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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装者之风筝 第185章 苏州河上的测绘

    郑耀先选择了一个阴天去南岸踩点。不是周末,也不是清晨或傍晚——这些时段码头上人太少,一个生面孔出现会被记住。他选的是周三上午十点,这个时间点苏州河上货运最繁忙,南北两岸的码头上全是装卸货的工人和往来拉货的板车,多一个穿便衣的人混在人群里,就像往苏州河里倒了一盆水。

    他穿了一件半旧的灰布短褂,下面是黑色粗布裤子,脚上一双磨得发白的布鞋。这身打扮不是码头苦力——苦力不穿布鞋,穿草鞋或赤脚。也不是商人——商人不会穿得这么寒酸。他是一个“看货的”——码头上的行话,指那些帮小商号跑腿验货的伙计,身份不上不下,在各家码头之间来去自由,没人会多看一眼。

    童虎走在他前面大约十步远,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头上扣着一顶旧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他今天的身份是三号码头派来南岸“看码头”的工头——这个身份是真的,他身上带着明诚签发的码头工号牌和一张经济司的物资调配单,上面写着派他去南岸公共码头核对一批待转运的木材数量。任何检查站的人拦住他盘问,他都能拿出全套合规的手续。

    南岸公共码头比三号码头热闹得多。沿着河岸排开的泊位上停着六七艘货船,有运煤的、运沙的、运木料的,还有一艘运棉纱的。码头上的工人大多光着膀子,肩膀上搭着一条看不出颜色的毛巾,汗水在背上的肌肉沟壑里淌成一条条细流。空气中混杂着煤灰、河水腥味和人体汗味,这种味道是苏州河码头特有的,闻过一次就不会忘。

    郑耀先没有进公共码头。他在码头东侧的一间茶馆里坐下来,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砖茶,坐在靠窗的位置。这个位置能清楚地看到公共码头的全部泊位,以及往东延伸的一排私人码头。那些私人码头和公共码头不一样——公共码头没有围墙,只有一道矮矮的石堤,谁都可以靠近。私人码头则在入口处设有门房,门口有人守着,没有预约的船不让进。

    虾佬纸条上写的三处青帮码头泊位就在这些私人码头中间。第一处在公共码头东侧约两百米,是个窄窄的t型栈桥,桥头挂着一面褪色的三角旗,旗上画着一个模糊的图案。第二处比第一处稍宽一些,泊位上停着一艘货船正在装货,麻袋堆得跟小山似的。第三处最靠东,靠近苏州河支流的入口,泊位两侧长满了芦苇,看起来很荒凉,但仔细观察能发现芦苇丛中有被人为踩踏出的痕迹。

    童虎从公共码头出来,手里拿着那份物资调配单,不紧不慢地沿着河岸往东走。他在第一个私人码头的栈桥边停下来,蹲下假装系鞋带,用手掌在栈桥的木桩上按了一下。木桩晃动了一下——不是自然松动,是整个栈桥的木桩基础都烂了。这个泊位在水面上看着还行,但水下承重结构已经严重腐蚀,别说百吨级货船,五十吨的船停久了都可能把栈桥拽塌。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在第二个私人码头旁边站了一会儿。这个泊位的水深确实够——从码头上装卸的麻袋堆头来看,吃水至少两米八以上。泊位一侧有间不大的仓库,铁皮门上挂着锁。入口处有个中年人在门房里打盹,面前放着一本登记簿。童虎没有靠近门房,只是站在远处用脚步丈量了泊位的宽度和栈桥的长度,把数据默默记在心里。

    第三处泊位最隐蔽。童虎沿着芦苇丛往支流方向走了一段,发现芦苇丛后面不是自然河岸,而是一道人工砌成的石堤。石堤上嵌着几个生锈的铁环,是系船缆用的。这个泊位从主航道上完全看不到——芦苇和支流入口的地形把它遮得严严实实。泊位后面的空地上堆着一些旧木箱和废铁桶,看起来像是废弃的仓库物料。但童虎注意到木箱的棱角没有积灰——说明这些箱子是不久前才被人搬来的,而不是长期堆放在这里的。

    童虎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整理好,正准备往回走,忽然听到身后芦苇丛里传来脚步声。他本能地把身体重心放低,右手滑到腰侧——那里没有佩枪,今天出来踩点他不带任何武器,防止被山本的便衣拦住搜身。他往左挪了半步把自己藏在一丛芦苇后面,透过芦苇间隙看到一个穿短褂的年轻人正沿着石堤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竹篮子,篮子里放着一些馒头和一瓶黄酒。年轻人在石堤尽头停下来,蹲下身对着河面敲了三下石头。过了一会儿从河面上划过来一条舢板,舢板上的人接过竹篮子,把篮子里的东西拿出来放在船板上,然后递回篮子时在篮子底塞了一个油纸包。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两个人没有任何语言交流。

    童虎等年轻人和舢板都离开之后才从芦苇丛里退出来。他沿着原路返回公共码头,在码头上和几个正在搬货的工人闲聊了几句,问了问最近木材转运的价格,又用物资调配单上的木材数量做了核实记录。在确认一切正常后他离开码头往北岸走去,身后公共码头上的嘈杂声如旧,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回到三号码头时已经是中午。码头上正在吃午饭,工人们端着饭盒蹲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边吃边聊。赵四也在其中,他端着一碗面条坐在角落里,看到郑耀先和童虎进来只是微微抬了一下眼皮,继续低头吃面。童虎跟着郑耀先进了仓库二楼的办公室,关上门之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揉皱的香烟纸,摊开在桌上——上面用铅笔画了南岸三处私人码头的简易平面图,标注了泊位尺寸、水深数据、周边建筑和可疑观察点。

    “第一个泊位是废的。栈桥木桩全烂了,水下部分很可能更糟,连五十吨的船都停不了。这个泊位应该是青帮故意报上去凑数的——用假泊位证明他们的诚意,实际上给的是劣质资源。第二个泊位可以用。水深三米往上,栈桥承重好,码头上还有仓库能临时存货。缺点是泊位旁边那间门房里有人二十四小时值守,要在这个泊位靠岸卸货不可能完全避开青帮的眼线。第三个泊位最有价值——藏在芦苇荡和支流入口之间,从主航道上完全看不到,隐蔽性极好。码头上的杂物堆里有人近期活动的痕迹。另外,我在那边看到了一个年轻人和河面上的舢板做了一次交换——用食物换了一个油纸包。交换时双方没有语言交流,用了敲石头的暗号。”

    “舢板从哪个方向来的?”

    “支流上游。从支流往上走大约一里路就是法租界的边界。那条舢板不走主航道,专走支流,在水上巡逻队的视野之外。油纸包可能是情报或小额物资,交接手法不像是青帮的人——青帮的人接头不会这么安静,他们习惯在茶馆里摆排场。这个交接更像职业情报员的手法。”

    郑耀先在心里把这条信息和杨慕之的背景做了对照。杨慕之是军统的人,但军统的人接头通常不会走水上通道——水上通道太慢,而且不可控因素太多。舢板走支流避开巡逻队的路线,敲石头接头,小批量交换——这种手法更像是苏北过来的交通员在用的方式。苏北是中共根据地,如果支流上有一条通往法租界的秘密水上通道,那么这条通道很可能不是在为重庆服务。换一种说法——青帮提供的备用泊位附近,可能恰好就是延安方面在上海的地下交通线经过的地方。

    “舢板的事先不对外。第三个泊位列为紧急备用,平时不启用。青帮那边如果他们主动来问进度,就说还在评估,暂时只开放公共码头的两个泊位给他们做第一阶段测试。第一个腐烂的栈桥泊位不要戳穿,留着当筹码——必要的时候可以当做证据来表明青帮在合作中提供了虚假资源,理亏的是他们。”郑耀先交代完毕之后让童虎先去吃饭休息。

    他把童虎画的那张香烟纸摊开,用经济司上月发布的战备物资调配目录作为密钥,将三处泊位的坐标、水深数据和评估结论转化为一串数字编码,然后拿出纸笔将数字编码进一步转化为标准的航线调度记录格式,嵌入其中作为正常的商业通讯发往经济司物资调配处。收件人一栏写的是明诚的职务而不是姓名——这是新密码系统的第一次正式使用,调配目录的版本号就是密钥,明楼手里有原件,看到之后自然能解读。

    做完这些之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童虎带回的信息里最重要的发现不是青帮虚报泊位——青帮在江湖上混饭吃,不虚报反而不正常。真正值得深思的是那个舢板上的油纸包——如果支流上确实存在一条不为人知的水上交通线,那么这条线是谁建的、运营了多久、在上海还连接着哪些节点,都是极其关键的情报。而在青帮提供的备用泊位附近出现疑似组织的交通线,这件事本身也说明青帮在这一带并不是全知全能的掌控者,有些隐秘的通道他们自己也未必知道。

    他把调配目录和航道图收好锁进抽屉。窗外码头上的午休已经结束了,工人们重新回到了各自的岗位上,吊车的钢索又开始缓缓移动。赵四正站在仓库门口拿着记录板核对下午要出库的物资清单。阳光照在他胸前的工号牌上,039三个数字在光线里闪着暗淡的铜光。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苏州河上往来穿梭的船只。童虎的踩点数据已经发给了明楼,杨慕之那边暂时以稳定为主,森田的审查虽然步步收紧但尚未突破核心防线。运输线正在按照计划运转着,但这片水域下涌动的暗流远比表面上看到的更复杂。明天他要去一趟公共码头,把第一阶段青帮泊位的使用规则正式通知虾佬——这两个泊位是他用来稳住重庆的棋子,但棋子本身也得有实打实的用处,才能在整盘棋里站得住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