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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装者之风筝 第177章 新任务

    磺胺案结案后的一周,上海滩的天气难得地晴了几天。苏州河上的雾散了,久违的阳光照在河面上,把水波染成了一片碎金。横浜桥头的煎饼摊前又排起了小队,老板娘一边麻利地翻着饼一边和熟客聊天,说今年冬天比往年暖和,煤炉都不用烧那么旺。

    76号大楼里也恢复了一种久违的平静。松本的阴影消失了,山本的专项审查还没有正式启动,行动处的外勤们又开始了日复一日的巡街和抓捕,情报处的内勤们继续整理那些永远也整理不完的档案。梁仲春甚至有空在办公室里养了一缸金鱼——三条红色的龙睛,是他老婆从城隍庙花鸟市场买来的,说是给办公室添点生气。童虎每次路过都要趴在缸边看半天,然后跟梁仲春说这三条鱼的眼睛太大了,看着不吉利。梁仲春就骂他乌鸦嘴。

    这天下午一点,一辆挂着军牌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驶入了76号大门。田村正趴在检查处的登记桌上打盹,听到引擎声一个激灵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向车牌——不是山本的车。山本的车是丰田,这辆是别克,车牌号也不对。但他还是站起来敬了个礼,在登记板上记下了车辆进入的时间。车门打开,下来的是一个穿着深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四十出头,戴着一副金边眼镜,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皮鞋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的声音规律而沉稳。

    这个人没有去接待室,没有找秘书处通报,而是直接上了三楼,敲开了李士群办公室的门。

    李士群正在批阅一份南京发来的公文,抬头看到来人愣了一下,然后立刻站起来绕过办公桌伸出手。“周部长——什么风把您从南京吹来了?”

    被称为周部长的人——周佛海,汪伪政府行政院副院长兼财政部长——握住李士群的手摇了摇,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这种表情是他在官场上用了多年的招牌:不冷,不热,不远,不近,永远让人猜不透他下一句话要说什么。

    “士群兄,我今天不是来开会的。有一件特殊的事,需要当面跟你商量。”周佛海在沙发上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没有打开。

    李士群亲自倒了杯茶端过来。周佛海接过茶杯道了声谢,但只是放在茶几上没有喝。他往门口看了一眼,李士群会意,走过去把门关严实了。

    “南京方面最近收到了一些不太好的情报。”周佛海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调,“美军在太平洋上的推进速度比预期快得多。军部虽然还没有正式通报,但内部已经有人开始讨论最坏的情况了。如果——我说的是如果——战局出现重大逆转,我们在南京的位置会变得非常被动。”

    李士群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

    “为了应对可能出现的变局,南京方面希望76号能在上海建立一条长期稳定的秘密运输线。这条线不归经济司管,不归驻军司令部管,甚至不归特高课管。它直接对南京负责。”周佛海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观察着李士群的反应,“具体来说——我们需要一个可靠的人,利用他在上海的职务便利和关系网络,建立一个覆盖水陆两路的物资中转系统。这个系统的表面功能是为政府运输‘特种物资’,实际上是给南京方面在紧急情况下留一条后路。人选方面,南京的意见是——这个人必须深谙上海地面,和各路势力都说得上话,又不能太显眼。我们考虑再三,郑耀先是最合适的人选。”

    李士群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郑耀先。周佛海亲自从南京跑过来点名要郑耀先负责这个任务,说明南京方面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已经超出了常规行政安排的范畴。特种物资、秘密运输线、紧急情况下的后路——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只有一个含义:汪伪政府的高层正在为日本的战败做秘密准备。

    “郑副主任是我的人。他的能力毋庸置疑,忠诚也可靠。但这件事涉及的范围太广——水陆两路的物资中转,意味着要跟码头帮会、货运商会、甚至租界当局打交道。郑副主任手里只有76号的内部安全管控权限,没有经济调度权,也没有物资调配权。光靠他一个人撑不起这么大盘子。”李士群放下茶杯,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他需要一个能在经济系统里配合的人。明楼。”

    周佛海的手指在公文包上轻轻弹了一下。“明楼?明家商行的案子刚结,他现在还是山本重点盯防的对象。用他会不会太冒险?”

    “恰恰相反。正因为他是山本盯防的对象,他在山本眼里反而是最安全的人——因为山本自己都不信他还敢再碰这种事。这是最好的掩护。”李士群说完往窗外看了一眼,阳光正照在院子里那几棵梧桐树上,树影斑驳。

    周佛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用火漆封口的文件放在茶几上。火漆印是汪伪政府行政院的正式公章,深红色的漆面上压着梅花徽记。“这是任务授权书。授权郑耀先同志以行政院特别专员名义负责‘特种物资运输线’的建设工作。明楼作为经济口对接人,由你负责协调。任务密级为绝密,知悉范围控制在四个人以内——你、郑耀先、明楼、我。有任何进展直接向我本人报告,不经过任何中间环节。”

    李士群拿起授权书看了看火漆封印,确认完好无损之后把它放进了办公桌抽屉里锁好。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郑耀先的内线号码。

    “郑副主任,请你现在来一趟我办公室。”

    郑耀先在三分钟后就到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脚步不急不缓,目光在周佛海脸上扫了一瞬便移开了,走到李士群办公桌前站定。周佛海他没有见过面,但在报纸上见过照片。汪伪政府的三号人物忽然出现在76号,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说明任务的份量。

    “周部长,这是郑耀先。”李士群示意郑耀先坐下,然后把任务的核心内容简要地说了一遍——建立覆盖水陆两路的秘密运输线,直接对南京负责,目的是在紧急情况下保障南京方面的物资转移和人员撤离。明楼作为经济口对接人,负责提供商业网络和物资调配的合法外壳。

    郑耀先听完之后沉默了大约十秒钟。他的沉默不是在犹豫——在他踏进这间办公室之前,他已经在脑子里把上海水陆两路所有可能用得上的资源都过了一遍。他沉默的那十秒钟是在判断哪些可以用、哪些有风险、哪些已经不再安全。

    “有几件事需要提前明确。水路线需要码头。南市码头此前已在特高课监控范围之内,行动处登记过的那间安全屋不能再用了。但苏州河北岸有三处货运码头不在山本的重点监控区内——其中一处属于明氏企业的产业,可以通过明楼直接协调;另一处是商会的公共码头,需要商会会长老周配合;第三处是废弃的煤运码头,产权不清晰,但实际使用权在我手里已经有大半年了——上次韩三铁案收网时,我以76号名义从便衣队那边扣下来的,档案里写的是封存待查,实际上一直空着。”郑耀先说到这里停了一下,“陆路方面,运输车队需要合法牌照。经济司的物资调配处有五十辆卡车的编制,实际在编的只有四十辆。另外十辆的编制是空的——明楼可以利用物资调配计划把这十辆车的编制激活,以战备物资运输的名义申请牌照。车源方面,梁处长手里有一批扣押的走私车辆可以用来补充车队。但行动处的车辆调配需李主任出面对梁处长做单独交代,不能走正式公文。”

    周佛海听完郑耀先的发言,把金边眼镜往上推了推,眼睛里露出了一丝意外的满意。他没想到郑耀先的反应这么快,没有任何多余的提问,直接跳到了具体操作层面。每一个建议都有明确的责任人和资源依托,每一项都不是纸上谈兵。

    “码头的事就这么定。”李士群当场拍了板,“废弃煤运码头的封存令我今天下午就让秘书处解除,以特工部内部训练场的名义重新启用。明家的私人码头由明楼自己处理,商会的公共码头需要老周配合——这一条等明楼来了再一起商量具体方案。”

    周佛海站起身整了整中山装的下摆。“授权书已经交给李主任了。这件事从现在起正式启动。运输线建立期间所有工作对外统一口径为‘行政院特种物资战备储运计划’,绝密级别。两位,南京方面对这件事的期望很高。战局变化的速度可能比任何人预想的都快。我们必须在风暴来临之前把这条后路修好。”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用一种比之前更直接的语气说:“另外还有一件事,不在授权书里,但我觉得应该告诉你们。重庆方面最近也在加紧布局上海的地下运输网络。戴笠的特工正在和码头上的青帮接触,目标和我们差不多——在战局逆转之前抢占物资中转的主动权。我不管你们两个在重庆和延安那边有什么关系——那是你们的事。但在这条运输线的问题上,南京、重庆、延安,谁都需要,谁也离不开谁。你们自己把握分寸。”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郑耀先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周佛海的车缓缓驶出大门。阳光把车顶的反光投射到梧桐树的枝丫上,几片残存的枯叶在风里动了动。重庆也在抢运输线。戴笠的人也在码头上活动。这意味着接下来在上海的水陆码头上,不只是他和山本之间的猫鼠游戏——还会有军统、青帮、共产党地下组织、甚至各方潜伏势力的交叉碰撞。这条运输线不仅是汪伪政府的后路,也将变成各方势力暗中角力的棋盘。

    “明楼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他说?”郑耀先转过身来问李士群。

    “今天下午。我让秘书处通知他来开会,名义上是战后物资调配计划的后续协商。具体的任务内容——当面谈。”李士群从抽屉里拿出授权书放在桌上。火漆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泽,梅花徽记的轮廓清晰而肃穆。

    郑耀先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的阳光从东侧的窗户斜照进来,把他走路的身影映在墙上。他下了楼梯往自己办公室走去,路过行动处门口时梁仲春正好从里面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新沏的茶,看到他就招手。

    “老郑,刚才那辆别克是谁的?挂的是南京的牌子?”

    “财政部周部长的车。来谈战后物资调配的事。”郑耀先用了一个已经对外统一口径的说法。

    “战后物资调配?”梁仲春呷了口茶,“这仗还在打就谈战后了?南京的人心可真够宽的。”

    “宽不宽都得准备。”郑耀先推开办公室的门。阳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他的办公桌上,那本摊开的笔记本还翻到万祥撤离那一页。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把笔记本翻过新的一页,拿起钢笔开始写行动日记。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着,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

    运输线。水陆两路。码头。车队。明楼。梁仲春。商会老周。废弃煤运码头。十个车牌。五十辆卡车编制。周佛海。密级绝密。重庆也在抢码头。

    写完最后一行他搁下笔,把这一页留在笔记本上——这本日记里的大部分内容最后都会被烧掉,但今天这一页暂时不用烧。它是一份合法的任务记录,任何人在任何时间来查都挑不出毛病。明楼下午来开会的时候会和李士群在办公室里把方案从头到尾过一遍——码头怎么启用、车队怎么编组、商会的配合怎么落实。所有的细节都要考虑到。但眼下他还有一件事要做——南市码头那间废弃仓库被他以封存待查的名义在档案里一直空着,梁仲春知道那间仓库的实际位置,运输线启动之后仓库会被重新启用,需要有人在外围放风。童虎可以负责周边巡逻,小满可以在法租界外围做流动观察哨。但核心的货物中转不能让行动处的人碰——他们毕竟是76号的人,而山本的眼线无处不在。他需要一个完全脱离76号和所有日伪系统、身手利落的人来负责核心中转站的内部警戒和货物调配。这个人选他目前没有——但运输线一旦动起来,各方势力都会往码头方向靠拢,有经验的人总会浮出水面。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窗前。苏州河上的阳光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斜。这场仗打到现在,每个人都在为战争的最后阶段做准备了。松本倒了,山本还在。佐藤死了,田村还在。万祥和赵四走了,新的面孔会来。这座城市的暗影里从来不缺愿意在黑夜中前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