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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装者之风筝 第156章 暗夜里的两局棋

    办公桌上的东西摊开来,占了半张桌面。免检商行名单、通行证样本、物资调配授权书、档案核对记录副本,还有明楼给的那包金疮药和昨天的驱寒茶。郑耀先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排好,像是在桌上摆了一局棋。

    他把第三张通行证样本从信封里抽出来,侧着光又看了一遍。三个数字的划痕和昨天五个数字的手法完全一致——没有墨水的钢笔尖,力度均匀,收笔处有轻微回钩。814。加上昨天的,完整的数字序列是。八个数字。

    如果这是一组密码,八位数可以分成很多种解读方式。可以是两段四位数坐标——37.28和58.14,在地图上对应某个位置。可以是日期和时间——3月7日2点8分5秒和8点14分。可以是密码本的页码和行数——第37页第28行第5个字,加上第58页第14行。也可以是一本书的版本号和章节编号。

    但所有这些解读都需要一个共同的前提——密码本。没有密码本,数字只是数字。

    郑耀先把昨天笔记本上记的“”那一页翻开,在旁边写下“814”,然后在下面列出所有他已知的明楼近期接触过的文件:清剿行动物资调配方案、油料配给表、粮食补给分配表、免检商行名单、商会联席会通知、军需合同备案目录。这些都是明楼以经济司名义提交的,每一份都有标准格式。

    他从公文包里把今天在经济司拿到的物资调配方案全部文件取出来,摊在桌上逐页翻看。油料配给表一共有三页,每页有一个表格编号。第一页编号Jm-001,第二页Jm-002,第三页Jm-003。粮食补给分配表编号Jm-004到Jm-006。他把这些编号记下来,和“”对照。对不上。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思路在几条线之间来回跳跃,然后在一个点上忽然停住了。明楼昨天给他名单的时候,是他和明楼第一次以工作身份在李士群的办公室里面对面。在那之前,他们的接触仅限于社交场合的点头之交——酒会上碰过杯,经济司和76号的联席会议上隔桌对望过,但从来没有单独说过话。

    如果明楼是从昨天才开始向他传递暗号的,那么密码本必须是两个人都能接触到的东西——不是工作文件,因为工作文件是昨天才第一次共享的。而密码本应该在昨天之前就已经存在,并且两个人都知道。

    郑耀先的目光落在桌面那包驱寒茶上。明镜送的。昨天明楼在楼梯口递给他,说“我姐姐托我带给你的”,理由是上次酒会上帮她挡了一个日本商人的纠缠。这件事本身是真的——明家商行开业酒会确实是两个多月前的事,那天晚上确实有一个叫吉田的日本商人在酒会上喝多了缠着明镜不放,郑耀先确实出面解了围。但这件事发生在两个多月前,明镜要道谢早该道了,为什么偏偏在昨天,偏偏在清剿行动部署会议之后?

    他把驱寒茶拿起来又仔细检查了一遍。茶叶已经翻过两遍了,包装纸也拆开看过了,没有夹层,没有密写。但他忽然注意到包装纸本身——牛皮纸的右下角有一个极淡的红色印戳,是明家药铺的店章。店章是圆形的,中间刻着“明济堂”三个篆体字,周围一圈小字是药铺的地址和经营范围。

    他打开抽屉拿出放大镜,把包装纸摊平在台灯下。店章的印戳在牛皮纸上的痕迹很浅,但在放大镜下,“明济堂”三个字的一笔一划都很清楚。印章的边沿刻着一圈细小的文字:上海闸北药材市场内,明济堂国药号。在印章的最外圈,刻着一圈数字——不是电话号码,是一圈极小的数字,均匀分布在印章的圆周上,从1到36,像是钟表的刻度。

    36个数字。不是8个数字。对不上。

    郑耀先把驱寒茶放到一边,目光转向那包金疮药。明楼今天给他的,理由是“给76号的弟兄们备着”。他把布袋打开,里面是分成小包的油纸药包,每包上面贴着标签,用毛笔写了“金疮止血散”和用法用量。他逐包检查,翻到第三包的时候,标签背后有一个铅笔写的数字:14。

    很小,很淡,像是标记库存编号时不小心印上去的。如果不是刻意找,根本注意不到。

    他把其他几包药也翻了一遍。一共八小包,每包标签背后都有一个数字。分别是:3、7、2、8、5、8、1、4。

    郑耀先把八包药按数字顺序排在桌上。3-7-2-8-5-8-1-4。和那两组划痕数字完全一致。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明楼在两条线上同时向他传递了同一组数字——一条线是通过76号内部流转文件(名单和通行证样本),一条线是通过私人馈赠(驱寒茶和金疮药)。两条线互为备份,互不相干。如果郑耀先在76号内部没有发现文件上的划痕,他也有机会在私下检查药品的时候发现标签上的数字。反过来也一样——如果私下馈赠的药品被76号其他人拿走或者检查了,文件上的划痕仍然能把数字传递到位。

    这说明了三件事。

    第一,明楼确实在主动向郑耀先传递信息,而且为此设计了双重传递路径。这不是试探,不是巧合,是计划好的行动。

    第二,明楼默认郑耀先会注意到这些数字。这意味着明楼已经做出了一个判断——郑耀先不是真正的汉奸。他至少把郑耀先当成了一个可以争取的对象,或者更进一步,他可能已经开始怀疑郑耀先另有身份。

    第三,这组数字“”一定有一个对应的密码本。而且这个密码本是郑耀先理论上应该知道的——至少明楼认为他应该知道。

    郑耀先闭上眼睛在脑子里回溯自己和明楼之间所有的交集。两个多月前明家商行开业酒会——那是他们第一次在同一张桌上喝酒。军需合同签订仪式——去年年底,经济司和76号后勤部门有过一次联合签约,郑耀先代表76号出席了。还有一次是伪政府的新年团拜会,两人在门口碰过面,互相递了一根烟。

    这些场合都不可能涉及密码本。

    除非——密码本不是通过明楼给的。是通过别人给的。一个郑耀先信任的、和明楼有联系的人。

    陆汉卿。

    郑耀先的眼睛睁开了。他想到一个可能性:陆汉卿是他在中共方面的上线,明楼也是中共的人(虽然郑耀先目前的官方认知里明楼是军统),如果陆汉卿同时认识他们两个,陆汉卿完全有可能在某个时间点给过郑耀先一份“无关紧要”的材料,而那份材料恰好就是密码本。陆汉卿不能直接告诉郑耀先“明楼是自己人”,因为情报工作的铁律是单线联系——但陆汉卿可以提前布局,让两个彼此不知情的潜伏者在关键时刻能够通过一套共享的密码系统互相识别。

    如果这个推理成立,那么郑耀先手里一定已经有一份密码本了——只是他还没有把它和明楼联系起来。

    他打开抽屉,把陆汉卿过去三个月通过废纸篓传递过来的所有回函都翻了出来。这些回函全部是用明矾水写在普通信纸背面的,遇热显字,读完即烧。但陆汉卿有时候会在信纸的正面写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内容,比如物价变化、天气预报、身体近况——这些内容是写给老王头看的,为了掩护信纸背面真正的情报。

    郑耀先把最近几封回函的正面内容逐一看了一遍。大部分都是寻常的问候和闲聊。但有一封信的正面写着一段话:“前日路过闸北,见明济堂药铺新进了一批医书,其中有《本草纲目》金陵版善本,品相极佳。你若得闲,不妨去淘一淘。”

    这段话当时读起来没有任何异常——陆汉卿知道郑耀先偶尔会去旧书店淘书,推荐一本好书是再正常不过的话题。但现在回头再看,“明济堂”三个字跳了出来。明济堂是明家药铺的字号。陆汉卿在那封回函里提到了明济堂,还专门提到了《本草纲目》金陵版——这是一个极其具体的版本信息。

    郑耀先打开身后的文件柜,在最下层翻出了几本旧书。他平时确实会买一些旧书来看,既有掩护身份的需要,也是自己的一点嗜好。在陆汉卿提到《本草纲目》金陵版之后不久,他就在虹口一家旧书店里看到了这本书,顺手买了回来。买回来之后翻了几页,觉得版本确实不错,就放在文件柜里了。

    他把这本书从文件柜里抽出来。布面封皮,线装,四册一套,金陵胡承龙刻本。封面有“明济堂藏书”的朱文方印。他翻开第一册,在扉页上看到了一个手写的编号:37。第二册扉页上是28。第三册是58。第四册扉页破损了,编号看不清楚,但残存的笔画隐约是一个“十”和一个“四”——14。

    37、28、58、14。加上明楼给的数字和814——拆解方式应该是37、28、5和58、14。37是页数,28是行数,5是第5个字。58是页数,14是行数。

    郑耀先手指微微发凉。他把《本草纲目》第一册翻到第37页,从上往下数到第28行,再从左往右数到第5个字。

    那是一个“东”字。

    他又把第二册翻到第58页——但第二册只有42页。他换了第三册,翻到第58页,数到第14行。那一行只有一个字,是“风”。

    东。风。

    “东风”二字是一个含义丰富的词。在古文中,“东风”可以指春风,也可以指时机。在军事术语中,“东风”可以是一个行动代号。但更重要的是——中共地下党常用的几套暗语系统中,“东风”是一个特定的代称,指的是“组织派遣的潜伏人员”。与之相对的是“西风”,指的是“敌方派遣的潜伏人员”。

    郑耀先把书合上,放在桌上。现在他需要确认的是——明楼给的数字里,37和28之后为什么跟了一个单独的5,而不是37、28、5、x这样四个一组。他把数字重新排列组合了一次。,如果拆成37、28、5,那么就是第一册第37页第28行第5字——“东”。814,如果拆成8和14,那就是第8页第14行——他翻开第一册第8页第14行,第一个字是“楼”。

    东。楼。

    郑耀先把书放在桌上,坐直了身体。明楼在用一套极其隐蔽的方式向郑耀先传递两个信息:第一,他是“东风”——他是组织的人。第二,他就是“楼”——明楼本人。

    这是一个身份的自我宣示。明楼在告诉密码的接收者:我知道你是谁,我也让你知道我是谁。

    但这里有一个巨大的风险:明楼凭什么认为郑耀先一定拥有这本《本草纲目》?如果郑耀先没有买到这本书,如果陆汉卿的暗示没有被理解,如果旧书店里那本书被别人买走了——这个密码传递就完全失败了。明楼不会冒这么大的风险,除非他有足够的把握。

    这个把握只能是:陆汉卿已经通过某种方式确认了郑耀先确实拿到了这本书。而陆汉卿能够确认的唯一途径,就是废纸篓传递——郑耀先在收到陆汉卿的“推荐”之后,也许在某个回函里顺带提了一句“已购得《本草纲目》一部”。这一句看似闲谈的回复,通过废纸篓传回了陆汉卿手里,然后陆汉卿再通过某条郑耀先不知道的渠道通知了明楼。这个信息传递的闭环一旦完成,明楼就知道了:郑耀先手里有密码本,可以用它来接收暗号。

    郑耀先拿出笔记本,在空白页上迅速画了一个关系图。陆汉卿——明楼——明诚——明镜。四个人。陆汉卿是郑耀先的上线,也是明楼的联系人。明诚是明楼的秘书,同时也是中共地下党成员。明镜是明家大姐,红色资本家,多次资助中共。这四个人构成了一张网,而郑耀先站在这张网的另一个端点上,通过陆汉卿和这张网保持着单线联系。

    但现在明楼打破了单线联系的原则。他主动向郑耀先亮明了身份。这在情报工作中是严重违规的——两个潜伏者之间不应该互相知道对方的身份,这是为了在一个人被捕后不至于牵连另一个。明楼这么做,一定是因为有一个迫切的理由。

    迫切的理由可能就是“春日清扫”行动。

    郑耀先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个判断。清剿行动对整个闸北地区的地下组织都是严重威胁,而明家有三家商行在闸北,明楼需要确保清剿过程中自己人不受损失。同时,明楼可能已经通过自己的渠道得知了特高课暗哨的布置,知道情况比表面上更严峻。在这种危机面前,单线联系的低效率已经不够用了。他需要在清剿行动开始之前和郑耀先建立起直接的信息交流渠道,哪怕只是最低限度的互相识别。

    郑耀先把《本草纲目》放回文件柜,把药品上的数字标签全部取下烧掉,灰烬倒进废纸篓。桌面上的文件一件一件收好,通行证样本放回信封,免检清单锁进保险柜。做完这一切,他看了一下手表。十二点四十。

    他走出办公室,下楼去食堂吃饭。食堂在一楼走廊的尽头,是一间由旧仓库改造的大房间,摆着十几张长条桌。中午的饭菜很简单——白米饭、炒青菜、红烧豆腐、一碗蛋花汤。76号的伙食标准在全市伪政府机构里算中等偏下,不是没经费,是李士群觉得在吃的上花钱不值得。

    梁仲春已经在靠窗的桌前坐着了,面前放着一个空了一半的饭碗。看到郑耀先端着饭盘过来,他招了招手。

    “坐这儿。有事跟你说。”

    郑耀先坐下来,把汤碗放到一边。梁仲春左右看了一眼,食堂里人不多,离他们最近的一张桌子是空的。

    “童虎那边的事办好了。交接单从家里拿出来了,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梁仲春用筷子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另外,我让小马去闸北药材市场探了一圈。那帮特高课的暗哨比咱们想象的要多。除了东门茶馆和西门当铺,南门外面的米店和北门外面的剃头铺里也都有人。都是今天上午新布上去的。”

    “四组暗哨,把四个出口都封死了。”郑耀先把米饭拨开,下面的炒青菜翻上来。

    “不止。小马说药材市场里面也有生面孔。西侧靠近仓库区那条巷子里,有两个人在修水管——大冷天的,路上又没有水,修什么水管?明摆着是蹲点。市场里面的暗哨和外面的暗哨加起来,山本至少往闸北塞了不下十个特高课的人。”

    郑耀先沉默地吃了几口饭。十个暗哨,对于一个占地不到两平方公里的药材市场来说,密度已经相当高了。山本是在做一个口袋——袋口扎紧之前,先看看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清剿行动开始之前,市场里面的人要是大规模往外撤,山本的暗哨就会发现。他等的就是这个。”郑耀先说,“所以现在不能撤。一撤就打草惊蛇。不但里面的人不能撤,外面的人也不能有大动作。”

    “你那边有没有什么人需要从闸北撤出来?”梁仲春忽然问了一句,眼睛看着碗里的饭,语气像是随口一提。

    郑耀先的手指在筷子尖上微微顿了一下。梁仲春这句话问得很有讲究——不是“清剿行动有没有需要调整的计划”,而是直接问“你那边有没有人需要撤”。这是一个个人化的问法,带着拉拢和套近乎的意味。

    “内部安全管控范围之内的人,我会按名单逐一排查。”郑耀先用公事公办的口吻回答。

    梁仲春笑了一下,没有继续追问。他把碗里的汤喝干净,站起来拍了拍肚子。“下午我要去南市分局对接征用车辆的事。你那边的通行证样本选了哪一种?我让人按样本去印制。”

    “三种样本我还在看。下午选定之后让秘书处给你送过去。”郑耀先把通行证样本的事接住了,没有提明诚给他的信封里除了样本还有别的东西。

    梁仲春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郑耀先继续吃饭。豆腐有点咸,青菜炒过了头,但米饭还算热乎。他把饭菜吃完,端着空盘子送到回收窗口,然后回了二楼办公室。

    下午的工作排得很紧。先要把通行证样本选定之后发给经济司,然后把免检清单录入行动处的作战地图,接着要拟一份内部安全管控的初步方案,明天山本要来检查。三点钟还有一个行动处和情报处的联合协调会,讨论清剿行动各行动组的人员编配。

    郑耀先在办公桌前坐下来,把通行证样本的三张卡片又拿出来看了一遍。三种设计的差别确实不大——只是在颜色和防伪标记的位置上有所区分。他选了第二种设计,防伪标记放在卡片背面右上角,颜色用深蓝色。选好之后他把样本和选定通知一起装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了“经济司明楼先生收”,让秘书处派人送过去。

    然后他拿着免检清单去了行动处的作战室。

    作战室在行动处办公区的最里面,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大房间,墙上挂着一整幅上海的市区地图,比郑耀先办公室里的那张大得多。地图上已经标了不少红色和蓝色的标记——红色是清剿行动的重点区域,蓝色是行动处的外勤驻点。童虎正站在地图前面,拿着一支铅笔在闸北区的位置上画圈。看到郑耀先进来,他把铅笔放下来擦了擦手上的铅灰。

    “郑副主任。”

    郑耀先把免检清单递给他。“把这个录入作战地图。七家免检商行,其中三家在闸北,四家在南市。行动的时候让弟兄们绕开这些地方。”

    童虎接过清单扫了一眼,目光在“明家药材商行”上停了一下。他没有说什么,走到地图前用绿色的笔把七家商行的位置一一标注出来。标完之后退了两步看效果。

    “闸北那三家靠得很近。明家药材商行和旁边的两家只隔了两条巷子。如果清剿的时候旁边两家出了问题,明家这边也会被波及。”童虎用笔杆点了点地图。

    “波及归波及,免检归免检。只要明家商行本身没有被查出问题,行动处的人就不要主动去碰。这是山本和李主任都同意的。”郑耀先说。

    童虎点了点头,把免检清单折好放进作战室的档案夹里。郑耀先转身要走,童虎忽然在后面问了一句:“郑副主任,山本的暗哨把药材市场围得跟铁桶似的,清剿行动还有保密的意义吗?里面的人怕是早就察觉到不对劲了。”

    郑耀先转过身来看着他。童虎这个人平时看着粗,但在这些事上倒不糊涂。他在闸北做了多年生意,对那一带的街面情况很熟,自然看得出来暗哨布的密度意味着什么。

    “山本要的就是他们察觉到不对劲。”郑耀先说,“人在恐惧中才会犯错。清剿行动的真正收网时间,和公开宣布的时间,中间可能会有一个时间差。但这个时间差是多少,只有山本自己知道。”

    童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了一句:“那我让我那几个朋友这几天老实点,别往闸北跑。”

    郑耀先没有接这句话。童虎的“朋友”是谁,他知道,但装作不知道。在76号里,有些事情不问才是安全的。他走出作战室,回到自己办公室,打开公文包拿出笔记本,开始草拟内部安全管控方案。

    方案一共写了七条,参照山本那份安全检查办法的格式,但内容更侧重于76号内部。第一,清剿期间所有人员进出大楼必须登记;第二,外勤人员携带文件和装备必须提前报备;第三,情报处和行动处之间的信息传递必须通过指定的联络员;第四,清剿期间禁止私下谈论行动进展;第五,发现可疑行为直接向副主任办公室报告;第六,各处处长对下属的言行负连带责任;第七,违反安全规定的处罚措施。

    他每一条都写得很细,细到让山本看了之后会觉得满意,但又不会给76号的日常工作造成过多障碍。比如第三条“信息传递必须通过指定联络员”这一条,他指定了小周和童虎分别担任情报处和行动处的联络员,这两个人都是汪曼春和梁仲春的心腹,等于把实际的跨部门沟通渠道仍然留在了原有的人脉关系里。

    写完之后他把草稿重新誊了一份,装进信封,写上“李主任亲阅”。下午三点开协调会的时候要带上。

    三点差五分,他拿着笔记本和方案草稿去了会议室。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汪曼春、梁仲春、童虎、情报处的两个组长。李士群还没到,山本也不在。这次协调会主要是76号内部碰头,不需要特高课参加。

    梁仲春坐在老位置上,手里拿着一份行动处的人员编配表在看。看到郑耀先进来,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

    “征用车辆的事搞定了。南市分局同意借六辆车,加上行动处现有的四辆,一共十辆。油料配额按照你和经济司商定的标准分配。”梁仲春把人员编配表翻到最后一页,“我现在头疼的是人。行动处的外勤一共六十五个人,清剿行动至少需要四十个人出外勤。剩下的二十五个人要留守,还得应付日常的巡街和抓捕任务。人手不够。”

    “人手不够就从情报处借。”汪曼春在旁边接口说,她正好从门外走进来,听到了梁仲春的话,“情报处的外勤虽然少,但抽调十个人出来还是可以的。前提是行动处不能拿我的人去堵枪口。”

    “我让情报处的人负责技术支援——搜查档案、核对身份证件、整理现场物证。不让他们上第一线。”梁仲春说,“这样总行了吧?”

    汪曼春在椅子上坐下来,点了点头。

    三点整,李士群推门进来。他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太高兴,但也不像生气。他把手里的文件夹往桌上一放,坐下来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刚才山本打电话来,说清剿行动可能要提前。”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间,然后梁仲春第一个反应过来。“提前到什么时候?”

    “原定是下月初。山本说根据特高课最新获得的情报,闸北地下组织的活动最近有加速迹象,他们可能在筹备一次大规模的行动。如果等原定日期,可能会让他们先动手。”李士群翻开文件夹,“新的行动日期山本还没定,但他说可能提前到下周初。也就是说,我们只剩下五天左右的准备时间。”

    郑耀先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时间。五天。陆汉卿收到他的纽扣情报最快也要三天,也就是说情报送到的时候离清剿行动开始只有两天。两天时间转移人员和物资,对于闸北地区的地下组织来说已经非常紧张了。更麻烦的是,如果山本把暗哨已经布得那么密,提前行动就等于提前收网。

    “时间压缩之后,物资调配的方案需要重新调整。”郑耀先开口说,“油料和粮食的配给量不变,但配送时间要提前。原定分三批配给,现在可能要改成两批或者一次性配给。具体方案我明天一早去经济司和明楼重新商定。”

    “可以。”李士群在文件夹上记了一笔,“免检清单的事呢?”

    “已经录入行动处作战地图。七家商行的位置全部标注完毕,行动组在执行任务时会绕开。”

    “内部安全管控方案我看了你交上来的草稿。”李士群翻到文件夹的下一页,“整体框架没有问题。山本派来的安全检查人员明天到岗,三个人,名单我已经让秘书处抄送给你了。你负责对接。”

    郑耀先在心里记下了这个时间节点——明天,特高课的检查人员到位。这意味着从明天起,废纸篓传递将面临直接威胁。他今晚就必须做出决定:是继续使用废纸篓传递,冒一次险测试检查人员的松紧程度,还是直接切换备用传递渠道。

    李士群又交代了几件事——各行动组的人员名单要在两天内最终确认,所有外勤人员的武器和装备要提前检修,情报处要在清剿行动开始前完成对闸北地区所有可疑地址的最后一轮排查。汪曼春和梁仲春各自领了任务,童虎负责武器的检修和调配。

    协调会开了将近一个小时。散会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走廊里的灯亮了起来。郑耀先走出会议室,在楼梯口遇到了汪曼春。

    “郑副主任,免检商行名单上的合同编号我全部核实过了。有一个情况你可能需要知道。”汪曼春的声音不高,刚好能让郑耀先听到,“明家药材商行的军需供货合同是从去年十一月开始执行的,合同采购量比他们上一年度翻了一倍。经济司给出的理由是军需增长,但这么多药材去了哪里,在军需物资分配表上找不到完全对应的记录。”

    郑耀先看着她。汪曼春的眼睛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很深,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汪处长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如果清剿行动中在闸北查出了地下组织的药品储存点,而这些药品恰好和明家商行的采购品类吻合——那就是个大麻烦。免检清单护得了商行,护不了从商行流出去的货。”汪曼春说完这句话,转身踩着她那双高跟鞋走了,鞋跟在水磨石地面上敲出一串清脆的响声。

    郑耀先站在原地停了几秒钟。汪曼春的话不是空穴来风。明镜是红色资本家,明家的商行给组织供应药材不是秘密——至少在他们自己人内部不是。如果山本在清剿行动中查获了药品,顺藤摸瓜查到明家,明楼的免检清单就会变成一张废纸。不但保不住商行,反而会成为明楼“包庇抗日组织”的罪证。

    他回到办公室,把汪曼春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得出一个判断:汪曼春不是在威胁,是在提醒。她如果真的想动明家,不会提前把底牌亮出来。她之所以告诉郑耀先这些,是因为明楼和她的关系太过复杂——师兄妹、前情侣、现在又同在伪政府任职。她恨明楼,但还不想他死。或者至少不是现在死。

    郑耀先坐到桌前,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了几行字。他写得很小很密,字迹干净利落。写完之后他把便签折成小方块塞进火柴盒里,然后把火柴盒放进大衣口袋。这份情报的内容是关于清剿行动可能提前的消息,以及山本暗哨的具体部署位置。他需要通过备用渠道——不是废纸篓,而是军统备用渠道——把消息传出去。裘老板明天下午六点会在古董店后面的仓库里等他。到时候他可以把给军统的情报和给陆汉卿的情报一并送出,让陆汉卿那边也提前得到预警。

    他穿上大衣出了办公室。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晚班的清洁工正在走廊尽头拖地。他下了楼梯,从一楼侧门出去,绕到76号楼后面的垃圾堆放点。老王头正在往垃圾车上装最后一袋垃圾,看到郑耀先过来,手上的动作没停。

    “老王头,明天起特高课的人在门口设检查岗。你推垃圾车出去的时候,如果他们翻你的车,不要拦。”郑耀先在离老王头两步远的地方站住,点了根烟。

    老王头把麻袋扔上车,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脸。“翻就翻呗,一堆烂菜叶煤灰渣子,翻不出啥东西。”

    “废纸篓里要是有写了字的纸,他们会查。”

    “那我明儿把废纸篓跟厨房的泔水混一块倒。泔水臭,他们不会翻。”老王头嘿嘿笑了一声,露出一口黄牙。

    郑耀先吸了口烟,把烟灰弹在地上。“从明天开始,废纸篓暂时不收了。等清剿结束再说。这几天你看到我扔进废纸篓的东西,照常倒,但别捡。”

    老王头脸上还挂着笑,但眼神认真了起来。他点了点头,把垃圾车把手提起来,推着车走了。

    郑耀先把烟抽完踩灭烟头,从侧门回到楼里。一楼大厅空荡荡的,值夜班的警卫正趴在门卫室的桌上打盹。他上了二楼,走进办公室,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窗外的探照灯依然每十秒扫过一次,把窗帘的边缘照亮一瞬又暗下去。

    备用传递渠道明天启动。军统的裘老板,古董店的接头点,寻人启事的暗号——这条渠道从建好之后只用过一次,那次是因为主电台被日军无线电侦测车扫描到了信号,临时静默了半个月。三年多来,备用渠道一直处于休眠状态,裘老板在那间古董店里安安静静地做着瓷器生意,等着下一次被激活。

    明天下午六点,法租界霞飞路后面的旧仓库。郑耀先在黑暗中默默过了一遍接头流程——暗号、确认方式、紧急撤离路线。每一个细节都在他的脑子里像电影胶片一样逐格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