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者之风筝 第158章 演习令背后的博弈
热门推荐：
贴身保镖：美女总裁很怕疼
【神印】被迫言和后
伪装者之风筝
求生副本：美人她一心苟命
雪冢重生：这一世不留遗憾
四合院：我的座驾是女神
凡女修仙：从杂役到万古第一仙
终极进化路
放弃我？我靠七女神机甲称霸一方
周六上午，上海的街道上飘着细密的雨丝。雨不大，刚好能把路面打湿，让黄包车的轮子在石板路上碾出一道道水痕。郑耀先撑着伞从弄堂里走出来，在横浜桥头的煎饼摊前停了一下。老板娘正在往鏊子上舀面糊，抬头看到他就笑了。
“今天不加辣，多放葱。”郑耀先在老板娘开口之前先说了。
老板娘麻利地翻着煎饼，铲子在鏊子上发出清脆的刮擦声。“先生今天比平时早了半个钟头。礼拜六还上班？”
“加班。”郑耀先把零钱放在摊子上的铁盒里，接过煎饼咬了一口。葱花的香气在凉雨里格外鲜明。他一边吃一边往前走，过了桥，沿着苏州河边的马路往76号方向走。周六的早晨街上人少，店铺大多还没有开门，只有一家茶馆的伙计正在门口卸门板，看到郑耀先走过朝他点了点头。
76号大门外的马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不是梁仲春的别克，也不是汪曼春的福特。车身上的雨珠还在往下淌，说明刚到不久。郑耀先走近了看到车牌——是特高课的车。山本一郎今天周六来了。
门口的检查处已经亮着灯。田村站在门卫室旁边的屋檐下，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缸，看到郑耀先进来，把茶缸往窗台上一放，站直了身子。
“郑副主任早。”田村的笑容在雨天的灰暗光线里显得格外白亮，“山本课长已经到了，在李主任办公室。他让我转告您——到了之后请您直接去李主任办公室。”
“知道。”
郑耀先收了伞，把伞面上的雨水甩了甩，走进大楼。走廊里很安静，周六值班的人不多，只有几个内勤人员在办公室里翻文件。他上了三楼，李士群办公室的门关着，秘书坐在门口的小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一支钢笔在一份文件上画着什么。看到郑耀先过来，秘书站起来敲了敲李士群的门，然后把门推开一条缝。
“郑副主任到了。”
“进来。”李士群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郑耀先推门进去。办公室里不只是李士群和山本，还有一个人坐在沙发角落里——汪曼春。她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旗袍，头发比平时盘得更紧，脸上没有笑意，手里拿着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她看到郑耀先进来，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山本坐在李士群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背对着门。他没有站起来，只是侧过头看了一眼郑耀先，然后用手指了指沙发。“郑副主任请坐。今天把几位召集起来，是因为清剿行动的日期已经最终确定了。”
郑耀先在沙发上坐下，和汪曼春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李士群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作战地图前面，拿起一根细长的教鞭。
“下周二凌晨四点。”李士群用教鞭在地图上的闸北区画了一个圈，“行动代号不变，还是‘春日清扫’。行动开始时间比原定提前了将近一周。山本课长的理由是——特高课的情报显示，闸北地下组织最近几天在加速转移物资，如果等到原定日期，可能人去楼空。”
郑耀先听到“地下组织在加速转移物资”这句话，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山本的情报是准确的——赵四正在清理采购单据，明楼的货也在准备运出，地下组织确实在加速转移。但山本是怎么知道的？是暗哨观察到了药材市场内的异常动静，还是有更深层的情报来源？
“周二凌晨四点，距离现在还有三天半。”李士群继续说，“今天周六，明天周日，后天周一。周一晚上十点起闸北区所有进出道路实施管制，只进不出。周二凌晨三点行动组进入预定位置，四点同时发起突击。行动编组不变——行动处负责突击和抓捕，情报处负责现场取证和档案筛查，经济司的后勤保障队伍在行动开始后一小时到位。”
汪曼春翻开了笔记本。“李主任，情报处需要在周一之前完成闸北区所有可疑地址的最后一轮排查。目前排查清单上有四十七个地址，已经核实了三十九个，还有八个需要在明天之前完成。排查工作量很大，我需要临时抽调行动处的几个人配合。”
“可以。梁仲春那边已经安排了。他今天去南市调最后一批征用车辆，下午回来之后跟你对接。”李士群把教鞭放下来，转向山本，“山本课长，特高课的外围封锁线什么时候部署？”
山本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地图摊在李士群的办公桌上。郑耀先从沙发上能看到地图的一角——那是闸北区的详细街道图，比76号作战室里的那幅更精细，每一条巷子都标注了名称和宽度。山本用食指在地图上点了几处。
“外围封锁线分两层。第一层在闸北区边界，由宪兵队和特高课联合部署，设六个固定检查站和四支流动巡逻队。第一层封锁线从周二凌晨两点启动。第二层封锁线在药材市场周边，就是现在已经布下的暗哨位置——东门、西门、南门、北门，加上市场内部的五处便衣哨。第二层封锁线在周二凌晨三点四十五分由暗哨转入公开状态，配合行动处的突击。”
“暗哨转入公开状态之后，原来负责蹲守的特高课人员是否编入行动处的突击编队？”郑耀先问。
山本抬起头看着郑耀先，眼镜片在灯光下反着光。“暗哨人员不编入突击编队。他们的任务是在转入公开状态后守住市场的四个出口，确保突击过程中没有人逃出去。突击本身由76号行动处负责。郑副主任，你分管的内部安全管控方面——我要特别确认一件事。”
“山本课长请说。”
“清剿行动期间，76号所有外勤人员进出大门接受安全检查的流程，是否已经在运转？”
“安全检查处从昨天起正式运转。田村组长负责，三个检查人员轮班。所有外勤人员的随身物品、文件、包裹都要接受目视检查。检查记录每日汇总，副本报给特高课。”郑耀先回答得很简洁。
山本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复还算满意。他把桌上的地图重新叠好放回公文包，然后从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一份用日文打印的名单，上面盖着红色的“机密”印章。
“这是特高课掌握的闸北地区可疑人员名单。一共十二个人。其中有一个人的身份和行踪特别值得关注。”山本把名单递给李士群，李士群看了一眼转递给汪曼春，“这个人叫周世平，是明家药材商行的采购员，半个月前刚入职。特高课在调查明家商行的人员构成时发现，这个人的履历上写着曾在苏州泰和堂做学徒。但泰和堂早在去年年底就已经倒闭了，老板下落不明。一个倒闭药铺的学徒为什么突然被上海的大商行录用？而且在入职时间上，恰好是松本课长被调离、便衣队解散之后。时间点太巧了。”
郑耀先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的呼吸维持了原本的节奏，目光自然地落在山本脸上。
汪曼春接过名单扫了一眼，然后抬起头。“山本课长，这个周世平在清剿行动前需要控制吗？”
“暂时不要。”山本摇了摇头，“控制一个采购员很容易，但控制他之后就会惊动明家商行。明家商行在免检名单上，现在动它等于打草惊蛇。我要的是清剿行动中在闸北药材市场内抓住实际的罪证——药品、印刷品、武器——然后通过这些罪证反推到商行身上。到那时候再动周世平，他就不是一个孤立的嫌疑对象，而是一个链条上的环节。”
山本说完，转头看向郑耀先。“郑副主任，你对这个周世平了解吗？”
“没听说过这个人。”郑耀先的回答没有任何迟疑，语气平得像一面静止的水。“明家商行的人员变动不在76号的日常监控范围内。如果山本课长需要，我可以让情报处调一下他的档案。”
“档案我已经看过了。”汪曼春在旁边接口，手指翻着笔记本，“周世平的良民证号码是沪字第七三二八五号，签发日期是上个月。籍贯苏州，年龄二十六岁，未婚。入职明家商行的推荐人是商行原来的老采购员顾伯年——这个人倒是有据可查，在闸北药材行业做了将近二十年，去年年底从明家商行退了休。周世平的档案从表面上看不出什么问题。”
“看不出问题本身就是问题。”山本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一个人的档案如果干净得无可挑剔，要么是他真的干净，要么是有人在帮他做干净。明家商行的人事档案一向做得很规范，在闸北商会里有口皆碑。但一个规范的系统恰恰是最好藏人的系统——因为在规范的表象下，没有人会去查那些看起来毫无疑点的文件。”
李士群在旁边听着，这时候插了一句话。“山本课长的意思是，清剿行动中除了搜查药材和物资，还要重点审查商行的从业人员档案？尤其是免检名单上的商行？”
“免检名单不是免审名单。”山本把公文包的搭扣啪地一声合上，“免检的是货物，不是人。清剿行动中如果发现某个商行的从业人员有疑点，76号有权进行现场盘查。郑副主任，你的内部安全管控方案里应该有这一条。”
“有。”郑耀先点了一下头，“方案第四条——清剿行动期间，内部安全管控人员有权对行动区域内的所有人员进行身份核实和临时盘查。被盘查人如果无法出示有效证件或对自身行为无法做出合理解释，可以带回76号做进一步调查。”
山本站起来，整了整西装的下摆。“很好。周一晚上，李主任，我需要你这边把所有行动细节做最后确认。确认之后我会在行动命令上签字。诸位，清剿行动是山本上任后和76号的第一次大型联合作战。我希望这次行动不但能端掉闸北的地下组织窝点，还能抓到一两条隐藏更深的大鱼。不止是明家商行——还有在76号内部可能存在的、我们还没有发现的问题。”
说最后半句话的时候，山本的目光从郑耀先脸上扫过，像一把刀轻轻划过了冰面。
“散会。”李士群说。
山本拿着公文包走出办公室，他的日本翻译紧跟在后。李士群送他到门口，然后转身回来，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揉了揉眉心。他看起来有些疲惫——周六被山本一大早堵在办公室里开了一个多小时的会，换谁都不会有好心情。
“郑副主任留一下。”李士群说。
郑耀先重新在沙发上坐下。汪曼春看了他一眼，合上笔记本，踩着高跟鞋走了出去。门关上之后，办公室里只剩下李士群和郑耀先两个人。
李士群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递给郑耀先，郑耀先接过去，划燃火柴先给李士群点上，然后点自己的。两个人坐在烟雾里沉默了几秒钟。
“山本刚才说的话你听出来没有？”李士群弹了一下烟灰，“他说要在76号内部找‘隐藏更深的大鱼’。这句话不是在唬人。他手里一定有什么东西，只是还没到摊牌的时候。”
“山本课长一贯的风格就是这样。”郑耀先吸了口烟，“先放话，看反应。反应过度的人就是有问题的人。他今天开会的时候提到周世平这个采购员，又提到明家商行的档案做得太规范——这些话都是当着汪曼春的面说的。如果他真的怀疑明家商行有问题，不应该在汪曼春面前说。”
李士群抬起头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汪曼春和明楼的关系太复杂了。山本不可能不知道。他在汪曼春面前提明家商行的疑点，要么是在试探汪曼春的反应，要么是在借汪曼春的嘴把话传到明楼耳朵里。不管是哪种可能，山本今天的话都不是随便说的。”
李士群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按灭了。烟灰缸是青花瓷的，底部积了一层厚厚的烟灰，看得出今天早上已经抽了不少。
“你说得对。山本在布局。他在用清剿行动做一张网，面上的目标是闸北的地下组织，网底的目标是我们76号内部。松本在的时候虽然也怀疑76号不干净，但松本是那种得过且过的人——只要能维持表面的稳定，他不在乎底下有多少沙子。山本不一样，他是带着任务来的。他在东北待过五年，专门负责反谍。他来上海就是要挖出潜伏在我们内部的人。”
郑耀先沉默地抽着烟。李士群对山本的判断和他自己的判断完全一致。山本一郎不是一个简单的军事情报官员，他是反谍专家。他在东北对付过抗联的地下组织，对潜伏和反潜伏的手段非常熟悉。他上任之后做的每一件事——布暗哨、设安全检查处、逐页核对档案、在会议上放话试探——都是在铺一张反谍的大网。而这还不是山本最厉害的地方。山本最厉害的地方在于，他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在铺网，然后用这种“被注视”的压力逼着隐藏在暗处的人自己犯错。
“李主任，山本要在内部找大鱼这件事，您打算怎么应对？”郑耀先问。
李士群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交替敲着。“怎么应对？配合他。不但要配合，还要配合得比他要求的更积极。他要安全检查，我们就把检查流程做到无可挑剔。他要档案核查，我们就把所有档案翻出来主动自查。他要查内部人员，我们就先把自己人查一遍给他看。他唱红脸，我们唱白脸——我们主动查出来的问题，就不算问题。”
“不过，”李士群话锋一转，眼神忽然变得锐利起来，盯着郑耀先，“在查自己人之前，我要先知道一件事。你跟我说实话——闸北药材市场那边，你有没有什么事是我应该知道但还不知道的？”
郑耀先迎着李士群的目光，没有闪躲。他知道李士群这句话问的不是他自己的事——李士群对他的信任建立在三年共事的基础上，还没有动摇。李士群问的是梁仲春和童虎。行动处的人在闸北有生意往来，这在76号内部是半公开的秘密。李士群不介意属下捞钱，但他介意属下捞钱捞到影响大局的程度。山本要查内部的大鱼，李士群需要一个准确的判断——这条鱼会不会出在行动处。
“梁处长的妻弟童虎在闸北有一些生意上的伙伴。主要是倒卖洋货和烟土，不涉及政治。梁处长已经让童虎把相关的账目转移了。清剿行动期间，行动处的外勤人员不会碰那些人的仓库。”郑耀先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补充了一句，“但有一件事需要您知道——山本在闸北布的暗哨位置，和我们作战地图上标的位置存在一些偏差。偏差不大，但如果行动处的突击编队按照现有的作战地图推进，可能会和山本的暗哨在时间上出现配合失误。”
“偏差有多大？”李士群坐直了身体。
“东门茶馆的暗哨，作战地图上标的是茶馆正门，实际位置在茶馆二楼西窗。西门当铺的暗哨，地图上标的是当铺柜台，实际在当铺后面的巷子里。南门米店的暗哨位置基本一致。北门剃头铺的暗哨，地图上标的是铺面，实际在剃头铺隔壁的民房里。这些细节山本今天在会上没有说，但他手里的那张街道图上有标注。”
李士群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拨了一个内线号码。“让梁仲春回来后马上到我办公室。”
挂了电话，他转身对郑耀先说：“你把暗哨的实际位置在地图上重新标注一下，今天下午之前和梁仲春核对清楚。山本在会上不提这些细节不是疏忽——他是故意的。他在测试我们的情报收集能力。如果我们连他的暗哨实际位置都搞不清楚，他会认为76号的情报工作形同虚设。”
郑耀先站起来准备离开，李士群又加了一句：“还有一件事。明天下午商会联席会，明楼要在会上宣布物资盘查的消息，我答应了山本派一个人去旁听。你去。”
“旁听的身份是什么？”
“76号内部安全管控主管，以预防清剿行动信息泄露为名义，旁听商会的会议流程。实际上你要做的是观察商会里那些商号老板的反应——明楼宣布盘查消息的时候，谁的表情不对劲，谁在会后急着打电话，谁提前离场。这些反应本身就是情报。”李士群说。
郑耀先点了一下头，走出了李士群的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周六的上午整栋大楼都没什么人。他下了楼梯，走过一楼的值班室门口，田村正在里面和两个检查人员说笑，笑声透过门缝传出来，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回到办公室，郑耀先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下来。窗外的雨比早上大了一些，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沙沙声。他看着窗玻璃上流下来的雨水，脑子里把山本在会上说的话又过了一遍。
周世平——山本已经注意到了赵四的新身份。虽然他决定在清剿前不动这个人，但这并不意味着赵四是安全的。山本在等一个更大的罪名，等清剿中查出实质性罪证之后再把明家商行连根拔起。到那时候，商行里所有的人都跑不掉。
赵四必须在清剿之前离开闸北。不是请假，不是临时躲避，而是彻底撤离。
郑耀先打开抽屉，拿出笔记本翻到记录赵四情况的那一页。万祥上次带回来的口信里，赵四说过如果情况不对会主动请假离开。但现在情况比“不对”更严重——山本已经直接点了周世平的名字。一旦清剿行动中明家商行的任何一批物资被查出问题，周世平就是第一个被控制的人。而赵四腿上的伤虽然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一旦被抓进审讯室，他不可能扛得住特高课的审讯。赵四知道的东西太多了——同济药房的联络方式、陆汉卿的存在、郑耀先的身份。
郑耀先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安排周撤离闸北，最迟周一晚之前。不留请假记录，直接消失。
写完他把这一页撕下来，在烟灰缸里烧了。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小铁盒——里面已经没有备用纽扣了。废纸篓传递暂停了，备用纽扣也用完了，他和陆汉卿之间的联系暂时中断。在这三天半的时间里，他必须靠自己在76号内部的资源和明楼的配合，把所有的事情安排妥当。
下午两点，梁仲春从南市回来了。他的别克车停在院子里的时候，雨刚好停了一阵。郑耀先从窗口看到他下了车，大衣上全是泥点子，一边往楼里走一边用手帕擦脸上的泥水。看起来南市的路况不怎么样。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李士群的秘书打电话来让他去作战室。郑耀先拿上标注了暗哨实际位置的地图下楼到作战室，梁仲春已经在了，正站在作战地图前面，手里拿着一支铅笔。他的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袖口上沾着一块泥。
“郑副主任，暗哨的事李主任跟我说了。”梁仲春的脸色不太好看，“山本这一手够阴的。他给我的是旧的部署图，给你的也是旧的，他自己手里拿的才是最新的。要不是你提前摸清了实际位置，行动的时候突击队和暗哨撞在一起，那就是个大笑话。”
郑耀先把地图摊在桌上，用手指在标注了实际位置的点上一一比对。“偏差最大的地方是北门剃头铺。山本旧图上的位置是铺面，实际位置在隔壁民房。如果按照旧图推进，突击队会直接暴露在暗哨的视线之外，形成火力空白区。”
梁仲春趴在桌上用铅笔在新位置画了几个圈。“我把突击编队的路线调整一下。北门这一组从西侧巷子绕过去，避开暗哨视野。东门那一组从茶馆后门方向接近，和二楼西窗的暗哨形成夹角。西门那一组不变，当铺后面巷子里有暗哨不碍事，反正西门是辅助出口，突击压力不大。”
童虎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名单。他把名单递给梁仲春，然后凑到地图前面看了看郑耀先标的新位置。“姐夫，北门剃头铺隔壁那间民房里住的什么人？我们之前摸排的时候怎么没发现异常？”
“民房的房东上个月回浙江老家了，房子空着。特高课应该是通过房东的关系直接拿了钥匙，没有经过76号。”郑耀先说。
“房东是浙江人？”童虎皱起了眉头，把民房的门牌号记在心里。
梁仲春把铅笔往桌上一放，直起腰来。“从现在开始，行动编队的每一个外勤人员都要核对清楚。不能有一个生面孔混进来。童虎，你把行动处外勤的花名册拿来给郑副主任审核。郑副主任，你是内部安全管控的负责人，任何人你觉得不放心，可以直接剔出行动编队。”
郑耀先点了一下头，接过童虎递来的花名册。名册上列了四十个外勤人员的姓名和编号。他的目光在名单上一行一行扫过，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跟着一项简短的评价——是梁仲春用铅笔注的，字迹潦草但准确。大部分是“可靠”、“三年以上老队员”、“无不良记录”之类的标注。有一个人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问号，标注是“上个月刚从南京调来，背景未完全核实”。
郑耀先把那个名字指给梁仲春看。“这个人剔出突击编队。安排在后勤组，做运输车辆调度，不参与突击。”
梁仲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郑耀先继续往下翻名单。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住了。
赵四。
不，名单上写的不是赵四，是“赵世杰”——同济药房原来的送货员，赵四在药房的同事。赵世杰在同济药房关闭之后被安排到了闸北药材市场的一家小商行做搬运工，不在免检名单上的商行里。他的名字出现在行动处的外勤花名册上，说明他在76号有人——有人在用他做线人。
郑耀先没有在脸上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他用钢笔在赵世杰的名字旁边点了一个点，然后把名册还给梁仲春。“其他人没有问题。赵世杰这个人——是同济药房关门之后转过来的吧？可靠吗？”
梁仲春看了一眼赵世杰的名字，摆了摆手。“小赵啊，没问题。他是我让童虎发展的外围线人，在药材市场里做搬运工，平时帮我们盯着市场里的流动人口。同济药房关门之后他没了饭碗，我给他找了现在这个活。他这人老实本分，不问不该问的事。”
郑耀先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条信息。赵世杰是梁仲春的线人。而赵世杰认识赵四——不，认识周世平。赵四化名周世平进入明家商行之后，如果被赵世杰认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这个风险必须马上排除。
“赵世杰在清剿行动期间的任务是什么？”郑耀先问。
“继续在市场里做搬运，没有特别任务。他是线人，不是外勤，不参加突击。”梁仲春说。
“清剿行动开始前把他调出来。”郑耀先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外围线人在清剿区域里容易被误伤。而且山本在会上说了，要审查商行从业人员的档案。如果赵世杰的同济药房背景被翻出来，他是线人的身份就可能暴露。线人暴露了对行动处没有好处。”
梁仲春想了想，扭头对童虎说：“周一之前把小赵从闸北调出来，让他去南市码头那边待几天。就说那边有活儿需要人手。”
童虎点头记下来。
三个人在作战室里把突击路线重新过了一遍。梁仲春对突击编队的战术细节很上心，每一条路线都反复推敲——哪条巷子窄不利于展开，哪个路口的视野会被挡住，哪一段需要提前派人守住侧门。这些细节他管了三年行动处，早已经烂熟于心。郑耀先看着他在作战地图上用铅笔画出突击路线的时候，心里在想——如果梁仲春不是贪，不是怕死，不是两边都不得罪，他本可以成为一个不错的指挥官。
从作战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雨完全停了，院子里湿漉漉的，梧桐树的叶子被雨打落了一地。郑耀先回到办公室，在笔记本上写下明天的行程——下午两点，商会联席会，福州路商会大楼。旁听明楼宣布物资盘查消息。观察各商号老板的反应。
他拿起电话拨了经济司的号码。接电话的是明诚。郑耀先说了一句“通行证印数确认表收到了吗”，明诚说收到了。然后郑耀先用公事公办的口吻说了一句：“明天下午商会联席会，76号派我去旁听。提前跟你说一声，方便安排座位。”
明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明白。我会转告明先生。”
挂了电话，郑耀先靠在椅背上。商会联席会是明天最重要的一场戏。明楼要在会上当着所有商号老板的面宣布物资盘查的消息——这是一个烟雾弹，目的是掩护清剿行动。但郑耀先被李士群派去旁听，又给这场戏加了一层复杂的因素。
明楼必须在郑耀先的注视下完成这场表演。而郑耀先必须在李士群的授权下观察每一个人的反应。两个人彼此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但在明天的商会大楼里，他们一个是经济司首席顾问，一个是76号副主任，隔着一条无形的界限，各演各的戏。
郑耀先把明天要穿的深灰色西装从衣柜里拿出来挂在衣架上，检查了袖口和领口有没有磨损。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皮夹——里面是几支不同颜色的钢笔，一支黑色墨水，一支蓝色墨水，一支没有墨水。他把没有墨水的那支放进了西装内侧口袋。
“今天不加辣，多放葱。”郑耀先在老板娘开口之前先说了。
老板娘麻利地翻着煎饼，铲子在鏊子上发出清脆的刮擦声。“先生今天比平时早了半个钟头。礼拜六还上班？”
“加班。”郑耀先把零钱放在摊子上的铁盒里，接过煎饼咬了一口。葱花的香气在凉雨里格外鲜明。他一边吃一边往前走，过了桥，沿着苏州河边的马路往76号方向走。周六的早晨街上人少，店铺大多还没有开门，只有一家茶馆的伙计正在门口卸门板，看到郑耀先走过朝他点了点头。
76号大门外的马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不是梁仲春的别克，也不是汪曼春的福特。车身上的雨珠还在往下淌，说明刚到不久。郑耀先走近了看到车牌——是特高课的车。山本一郎今天周六来了。
门口的检查处已经亮着灯。田村站在门卫室旁边的屋檐下，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缸，看到郑耀先进来，把茶缸往窗台上一放，站直了身子。
“郑副主任早。”田村的笑容在雨天的灰暗光线里显得格外白亮，“山本课长已经到了，在李主任办公室。他让我转告您——到了之后请您直接去李主任办公室。”
“知道。”
郑耀先收了伞，把伞面上的雨水甩了甩，走进大楼。走廊里很安静，周六值班的人不多，只有几个内勤人员在办公室里翻文件。他上了三楼，李士群办公室的门关着，秘书坐在门口的小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一支钢笔在一份文件上画着什么。看到郑耀先过来，秘书站起来敲了敲李士群的门，然后把门推开一条缝。
“郑副主任到了。”
“进来。”李士群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郑耀先推门进去。办公室里不只是李士群和山本，还有一个人坐在沙发角落里——汪曼春。她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旗袍，头发比平时盘得更紧，脸上没有笑意，手里拿着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她看到郑耀先进来，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山本坐在李士群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背对着门。他没有站起来，只是侧过头看了一眼郑耀先，然后用手指了指沙发。“郑副主任请坐。今天把几位召集起来，是因为清剿行动的日期已经最终确定了。”
郑耀先在沙发上坐下，和汪曼春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李士群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作战地图前面，拿起一根细长的教鞭。
“下周二凌晨四点。”李士群用教鞭在地图上的闸北区画了一个圈，“行动代号不变，还是‘春日清扫’。行动开始时间比原定提前了将近一周。山本课长的理由是——特高课的情报显示，闸北地下组织最近几天在加速转移物资，如果等到原定日期，可能人去楼空。”
郑耀先听到“地下组织在加速转移物资”这句话，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山本的情报是准确的——赵四正在清理采购单据，明楼的货也在准备运出，地下组织确实在加速转移。但山本是怎么知道的？是暗哨观察到了药材市场内的异常动静，还是有更深层的情报来源？
“周二凌晨四点，距离现在还有三天半。”李士群继续说，“今天周六，明天周日，后天周一。周一晚上十点起闸北区所有进出道路实施管制，只进不出。周二凌晨三点行动组进入预定位置，四点同时发起突击。行动编组不变——行动处负责突击和抓捕，情报处负责现场取证和档案筛查，经济司的后勤保障队伍在行动开始后一小时到位。”
汪曼春翻开了笔记本。“李主任，情报处需要在周一之前完成闸北区所有可疑地址的最后一轮排查。目前排查清单上有四十七个地址，已经核实了三十九个，还有八个需要在明天之前完成。排查工作量很大，我需要临时抽调行动处的几个人配合。”
“可以。梁仲春那边已经安排了。他今天去南市调最后一批征用车辆，下午回来之后跟你对接。”李士群把教鞭放下来，转向山本，“山本课长，特高课的外围封锁线什么时候部署？”
山本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地图摊在李士群的办公桌上。郑耀先从沙发上能看到地图的一角——那是闸北区的详细街道图，比76号作战室里的那幅更精细，每一条巷子都标注了名称和宽度。山本用食指在地图上点了几处。
“外围封锁线分两层。第一层在闸北区边界，由宪兵队和特高课联合部署，设六个固定检查站和四支流动巡逻队。第一层封锁线从周二凌晨两点启动。第二层封锁线在药材市场周边，就是现在已经布下的暗哨位置——东门、西门、南门、北门，加上市场内部的五处便衣哨。第二层封锁线在周二凌晨三点四十五分由暗哨转入公开状态，配合行动处的突击。”
“暗哨转入公开状态之后，原来负责蹲守的特高课人员是否编入行动处的突击编队？”郑耀先问。
山本抬起头看着郑耀先，眼镜片在灯光下反着光。“暗哨人员不编入突击编队。他们的任务是在转入公开状态后守住市场的四个出口，确保突击过程中没有人逃出去。突击本身由76号行动处负责。郑副主任，你分管的内部安全管控方面——我要特别确认一件事。”
“山本课长请说。”
“清剿行动期间，76号所有外勤人员进出大门接受安全检查的流程，是否已经在运转？”
“安全检查处从昨天起正式运转。田村组长负责，三个检查人员轮班。所有外勤人员的随身物品、文件、包裹都要接受目视检查。检查记录每日汇总，副本报给特高课。”郑耀先回答得很简洁。
山本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复还算满意。他把桌上的地图重新叠好放回公文包，然后从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一份用日文打印的名单，上面盖着红色的“机密”印章。
“这是特高课掌握的闸北地区可疑人员名单。一共十二个人。其中有一个人的身份和行踪特别值得关注。”山本把名单递给李士群，李士群看了一眼转递给汪曼春，“这个人叫周世平，是明家药材商行的采购员，半个月前刚入职。特高课在调查明家商行的人员构成时发现，这个人的履历上写着曾在苏州泰和堂做学徒。但泰和堂早在去年年底就已经倒闭了，老板下落不明。一个倒闭药铺的学徒为什么突然被上海的大商行录用？而且在入职时间上，恰好是松本课长被调离、便衣队解散之后。时间点太巧了。”
郑耀先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的呼吸维持了原本的节奏，目光自然地落在山本脸上。
汪曼春接过名单扫了一眼，然后抬起头。“山本课长，这个周世平在清剿行动前需要控制吗？”
“暂时不要。”山本摇了摇头，“控制一个采购员很容易，但控制他之后就会惊动明家商行。明家商行在免检名单上，现在动它等于打草惊蛇。我要的是清剿行动中在闸北药材市场内抓住实际的罪证——药品、印刷品、武器——然后通过这些罪证反推到商行身上。到那时候再动周世平，他就不是一个孤立的嫌疑对象，而是一个链条上的环节。”
山本说完，转头看向郑耀先。“郑副主任，你对这个周世平了解吗？”
“没听说过这个人。”郑耀先的回答没有任何迟疑，语气平得像一面静止的水。“明家商行的人员变动不在76号的日常监控范围内。如果山本课长需要，我可以让情报处调一下他的档案。”
“档案我已经看过了。”汪曼春在旁边接口，手指翻着笔记本，“周世平的良民证号码是沪字第七三二八五号，签发日期是上个月。籍贯苏州，年龄二十六岁，未婚。入职明家商行的推荐人是商行原来的老采购员顾伯年——这个人倒是有据可查，在闸北药材行业做了将近二十年，去年年底从明家商行退了休。周世平的档案从表面上看不出什么问题。”
“看不出问题本身就是问题。”山本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一个人的档案如果干净得无可挑剔，要么是他真的干净，要么是有人在帮他做干净。明家商行的人事档案一向做得很规范，在闸北商会里有口皆碑。但一个规范的系统恰恰是最好藏人的系统——因为在规范的表象下，没有人会去查那些看起来毫无疑点的文件。”
李士群在旁边听着，这时候插了一句话。“山本课长的意思是，清剿行动中除了搜查药材和物资，还要重点审查商行的从业人员档案？尤其是免检名单上的商行？”
“免检名单不是免审名单。”山本把公文包的搭扣啪地一声合上，“免检的是货物，不是人。清剿行动中如果发现某个商行的从业人员有疑点，76号有权进行现场盘查。郑副主任，你的内部安全管控方案里应该有这一条。”
“有。”郑耀先点了一下头，“方案第四条——清剿行动期间，内部安全管控人员有权对行动区域内的所有人员进行身份核实和临时盘查。被盘查人如果无法出示有效证件或对自身行为无法做出合理解释，可以带回76号做进一步调查。”
山本站起来，整了整西装的下摆。“很好。周一晚上，李主任，我需要你这边把所有行动细节做最后确认。确认之后我会在行动命令上签字。诸位，清剿行动是山本上任后和76号的第一次大型联合作战。我希望这次行动不但能端掉闸北的地下组织窝点，还能抓到一两条隐藏更深的大鱼。不止是明家商行——还有在76号内部可能存在的、我们还没有发现的问题。”
说最后半句话的时候，山本的目光从郑耀先脸上扫过，像一把刀轻轻划过了冰面。
“散会。”李士群说。
山本拿着公文包走出办公室，他的日本翻译紧跟在后。李士群送他到门口，然后转身回来，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揉了揉眉心。他看起来有些疲惫——周六被山本一大早堵在办公室里开了一个多小时的会，换谁都不会有好心情。
“郑副主任留一下。”李士群说。
郑耀先重新在沙发上坐下。汪曼春看了他一眼，合上笔记本，踩着高跟鞋走了出去。门关上之后，办公室里只剩下李士群和郑耀先两个人。
李士群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递给郑耀先，郑耀先接过去，划燃火柴先给李士群点上，然后点自己的。两个人坐在烟雾里沉默了几秒钟。
“山本刚才说的话你听出来没有？”李士群弹了一下烟灰，“他说要在76号内部找‘隐藏更深的大鱼’。这句话不是在唬人。他手里一定有什么东西，只是还没到摊牌的时候。”
“山本课长一贯的风格就是这样。”郑耀先吸了口烟，“先放话，看反应。反应过度的人就是有问题的人。他今天开会的时候提到周世平这个采购员，又提到明家商行的档案做得太规范——这些话都是当着汪曼春的面说的。如果他真的怀疑明家商行有问题，不应该在汪曼春面前说。”
李士群抬起头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汪曼春和明楼的关系太复杂了。山本不可能不知道。他在汪曼春面前提明家商行的疑点，要么是在试探汪曼春的反应，要么是在借汪曼春的嘴把话传到明楼耳朵里。不管是哪种可能，山本今天的话都不是随便说的。”
李士群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按灭了。烟灰缸是青花瓷的，底部积了一层厚厚的烟灰，看得出今天早上已经抽了不少。
“你说得对。山本在布局。他在用清剿行动做一张网，面上的目标是闸北的地下组织，网底的目标是我们76号内部。松本在的时候虽然也怀疑76号不干净，但松本是那种得过且过的人——只要能维持表面的稳定，他不在乎底下有多少沙子。山本不一样，他是带着任务来的。他在东北待过五年，专门负责反谍。他来上海就是要挖出潜伏在我们内部的人。”
郑耀先沉默地抽着烟。李士群对山本的判断和他自己的判断完全一致。山本一郎不是一个简单的军事情报官员，他是反谍专家。他在东北对付过抗联的地下组织，对潜伏和反潜伏的手段非常熟悉。他上任之后做的每一件事——布暗哨、设安全检查处、逐页核对档案、在会议上放话试探——都是在铺一张反谍的大网。而这还不是山本最厉害的地方。山本最厉害的地方在于，他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在铺网，然后用这种“被注视”的压力逼着隐藏在暗处的人自己犯错。
“李主任，山本要在内部找大鱼这件事，您打算怎么应对？”郑耀先问。
李士群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交替敲着。“怎么应对？配合他。不但要配合，还要配合得比他要求的更积极。他要安全检查，我们就把检查流程做到无可挑剔。他要档案核查，我们就把所有档案翻出来主动自查。他要查内部人员，我们就先把自己人查一遍给他看。他唱红脸，我们唱白脸——我们主动查出来的问题，就不算问题。”
“不过，”李士群话锋一转，眼神忽然变得锐利起来，盯着郑耀先，“在查自己人之前，我要先知道一件事。你跟我说实话——闸北药材市场那边，你有没有什么事是我应该知道但还不知道的？”
郑耀先迎着李士群的目光，没有闪躲。他知道李士群这句话问的不是他自己的事——李士群对他的信任建立在三年共事的基础上，还没有动摇。李士群问的是梁仲春和童虎。行动处的人在闸北有生意往来，这在76号内部是半公开的秘密。李士群不介意属下捞钱，但他介意属下捞钱捞到影响大局的程度。山本要查内部的大鱼，李士群需要一个准确的判断——这条鱼会不会出在行动处。
“梁处长的妻弟童虎在闸北有一些生意上的伙伴。主要是倒卖洋货和烟土，不涉及政治。梁处长已经让童虎把相关的账目转移了。清剿行动期间，行动处的外勤人员不会碰那些人的仓库。”郑耀先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补充了一句，“但有一件事需要您知道——山本在闸北布的暗哨位置，和我们作战地图上标的位置存在一些偏差。偏差不大，但如果行动处的突击编队按照现有的作战地图推进，可能会和山本的暗哨在时间上出现配合失误。”
“偏差有多大？”李士群坐直了身体。
“东门茶馆的暗哨，作战地图上标的是茶馆正门，实际位置在茶馆二楼西窗。西门当铺的暗哨，地图上标的是当铺柜台，实际在当铺后面的巷子里。南门米店的暗哨位置基本一致。北门剃头铺的暗哨，地图上标的是铺面，实际在剃头铺隔壁的民房里。这些细节山本今天在会上没有说，但他手里的那张街道图上有标注。”
李士群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拨了一个内线号码。“让梁仲春回来后马上到我办公室。”
挂了电话，他转身对郑耀先说：“你把暗哨的实际位置在地图上重新标注一下，今天下午之前和梁仲春核对清楚。山本在会上不提这些细节不是疏忽——他是故意的。他在测试我们的情报收集能力。如果我们连他的暗哨实际位置都搞不清楚，他会认为76号的情报工作形同虚设。”
郑耀先站起来准备离开，李士群又加了一句：“还有一件事。明天下午商会联席会，明楼要在会上宣布物资盘查的消息，我答应了山本派一个人去旁听。你去。”
“旁听的身份是什么？”
“76号内部安全管控主管，以预防清剿行动信息泄露为名义，旁听商会的会议流程。实际上你要做的是观察商会里那些商号老板的反应——明楼宣布盘查消息的时候，谁的表情不对劲，谁在会后急着打电话，谁提前离场。这些反应本身就是情报。”李士群说。
郑耀先点了一下头，走出了李士群的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周六的上午整栋大楼都没什么人。他下了楼梯，走过一楼的值班室门口，田村正在里面和两个检查人员说笑，笑声透过门缝传出来，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回到办公室，郑耀先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下来。窗外的雨比早上大了一些，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沙沙声。他看着窗玻璃上流下来的雨水，脑子里把山本在会上说的话又过了一遍。
周世平——山本已经注意到了赵四的新身份。虽然他决定在清剿前不动这个人，但这并不意味着赵四是安全的。山本在等一个更大的罪名，等清剿中查出实质性罪证之后再把明家商行连根拔起。到那时候，商行里所有的人都跑不掉。
赵四必须在清剿之前离开闸北。不是请假，不是临时躲避，而是彻底撤离。
郑耀先打开抽屉，拿出笔记本翻到记录赵四情况的那一页。万祥上次带回来的口信里，赵四说过如果情况不对会主动请假离开。但现在情况比“不对”更严重——山本已经直接点了周世平的名字。一旦清剿行动中明家商行的任何一批物资被查出问题，周世平就是第一个被控制的人。而赵四腿上的伤虽然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一旦被抓进审讯室，他不可能扛得住特高课的审讯。赵四知道的东西太多了——同济药房的联络方式、陆汉卿的存在、郑耀先的身份。
郑耀先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安排周撤离闸北，最迟周一晚之前。不留请假记录，直接消失。
写完他把这一页撕下来，在烟灰缸里烧了。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小铁盒——里面已经没有备用纽扣了。废纸篓传递暂停了，备用纽扣也用完了，他和陆汉卿之间的联系暂时中断。在这三天半的时间里，他必须靠自己在76号内部的资源和明楼的配合，把所有的事情安排妥当。
下午两点，梁仲春从南市回来了。他的别克车停在院子里的时候，雨刚好停了一阵。郑耀先从窗口看到他下了车，大衣上全是泥点子，一边往楼里走一边用手帕擦脸上的泥水。看起来南市的路况不怎么样。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李士群的秘书打电话来让他去作战室。郑耀先拿上标注了暗哨实际位置的地图下楼到作战室，梁仲春已经在了，正站在作战地图前面，手里拿着一支铅笔。他的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袖口上沾着一块泥。
“郑副主任，暗哨的事李主任跟我说了。”梁仲春的脸色不太好看，“山本这一手够阴的。他给我的是旧的部署图，给你的也是旧的，他自己手里拿的才是最新的。要不是你提前摸清了实际位置，行动的时候突击队和暗哨撞在一起，那就是个大笑话。”
郑耀先把地图摊在桌上，用手指在标注了实际位置的点上一一比对。“偏差最大的地方是北门剃头铺。山本旧图上的位置是铺面，实际位置在隔壁民房。如果按照旧图推进，突击队会直接暴露在暗哨的视线之外，形成火力空白区。”
梁仲春趴在桌上用铅笔在新位置画了几个圈。“我把突击编队的路线调整一下。北门这一组从西侧巷子绕过去，避开暗哨视野。东门那一组从茶馆后门方向接近，和二楼西窗的暗哨形成夹角。西门那一组不变，当铺后面巷子里有暗哨不碍事，反正西门是辅助出口，突击压力不大。”
童虎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名单。他把名单递给梁仲春，然后凑到地图前面看了看郑耀先标的新位置。“姐夫，北门剃头铺隔壁那间民房里住的什么人？我们之前摸排的时候怎么没发现异常？”
“民房的房东上个月回浙江老家了，房子空着。特高课应该是通过房东的关系直接拿了钥匙，没有经过76号。”郑耀先说。
“房东是浙江人？”童虎皱起了眉头，把民房的门牌号记在心里。
梁仲春把铅笔往桌上一放，直起腰来。“从现在开始，行动编队的每一个外勤人员都要核对清楚。不能有一个生面孔混进来。童虎，你把行动处外勤的花名册拿来给郑副主任审核。郑副主任，你是内部安全管控的负责人，任何人你觉得不放心，可以直接剔出行动编队。”
郑耀先点了一下头，接过童虎递来的花名册。名册上列了四十个外勤人员的姓名和编号。他的目光在名单上一行一行扫过，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跟着一项简短的评价——是梁仲春用铅笔注的，字迹潦草但准确。大部分是“可靠”、“三年以上老队员”、“无不良记录”之类的标注。有一个人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问号，标注是“上个月刚从南京调来，背景未完全核实”。
郑耀先把那个名字指给梁仲春看。“这个人剔出突击编队。安排在后勤组，做运输车辆调度，不参与突击。”
梁仲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郑耀先继续往下翻名单。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住了。
赵四。
不，名单上写的不是赵四，是“赵世杰”——同济药房原来的送货员，赵四在药房的同事。赵世杰在同济药房关闭之后被安排到了闸北药材市场的一家小商行做搬运工，不在免检名单上的商行里。他的名字出现在行动处的外勤花名册上，说明他在76号有人——有人在用他做线人。
郑耀先没有在脸上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他用钢笔在赵世杰的名字旁边点了一个点，然后把名册还给梁仲春。“其他人没有问题。赵世杰这个人——是同济药房关门之后转过来的吧？可靠吗？”
梁仲春看了一眼赵世杰的名字，摆了摆手。“小赵啊，没问题。他是我让童虎发展的外围线人，在药材市场里做搬运工，平时帮我们盯着市场里的流动人口。同济药房关门之后他没了饭碗，我给他找了现在这个活。他这人老实本分，不问不该问的事。”
郑耀先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条信息。赵世杰是梁仲春的线人。而赵世杰认识赵四——不，认识周世平。赵四化名周世平进入明家商行之后，如果被赵世杰认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这个风险必须马上排除。
“赵世杰在清剿行动期间的任务是什么？”郑耀先问。
“继续在市场里做搬运，没有特别任务。他是线人，不是外勤，不参加突击。”梁仲春说。
“清剿行动开始前把他调出来。”郑耀先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外围线人在清剿区域里容易被误伤。而且山本在会上说了，要审查商行从业人员的档案。如果赵世杰的同济药房背景被翻出来，他是线人的身份就可能暴露。线人暴露了对行动处没有好处。”
梁仲春想了想，扭头对童虎说：“周一之前把小赵从闸北调出来，让他去南市码头那边待几天。就说那边有活儿需要人手。”
童虎点头记下来。
三个人在作战室里把突击路线重新过了一遍。梁仲春对突击编队的战术细节很上心，每一条路线都反复推敲——哪条巷子窄不利于展开，哪个路口的视野会被挡住，哪一段需要提前派人守住侧门。这些细节他管了三年行动处，早已经烂熟于心。郑耀先看着他在作战地图上用铅笔画出突击路线的时候，心里在想——如果梁仲春不是贪，不是怕死，不是两边都不得罪，他本可以成为一个不错的指挥官。
从作战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雨完全停了，院子里湿漉漉的，梧桐树的叶子被雨打落了一地。郑耀先回到办公室，在笔记本上写下明天的行程——下午两点，商会联席会，福州路商会大楼。旁听明楼宣布物资盘查消息。观察各商号老板的反应。
他拿起电话拨了经济司的号码。接电话的是明诚。郑耀先说了一句“通行证印数确认表收到了吗”，明诚说收到了。然后郑耀先用公事公办的口吻说了一句：“明天下午商会联席会，76号派我去旁听。提前跟你说一声，方便安排座位。”
明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明白。我会转告明先生。”
挂了电话，郑耀先靠在椅背上。商会联席会是明天最重要的一场戏。明楼要在会上当着所有商号老板的面宣布物资盘查的消息——这是一个烟雾弹，目的是掩护清剿行动。但郑耀先被李士群派去旁听，又给这场戏加了一层复杂的因素。
明楼必须在郑耀先的注视下完成这场表演。而郑耀先必须在李士群的授权下观察每一个人的反应。两个人彼此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但在明天的商会大楼里，他们一个是经济司首席顾问，一个是76号副主任，隔着一条无形的界限，各演各的戏。
郑耀先把明天要穿的深灰色西装从衣柜里拿出来挂在衣架上，检查了袖口和领口有没有磨损。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皮夹——里面是几支不同颜色的钢笔，一支黑色墨水，一支蓝色墨水，一支没有墨水。他把没有墨水的那支放进了西装内侧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