

    明楼没有马上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墙上的上海地图前,找到了丁氏洋行的位置,又找到了十六铺码头的位置。他的目光在这两个点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然后转过身。

    “丁默村替重庆输送物资,他的洋行经手的货,有一部分是从经济司的调配渠道出去的。虽然我们做了账面上的切割,但如果特高课顺着丁默村的账目往上查,查得够深够细,总有一天会查到经济司。到那时候,我和你都脱不了干系。”

    明诚的脸色紧了一下。“要不要提前做安排?”

    明楼摇头。“暂时不用。丁默村是军统的人,他只知道物资调配渠道的最末梢,不知道源头。他供不出经济司。就算他供出来了,也拿不出证据。我们的账目做得没有破绽。”他停顿了一下。“但这件事告诉我们一个信号——汪曼春的手,正在从76号伸向更外围的地方。丁默村是外围。我们是内围。她迟早会伸进来。”

    明诚说:“那我们要不要动汪曼春?”

    明楼看了他一眼。“怎么动?”

    明诚没有说话。他知道明楼的意思。汪曼春是情报处处长,背后有山本一郎,有特高课。动她,等于跟特高课正面开战。经济司没有这个力量,明楼也没有这个力量。至少现在没有。

    “不动她。但要让她忙起来。”明楼说。“她越忙,盯我们的精力就越少。”

    明诚说:“怎么让她忙?”

    明楼走回桌前坐下,拿起钢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了几行字。写完,他把纸递给明诚。明诚接过来看了一遍。纸上写的是一个地址——虹口吴淞路东和酒馆。一个车牌号——沪A-3728。一个人名——老金。

    “汪曼春手下的锁匠老金,昨天下午从霞飞路一百一十七号拿了一个公文包,去了虹口的东和酒馆。五分钟后,你的车到了酒馆门口。车上下来的人进了酒馆,二十分钟后出来。老金随后出来,公文包里的东西没有了。”

    明诚的脸色变了。“老金把东西交给了我们的人?”

    “对。交给了经济司秘书处的人。”

    明诚的手在腿侧攥紧了。“大哥,我不知道这件事。秘书处的车昨天下午确实出去过一趟,是去虹口送一份文件。但送文件的人是秘书处的老周,他跟了我三年,不会是汪曼春的人。”

    明楼看着明诚。他的眼神很平静,但平静下面有一种很沉的东西。“老周是不是汪曼春的人,现在不重要。重要的是,老金把东西交给了老周。老周把东西带回了经济司。汪曼春通过老金,把某样东西送进了经济司。那样东西现在在哪里,是什么内容,我们不知道。但汪曼春知道。”

    明诚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他是秘书处处长,秘书处的人出了这样的事,他有直接责任。更要命的是,如果汪曼春通过老周往经济司送的是栽赃的东西——就像她往郑耀先办公室放子弹一样——那经济司现在可能已经被埋了一颗定时炸弹。

    “大哥,我马上回去查老周。查他最近一个月的全部行踪、接触过的人、经手过的文件。”

    明楼点了点头。“查的时候不要惊动他。他如果真是汪曼春的人,你一动他,汪曼春就会知道我们已经察觉了。我们现在需要的是让汪曼春以为她的计划还在顺利进行,同时我们把她埋的东西找出来。”

    明诚转身要走,明楼叫住了他。

    “还有一件事。你派人去查一下,郑耀先这两天在做什么。”

    明诚回过头。“郑耀先?”

    “对。梁仲春在审讯室里改了口供,从咬郑耀先变成咬丁默村。梁仲春改口供的前一天,有人给他递了一句话进去。递话的人是情报处的内勤孙福来。孙福来是替郑耀先做事的。”

    明诚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大哥,你是说,梁仲春改口供是郑耀先安排的?”

    “我不能确定。但如果丁默村这条线是郑耀先铺的,那这个人的手段比我们想象的要厉害得多。他用一个真实的军统买办当诱饵,引开了汪曼春的注意力,同时给自己洗清了嫌疑,还能把梁仲春从特高课里捞出来。一石三鸟。”

    明诚沉默了几秒。“如果真是他铺的,那他是我们的人,还是重庆的人?”

    明楼没有回答。他转头看着窗外的桂花树。树叶已经开始落了,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金黄。他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

    “不管他是哪边的人,至少现在,他做的事对我们没有坏处。汪曼春盯上了丁默村,就没有那么多精力盯经济司。郑耀先把水搅浑了,我们在浑水里反而安全。”

    明诚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了。书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明楼坐回桌前,拿起钢笔,继续批阅那份粮食限价方案的草案。他的手很稳,字迹没有任何变化。墙上挂钟的指针一格一格地走着。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明诚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档案,脸色比出去的时候更沉。

    “老周查了。上个月他突然多了一笔存款,存在虹口的日本正金银行。金额不小。存进去的时间,正好是汪曼春开始查梁仲春之后的那几天。”

    明楼接过档案,翻开。里面是正金银行的存款记录抄件,老周的名字,存款日期,金额。他把档案合上,放在桌上。

    “老周现在在哪?”

    “在办公室。我让人暗中盯着了。”

    明楼想了想。“先不动他。让他继续在秘书处待着。他经手的文件,你亲自再过一遍。汪曼春通过他送进来的东西,应该还在经济司。你带两个人,趁夜里没人的时候,把老周的办公桌、文件柜、他经手过的全部档案,仔细搜一遍。不要留下翻动过的痕迹。”

    明诚说:“明白。我今天夜里就办。”

    明楼站起来,走到壁炉前。壁炉里没有生火,炉膛里堆着昨天烧过的灰烬。他低头看着那些灰烬,灰色的,白色的,薄薄的一层,像雪。

    “阿诚,你有没有想过,汪曼春为什么一直盯着我?”

    明诚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明楼没有回头。“不是因为我是她师兄。不是因为她在巴黎爱过我。是因为她的直觉告诉她我有问题,但她的感情让她不愿意相信。所以她一直在找证据——找能证明我有问题的证据,也找能证明我没有问题的证据。她让老金往经济司送东西,可能是一次试探,也可能是一次栽赃。不管是什么,说明她还没有找到确定的答案。只要她还没找到,我就还有时间。”

    他转过身,看着明诚。

    “丁默村被抓,对郑耀先来说是一步棋。对我们来说,也是一个机会。汪曼春接下来会把大部分精力放在审讯丁默村和追查军统物资线上。她追得越深,离我们就越远。我们要利用这段时间,把经济司内部清理干净。老周这样的人,秘书处里可能不止一个。”

    明诚说:“我明天开始,把秘书处的人一个一个过筛子。”

    明楼点头。他走回桌前,拿起那份粮食限价方案的草案,在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字迹和前面几页的批注一样工整,没有任何变化。

    下午两点,郑耀先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正在看小孙送来的报告。报告写得很简短——工棚里的信放好了,他在对面茶馆里盯到天黑,没有人来搜。今天早上他听说汪曼春带人去了码头,从三号工棚里搜走了一个信封。信的传递环节顺利完成。郑耀先把报告折好,划了一根火柴烧掉。灰烬落进烟灰缸里,和昨天的灰烬混在一起。

    桌上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是李士群的声音。

    “耀先,山本一郎那边来了电话。丁默村抓到了,物证也拿到了。梁仲春的案子,真凶是丁默村。你的事,说清楚了。”

    郑耀先没有说话。李士群继续说:“山本一郎的意思是,梁仲春和童虎,这两天就放。但放人之前,要你去一趟特高课。当面对质一下。汪曼春也会在。”

    郑耀先说:“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九点。”

    郑耀先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那块水渍。水渍的形状还是像一只手掌,边缘发黄。他看了很久,然后坐直了身子。拿起桌上的钢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了一行字。写完,他把纸折好,装进一个信封里。信封上写了一个地址——法租界迈尔西爱路三十四号。陆汉卿的住处。然后他把信封放进抽屉里,锁好。

    明天上午九点,特高课。汪曼春,山本一郎,梁仲春。三个人。他要在三个人面前,把这场戏的最后一场演完。演完之后,梁仲春从特高课出来,回到76号。汪曼春手里少了一张牌。他多了一道防火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