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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装者之风筝 第144章 收网

    韩三铁被押进特高课审讯室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审讯室在地下二层,没有窗户,墙壁上贴着吸音用的灰色软木板,天花板上吊着一盏日光灯,惨白的光从头顶直直地打下来。铁椅子被固定在地面上,扶手上铐着手铐的铁环。韩三铁被铐在椅子上,右臂缠着绷带——郑耀先那一枪打穿了他的前臂肌肉,没有伤到骨头,但血淌了很多。绷带是特高课的军医给他换的,不是因为山本对他格外关照,而是因为山本不希望他在交代之前因为失血过多而休克。

    山本一郎站在审讯室隔壁的观察室里,透过单向玻璃看着审讯室里的韩三铁。他今天没有穿军装外套,只穿着一件土黄色的军装衬衫,袖口卷到手肘以上,露出了前臂上几道深浅不一的旧伤疤。那些伤疤是他在陆军士官学校时被教官用竹剑劈出来的,每一道他都能说出具体的日期和原因。他旁边的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里面装着明楼通过明诚转交的领带夹、伊藤洋行账册副本、以及郑耀先连夜整理好的防洪堤现场笔录。文件夹旁边还放着童虎画的灰布长衫画像,纸上韩三铁的脸被铅笔描得很清楚,左眼眼角的刀疤和档案里的旧照片完全吻合。

    田中副官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审讯提纲。他走到山本身边,压低声音说:“课长,松本司令的秘书室刚才打来电话,说松本司令对韩三铁被逮捕一事表示关注,但强调韩三铁是松本司令的外围民用雇员,不属于军方编制。松本司令否认曾授权韩三铁执行任何涉及76号人员的行动,并将韩三铁的行为定性为个人行为。他说如果需要,他可以提供韩三铁近期的请假记录和工作日志作为证明——那些记录显示韩三铁过去一周都在休假。”

    山本冷笑了一声,没有接那份审讯提纲,而是用手指点了点文件夹里的那枚领带夹。领带夹在日光灯下反射着暗淡的银光,鹰徽的每一根羽毛都被刻得清清楚楚。“请假记录?韩三铁是领松本个人薪资的私人雇员,所谓的请假记录都是事后补填的。山本让他休假他就休假,让他干活他就干活。我说的是松本司令的直接指令,他否认也没关系。我有这枚领带夹——伊藤洋行财务经理杉本亲手交出来的物证,上面有松本的鹰徽。我还有伊藤洋行的账册,里面记录了他办公室秘书室定期从洋行收钱的流水。韩三铁的绑架行为用的是洋行的车,车钥匙上有洋行的标志。这三件事加在一起,链条是完整的。松本可以切割韩三铁,但切不掉他的鹰徽为什么会在便衣队长身上。”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夹推开门走进了审讯室。韩三铁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在井下等了很久之后终于看到有人扔绳下来的平静。他知道自己被捕的那一刻就已经被松本切割了,但他不确定松本会切到什么程度。山本在铁桌对面坐下来,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打开,把领带夹推到他面前。

    “韩三铁,这枚领带夹是伊藤洋行财务经理杉本从洋行经理办公室保险柜里取出来的。保险柜的密码是伊藤经理本人写的,柜子里除了领带夹之外还有一本账册,记录了洋行定期向松本办公室转账的流水。账册我已经让人翻译成中文了,每一笔转账的时间都和伊藤洋行在横浜桥码头签收物资的日期重合。你昨晚在防洪堤上绑架了同济药房员工赵四,对他进行了长达数小时的非法拘禁和刑讯,意图逼迫他承认自己是抗日组织的交通员。你使用的车辆是伊藤洋行名下的黑色福特轿车,车牌号已在现场被76号行动处拍照存证。你用来绑赵四的铁丝是你从横浜桥码头货运站顺手牵羊拿的,铁丝上还沾着码头特有的红色铁锈——那种铁锈成分和海军仓库区使用的铁丝网完全相同。你现在面临非法拘禁、故意伤害、非法持有军火、以及企图杀害76号人员的指控。如果你不交代是谁指使你绑架赵四的,这些指控够你死好几次。”

    韩三铁看着那枚领带夹,看了很长时间。审讯室里只有日光灯的嗡嗡声和供暖管道里热水流动的咕噜声。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权衡开口的后果,然后他抬起头来,用沙哑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我要一个保证。我说了之后,松本的人会来找我的家人。我的妻子和女儿现在在东京,住在松本给他们安排的宿舍里。如果我松口,她们就会收到被调往满洲的通知。满洲的冬天很冷,我女儿今年才六岁。”

    山本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审讯室门口,把田中叫到走廊里低声交代了几句话。田中听完之后快步离开了。山本回到审讯室坐下,双手平放在铁桌上。“我已经派人去查你妻女的情况。如果她们确实在松本的宿舍里,我可以安排宪兵队把人接到安全的地方。但你必须把你知道的全部说出来——不是你执行了哪些任务,这些我已经有足够的证据。我要你告诉我,松本是怎么给你下命令的?他通过谁?在什么地方?有没有中间人?如果有,中间人是谁?他现在人在哪里?”

    韩三铁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很疲惫的语调开始说话。他说的内容被田中副官在隔壁一字不差地记录了下来。他交代了松本通过秘书室的小野给他下达命令的方式——小野会在每周三下午三点左右出现在虹口一家叫“松月庵”的日本茶室里,点一壶玉露茶和一份羊羹。韩三铁会在小野进茶室前半小时坐在里面,两人从不同步进入,也不同桌。小野会在喝完茶后把一个用报纸包着的信封留在座位下方,信封里装着本周的任务清单和对应的经费,有时还会附上一把配好的车钥匙或者一张仓库通行证。过去三个月里韩三铁从小野手里接到过的任务包括:跟踪梧桐里三十二号的住户并制作每日进出时间表;在横浜桥码头蹲点记录所有搬运工与调度室人员的接触情况;监视汪曼春在特高课门外的行踪并向松本提供实时汇报;以及最后一个任务——绑架赵四并通过赵四诱出郑耀先,在防洪堤上将两人一并处理掉。如果郑耀先没有如约出现或反抗不力,就只处理赵四。

    山本听到最后一条时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松本让你处理郑耀先——他是怎么说的?是要你杀他,还是让你逼他暴露身份?”

    “都不是。松本说郑耀先和赵四之间有一条情报线,这条线连着虹口仓库劫狱和梧桐里告警两件案子。他说只要抓了赵四,就能反查郑耀先的真实身份——他到底是军统的人还是地下党的人。如果能确证郑耀先的身份,他就掌握了扳倒76号内部汪伪特务系统的主动权。如果暂时不能确证,至少把赵四处理掉可以切断线源,以后还有机会。但他反复强调了一点——对郑耀先只能诱捕,不能误杀。他说活的郑耀先比死的有用得多。”

    “为什么有用?”

    “他没说。但他说话的时候提到了一个代号——‘风筝’。”

    山本把文件夹合上站了起来。他没有继续追问关于“风筝”的问题,因为韩三铁的层级够不到那个代号背后的具体信息。韩三铁只是一个执行者,他的价值在于他能串联起松本外围便衣队的运作方式,以及他今天交代的小野这个中间人。有了韩三铁的口供,山本就可以直接传讯小野。小野是松本的正式下属,属于军方编制内人员,松本不能再用“便衣队不属于军方编制”这种借口来撇清关系。如果小野交代了松本让他做的事情,松本就会被直接拖进一场正式的军事调查——到那时候松本就不得不自断一臂来保全自己。

    山本走出审讯室,把文件夹递给站在走廊里的田中。“通知宪兵队,今天上午十点之前把小野带到特高课来。他是松本司令的秘书官,通知可以正式一些——就说特高课有一起涉及海军仓库物资转移的案件需要他协助调查。另外,给松本司令本人也发一份正式的告知函,说他的秘书官正在配合调查,如果有任何疑问可以向特高课查询。”

    田中接过文件夹正要走,山本又叫住了他。“还有一件事。你上次从海军营区东侧小门外的死信点拿到了一份手抄本,内容是关于军统密码编制规则的。那份手抄本现在在哪里?”

    “在档案室。锁在我的个人保险柜里。您当时看过之后没说需要进一步调查,所以我就先归档了。”田中的声音很平稳,但他的睫毛微微抖了一下。

    “拿出来。那份手抄本和今天韩三铁交代的茶室接头方式之间可能有关联——同一个人,或者同一个背景操作者。我需要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山本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田中的眼睛,目光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有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

    田中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微微欠身说了声是,转身快步走了。

    山本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下来。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排整齐的光带。他把文件夹里的所有材料重新摊开,从左到右依次排列——伊藤洋行的账册副本和领带夹是资金链,码头调度档案的涂改照片是物资链,韩三铁今天的口供是行动链,汪曼春的密码本交叉验证报告是情报链,以及那份从海军营区死信点拿到的手抄本——它的来源至今没有被追查到,但山本已经隐约感觉到,这东西和韩三铁在茶室里接收的那些报纸包裹的信封在操作手法上有某种相似之处。同一个人,用同样的方法,把假情报通过不同的渠道塞进不同人的手里——给松本的是伪造密码本证据来动摇汪曼春的地位,给韩三铁的是逐步加码的任务指令来收紧绳索。这个人知道怎么把真实的细节和伪造的痕迹混在一起,让任何一个试图追查的人都走进死胡同。而这个人做这一切的目的,不是为了帮松本——恰恰相反,是为了在松本和汪曼春之间制造裂痕,让汪曼春在关键时刻转向。而那个关键时刻,就是昨天晚上。

    有人提前知道韩三铁会动手,提前知道松本会在这个时候下令让便衣队诱杀赵四和郑耀先。而这个人利用了这个情报,把松本的最后一次攻势变成了松本的最后一根稻草,压在了自己的头上。在横浜桥夜战之后的第一个清晨,韩三铁交代了一切。与此同时,明楼正坐在经济司的办公室里翻阅明台连夜整理好的闸北物资转运站调查报告。他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电话那头是郑耀先的声音。

    “韩三铁全招了。小野今天上午被传讯,松本的秘书室从今天起停摆。山本已经开始调查手抄本的来源——他可能很快就会查到经济司的档案室。你把所有涉及手抄本借阅记录的文件清理掉,档案编号换一组新的。另外,汪曼春昨天正式向汪主席递交了辞呈,她在辞呈里说自己因健康原因不能继续担任情报处处长职务。汪主席还没有批复,但李士群已经准备接受代处长的推荐人选。你的审计应该不会再继续了——山本刚让田中把审计表拿走了,他说既然韩三铁的事已经证明了郑副主任没有参与非法活动,审计就没有必要了。”

    明楼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郑耀先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两人的声音在这一刻隔着电话线路重叠在一起。他们此刻手中掌握的线索,都在各自的渠道里反复比对过——军统的密码编制规则,1939年版的那份底层算法,与组织在上海独立运行的那套密码系统的早期设计如出一辙。梧桐里出事前有人用这套密码给明楼发过一条紧急预警,郑耀先同时收到的密件中也用了同一套密码。昨晚他们在防洪堤上低声交谈时,明楼无意中说出了一句只有拥有早期密码本的人才知道的解码绕行公式。两个人都沉默了。他们都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必再去证明对方是谁。在电话最后明楼只说了一句:今天傍晚六点,外滩大钟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