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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装者之风筝 第95章 百老汇的宴会

    九月十八日,虹桥路百老汇餐厅。

    郑耀先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一排车。黑色的轿车一辆挨着一辆,车牌有沪A的,有沪b的,还有几辆挂着军用车牌。门童穿着红色的制服,戴着白手套,在车流里跑来跑去,拉开车门,鞠躬,再跑去拉下一辆。郑耀先从车里出来,整了整领带。领带是他今天下午新买的,藏青色底,暗红色斜纹,和他在76号常戴的那条差不多,但这条的料子好一些,是真丝的,在灯光下有一层淡淡的光泽。外套是深灰色的,三粒扣,戗驳领,在南京路上的一家裁缝铺做的,做了半个月,今天第一次穿。皮鞋是黑色的,鞋头擦得锃亮,在台阶上的灯光里映出两个小小的光斑。

    他走上台阶,门口的侍者接过请柬,看了一眼,侧身让他进去。大厅里已经有不少人了,三五成群地站着,手里端着酒杯,说着话,笑着。空气里混合着香水味、雪茄味和食物的味道,吊灯上的光把整个大厅照得金碧辉煌,连地板上都映出一片暖黄色的光晕。郑耀先在门口站了一下,目光扫过大厅,快速地在每一张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钟。李士群在左边,和两个穿军装的人在说话,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杯中的冰块已经化了一半。汪曼春在右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头发盘在脑后,耳朵上戴着一对珍珠耳环,在和周佛海的秘书说话,脸上挂着笑,笑得很标准,露出八颗牙齿。梁仲春不在。梁仲春还没有来。童虎也不在,童虎还在养伤,不可能来这种场合。

    明楼在中间。他穿着一套黑色的西装,白衬衫,深蓝色的领带,头发往后梳着,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他站在周佛海旁边,手里拿着一杯香槟,杯中的气泡细细地往上冒,在液面上破开,发出几乎听不到的噼啪声。他正在和周佛海说着什么,周佛海在点头,他也在点头,两个人的脑袋像两个拨浪鼓,你点一下,我点一下,节奏很合拍。郑耀先看了他两秒钟,然后移开目光。明楼没有看他,至少看起来没有看他。但郑耀先知道,明楼一定已经注意到他了。在这种场合里,每一个人都在注意每一个人,这是规矩。

    郑耀先端了一杯酒,走到李士群那边。李士群看到他,点了点头,没有停下和那两个穿军装的人的谈话。那两个穿军装的人郑耀先不认识,但从他们的肩章和领章上看,一个是少将,一个是上校。少将的肚子很大,撑得军装的扣子快要崩开了,领口敞着,露出里面发红的脖子。上校年轻一些,三十出头,站得笔直,手里的酒杯端得很稳,眼睛在大厅里扫来扫去,像是在找什么人。郑耀先站在旁边,没有插话,只是听着。少将在说苏州河以北的治安问题,说皇协军最近在那边吃了两次伏击,死了十几个人,武器被抢了一批。上校在附和,说都是共军干的,那些人藏在苏州河边的芦苇荡里,打了就跑,追都追不上。李士群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皱一下眉,手里的威士忌慢慢地喝着,冰块在杯子里叮叮当当地响。

    “郑副主任,过来一下。”李士群突然转过头,对郑耀先说。郑耀先走过去,李士群把他介绍给那两个穿军装的人。“这是76号的郑副主任。这是松本司令部的佐藤少将,这是小林上校。”

    佐藤少将伸出手,和郑耀先握了一下。他的手很大,很厚,手掌上有厚厚的茧子,握力很大,握得郑耀先的手指发麻。郑耀先没有皱眉,也没有回握,只是让佐藤握着,等佐藤松开了,他才收回手。小林上校没有握手,只是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郑副主任,佐藤少将刚才说,苏州河以北的治安问题很严重。皇协军在那边的行动屡屡受挫,松本司令很头疼。”李士群说着,看了郑耀先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说“你听懂了没有”。郑耀先听懂了。李士群不是在跟他介绍情况,是在给他派任务。苏州河以北的治安问题,不是皇协军的事,是76号的事。76号要派人去那边清剿,但清剿不是目的,目的是要在松本太郎面前表现。表现好了,76号在驻军司令部那边的地位就更稳了。表现不好,李士群脸上不好看,76号脸上也不好看。

    “李主任,我回去之后研究一下,看怎么配合皇协军的行动。”郑耀先说得很含糊,没有答应任何具体的事情,也没有拒绝。李士群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佐藤少将和小林上校走了,去和别的人说话。李士群把郑耀先拉到一边,声音压得很低。

    “苏州河北岸的事,你安排一下。行动处出人,情报处出线索,两边配合。不要搞砸了。松本太郎在看,周佛海也在看。”

    郑耀先点了点头。他没有问具体的时间和地点,他知道李士群会派人把详细的资料送到他桌上。他需要做的就是安排人手,制定方案,然后执行。执行的时候不能出错,出错了就是76号无能,就是李士群无能。李士群不会承担这个责任,责任会落在他的头上。他在76号待了这么久,早就习惯了这种事。功劳是李士群的,黑锅是他的。但他不在乎。黑锅背得多了,也就背熟了。背熟了就不会被压垮。

    汪曼春走过来。她端着一杯红酒,杯中的酒液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血。她走到郑耀先面前,站定,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眼睛很大,很亮,瞳孔是深棕色的,在灯光下几乎变成了黑色。她看了他大约两秒钟,然后笑了。笑得很浅,嘴角只抬了一点,但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

    “郑副主任,你今天穿得很精神。这条领带是新买的?”

    郑耀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带,然后抬起头,看着汪曼春。“汪处长好眼力。今天下午刚买的。”

    汪曼春点了点头,抿了一口红酒,酒液在她嘴唇上留下一层薄薄的水光。她舔了一下嘴唇,动作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郑副主任,壁虎的事,你有什么线索吗?”

    郑耀先摇了摇头。“没有。汪处长查到了什么?”

    汪曼春笑了笑,没有回答。她端着酒杯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和着大厅里隐约的音乐声,像是一种节奏。郑耀先看着她的背影,目光在她的后背上停了半秒钟,然后移开。汪曼春今天穿的墨绿色旗袍很合身,腰收得很细,裙摆开叉开得不高不低,走路的时候隐约能看到小腿。她在用她的方式在这个男人的世界里争取位置。不是靠能力,不是靠手段,是靠身体。但她的身体也是一把刀,一把藏在丝绸和珍珠下面的刀。谁靠近她,谁就可能被这把刀割伤。

    明楼走过来了。他端着一杯香槟,杯中的气泡已经不怎么冒了,说明这杯酒他已经端了很久。他走到郑耀先面前,微微点了点头,嘴角抬了一下,算是笑了一下。郑耀先也点了点头,嘴角也抬了一下,也笑了一下。两个人在大厅的角落里站着,中间隔了大约一米,手里各端着一杯酒,谁也不先开口。

    “郑副主任,76号最近很忙吧?”明楼先开了口。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做报告。

    “还好。明顾问呢?经济司最近也很忙吧?”郑耀先的回答和他的一样,不高不低,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忙。松本司令催物资催得紧,十六铺码头的货积压了半个月,再不运出去,我这个首席顾问就不用干了。”明楼说着,喝了一口香槟,杯中的酒液少了一点,气泡在杯壁上挂了一圈,细细密密的,像一串串透明的珠子。

    郑耀先知道明楼在说什么。明楼是在抱怨,但不是真的抱怨。是在试探,试探他对物资押运的态度。如果他说“76号会尽力配合”,明楼就会觉得他是一个可以合作的人。如果他说“物资押运是行动处的事,我不太清楚”,明楼就会觉得他是一个不好打交道的人。两种态度,两种结果。郑耀先选择了第一种。

    “明顾问放心,梁处长下周就带队出发。三十个人,从十六铺到虹口,保证物资安全到达。”

    明楼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香槟。杯中的酒液又少了一点,气泡又挂了一圈。他看着郑耀先,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大约一秒钟,然后移开,落在大厅里的人群上。人群在流动,像一条缓慢的河,河面上漂着各种颜色的衣服——黑色、灰色、藏青色、墨绿色、暗红色,偶尔有一两件亮色的,在灯光下闪一下,然后被淹没。

    “郑副主任,你在76号多久了?”明楼突然问。

    “两年零四个月。”郑耀先说。

    “两年零四个月。不短了。76号换了三任主任,你还在。”明楼说着,转过头,又看着郑耀先。这一次他的目光停的时间长了一些,大约两秒钟。两秒钟里,他的瞳孔没有放大,没有缩小,眼皮没有眨,嘴角的肌肉没有动。他整个人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只有胸口在微微起伏,证明他是一个活人。

    郑耀先也看着他。他的目光也很平,很稳,瞳孔也没有变化,眼皮也没有眨。两个人对视了两秒钟,然后同时移开了目光。像是商量好的,在同一秒钟,同一瞬间,两个人同时看向了大厅里的其他人。郑耀先不知道明楼在想什么,明楼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们都知道一件事——对方不是一个简单的人。一个在76号待了两年零四个月还没有被换掉的人,不简单。一个在经济司做了首席顾问还能让周佛海和松本太郎都满意的人,也不简单。两个不简单的人站在一起,说话的时候,每一句话都是一把刀,藏在棉花里,捅进去不疼,拔出来的时候才会流血。

    周佛海走过来了。他穿着一件深色的中山装,头发花白,脸上的皮肤松弛了,眼袋很重,但眼睛很亮,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子,在灯光下闪着光。他走到明楼旁边,拍了拍明楼的肩膀,笑了一下,露出一排整齐的假牙。假牙是瓷的,在灯光下白得发蓝,和他的年龄不太匹配。

    “明楼,你和郑副主任在聊什么?”周佛海的声音很大,整个角落都能听到。他说话的时候喜欢把声音放大,让周围的人都听到,这样显得他很自信,很有底气。但在郑耀先看来,一个人如果真的很自信,不需要把声音放大。放大声音的人,往往是在掩饰什么。

    “在聊物资押运的事。”明楼说。

    周佛海点了点头,看着郑耀先。“郑副主任,物资的事,拜托了。松本司令催得紧,我也没办法。你多费心。”他说着,伸出手,和郑耀先握了一下。他的手很软,很凉,像一条没有骨头的鱼,握在手里滑溜溜的,使不上劲。郑耀先握了一下,松开,点了点头。

    “周司长放心,76号一定配合。”

    周佛海又笑了一下,假牙又露了出来,白得发蓝。他拍了拍明楼的肩膀,走了,去和别的人说话。他的背影很宽,肩膀很厚,走路的时候步子很大,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郑耀先看着他走远,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明楼身上。

    明楼还在喝那杯香槟。杯中的酒液已经很少了,只剩一个底,气泡也基本没有了,只有杯壁上还挂着几颗,半天才破一个。他把杯子举到嘴边,喝掉了最后一口,把空杯子放在经过的侍者的托盘上,然后从托盘上换了一杯新的。新的香槟气泡很足,细细密密地往上冒,在液面上破开,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

    “明顾问,你在上海长大?”郑耀先问。

    “对。上海人。”明楼说。

    “我也是。”郑耀先说。

    明楼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两个上海人,在汪伪政府的宴会上,用国语说着话,讨论着物资押运的事。这是一种很奇怪的场景,但在这个年代,在上海,这种场景每天都在发生。上海人不说上海话,说国语,说日语,说英语,说什么语言的都有,就是很少说上海话。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说了上海话,就会被当成是本地人,本地人就是上海人,上海人就是中国人,中国人就是抗日分子。这个逻辑很荒谬,但在这个年代,荒谬就是正常。

    “郑副主任,你有没有听说过‘壁虎’?”明楼突然问。

    郑耀先的手指在酒杯上微微收拢了一下,但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他看着明楼,目光很平。“听说过。特高课在查,76号也在查。明顾问也对这个感兴趣?”

    明楼摇了摇头。“不感兴趣。但经济司最近丢了一份文件,松本司令怀疑是‘壁虎’干的。文件的内容是关于粮食调拨的,不算太机密,但丢得很蹊跷。经济司的档案室上了锁,钥匙只有三个人有——我,周司长,还有一个管档案的老头。锁没有被撬的痕迹,钥匙也没有丢。文件就那么凭空消失了。”

    郑耀先的心里动了一下。经济司丢了文件,松本太郎怀疑是壁虎干的。这说明壁虎不仅潜伏在汪伪政府的高层,而且已经把手伸进了经济司。经济司的文件关系到粮食、物资、军需的调拨,这些信息对中共地下党和新四军来说非常重要。如果壁虎真的拿到了那份文件,就能知道日军下一步的物资调配计划,就能提前做好准备。但壁虎是怎么拿到文件的?档案室上了锁,钥匙只有三个人有。明楼、周佛海、管档案的老头。明楼不可能是壁虎,因为明楼是军统的人。军统和中共是两回事,虽然都是抗日的,但不是一个系统,不可能共用同一个人。周佛海更不可能是壁虎,他是汪伪政府的核心人物,壁虎不可能潜伏到他那个级别。管档案的老头?一个管档案的老头,能有什么本事?郑耀先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壁虎比他想像的更深,更隐蔽,更危险。壁虎能把经济司的档案室当成自己家的后门,想出就出,想进就进,说明壁虎在经济司里有内线。这个内线是谁,他不知道。他也不需要知道。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明顾问,这件事,你告诉松本司令了吗?”

    “告诉了。松本司令让我不要声张,暗中查。他说,壁虎的事,特高课在查,76号也在查,经济司不要掺和。经济司的任务是保证物资调配不出问题,其他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去做。”明楼说着,又喝了一口香槟。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端着酒杯的样子很优雅,像一个真正的绅士。但郑耀先知道,真正的绅士不会在汪伪政府里做首席顾问。在这个年代,能在汪伪政府里混得好的人,要么是汉奸,要么是比汉奸更可怕的人——潜伏者。明楼是哪一种,郑耀先不知道。他只知道明楼不是汉奸,因为汉奸不会有那种眼神。那种眼神他在很多人眼睛里看到过——李士群没有,汪曼春没有,周佛海没有,山本一郎也没有。那种眼神是属于另一种人的,一种和他一样的人。

    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梁仲春来了。他穿着一套深蓝色的西装,领带系得很紧,衬衫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遮住了脖子上的淤青。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伤痕,嘴角的裂口已经结了痂,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他走路的时候腿还是有一点瘸,但不明显,不注意看也发现不了。他走进大厅,扫了一眼,看到郑耀先和明楼,走了过来。

    “郑副主任,明顾问。”梁仲春点了点头,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比前两天好了一些,沙哑里面多了一点力气。

    “梁处长,身体恢复得怎么样?”明楼问。

    “还行。能干活。”梁仲春说着,从侍者的托盘上端了一杯酒,喝了一口。酒是威士忌,加冰的,冰块在杯子里叮叮当当地响。他喝得很急,像是渴了很久,一杯酒一口气喝了一半。冰块在杯子里晃来晃去,酒液溅出来,滴在他的手指上,他甩了甩手,把酒液甩掉。

    “梁处长,下周的押运,你带队。路线你熟,我就不多说了。路上小心。”郑耀先说。

    梁仲春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酒,这次喝得慢了一些,冰块在杯子里不再响了。他看着郑耀先,眼神里有话,但嘴上没有说。郑耀先知道他想说什么——偷军火的事,安排好了没有。但在这个场合,在这个地方,在明楼面前,梁仲春不能问,他也不能答。两个人只能用眼神交流。眼神交流的结果是,梁仲春点了点头,然后端着酒杯走了,去找别的人说话。

    明楼看着梁仲春走远,转过头,看着郑耀先。“梁处长刚从特高课出来?”

    “对。前几天的事。”

    “因为什么?”

    “误会。山本课长查了一批军火,怀疑跟梁处长有关。查了几天,发现不是他干的,就放了。”郑耀先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明楼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大概知道梁仲春被特高课抓的事,但不知道具体的原因。经济司的人不关心76号和特高课之间的恩怨,他们只关心物资能不能按时运到,粮食能不能按时调拨,军需能不能按时供应。其他的事,都是小事。但明楼不是普通的经济司的人。他是一个潜伏者,一个在汪伪政府内部收集情报的军统特工。梁仲春被特高课抓了又被放了,这件事在他眼里不会是小事。他会去查,会去了解,会把这件事记在他的脑子里,等到有一天需要用到的时候,再翻出来。郑耀先知道这一点,但他不担心。明楼查不到什么。梁仲春的事,该说的已经说了,不该说的永远不会有人说。

    宴会快结束的时候,周佛海站到大厅的前面,拿着一个话筒,说了几句话。他说的话无非是那些——感谢各位的光临,感谢各位为和平事业做出的贡献,感谢皇军对上海的支持。他的声音很大,在大厅里回荡,震得吊灯上的水晶珠子微微颤动。他说完之后,大家鼓掌,掌声稀稀拉拉的,不热烈,但也不冷清。然后大家继续喝酒,继续说话,继续笑。

    郑耀先没有等到最后。他在九点半左右离开了百老汇餐厅。走出大门的时候,外面的空气很凉,风从黄浦江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和柴油的味道。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肺里的烟味、酒味和香水味全部吐出来,换成河水的腥味和柴油的味道。这两种味道不好闻,但真实。真实的东西不好闻,但让人踏实。

    车还停在门口。司机拉开车门,他坐进去,关上门。车子发动,缓缓驶出虹桥路,朝76号的方向开。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光晕在车窗上拉成一条条细长的线,像一根根发光的丝线,在黑暗中一闪而过。

    “郑副主任,去哪?”司机问。

    “回家。”郑耀先说。

    司机没有再问。车子拐进了一条窄马路,两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树枝在风中摇晃,像一只只干枯的手在抓什么东西。郑耀先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眼皮后面是一片黑暗,黑暗里有光斑在跳动,那是视网膜上残留的灯光。他在那片黑暗里想着宴会上的每一个人——李士群,汪曼春,周佛海,佐藤少将,小林上校,梁仲春,明楼。每一个人都在他的脑子里,像一张张照片,定格在某一瞬间。李士群喝酒的瞬间,汪曼春舔嘴唇的瞬间,周佛海拍明楼肩膀的瞬间,明楼看他那两秒钟的瞬间。这些瞬间加在一起,就是今晚的宴会。宴会上没有发生任何事,没有任何人说出任何有价值的话,没有任何人做出任何有意义的事。但郑耀先知道,宴会上发生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表情,都可能在某一天成为一颗子弹,打在某个人的胸口上。他要把这些瞬间记在脑子里,像把子弹装进弹匣,等到需要的时候,一颗一颗地压进枪膛。

    车子停在了他住处的门口。他下车,走上台阶,掏出钥匙开门。门开了,里面黑漆漆的,没有开灯。他走进去,关上门,没有开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窗前,掀开窗帘的一角。马路对面,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灯下面,车牌是沪b-6843。车窗关着,看不到里面。轿车旁边站着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人,帽檐压得很低,双手插在袖筒里。

    三个人,一辆车,和白天一样。他们跟到了他的住处,在他门口守着,等他明天出门,再继续跟。山本一郎不会放弃,他们也不会放弃。郑耀先放下窗帘,走到沙发前坐下来,没有开灯,就那么坐着。黑暗中,他的眼睛适应了光线,能看到茶几的轮廓,沙发的轮廓,墙上挂钟的轮廓。挂钟在走,滴答滴答,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大,像有人在用锤子敲什么东西。

    他需要睡觉,但他不困。他需要想清楚一件事——明楼。明楼在宴会上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经济司最近丢了一份文件,松本司令怀疑是‘壁虎’干的。”“锁没有被撬的痕迹,钥匙也没有丢。”这两句话加在一起,说明一件事——壁虎在经济司里有内线,而且这个内线的级别不低。能拿到钥匙的人,能进入档案室的人,能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拿走文件的人,不是普通的经济司职员。至少是一个科长,或者是一个有独立办公室的人。这样的人在经济司不超过十个。明楼是其中之一。周佛海是其中之一。管档案的老头是其中之一。还有七个,郑耀先不知道是谁,但他可以查。不是现在查,是以后查。查的时候不能让人发现,不能留下痕迹,不能引起任何人的怀疑。在76号查经济司的人,本身就是一件危险的事。经济司是周佛海的地盘,76号是李士群的地盘,两个地盘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翻墙的人,不管翻过去是为了什么,都会被两边的人同时盯上。

    郑耀先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黑暗中,挂钟还在走,滴答滴答,像是在数着什么。数他的心跳,数他的呼吸,数他还能在这条路上走多久。他不知道答案,也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继续走,一步一步地走,走到走不动为止。走不动的那一天,他会停下来,回头看自己走过的路。那些路上会有很多脚印,有他的,有别人的,有深的有浅的,有直的有歪的。他会一个一个地辨认,哪些是他故意留下的,哪些是别人踩上去的,哪些是被风吹散的。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现在他要做的是等。等梁仲春把偷军火的事安排好,等山本一郎把注意力从壁虎身上移开,等宴会上那些人的照片在脑子里慢慢褪色,褪到只剩下轮廓,轮廓也褪了,只剩下一双眼睛。明楼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看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移开了。那两秒钟里,他看到了什么?郑耀先不知道。但他知道,明楼在那两秒钟里一定也看到了什么。看到了他的领带,看到了他的西装,看到了他的皮鞋,看到了他的脸,看到了他的眼睛。明楼会记住这些,记在他的脑子里,和郑耀先记住明楼的方式一样。两个人都在记,都在等,都在走。走的不是同一条路,但终点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