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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装者之风筝 第180章 田村的告别

    田村的调令是在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正式送达的。雨不大,细得像筛过的面粉,落在76号院子里的梧桐树上沙沙作响。田村站在检查处门口,手里拿着刚拆开的信封,信封上盖着特高课本部的红色公章。他已经把信读了两遍,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是失落,但也不算兴奋,更像是一个习惯了服从的人在接受一项自己并不完全理解的任务。

    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转身走进了检查处的小房间。房间里那张登记桌已经用了大半年,桌面上被他用胳膊肘磨出了一块光滑的凹痕。登记板放在桌子正中间,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今天进出人员的姓名、时间、携带物品。他把登记板拿起来翻了翻,确认今天下午的记录都已经誊写到了正式登记簿上,然后把登记板放在桌角,开始收拾抽屉里的私人物品。

    东西不多——一个搪瓷茶杯,杯沿磕掉了一小块瓷;半包没吃完的饼干,用铁夹子夹着口;一本日语版的袖珍字典,书脊已经开裂了;还有一张照片,是他和山本在特高课本部大楼前的合影,两个人都穿着军装,山本的表情一如既往地严肃,田村自己则咧着嘴笑得很开心。

    他把照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上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昭和十八年十一月,上海”。那正好是他调来76号的前一周。他记得那天山本把他叫到办公室,说76号是日本在上海最重要的情报据点之一,需要一个细心的人去做安全检查工作。他说自己不是情报出身,山本说不需要情报出身,需要的是耐心和认真。他在76号待了大半年,经手的登记记录不下几千条。每一条都工工整整,每一页都标注清晰,从来没有任何一个进出人员的记录出现过时间上的矛盾或信息的遗漏。在田村的世界里,一份登记板就是一份微型的秩序,而他正是那个秩序的守护者。

    他把照片放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和字典、饼干一起装进手提袋。茶杯他想了想,没有带走——杯沿那块磕掉的瓷是去年冬天他在检查处值夜班时不小心碰掉的,当时他还懊恼了半天。现在他觉得这个杯子留在这里也好,算是他在76号的一个记号。

    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郑耀先从二楼下来,手里拿着一份需要田村签字确认的内部安全巡查周报。他走到检查处门口,看到田村正在收拾东西,停了一下。

    “调令到了?”

    “到了。后天出发。”田村把手里的东西放下,站直了身子。他的站姿还是和在军队里一样标准,肩膀后张,腰板挺直。“去江湾特高课训练基地做专项培训教官,培训新一批安全检查人员。山本课长说现在各条战线都需要有经验的安全检查员,76号的经验可以作为样板推广。”

    郑耀先把周报放在桌上,田村拿起笔签了字。他的签字一如既往地工整,一笔一画,不潦草,不连笔。签完之后他把周报还给郑耀先,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让他显然在肚子里转了好几圈的话。

    “郑副主任,我知道在76号有很多人不喜欢我们。嫌我们天天站在门口查这个查那个,觉得我们是山本课长的眼睛,专门盯着大家的一举一动。”田村的声音有点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做一次认真的告别,“但我个人的愿望——只是希望76号内部的工作能够安全、有序。安全工作没有荣誉可言,但如果因为我的工作而少出一点意外,那就是我在这里的意义。”

    他说完这段话之后深深地鞠了一躬——不是日常那种敷衍式的点头鞠躬,而是一个长揖,腰弯得很深,手贴着裤缝,保持了将近三秒钟。

    郑耀先看着他弯下去的头顶,看到这个人的头发比大半年前刚来时薄了不少,发旋周围已经有了稀疏的痕迹。在76号大半年,田村的位置决定了他不被任何人喜欢。但也是这个不被任何人喜欢的人,把他所能做到的事做到了极致。

    郑耀先伸出手。田村直起身来,迟疑了一瞬,然后也伸出手。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田村的手干燥而有力,虎口有长期握笔磨出来的薄茧。这个茧和郑耀先手上扣扳机的茧不在同一个位置,但硬度是一样的。

    “保重。”

    “郑副主任也是。”

    田村拿起手提袋走出了检查处的门。雨还在下,他没有打伞,小雨淋在他的肩膀上,在深灰色制服的肩章上留下了一些细密的亮点。他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76号大楼。这栋灰色的建筑在雨雾里显得暗淡而破旧,但他看它的眼神里有某种近似于怀念的东西。然后他转身沿着苏州河边的马路走了,脚步声在雨里渐渐模糊。

    郑耀先回到办公室,把田村签过字的周报锁进抽屉。他走到窗前撩开帘角,看着田村的背影消失在苏州河上的雨雾里。田村的离开意味着很多事情——登记板上不会再有一个一丝不苟的日本军官记录每一个进出人员的行踪,但山本不会就此放弃对76号的监控,新来的检查人员是谁、有什么背景、做事风格如何,一切都是未知数。运输线正在铺开,三号码头的货越堆越多,公共码头的露天货场已经堆到第四排麻袋。如果新来的检查人员比田村更精明,或者比田村更不按规矩出牌,很多正在推进的安排就要提前调整节奏。

    傍晚六点,梁仲春敲开了郑耀先的门。他手里拿着一份物资清单——是郑耀先上周通过李士群私下交代的那十辆扣押车辆中第一批完成维修的两辆卡车的物资清单。车已经停在行动处的后院里,重新喷了漆,车牌换成了经济司的新号段。梁仲春把清单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翘起了腿。

    “你那十辆车,第一批两辆今天下午全部整修完毕。发动机换了新缸垫,轮胎换了新胎面,车斗加固了底板。手续也齐全——经济司的车辆调拨单、牌照登记表、保险凭证,一样不少。司机我让童虎从行动处老队员里挑了人,都是开了五年以上车的老手,嘴稳,手也稳。”

    “剩下八辆什么时候能交?”郑耀先拿起清单逐项核对。

    “一周之内。有两辆需要大修,发动机要大拆,配件南市分局仓库里有现货,但拆装需要时间。另外六辆下周前半周能全部交车。不过我话说在前头——这批车是扣押的走私车,虽然发动机号都改过了,但底盘上的原始钢印没办法完全磨掉。如果山本的人仔细查,还是能查到这些车原来的走私记录。”梁仲春说着语气沉了沉,“陆路这边还有个情况,不是我的人。商会那边的公共码头最近来了几个生面孔,老周说是青帮的人,在码头外围转悠,跟露天货场里的几个工人搭过话。这批人暂时没进仓库,但一直在外围晃。”

    郑耀先放下手里的清单,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青帮的人出现在公共码头并不意外——戴笠正在通过青帮布局自己的运输网。他原本以为青帮会先从南岸的私人码头下手,没想到动作比他预想的更快,已经开始在北岸探路了。

    “青帮的人接触了哪几个工人?”

    “露天货场搬货的两个外来工。具体是谁还不确定,童虎已经在排查了。另外今天下午有个人来商会找老周——说自己是三号码头对面米铺的伙计,想问商会公共码头能不能租给私人货主做临时周转。老周按照合同条款回绝了,说码头已经被经济司整租,不接私人单。但那个米铺伙计在门口站了好久,盯着码头里进出的人看了半天才走。”

    “米铺伙计长什么样?”

    “中等个,偏瘦,穿灰布长衫,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是本地口音,但童虎说他觉得那个人的上海话里带了一点苏北腔。”

    郑耀先把这个体貌特征记在了心里。灰布长衫、黑框眼镜、带苏北腔的上海话——这个描述和军统上海站常用的外围侦察员特征高度吻合。戴笠的人已经开始对三号码头做外围侦察了,重庆方面正在用他们惯常的方式摸清楚这条运输线的布局和运转规律。

    “让你的人不要拦。让他们看,让他们记,让他们把情报传回重庆。码头上的货物和人员安排都是合规的,经得起查。重庆迟早要动,但我们先不急着和他们搭手——先让青帮的人在外围把戏唱完。我们的当务之急是内部安全。田村后天就走了,接替他的人还不确定。新检查员到位之后所有进出码头的人员都要重新做一次身份核验——工号牌、良民证、保人信息,三重核对。缺任何一项的人,先暂停码头通行资格,等核验通过再恢复。”郑耀先把这些交代完毕后回到窗前。雨已经停了,苏州河上的雾正在聚拢。梁仲春走后他又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虹口方向的探照灯亮起来,十秒一次扫过夜空。田村要走了,新检查员要来了,青帮开始踩盘子了,重庆的网正在往北岸撒——运输线还没正式铺开,各方的眼睛已经盯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