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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装者之风筝 第192章 夜访经济司

    郑耀先拐过街角之后没有直接回住所。

    他在黑暗中站了半分钟,让眼睛适应路灯照不到的阴影区域。身后的街道空荡荡的,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在青石板上砸出细碎的声响。没有尾巴。他确认了三遍——不是用回头看的方式,而是借着点烟的动作,用眼角余光扫过身后三十米范围内所有可能的观察位置。弄堂口那个报纸男没有跟上来,街对面的茶馆已经打烊,二楼窗户都是黑的。

    他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然后沿着马路的另一侧往回走。不是回76号,而是绕过一个大圈,从苏州河边的河滨路往东走。他需要实地查看一下明天要用的那个死信箱。这个决定有些冒险——深更半夜在虹口一带独自行走,遇到特高课巡逻队的概率不低。但他必须冒这个险。那枚铜扣子里的情报分量太重,投递之前他需要确认死信箱的物理状态。如果杂货铺换了老板,或者信报箱被拆除更换过,他就必须在明天下午经过那里之前想到替代方案。

    河滨路上的路灯坏了两盏,间隔着明暗交替的光影。郑耀先沿着河岸走,能听到苏州河水在黑暗中流淌的声音。偶尔有一辆军用卡车从马路上驶过,车灯扫过他的后背,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保持着不快不慢的步行速度。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他看到了外白渡桥的钢架轮廓。桥上的路灯亮着,灯光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一圈圈光雾。桥面上有两个日本兵在岗亭旁边站岗,步枪背在肩上,刺刀在灯光下闪着冷光。郑耀先没有上桥,而是拐进了桥北堍东侧的一条小街。

    这条街叫吴淞路,街面不宽,两边都是两层的日式砖木结构房屋。日本人占领上海后,虹口一带住了不少日本侨民,这条街上的店铺也大多是日本人开的——有卖清酒的、有卖布匹的、有卖日用杂货的。郑耀先要找的杂货铺在吴淞路中段,铺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写着“松本杂货”的木板招牌,招牌的油漆已经斑驳脱落。

    他远远地站住了。

    杂货铺的门关着,但门口的煤气灯还亮着。信报箱钉在门框右侧的木柱上,是一个铁皮做的长方形盒子,上面有个投入口,下面有把小挂锁。从远处看过去,信报箱的位置没有变,挂锁的样式和他记忆中一样——一把黄色的铜挂锁,锁身上有一道划痕。

    郑耀先没有继续靠近。他在街对面一家已经打烊的布店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等什么人的样子。他用这段时间仔细观察了杂货铺周围的环境——二楼的窗户关着,窗帘后面没有灯光。隔壁的清酒店也关了门,门口堆着几个空酒桶。街对面是一栋三层公寓楼,一楼是家牙医诊所,二三楼的窗户也都是暗的。

    所有迹象都表明这里没有新增的监视点。

    但郑耀先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杂货铺门框右侧木柱上,在信报箱上方大约十厘米的位置,有一小块新刷的油漆。油漆的颜色和木柱原来的颜色很接近,但光泽度不同,在煤气灯下能看出淡淡的反光。这块新油漆大约指甲盖大小,位置恰好是信箱投递口正上方的区域。

    他的心跳没有加快,但大脑的运算速度瞬间提升了。那块新油漆意味着什么?可能是房东修补木柱时刷的,也可能是有人在木柱上安装过什么东西——比如一个微型摄像头或者一个窃听装置——然后取下来后补的漆。1943年的上海不可能有摄像头,但特高课的反谍装备里有微型窃听器,日本产的,体积可以做到火柴盒大小,用电池供电,能持续工作四个小时。

    郑耀先移开目光,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然后转身沿原路返回。他没有在这个地点多做停留,甚至连步伐的节奏都没有改变。但他的大脑已经在高速运转——信报箱上方那块新油漆,不管是不是特高课留下的痕迹,这个死信箱都不能再用了。

    他需要一个新的投递方案。

    而且必须在明天下午三点之前想出来。

    回到住所已经是凌晨一点。郑耀先住的地方在法租界和公共租界交界处的一条里弄里,是一间二楼的小公寓,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把椅子。书桌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摞书,最上面那本是《上海市街道图》的姊妹册《上海工商名录》。

    他关上门,没有开灯,在黑暗中脱掉外套挂在衣架上,然后走到窗前往下看了一眼。里弄里很安静,只有一盏路灯在巷口亮着。没有异常车辆,没有不该出现的人影。他把窗帘拉上,只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隙,然后走到书桌前,扭亮台灯,把灯罩压到最低,让光圈只覆盖桌面。

    死信箱不能用,替代方案有三个。

    第一个方案是直接去法租界的茶楼和陆汉卿见面。这个方案最简单但也最危险——明天他从特高课本部出来后,山本可能安排人跟踪他,如果直接去法租界见陆汉卿,等于把陆汉卿暴露给特高课。这个方案不能用。

    第二个方案是利用明楼。明天晚上八点半他要去经济司见明楼,如果能在见明楼之前或之后把情报传递出去,风险会小很多。但他和明楼之间虽然在工作上配合默契,他始终没有确认明楼的真实身份。明楼公开的身份是汪伪经济司首席财经顾问,暗地里是军统“毒蛇”——这是军统内部的绝密档案里记载的。但郑耀先知道军统档案里写的未必是真相,就像他自己的档案里写的是军统王牌特工,实际上他真正效忠的另有其人。他没有证据证明明楼和延安有关系,也没有证据排除这种可能。在没有确认之前,他不能把中共的情报交给明楼。

    第三个方案是启用一个备用死信箱。他在上海一共布置了四个死信箱,分布在不同的区域。吴淞路松本杂货铺是二号信箱,已经废弃。一号信箱在法租界霞飞路一家书局的柜台底下,安全性最高,但取信周期是每周一次,陆汉卿拿到情报需要等好几天,莱特岛和机床转移的情报等不了那么久。三号信箱在南市老城厢一间药材铺的门楣夹层里,取信周期是三天一次,比一号信箱快一些,但仍然不够紧急。四号信箱在虹口日本侨民学校后墙的一块松动的砖头后面,位置距离特高课本部步行不到十五分钟——这个信箱是当初为了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最安全这个原则设计的,取信方式是紧急情况下激活,激活后陆汉卿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取走。

    四号信箱是最合适的。

    但激活它需要一个条件——必须用特定的方式通知陆汉卿。

    按照郑耀先和陆汉卿的约定,四号信箱的激活信号是在《申报》分类广告版刊登一条寻人启事,内容为“杨先生寻表兄李文斌,见报请速与四川路三十二号联系”。这条启事中的“杨先生”代表四号信箱,“李文斌”代表情报已投递,“四川路三十二号”是一个不存在的地址,用来迷惑可能的监控者。陆汉卿每天都会看《申报》分类广告版,只要看到这条启事,就会在当天去四号信箱取信。

    但刊登广告需要时间。《申报》的分类广告截稿时间是每天下午四点,广告见报是第二天早上。也就是说,如果郑耀先明天下午三点去特高课本部,他无法在明天早上的报纸上刊登这条启事,因为截稿时间已经过了。最早也要后天早上才能见报。这意味着陆汉卿最早后天才能取到情报。

    莱特岛的情报和机床转移的情报加起来,后天取到已经比最理想的时间晚了一天。但这是当前情况下最快也最安全的传递方式。

    郑耀先在书桌前坐下来,从抽屉里取出一张信纸和一支钢笔。他需要写两份东西。第一份是给陆汉卿的情报正文,第二份是明天准备投进四号信箱的加密情报。四号信箱不是绝对安全的——任何死信箱都有被发现的可能——所以他放进信箱里的情报必须加密,而且加密方式必须和之前约定的一样,用那套基于四角号码和日期密钥的编码。

    但四号信箱里的情报不能写得太详细,因为空间有限。四号信箱是墙砖后面一个拳头大小的空间,只能塞进去一根手指粗细的纸捻。他必须把莱特岛、机床转移、运输线极限运力评估这三项情报压缩进一根纸捻里。

    郑耀先开始动手。

    他先把情报正文用明码写在一张信纸上——这是要归档的原文,留在自己手里。莱特岛的情报部分写了一百二十个字,机床转移部分写了八十五个字,运力评估部分写了六十个字,总共二百六十五个字。然后他开始把这二百六十五个字转化成四角号码,再用当天的日期密钥——十一月四日——对四角号码做移位加密。每一个数字都在脑子里经过两次核对,确保没有偏差。

    加密进行到一半,他停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从窗帘缝隙里往下看了一眼。巷口的路灯下面多了一个人。这个人穿着深色外套,站在路灯柱旁边,手里夹着一支烟。他不是报纸男——身形更高一些,站姿也更随意,像是在等什么人。

    郑耀先看了大约三分钟。那个人一直站在原地没动,抽完一支烟又点了一支。期间没有看表,没有朝郑耀先住的这栋楼看,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等人的焦躁。这个表现不太像是在盯梢——盯梢的人不会在同一个位置站这么久,也不会连续抽烟暴露自己的位置。

    但他还是把这个人的特征记在了心里。身高大约一米七五,体型偏瘦,穿深色长外套,戴一顶深色礼帽,站在巷口路灯正下方。记完之后他放下窗帘,回到书桌前继续加密。

    凌晨两点四十分,加密完成。二百六十五个字被压缩成了八十二组数字,每组四位。郑耀先把这八十二组数字工工整整地抄在一张薄米纸上,卷成纸捻,外面裹上锡箔,然后找出一颗和之前那颗一模一样的铜扣子——他的针线盒里有好几颗这种备用扣子——把锡箔包裹的纸捻塞进去,用针线把扣子重新缝在袖口内侧。

    之前那颗铜扣子里装的是准备投进吴淞路死信箱的情报,现在那颗扣子已经没用了。他把它拆下来,掏出里面的纸捻,划燃火柴烧掉,灰烬倒进烟灰缸里碾碎。

    做完这一切,凌晨三点十分。

    郑耀先躺到床上,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他在脑子里把明天——不,是今天——的每一个步骤重新推演了一遍。上午七点到办公室,处理日常公务。上午十点,梁仲春的行动处有一个例行安全通报会,他需要参加。中午十二点前后,梁仲春通常会外出吃饭,行动处办公室会有大约四十分钟的真空期。这个时间段他可以借故去行动处查阅那份安全评估初稿的正式版本,同时顺带确认一下梁仲春缩减外围安保力量的具体原因。下午两点,从76号出发去虹口特高课本部。两点四十分前后经过虹口日本侨民学校,在路过时把铜扣子投进四号信箱。下午三点,准时到达特高课本部见山本。

    然后就是最关键的环节——和山本对话。

    这场对话他必须做到滴水不漏。

    山本手里有多少底牌,他不知道。森田今天——不,昨天——下午对他说的话里,有多少是山本的授意,有多少是森田自己的试探,他也无法完全判断。他唯一确定的是,山本对运输线的关注程度已经超出了正常的安全监督范围。山本在怀疑什么,但还没有找到足以动手的证据。

    他不能让山本找到证据。

    不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整个运输线。这条运输线现在不仅关乎青帮的利益、汪伪的经济运转,更关乎南京方面可能在战局逆转时使用的应急转运通道。如果山本对运输线下手,动摇的不只是76号的地位,还会直接影响周佛海和南京行政院的布局。这也是为什么周佛海昨天在散会后对李士群说了那句“谁的命脉谁做主”——南京方面已经做好了和特高课在运输线问题上角力的准备。

    郑耀先在这个局里的位置很微妙。他是76号特工部副主任,但他在76号的根基不如李士群。他是军统打入76号的卧底,但他在军统那边的身份是公开的秘密。他是中共潜伏在军统内部的“风筝”,但他在延安那边的真实身份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样一个多重身份叠加的状态,意味着他必须同时在三个不同的维度上维持平衡——不能让76号怀疑他对汪伪的忠诚,不能让军统发现他对延安的效忠,不能让任何人看穿他真正的底色。

    而这一切的平衡点,就在于他必须让所有人都觉得他有价值。

    对李士群来说,他的价值在于他能把运输线的安全管控做得滴水不漏。对山本来说,他的价值在于他掌握着运输线的全部运转细节,如果山本想了解这条运输线,绕不开他。对周佛海来说,他的价值在于他是76号内部少数既有能力又不参与派系内耗的实干者。对军统来说,他的价值在于他能从76号内部获取第一手情报。对延安来说,他的价值在于他能从更高的战略层面判断局势走向。

    只要这个价值存在,他的位置就是安全的。哪怕山本怀疑他,也找不到动他的理由——因为山本也需要他。

    凌晨四点半,郑耀先从床上坐起来。天还没亮,但他已经睡不着了。他走到书桌前,扭亮台灯,从抽屉里拿出那本《上海工商名录》,翻到分类广告那一页。然后他拿起钢笔,在一张白纸上拟定了明天要刊登的那条寻人启事的草稿。

    杨先生寻表兄李文斌,见报请速与四川路三十二号联系。

    他把这句话反复看了几遍,确认没有任何歧义。“杨先生”是四号信箱的代号,“李文斌”是投递完成的信号,“四川路三十二号”是一个不存在的地址。即使有人注意到这条启事并去核对,也不可能找到任何真实的信息。

    他把草稿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准备今天下午在去特高课本部之前,顺路到《申报》的广告部把这条启事交了。广告部在望平街,离76号不算太远,他可以借口去商会取一份文件绕过去。

    凌晨五点,弄堂里传来了倒马桶的车轱辘声和清洁工的扫帚声。天边泛起了蟹壳青,新的一天开始了。

    郑耀先换上干净的衬衫,打好领带,穿上灰色中山装外套,对着镜子检查了一遍。镜子里的脸面无表情,眼神平静,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略显深刻。他把袖口内侧那枚铜扣子按了按,确认它牢牢地缝在布料上,然后拿起公文包推门出去。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注意到路灯柱下面的那个人已经不见了。地上留着几截烟蒂,被晨露打湿了。郑耀先从烟蒂旁边走过,没有低头看,也没有改变步伐。

    七点整,他走进了76号大楼。

    大厅里的清洁工正在拖地,拖把在水磨石地面上留下一道道湿痕。森田站在检查处门口,军装笔挺,看到郑耀先进来,微微点了点头。郑耀先回了个招呼,径直上楼。经过二楼走廊时,他注意到梁仲春办公室的门还关着,汪曼春办公室的灯已经亮了——透过门缝能看到里面有人影在走动。

    他走到自己的办公室门口,掏出钥匙开门。钥匙插进锁孔的一瞬间,他的手指停住了。

    锁孔周围有一圈极细的划痕。

    不是用钥匙划的,是用某种薄片状的工具——比如钢针或者撬锁工具——插入锁孔时留下的。划痕很新,金属断面还没有氧化,在走廊灯光下能看到细小的反光。

    有人在他不在的时候进过他的办公室。

    郑耀先的动作没有停顿。他打开门,走进办公室,把公文包放在桌上,然后开始做他每天早上都会做的例行检查。他先从窗台开始——窗台上放着一盆文竹,花盆底部压着一根头发丝。头发丝还在原位置,没有人动过。然后是文件柜——柜门合页处夹着的一小片纸屑掉在了地面上。不是被人碰掉的,是柜门开关时自然会掉落的,这说明文件柜被人打开过。他蹲下来检查文件柜的锁芯,同样发现了细微的划痕。

    有人用专业的手法打开了他的办公室门锁和文件柜锁,但在离开时重新锁好了。这个人很专业——知道怎么不留脚印,知道怎么还原物品位置,知道怎么避开大楼里的值班人员。但他忽略了一个细节:文件柜合页夹的纸屑掉了,他没有察觉到。

    郑耀先把纸屑捡起来捏在指尖,看了一眼,然后扔进烟灰缸里。

    他没有惊慌。在76号,没有任何人的办公室是绝对安全的。李士群会派人查下属,特高课会派人查76号,汪曼春的情报处会暗中介入一切他们感兴趣的目标。他的办公室被人动过,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关键是要弄清楚两件事——谁干的,以及对方拿走了什么。

    郑耀先坐到办公桌前,先检查桌面上的物品。电话的位置偏了半厘米,有人移动过后没有完全归位。桌上的文件篮里放着他昨天处理过的几份报告,叠放的顺序没有变。他拉开抽屉——左边第一个抽屉里放着文具和私人物品,里面的物品位置看起来没有变化。第二个抽屉里放着那本黑色封面的物资调配登记簿,还在原位置。第三个抽屉里放着保险柜的备用钥匙——备用钥匙还在,但钥匙的位置转了九十度,原本是竖着放的,现在变成了横着放。

    有人动过这把钥匙。

    但保险柜没有被打开的迹象。郑耀先走到保险柜前蹲下来检查——保险柜的密码盘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尘,没有被手指触碰过的痕迹。柜门的漆面完整,没有新增的划痕。这说明潜入者找到了抽屉里的备用钥匙,但没能打开保险柜——因为保险柜除了需要钥匙,还需要六位数字密码。这两个环节缺一不可。

    郑耀先把备用钥匙拿起来,放回原来的位置,这次是竖着放的。然后他回到办公桌前,用指尖在抽屉内部的木板上慢慢摸过去。在第二个抽屉内侧的角落,他摸到了一点微小的凸起——是一小块干燥的泥土碎屑,米粒大小,颜色是黄褐色。他把泥土碎屑捏起来放在手心里仔细观察。黄褐色、干燥、含有细沙——这种土不是上海本地的,上海本地土壤偏黑偏黏。这种黄褐色沙质土在上海只有一个地方有——虹口一带的日本侨民学校附近的绿化带。日本侨民学校在修建时从本土运来了一批樱花树苗,附带运来了日本特有的火山灰质土壤,后来这些土壤就混进了学校附近的绿化带里。

    郑耀先把泥土碎屑用一张小纸片包好,放进上衣口袋里。

    潜入他办公室的人去过虹口日本侨民学校附近。特高课的总部就在虹口,距离日本侨民学校不远。这个潜入者很可能是特高课的人——山本派来的。

    山本在昨天下午让森田来传达调阅青帮泊位记录的口信的同时,还派了人趁他不在潜入他的办公室。这是一套组合动作——一方面用调阅资料的名义把他从办公室调开,另一方面派人潜入搜查。如果他昨天下午没有主动去档案室调阅安全评估报告,而是留在办公室里,潜入者可能会换一个时间行动。但他恰好去了档案室,给了潜入者一个完美的行动窗口。

    郑耀先坐到椅子上,点了一支烟。

    山本对他的怀疑已经升级了。从外围监视升级为直接潜入办公室搜集证据,这说明山本手里没有确凿的东西,但怀疑的方向已经足够明确——山本认为他在利用运输线做某些超出76号职权范围的事情。但山本还没有找到证据,因为保险柜没有被打开,那本小册子里的核心情报是安全的。

    不过山本的潜入行动本身也暴露了一个信息——山本掌握的线索还不够,所以他只能做这种泛泛的搜查,而不是针对性地搜查某个具体物品。如果山本有更明确的目标,潜入者会直接去找那个目标,而不是在文件柜和抽屉里翻找。

    郑耀先把烟掐灭,开始处理案头的公务。他批阅了几份码头的日常报告,给公共码头的调度室打了个电话,询问今早潮汐状况下一批货物的装卸进度。他的声音平稳,语气公事公办,和往常每一个早晨没有区别。

    八点半,走廊里响起了梁仲春特有的脚步声——他的右腿受过一次枪伤,走路时右脚的鞋跟在磨石子地面上拖出轻微的摩擦声。郑耀先从这声音判断出梁仲春去了李士群的办公室,大约十分钟后又出来了,然后朝行动处方向走去。

    郑耀先拿起电话,拨了梁仲春办公室的号码。

    “梁处长,早啊。”

    “哟,郑副主任,这么早有什么指示?”梁仲春的声音热情中带着警惕。

    “不是什么指示。昨天我调阅了行动处那份安全评估初稿,有几个数据想和你核对一下。你什么时候方便?”

    “什么数据?”梁仲春的语气立刻严肃了几分。

    “公共码头外围三号区域的哨位配置。”郑耀先说得很随意,“初稿上写着两个固定哨位加一组流动巡逻,但我记得上个月的安全例会上讨论的是三个固定哨位加两组流动巡逻。是有什么调整我没跟进,还是初稿的数据有误?”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三秒钟。这是梁仲春在快速思考怎么回答的沉默。郑耀先耐心地等着。

    “这个事啊。”梁仲春的声音重新变得轻松起来,“确实是调整了。行动处这段时间人手上确实有点紧,我让小舅子临时把外围几个区域的哨位缩减了。不是什么大调整,不影响整体安保。正式稿里我会补充说明的,郑副主任放心。”

    “人手上有什么问题?”郑耀先追问了一句,语气里没有问责的意思,更像是一种关切的询问。

    “就是日常调动。有个别人员要轮换,有些岗位临时空缺。小事情,我能处理好。”梁仲春的回答含混但流畅,是事先准备好的说辞。

    “那就好。如果有困难及时沟通,运输线的安全是头等大事,李主任那边盯得紧。”郑耀先说完挂了电话。

    这个电话的目的不是为了追究梁仲春缩减哨位的责任,而是为了敲山震虎。他让梁仲春知道自己注意到了安保配置的变化,让梁仲春在做下一步动作时多一些顾虑。同时他也从梁仲春的反应中确认了一件事——梁仲春确实在用行动处的人手做别的事。梁仲春说“有个别人员要轮换”,但没有说轮换去哪里、做什么。这种含糊的回答本身就是一种默认。

    至于梁仲春到底在做什么事,郑耀先有几个推断。可能性最大的是梁仲春正在动用行动处的人手为自己跑一批私货——可能是药品,可能是军火,也可能是某些在战时上海能卖出高价的大宗商品。梁仲春和各路反日武装都有走私往来,这不是秘密,但他通常不会动用76号的人力来做私事,这次缩减运输线外围安保来腾出人手,说明这批私货的量不小,或者这批私货的交接地点需要76号的外围真空区。

    不管是哪种情况,对郑耀先来说都是可以利用的信息。

    九点十五分,明诚出现在郑耀先的办公室门口。他穿着一身深蓝色中山装,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表情一如既往地沉稳。

    “郑副主任,明长官让我送几份文件过来。”明诚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是经济司关于十一月物资调配计划的修订草案,明长官说今晚会面之前您可以先看看,有什么需要补充的提前列出来。”

    “辛苦明秘书。”郑耀先接过文件袋,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打印好的物资调配计划草案,一共十二页,每页都有经济司的盖章和明楼的签字。

    明诚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话,转身离开了。他的步伐不快不慢,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郑耀先把文件袋里的草案抽出来翻了一遍。这是一份正常的物资调配计划,里面列的是十一月上旬经运输线转运的各类物资——粮食、棉布、煤炭、药品、机械配件。每一批物资都标注了来源、去向、数量和优先等级。明楼按照周佛海的指示重新排定了优先等级,把军用物资和战备物资排在了最前面,民用物资排在后面。

    但郑耀先在翻阅这份草案时注意到一个细节——在第十五批物资的备注栏里,明楼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本批物资含商行委托转运货物,具体清单见附件三。”附件三不在文件袋里。

    这是一个信号。

    “商行委托转运货物”是明楼和郑耀先之间一个从未明说但彼此心照不宣的暗语。商行指的是明氏企业旗下的贸易公司,委托转运货物是指明楼通过运输线为某些特殊物资提供合法掩护。这件事在76号内部只有郑耀先和明楼两个人知道,连李士群都不清楚全部细节。明楼在草案里留下这个备注,并故意不附上附件三,就是告诉郑耀先——今晚见面要谈的事情里,有一件和明氏企业的特殊物资有关。

    明楼在用这种方式提前给他打预防针。

    郑耀先把草案合上,放进文件袋里。明楼今晚要谈的事情,大概率不只青帮泊位记录这一件。周佛海昨天在会上给明楼下了一个指令——重新排定物资优先等级,并将分级清单呈送南京行政院。这个指令的延伸含义是,明楼需要在物资调配中为南京方面的应急转运预留出空间。而要为南京预留空间,就需要对现有的物资调配流程做一些调整,这些调整可能会触及76号的安保权限。明楼需要事先和郑耀先通好气,确保安保口不会在关键时刻卡经济司的脖子。

    这是一场微妙的博弈。

    明楼和郑耀先在运输线上是搭档,但各自的立场并不完全相同。明楼代表经济司,追求的是物资调配的高效和顺畅。郑耀先代表76号安保口,追求的是运输过程的安全和可控。这两种追求在大多数时候是一致的,但在某些特殊节点上会产生摩擦——比如明楼希望简化某些货物的检查流程以提高转运速度,而郑耀先必须坚持必要的安保核查以防止渗透。

    这种摩擦是真实的,不是表演。正是因为有这种真实的摩擦,两个人之间的合作关系在外人看来才不会有问题。如果两个人配合得过于默契、从无分歧,反而会引起怀疑。

    郑耀先决定利用今晚的会面,在青帮泊位记录的问题上适度地给明楼施加一些压力。这样做有两个目的——第一,让可能存在的监视者看到76号和经济司之间在运输线问题上确实存在正常的工作分歧;第二,通过这种压力测试,观察明楼在面对安保口质询时的反应,从而进一步判断明楼的真实底色。

    这是一个双重的试探。他要试探明楼,同时也要借明楼的反应来掩护自己。

    十点整,走廊里响起了铃声——行动处的例行安全通报会开始了。郑耀先拿起笔记本和钢笔,走出办公室,往会议室走去。经过汪曼春办公室门口时,门开了,汪曼春从里面走出来,两个人差点在走廊里撞上。

    “郑副主任。”汪曼春退后一步,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去开安全通报会?”

    “汪处长也去?”郑耀先点了点头。

    “我不去。梁处长的安全通报会,我一个情报处的去了不合适。”汪曼春说着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正好碰上了,有个事想请教郑副主任。”

    “请说。”

    “昨天周部长的讲话内容,情报处需要做一份内部纪要存档。周部长提到的那份莱特岛战报,郑副主任有没有更多的细节可以提供?”汪曼春问得很自然,像是在谈一件例行的情报工作。

    郑耀先看着她的眼睛。汪曼春的眼睛很漂亮,但目光里有一种职业性的审视——她不是在随便问,而是在搜集信息。周佛海带来的莱特岛情报只在会上口头通报,没有留下书面文件,会后也没有向76号全体传达。汪曼春作为情报处处长,想要了解更详细的内容是情理之中的事。

    但她找郑耀先而不是找李士群,这个选择本身就值得玩味。

    “汪处长应该找李主任要这些细节。”郑耀先说,“周部长的讲话内容涉及南京方面的机密通报,不是我能在走廊里随便说的。”

    “李主任说他记不清具体数字了,让我来找你。”汪曼春笑着说,笑容里带着几分职业性的亲和力,“郑副主任的记性在76号是出了名的好,过目不忘。”

    郑耀先不动声色地回了一句:“汪处长过奖了。莱特岛的事情周部长只说了一个大概——美军登陆、太平洋战线的防线在收缩。具体的时间节点和兵力部署,周部长没有在会上详细展开。我听到的和汪处长听到的是一样的。”

    汪曼春收起了笑容,点了点头。“明白了。谢谢郑副主任。”

    她转身回了自己的办公室,门在身后合上。

    郑耀先继续往会议室走,心里却把刚才这段对话拆解开来重新审视。汪曼春说李士群让她来找他要莱特岛的细节——这话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李士群为什么要把这个皮球踢给他?是李士群真的记不清,还是李士群想借此测试汪曼春和郑耀先之间的互动?如果是假的,汪曼春为什么要撒这个谎?是她自己想从郑耀先这里套话,还是有人授意她这么做?

    情报处的汪曼春不是一个可以轻视的对手。她心狠手辣,思维缜密,而且对明楼怀有复杂的情感。郑耀先知道她和明楼之间曾经的关系——师兄师妹,前男友前女友——也知道汪曼春至今仍在利用各种机会接近明楼。汪曼春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重变数,她的情报处可以在76号内部展开独立调查,不受行动处的制约,直接向李士群汇报。

    郑耀先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汪”字,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根横线。这个记号代表汪曼春是他当前需要格外留意的对象。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梁仲春坐在长条桌的一头,面前摊着一份安全通报稿。行动处的几个组长分坐两侧,童虎坐在最靠近梁仲春的位置。郑耀先在长条桌中间的空位坐下,打开笔记本,拧开钢笔帽。

    “人都到齐了,开始吧。”梁仲春清了清嗓子,“今天的安全通报主要讲两件事。第一件事,苏州河上游巡逻队昨天下午在周家嘴渡口截获了一艘无证货船,船上装的是棉纱,没有来源证明,船主说是从太仓运来的。现在人和货都扣在公共码头仓库,等待进一步核查。”

    “太仓来的棉纱?哪个厂家的?”一个组长问道。

    “船主说不上来。他说是中间人介绍托运的,只收了运费,不知道厂家是谁。”梁仲春用手指在通报稿上敲了敲,“这批货从来源看,有走私嫌疑。但现在还不能确定,需要情报处协助核查。汪处长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核查期间这批货暂时扣押。”

    郑耀先听着梁仲春的通报,心里却在做另一套运算。太仓方向来的棉纱船,来源不明——这件事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货船真的是走私货,和梁仲春无关。另一种是这艘船是梁仲春自己的走私货,他先让巡逻队把船扣下,然后在核查期间想办法把货物转移掉。扣押在公共码头仓库,那个仓库就在梁仲春缩减了外围安保的区域范围内。

    “第二件事。”梁仲春翻到通报稿的第二页,“山本课长上午派人送了一份协查通知过来,要求76号协助特高课调查虹口日本侨民学校附近的一起盗窃案。说是侨民学校上周丢失了一批教学器材,怀疑是抗日分子所为。特高课要求76号提供虹口地区近期的可疑人员名单。”

    会议室里有人低声骂了一句——特高课把76号当什么了,连偷教学器材这种治安案件也往76号头上推。但郑耀先听到“虹口日本侨民学校”这几个字的时候,神经瞬间绷紧了。

    那是四号信箱所在地。

    特高课在查侨民学校附近的盗窃案——这是真的盗窃案,还是山本编造的一个借口,目的是让76号配合对那片区域进行系统排查?如果是后者,四号信箱被发现的概率会大幅增加。

    郑耀先一边在笔记本上记着字,一边用最快的速度推演。四号信箱在侨民学校后墙的一块松动的砖头后面,位置隐蔽,三年来从未被人注意过。但如果特高课以调查盗窃案为由对学校周边进行地毯式搜索,那块松动的砖头被发现的概率是存在的。虽然不高,但存在。

    他必须尽快做出判断——是继续使用四号信箱,还是启用最后一个备用方案。

    “郑副主任,你对虹口那片区域熟悉吗?”梁仲春突然问道。

    郑耀先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不太熟。那片区域是日侨聚居区,平时很少过去。怎么了?”

    “山本课长点名要你参与协查。说是你对运输线沿线的地形比较熟悉,可能在排查中有帮助。”梁仲春说着把那份协查通知推到郑耀先面前,“你看一下,特高课要求今天下午就开始排查,配合他们的反谍组。”

    郑耀先拿起协查通知看了一遍。通知的内容很简单——虹口日本侨民学校附近发生盗窃案,特高课反谍组正在进行调查,请求76号派出熟悉虹口地形的人员配合。后面附了排查范围:以侨民学校为中心,半径五百米范围内的所有街道和建筑。

    他的目光停在“侨民学校后墙”这几个字上。排查范围明确标注了学校后墙外的区域——那片区域恰好是四号信箱的所在地。

    山本不是要查盗窃案。山本是要趁郑耀先去特高课本部的时间段,让76号配合特高课对侨民学校周边进行排查。而点名要郑耀先参与——这意味着下午郑耀先去特高课本部见山本的时候,76号这边的排查队伍会由别人带队,郑耀先被支开了。

    这是山本的又一步棋。

    上午让郑耀先参与协查但下午又让他去特高课本部——时间重叠,郑耀先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山本的真实目的是,在郑耀先不在场的情况下,由特高课反谍组主导对侨民学校附近进行彻底搜索。

    四号信箱面临暴露的危险。

    郑耀先放下协查通知,对梁仲春说:“协查的事我配合。不过下午我要去特高课本部见山本课长,这是昨天森田太君传达的指令。所以下午的排查我可能无法参加。”

    “没关系。”梁仲春摆摆手,“排查交给童虎带队就行。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配合一下特高课嘛。”

    郑耀先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协查”两个字。他的心跳平稳,呼吸均匀,大脑已经进入了高速运转状态。

    他必须在下午两点出发去特高课本部之前,把四号信箱里的东西取出来——不,他还没有把东西放进去。四号信箱目前是空的,只有一块松动的砖头堵着洞口。问题不在于信箱本身,而在于信箱一旦被特高课发现,这个位置就会暴露。一个暴露的死信箱虽然不会直接牵扯到他,但这个信箱是他三年前布置的,砖头上有他的指纹,洞壁内部的痕迹可能留存他当年布置时的线索。

    他需要抢在特高课反谍组排查到学校后墙之前,清除四号信箱可能留下的所有痕迹。

    但怎么去?虹口日本侨民学校距离76号有四十分钟车程,来回就是将近一个半小时。现在是上午十点二十,下午两点之前他必须出发去特高课本部,中间只有三个多小时的空档。他需要找一个合理的理由离开76号,到虹口去一趟,而且必须在中午之前赶回来参加后续的例行事务。

    郑耀先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今天上午剩余的工作安排。十点半安全通报会结束,十一点有一个关于码头冬季防潮工程的讨论会,十二点散会。午休时间他通常会在办公室处理文件,这段时间离开76号不会引起太多注意。

    他合上笔记本,等梁仲春宣布散会。

    十点半,安全通报会准时结束。各人纷纷起身离开会议室,郑耀先夹在人群里走出去,经过自己办公室门口时没有停,径直往楼下走。他在一楼大厅遇到了森田。

    “森田太君。”郑耀先主动打了招呼。

    “郑副主任。”森田回礼。

    “有一件事想麻烦森田太君。”郑耀先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下午去特高课本部见山本课长,需要带一份关于码头安全检查的材料。但这份材料的原始档案在经济司的档案室,我想上午去调阅一下。森田太君这边如果有空的话,能不能给我开一张临时通行证?我怕进经济司档案室需要特高课的审核章。”

    这是郑耀先临时编织的一个理由。经济司的档案室确实需要特高课审核章才能进入,但那是针对外部人员。郑耀先作为76号副主任,本身就有调阅权限,并不需要额外的通行证。他是故意把这个流程说复杂了,让森田觉得他是在按规定办事。

    森田想了想,点了点头。“可以。我让人给你开一张。去哪个档案室?”

    “虹口的区域经济档案分馆。”郑耀先说,“公共码头那一带的物资进出原始记录都存放在那里,不在四川路的经济司主档案室。”

    这个回答经过精心设计。虹口区域经济档案分馆的位置就在吴淞路,距离日本侨民学校步行不到十分钟。他去虹口调阅档案是合法的公务行为,沿途经过侨民学校附近也合情合理。

    森田没有起疑,示意郑耀先稍等,转身回了检查处。过了大约三分钟,他拿着一张盖了章的特高课通行证走出来,递给郑耀先。

    “谢谢森田太君。”郑耀先接过通行证放进公文包里,然后不紧不慢地走出了大楼。

    院子里停着76号的两辆黑色轿车,其中一辆的司机正在擦拭前挡风玻璃。郑耀先走过去,对司机说:“去虹口,经济司档案分馆。”

    轿车驶出76号大门,拐上四川路,往北开去。郑耀先坐在后座,透过车窗看着外面街景的变化——从英租界的欧式建筑逐渐过渡到虹口的日式房屋。街道上的日本侨民越来越多,穿着和服的日本女人、背着书包的日本小孩、穿着日式工作服的日本职员。

    车子经过吴淞路时,他往松本杂货铺的方向看了一眼。杂货铺已经开门了,一个穿着灰色和服的日本老妇人在门口扫地。信报箱还钉在门框上,那把铜挂锁反射着阴天的光。昨晚看到的那块新油漆还在原来的位置,白天看不太出来,但在郑耀先的眼里依然清晰可见。

    那个死信箱已经死了。

    轿车继续往前开,在虹口区域经济档案分馆门口停下。这是一栋两层的灰色小楼,门口挂着“上海特别市经济司虹口分馆”的牌子。郑耀先下了车,告诉司机在车里等着,然后走进了档案分馆。

    他在阅览室里调阅了一份公共码头十月份的物资进出原始记录——这份档案确实是存在的,也确实是他工作中需要用到的。他用大约二十分钟翻完这份档案,摘抄了几组数字,然后在登记表上签字确认。

    走出档案分馆后,他看了一眼手表——十一点一刻。从档案分馆到日本侨民学校,步行大约八分钟。他还有时间。

    郑耀先沿着吴淞路往北走,拐进一条叫花园路的小街。日本侨民学校就在这条街的尽头,是一栋三层的红砖建筑,教学楼后面有一片小操场,操场再往后就是学校的后墙。后墙外面是一条窄巷子,平时很少有行人经过。

    他走到距离学校后墙大约五十米的地方停下了。巷子里有两个人在走动——一个是穿着蓝色工作服的清洁工,推着一辆垃圾车,正在打扫路面。另一个人穿着深色便装,站在巷口,手里夹着一支烟。

    这个人不是清洁工。

    清洁工不会在抽烟的时候扫垃圾——但这个人的烟灰掉在了地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捡。郑耀先从巷口走过,没有停留,目光扫过那个便装男人的脸。年龄大约三十出头,颧骨很高,皮肤黝黑,下巴上有一道不明显的疤。这个人站的位置恰好能观察到学校后墙外的整条巷子。

    特高课的人已经在了。

    郑耀先脚步不停,继续沿着花园路往前走,拐进另一条街,然后绕了一个弯回到吴淞路上。他的大脑在快速运算——特高课反谍组已经在侨民学校周边布控,虽然还没有开始大规模排查,但关键位置已经有人盯守了。那块松动的砖头,那个拳头大小的墙洞,随时可能被发现。

    但直接走过去清除痕迹是不可能的。便衣已经在巷口盯着了,任何靠近学校后墙的可疑行为都会被记录。他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进入那条巷子,而且这个理由必须自然到让便衣不会对他多加注意。

    郑耀先站在吴淞路一家药房的门口,目光扫过药房橱窗里的药品陈列,脑子里却在用最快的速度构建方案。他的公文包里有一份刚从档案分馆借出来的物资进出原始记录,上面有经济司的公章。他可以假装走错了路——去公共码头需要经过侨民学校附近,他拐错了巷子,然后走到后墙那边再折返回来。这个理由说得通,但不够好。一个76号副主任在上海走错路,本身就是一件不太可信的事。

    不能用这个方案。

    他需要更自然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