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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装者之风筝 第189章 观察哨

    弄堂口那个拿报纸的男人站了三天。每天傍晚六点左右出现,待到晚上十点左右离开。他穿一件灰扑扑的棉袄,领口竖得高高的,遮住了半张脸。头上扣着一顶旧毡帽,帽檐压得很低,眼睛盯着手里的报纸,但每隔十几秒就会抬起眼皮往弄堂里扫一眼。报纸始终是同一张——第三天的晚报,头版上印着太平洋战事的通栏标题,纸张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

    郑耀先在窗帘后面观察了他三个晚上。第一天晚上他判断这个人不是松本的旧部——松本的人已经被山本全部收编或遣散,不会再出现在76号附近。第二天晚上他确认了这个人的观察模式——他不盯弄堂里进出的人,只盯郑耀先住的那扇木门。万祥以前住过的偏屋、隔壁沈家姆妈的门口、弄堂另一头的老裁缝家,他都不看。他只盯那扇门。第三天晚上,郑耀先终于等到了他想要的信息——十点零三分,这个人把报纸折好夹在腋下,步行到横浜桥头,和一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碰了头。穿中山装的人郑耀先见过一次——在经济司的审计组里,就是那个从长春借调来的临时审计员。

    森田的人。不是山本布置的流动监视哨,是森田从长春带来的反谍班底。这些人受过专业训练,不是田村那种坐办公室登记进出的文职,而是在新京和奉天的街头巷尾追踪过抗联交通员的老手。他们的盯梢方式很细致——每天只在固定时段出现,不跟得太紧,不频繁变换位置,让目标逐渐习惯他们的存在。等目标以为“不过是个闲人”的时候,他们才会露出真正的牙。

    郑耀先放下窗帘走到桌前坐下。他需要确认森田到底布了多少个这样的观察哨,以及这些观察哨的目标范围有多大。如果只盯他一个人,说明森田已经把他列为重点嫌疑对象。如果同时在盯76号其他几个人,说明森田还在撒网阶段。这个判断直接决定他接下来的行动节奏——如果是前者,运输线的运作必须暂时放慢,敏感文件和密码本要转移,和明楼的直接会面要暂停;如果是后者,他还有操作空间。

    第二天一早他把童虎叫到办公室。童虎听完之后没有多问,只说了句“交给我”。当天下午,童虎以码头安全巡检的名义带了几个行动处的外勤在南岸公共码头一带转了一圈。他从公共码头出来后沿着苏州河边的货运路往东走了大约一里,在支流入河口附近的一条巷子口停下来,蹲下系鞋带。这个位置就在青帮第三个私人泊位——那片芦苇荡——的对面。他系鞋带的时候余光扫到巷子深处有一个人影,倚在一间旧民房的门框上,手里夹着一根烟。这个人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短褂,看着和码头上扛包的苦力没什么两样。但童虎注意到两点:他夹烟的那只手白皙干净,手指上没有任何从事体力劳动的痕迹;他的鞋是一双半新的翻毛皮靴,码头苦力穿草鞋或布鞋,皮靴是特高课外勤的标配。

    童虎站起身继续往前走,心里默默做了标记。这是第二个哨点,和弄堂口的报纸男应该是同一组人,盯的不是郑耀先本人,而是三号码头的物资流向。

    当天傍晚他又让行动处的小马便装去了一趟法租界圣母院路电车站。小马假装等车,在站台上站了半小时,发现对面咖啡馆二楼临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便衣的女人,桌上放着一杯咖啡和一本翻开的书,但她的目光每隔几分钟就会越过书页往电车站这边扫一眼。小马上车后那女人也跟着站起来结账离开,出门后往法租界方向走了。小马记住了她的长相,回来报告给童虎。

    童虎把三条信息汇总在一起向郑耀先做了报告——弄堂口一个,支流入河口一个,圣母院路电车站一个。三个观察哨的位置分别对应郑耀先住处、三号码头外围和法租界交通枢纽。郑耀先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简图,把三个哨点标出来连成了一个三角形。三角形覆盖的范围恰好把76号、三号码头、法租界杂院安全屋和圣母院路电车站全部囊括在内。森田不是单独盯某个人,而是在构建一个针对运输线所有关键节点和关联人员的监控网络。每一处观察哨都在收集进出人员的行动规律,把不同时间、不同地点的数据汇总后交叉比对,就能拼出这条运输线上活跃分子的完整轮廓。

    他把笔记本锁进抽屉。观察哨的存在本身并不紧急——真正紧急的是要搞清楚森田是临时布了几个哨位还是已经在建立一套可以长期运转的定点监控系统。如果是后者,需要重新评估森田对运输线的威胁等级。目前这些观察哨的存在也说明森田手里还没有直接证据——如果他手里有证据,就不会浪费人力在观察哨上,而是直接抓人了。在没有证据之前,他的网织得再密也只是网,不是刀。

    当天晚上郑耀先把这个情况通过调配目录密码编成暗语夹在一份经济司的常规物资报表中发给了明楼,主要提醒他森田在南岸也布了点,三号码头外围有便衣哨,近期不要去南岸踩点。明楼第二天一早就通过明诚回复——经济司审计组那个长春借调来的临时审计员昨天正式办理了常驻手续,名义上的职务是经济司内部审计顾问,办公室被安排在三楼走廊尽头。他的审计范围扩大到所有涉及76号经手人员的物资调配单,也就是说郑耀先签过字的每一份物资单都可能出现在他的办公桌上。

    接下来几天,郑耀先在森田面前刻意保持了一种张弛有度的节奏——上午九点半左右准时出现在76号大门口,在检查处和森田打个招呼,说几句无关紧要的公事,在登记簿上留下一个正常进出的时间戳;下午三点会再去一趟行动处,和梁仲春在走廊里闲谈几分钟,让森田的人看到他的行动规律稳定如常。晚上回到住处后他会故意在窗前坐一会儿,打开台灯看书,让弄堂口的观察哨确认他已经回家了。他不会给观察哨任何异常信号——一个潜伏者在知道自己被观察时的反应,最能暴露他的心理素质。

    也就是在观察哨逐步加深监视的这几天里,三号码头却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意外。公共码头西侧仓库启用后码头上的物资吞吐量大了一倍不止,吊车全天候运转,码头工人分两班倒,货船在苏州河上排着队等泊位。按这个节奏运转下去,公共码头的两个泊位很快就不够用了,必须把第三个泊位也纳进来。明诚在巡查时发现公共码头西侧有一段石堤因年久失修出现松动迹象,石堤上有几块石板的缝里渗出水来,显然是水下基础正在受潮汐影响发生位移。如果不及时加固,这段石堤一旦坍塌会把泊位水深从三米直接降到一米以下,任何货船都别想靠岸。

    明诚让人做了紧急抢修,同时把维修方案抄送了一份给青帮方面以示坦诚。吴算盘作为青帮联络员在维修现场从头到尾监督了整个过程,用皮尺量了石堤的加固长度,数了水泥袋的用量,甚至在工人吃饭休息时走到近处敲了敲新修的加固墙看有没有空鼓。他把所有数据记在一个小本子上,晚上照例去了聚贤居,把维修报告连同物资清单的数据一起交给了杨慕之。明诚把这些情况原原本本报告给了明楼。

    郑耀先得知后,在第二天上午和明楼通了一次电话。两人商定借着维修石堤的机会把公共码头的泊位承载数据公开化——既然吴算盘已经在监督维修过程,不如直接把真实数据给他,让重庆方面知道运输线的基础设施是真实在维护、真实在扩建。同时告诉童虎,公共码头的常规安全巡检从每周一次增加到每周两次,以维修期安全监控为名。这两次巡检路线会覆盖吴算盘每天的必经之路,让童虎的人名正言顺地出现在公共码头周边。森田的观察哨看到之后只会认为是常规巡逻,不会起疑;而童虎可以借机记录吴算盘每天的进出时间和接触对象,继续摸清他的活动规律。

    安排好这一切之后,郑耀先打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两行字——观察哨网络正在逐步扩大,森田暂无实际证据,运输线暂无暴露风险。运输线按原节奏推进,公共码头维修期间为常规戒备状态。密码系统已切换为调配目录嵌入法,应急安全层级维持现状。写完他把这一页撕下来烧了,灰烬倒入烟灰缸。河面上的雾又聚拢了,苏州河上的夜晚正在一层一层地把这座城市裹进它惯常的灰暗之中。而在那些亮着路灯的街角和黑着灯的弄堂口,一双双眼睛正盯着每一个进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