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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装者之风筝 第140章 松本的算盘

    上午十点整,松本太郎的司令部办公室。这间办公室位于虹口日军司令部大楼的三层,朝南的窗户正对着苏州河,河面上的雾气被早晨的太阳驱散了大半,露出对岸灰蒙蒙的仓库轮廓。办公室里暖气烧得很足,松本穿着一件笔挺的土黄色军装坐在办公桌后面,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袖口露出洁白挺括的衬衫袖边。他面前放着一杯刚泡好的绿茶,茶叶是静冈产的上等玉露,热气在杯口袅袅升起,在透过窗户的晨光中泛着淡金色的光泽。

    办公桌对面坐着他的秘书官小野,一个戴着金边眼镜的中年人,正用没有起伏的语调逐条汇报今天上午需要处理的公文。松本一边听一边用指尖轻轻敲着桌面上的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面是山本昨天送来的调查结案报告,详细记录了海军仓库物资追回的全过程,包括伊藤洋行的拘押记录、浅野的停职通知、以及宪兵队延长临检权限的文件副本。这份报告措辞恭敬,但松本读得出来山本在每一个段落里都夹着细小的钩子——那些钩子不够锋利,刺不破皮肤,但能牢牢钩住对方不松口。

    “山本课长在报告末尾附了一份建议书,建议将此次物资追回案的处理经验推广到海军其他民用物资监管领域,以杜绝类似事件再次发生。建议书中特别提到,伊藤洋行只是冰山一角,海军与民间企业之间的物资流转存在多个监管漏洞,建议由特高课牵头进行一次全面排查。”小野汇报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推了推眼镜,等松本的反应。

    松本没有抬头,右手继续敲着文件袋的边角,节奏均匀,不急不缓。过了大约十秒,他才开口,声音低沉,语速很慢,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山本很聪明。他用建议书的方式把刀架在海军脖子上,但措辞是‘协助’、‘配合’、‘杜绝隐患’——每一个词都是从我昨天在谈判桌上说过的话里摘出来的。他拿我的话反过来套我。”

    小野合上公文夹,安静地等着。他知道松本还有下半句。

    “不过他忘了一件事。海军那些漏洞,不是伊藤洋行打开的。伊藤洋行不过是顺水推舟地利用了一个已经存在的通道。那个通道是我建的不假,但操作通道的人——浅野、顾调度员、横浜桥码头的那些调度室文书——这些人是我从海军借调的,编制在海军,行动归我指挥。现在山本把这些人都拔掉了,他以为拆掉我的外围就赢了。但实际上他是帮我割了烂肉。这些人心不够细,胆不够大,迟早会出事。浅野被停职我一点都不惋惜,因为他在停职前已经把下一批物资转运的交接方案做完了,所有资料都转移到了新的对接人手里。山本还在盯着伊藤洋行的账本,我已经把下一批要走的物资从码头挪到了陆路。”

    他打开牛皮纸文件袋,抽出里面一份不起眼的附件,轻轻放在了桌上。这是一份新的运输合同,签约方是一家叫“东亚物产株式会社”的日本商贸公司,合同内容是为华北方面军提供医疗补给品的公路运输服务。这批医疗补给品的编号和之前丢失的通讯设备无关,但物资来源同样是海军仓库的剩余库存。松本用一个完全合规的商业合同,把物资从海军的账上转移到了华北方面军的账上,中间经过了商贸公司这道防火墙。山本如果再查海军的物资流失,会发现账目上的物资已经通过正常手续调拨出去了,无漏可查。

    “山本花了好几天的时间查伊藤洋行,查浅野,查仓库调度记录,最后只查到了一批已经追回的物资和两个已经被我停职的人。他以为他赢了这局。但实际上他的收获不足以弥补他的代价——他和我在密室谈判里消耗了大量筹码,换取的结果不过是把已经暴露的漏洞堵上。而这些漏洞是我想让他堵上的。他不堵,我也会让山本自己查出来——让对手以为自己赢了,往往比当面击败他更省力。”松本站起来走到窗前,双手背在身后,从三楼的窗口俯视着苏州河上缓缓驶过的运输船,“你继续。”

    小野重新打开公文夹。“还有一件事。今天早上,秘书室收到了一份匿名信。信封上没有任何标记,信的内容是一份手抄的密码编制规则,封面上写的是‘军统密码编制规则一九三九年版’。收发室说信是昨天夜里被人从门缝下面塞进来的,没有目击者。我已经让人检查了信纸和墨水的年代——纸张确实是旧货,墨水氧化程度符合年代特征,不是新造的。内容是关于军统早期密码编制算法的技术规则,但算法层面只覆盖了底层框架,没有包含具体的密钥。”

    松本从窗前转过身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回到桌前拿起那份手抄本,翻了几页。他的中文不算很好,但密码学技术术语是他在陆军大学情报课上受过专门训练的,那些公式和注释他一眼就能看懂。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个用铅笔写的小字:此本系一九三九年军统故意泄露之假文件,已被列入我方伪情报档。他不知道这是明楼根据绝密档案亲手加上的那句话——那行字迹甚至不是写上去的,而是从一份真正被列入汪伪档案文件的真目录上仔细裁切下来用薄胶粘上去的,在放大镜下都看不出拼接痕迹。而他把这件伪造得天衣无缝的东西夹在文件里,又用极轻的石墨粉稍微抹淡了色差,让它看起来像是多年以前就写在上面的原始笔注。

    “这份东西和汪曼春手里那份密码本有什么关系?”松本问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离开手抄本。

    小野回答得很快,显然已经提前做过功课。“汪处长手里的密码本是四十一年版的军统密码编制规则,和这份三十九年版本相比,底层算法框架上有约百分之六十是相同的——因为新密码是在老密码的基础上增加新密钥生成的。如果三十九年版被证实是假文件,四十一年版就很可能用了假文件里的算法公式,从而在特定电文上产生系统性的破译偏差。目前无法确定偏差程度,但足以推翻汪处长过去几周得出的部分破译结论。”

    松本把手抄本合上放在桌上。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用指尖敲东西,而是把手平放在手抄本的封皮上,一动不动地沉思。办公室里只剩下暖气片发出的细微嗒嗒声。过了半晌,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但更冷了。

    “这件事有一个问题。如果三十九年版是假文件,它不应该出现在我的桌上。军统不会把假文件随便分发——假文件只会在特定的假情报通道里流转,而能接触到这些假情报通道的人,要么是军统自己的人,要么是日军内部有权限的情报官员。汪曼春那份四十一年版密码本是从重庆叛逃者手里缴获的真本转译件,来源清晰无误。但这个三十九年版手抄本——它的来源是哪里?塞进秘书室门缝的人是谁?他把这个东西给我看,是想让我相信汪曼春手里的密码本是假的。如果我相信了,我会怎么做?我会停掉汪曼春手里的破译权限,让她变成一个没有利用价值的人。而这个结果对谁最有利?”

    “是山本。汪曼春如果失去密码本,她的情报处就再也不能独立破译军统密电,特高课在密码破译上就不再需要情报处分担工作量。山本可以名正言顺地把所有密电破译权限收回到自己手里,以后任何有关军统潜伏人员的情报都需要经过山本本人批准才能查询。”小野的声音依然平稳,但他的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极细的汗珠。

    松本继续往下推理,语速越来越慢,每个字之间的间隔拉得很长。“对山本有利的事,往往是山本做的。但这本手抄本如果是山本做的,他不应该把它送到我这里——他应该送到东京本部,让上面的人来查我。他没有这么做,说明两个可能:第一,这本手抄本不是山本做的;第二,这本手抄本是山本做的,但他知道送到东京本部反而会被我压下来,所以他送到我这里来,让我自己去猜疑汪曼春。无论哪种情况,这个人都希望我和汪曼春之间产生裂痕。”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踱步,皮鞋在木地板上发出均匀沉稳的节奏,“汪曼春现在在哪里?”

    “今天一早去了特高课。据说是申请密电交叉验证——让特高课和情报处对同一批密电进行独立破译,比对结果。山本课长批了她的申请。”

    松本停下了脚步。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交叉验证——这是汪曼春自己的主意,还是有人给她出的主意?如果是她自己想出来的,说明她已经意识到自己手里的密码本可能有问题,正在用最科学的方法验证。这说明这个女人比他预估的要聪明,聪明到他现在必须做点什么来拖住她的脚步,但又不能直接命令她停手——那等于不打自招。

    “她出特高课了没有?”

    “刚出来。我们的人说她的情绪看起来比去的时候更差。山本说最快三天内能给出特高课方面的破译结果。”小野打开公文夹看了一眼最新的线人通报,然后合上了夹子。

    松本坐回椅子上,端起已经凉透的绿茶喝了一口。冷茶的苦涩在舌尖扩散,他的思路反而更加清晰。他靠回椅背上,左手手指摩挲着右手手腕上的表带,那是他在思考重大决策时的习惯动作。三天之内,汪曼春就会知道密码本的真相。三天之内,她可能会从一颗棋子变成一块绊脚石。而解决绊脚石的办法只有两个——要么把她牢牢控制在手里让她继续为己所用,要么在所有人都意识到她在走向崩溃之前让她体面地消失。

    他不喜欢汪曼春,从来都不喜欢。这个女人过于聪明又过于情绪化,她对明楼的执念让她在涉及明楼的每一个判断上都戴了有色眼镜。她用密码本破译出“毒蛇”在经济系统,便想当然地把矛头对准了明楼。但松本知道,军统的密码体系里“潜伏部门”和“具体身份”之间没有一一对应的直接映射关系——明楼在经济系统不假,但经济系统里能接触到核心物资调度的人不止他一个。汪曼春咬明楼咬得那么紧,除了密电指令之外,还有私人感情的成分。这一点松本早就看在眼里。他不说,是因为汪曼春咬明楼咬得越狠,明楼对经济司其他派系的依赖性就越大,而明楼依赖的那些派系里有一部分是松本的人。汪曼春其实在不自知地替松本清除经济司内部不被松本掌控的力量。

    但是现在不行了。现在山本正在一旁虎视眈眈,汪曼春如果在这个时候爆出密码本有问题的大新闻,山本会抓住这件事在松本面前翻旧账——为什么松本会把一份可能有问题的密码本交给情报处?情报处用这份密码本做出的所有破译结论是否需要重新审核?一旦展开全面重审,松本之前对76号内部排查的影响力就会被连根拔起。这是松本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他按下桌上的一个按钮,三秒钟后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穿土黄色军便服的男人走了进来。这个人个子不高,偏瘦,长脸,尖下巴,颧骨很高,左眼眼角有一道斜着的旧刀疤。他走路很快但脚步很轻,站在那里时一动不动像根铁桩。他没有穿军装外套,军便服袖口露出的手腕上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帆布表带,右手虎口有厚茧——那是多年握枪留下的。

    “你去办两件事。”松本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提前准备好的白色信封递给他,“第一,三天之内我要知道这份手抄本的来源。不需要查出具体是谁塞的,但我要知道它是从哪个系统流出来的。第二,汪曼春如果三天后证实密码本被篡改,她会同时失去对我的信任和对山本的信任。到那时候她就是一个不受任何人控制的失控因子。在所有人意识到她手中情报已经无法用来作为证据之前,你让你的人先给她一个警告——文件上的、具体的、不需要动她的身体。让她知难而退,主动离开情报处。如果她不退——你知道怎么处理。”

    疤脸接过信封,微微欠身,一个字都没有说就退了出去。他的脚步在走廊里迅速远去,和他来时一样轻。

    松本站起来走到窗前,双手背在身后,俯瞰着苏州河上繁忙的运输船队。河面上有一艘挂着海军旗帜的巡逻艇正缓缓靠岸,艇上的士兵正在系缆绳,动作整齐划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山本是个好对手,可惜他的格局太小。他只盯着宪兵队和76号这一亩三分地。真正的情报战争不在这里,在华北,在东南亚,在太平洋。上海不过是棋盘的一角。而我真正的对手从来不是山本。是那个能让军统和地下党的人都相信他们各自为战、实际上却一直在把他们往同一个方向推的人。‘风筝’——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