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书看 > 伪装者之风筝 > 第201章 抽检三号库

伪装者之风筝 第201章 抽检三号库

    晚上八点四十分,郑耀先合上面前的卷宗,从抽屉里取出一把钥匙和一只手电筒放进外套口袋,起身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的日光灯已经熄了大半,只留下每隔五米一盏的壁灯,昏黄的光线在水磨石地面上铺出一段明一段暗的节奏。他经过情报处门口时,看到门缝下面透出的灯光和几个晃动的人影,汪曼春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语气短促而精确,正在做行动前的最后部署。他没有停步,径直走下楼梯。

    一楼检查处的小野看到他,站起来敬了个礼。“郑副主任,这么晚还出去?”

    “去三号仓库,今晚有抽检。”郑耀先在登记簿上签了外出时间和目的地,这是76号的规定——任何人夜间外出都必须登记,哪怕是自己部门的人也不例外。小野看了一眼登记簿,点了点头,坐回去继续翻他的值班日志。

    院子里空气清冷,白天下过一场小雨,水泥地面上还留着湿润的痕迹。那几棵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枯叶在夜风中簌簌发抖。门卫打开侧门,郑耀先步行出了76号大院。弄堂口的路灯下,今晚值班的报纸男换成了一个他没见过的新面孔——一个肩膀很宽的胖子,穿着灰布棉袄,手里还是那张永远翻不完的报纸。他经过时胖子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不到一秒便移开了,这是被训练过的观察习惯:不盯视,不追随,只用最短的时间捕捉目标的基本特征然后归档。森田的反谍组在人员轮换上做得很规律,每天三班,每班八小时,换人不换位,确保弄堂口二十四小时有人值守。郑耀先在心里更新了监视班的轮换规律,然后不紧不慢地往三号码头方向走去。

    三号仓库位于三号码头北侧,是一栋长方形的单层砖木建筑,外墙刷着白色石灰,屋顶铺着灰瓦。仓库的东西两侧各有一扇铁门,南侧靠码头方向是一排通风窗。仓库外围是水泥地面,白天用来堆放待转运的货物,晚上清理干净后留作消防通道。郑耀先到的时候,仓库的管理员已经接到通知把铁门上的大锁打开了,门楣上方的防爆灯把仓库门口的装卸区照得雪亮。两辆平板车停在门口,车上堆着二十几个标准军用木箱,每个木箱上都贴着经济司的封条和物资分类标签,标签上印着“优先军用”的红色字样。

    “都准备好了?”郑耀先走到管理员面前。

    “按您的通知,这批货全部码在门口,方便抽检。”管理员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周,在码头上干了十几年,做事规矩,嘴也严。“一共二十四箱,清单在这里。”老周把一份用夹板夹好的货物清单递给郑耀先。清单上列着这批货的品名、数量、编号和对应的木箱号段,落款处盖着经济司的红色公章和明楼的亲笔签字。

    郑耀先接过清单没有急着看,而是先绕着两辆平板车走了一圈。二十四只木箱码放得整整齐齐,每个木箱之间的缝隙均匀,底层的木箱用三角木垫固定,防止运输途中滑动。他蹲下来检查了最底层一个木箱的底部——木箱底部的木板是干的,没有受潮的痕迹,钉子和木板的接缝处也没有撬动过的迹象。他站起来,目光在一排木箱的封条上一一扫过。封条是经济司统一印制的棉纸封条,背面刷了桐油,贴在木箱封盖上后会牢牢粘在木头表面,一旦被撕开就会留下无法复原的破损。所有封条都完好无损,封条上的日期戳是三天前的,印泥的颜色均匀,没有被水浸过或者重新加盖的痕迹。

    明楼说这批货已经重新打包过了,换上了标准军用木箱。现在看来,打包工作做得很专业——箱子是军用标准尺寸,封条是正规的经济司封条,标签上的信息和清单完全一致。单从包装上看,这批货和其他任何一批优先军用物资没有任何区别。

    “开箱工具。”郑耀先伸出手。老周递过来一根撬棍和一把钳子。

    郑耀先把清单摊在平板车上,对照着箱号挑选抽检目标。二十四只木箱如果全部打开检查,至少需要两个小时,而且会把封条全部破坏掉。按照规定,抽检比例是百分之十到百分之二十,也就是三到五箱。他需要用这有限的开箱数量,既完成正常的抽检程序,又能看到他想看的东西。他在清单上选了四个箱号——两个是清单上标注为“明氏企业委托转运货物”的箱号段之内的,另外两个是普通优先军用物资的箱号,作为对照。

    第一个开的是七号箱。撬棍卡进箱盖和箱体之间的缝隙,用力一压,钉子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从木板里被拔了出来。箱盖打开后,里面填满了防震用的稻草屑,扒开稻草,露出排列整齐的小铁盒。铁盒是圆柱形的,大小和茶叶罐差不多,表面喷着银灰色的防锈漆,盒盖上贴着日文标签。郑耀先拿起一个铁盒,标签上的日文翻译过来是“青霉素钠盐注射液”,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日本制药株式会社,昭和十八年制。”他把铁盒放回去,又翻了一层——下面还是同样的铁盒,整只木箱里装的全是青霉素。青霉素在战时是战略级药品,价比黄金,而且有钱也不一定能买到。日本对中国大陆的青霉素供应一直实行严格的配额制,明氏企业能从昆明经香港弄到这批货,背后的商业渠道绝不简单。

    他盖上箱盖,让老周在抽检记录上写“七号箱——药品——数量与清单相符”。

    第二个开的是十五号箱。这是明氏企业委托转运货物范围内的箱子。打开后里面同样是稻草屑填充,但内容物不是青霉素铁盒,而是用牛皮纸包裹的长方形纸盒。拆开牛皮纸,里面是德文标识的玻璃安瓿瓶,瓶身标签上写着“磺胺噻唑注射液”。磺胺类药物是二战时期最重要的抗菌药物之一,德国产的磺胺噻唑纯度比日本仿制品高出一个等级。这批药的价值比青霉素只高不低。他把玻璃瓶重新用牛皮纸包好放回木箱,让老周记录:“十五号箱——药品——磺胺注射液——数量与清单相符。”

    第三个开的是十九号箱。这只箱子的标签上写着“机械配件”,属于普通优先军用物资。打开后里面是黑色的金属零件,每个零件都用油纸单独包裹,表面涂着防锈油脂。郑耀先拿起一个零件借着灯光仔细辨认——是一个齿轮毛坯,齿形已经车出来了,但还没有做热处理和精磨。这种半成品齿轮是机床传动系统的核心部件,和他下午在三号码头看到的精密轴承属于同一类别的军工物资。他把零件放回去,做了记录。

    第四个开的是三号箱。这也是明氏企业委托转运货物范围内的箱子。撬开箱盖后,里面的填充物不再是稻草屑,而是碎布条。布条下面是一个个用麻绳捆扎的牛皮纸包,纸包上印着“上海明氏企业贸易公司”的字样。拆开一个纸包,里面是白色结晶粉末,装在内衬蜡纸的密封铁罐里。郑耀先拿起铁罐,罐身上没有贴标签,只在罐盖上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阿司匹林原料——净重五百克。”

    他把铁罐放回纸包里,用指尖沾了一丁点粉末放在舌尖上——微苦,带有水杨酸特有的刺激性口感。是阿司匹林没错。阿司匹林是最基础的解热镇痛药,在战时用量极大,军队和平民都离不开它。五百克一罐的阿司匹林原料粉,这一箱至少有二十罐,足够一个小型制药作坊生产上千片阿司匹林片剂。明镜在昆明订的这批货,至少到目前为止和明楼说的一致。

    “四箱全合格。”郑耀先在抽检报告上签了字,把报告撕下一份交给老周存档。“老周,这批货明晚之前锁在仓库丙区,提货方来了凭单提货。没有我的签字,任何人不能提前开箱。”

    老周接过报告点了点头。郑耀先走出三号仓库,站在装卸区的防爆灯下点了一支烟。抽检的结果很明确——这四箱货的内容物和清单完全一致,明氏企业委托转运的西药原料真实存在,品名、数量、包装都没有问题。但抽检毕竟是抽检,他只看了四箱,还有二十箱没有打开。那二十箱里有没有夹带别的东西,他不知道。明楼选择把最容易通过检查的四箱放在最外面、最容易被抽到的位置,这是一种聪明的安排。如果真的夹带了别的东西,一定藏在最难被抽到的底层箱子里。郑耀先没有继续深挖的打算——按百分之二十的抽检比例,他已经完成了自己的职责。如果他非要开第五箱、第六箱,甚至把二十四箱全部打开,那就不是正常抽检了,而是针对明楼的特别审查。他还不想让明楼觉得自己对他有特别的戒心。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跟老周交代了一句“锁好门”,然后转身沿着码头边的煤渣路往回走。经过三号码头三号泊位时,他看到下午卸下来的那批精密轴承还堆在泊位旁边的临时存放区里,木箱上盖着防水帆布,帆布四角用绳索固定在水泥墩上。一个码头保安坐在旁边的板凳上打瞌睡,棉大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这批轴承明天上午就要装车转运南京。

    回到76号大楼,他刚上到二楼就听到情报处方向传来一阵压低了声音的指令声,紧接着是皮鞋在地板上快速移动的脚步声。他走到情报处门口,门半开着,汪曼春站在一张长条桌前,面前围着她的搜查组——八个人清一色深色棉衣,腰间扎着皮带,脚上穿着胶底布鞋,每个人都在检查自己的装备。其中一个正在往腰后别手枪,另一个在检查手电筒的电池。郑耀先借调过去的两名安全员站在最边上,正在听一个情报处的组长讲解仓库结构。

    “出发前最后检查一遍。”汪曼春看了一眼手表,“十一点准时出发,步行到闸北,十二点前到达预定集结位置。从现在起所有人禁止离开这个房间,禁止打电话,禁止和任何非行动人员交谈。”

    郑耀先没有进去打扰。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把今天的抽检报告副本放进档案柜里归档。然后在便签上写了一行字:“抽检合格,明晚提货。”折好交给秘书,让他明天一早送到经济司明长官办公室。做完这些他靠在椅背上休息,窗外的梧桐树在夜风中摇晃,光秃秃的枝条在玻璃窗上投下细碎晃动的影子。闸北火车站方向偶尔传来一声悠长的汽笛,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凌晨一点半,郑耀先准时睁开眼睛,拿着手电筒走出办公室。走廊尽头的壁灯光线微弱,他把脚步放得很轻,沿着楼梯下到了一楼。他需要以安保口例行巡查的名义去公共码头的调度室,调度室的位置在公共码头和三号码头之间,刚好能听到闸北方向的动静。两点四十分,他走进调度室。值班调度正趴在桌上打瞌睡,听到脚步声猛然抬起头,看到是郑耀先,赶紧站起来抹了一把脸。郑耀先摆摆手让他继续休息,自己走到调度室北侧窗前,推开了一扇木窗。

    闸北方向的天边被火车站调车场的灯光映成一片暗橘色。调度室的小楼离火车站大约一公里,中间隔着几排仓库和一片废弃的棚户区,视线被建筑物挡住了一部分,但声音在夜间传得很远。他站在窗前屏息听着——远处隐约传来卡车引擎的怠速声,声音很低,像是停在火车站西侧铁轨附近。那是汪曼春的运输车辆。

    三点十五分,闸北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呼喝,紧接着是铁门被撞开的闷响。声音在夜空中传得很远,但不算剧烈,没有开枪。仓库的门应该是被撞开了,汪曼春的人冲进去了。调度室的值班调度也听到了动静,走到窗边踮着脚往闸北方向望了一眼,自言自语说“今晚火车站那边怎么这么大动静”。郑耀先说“大概是铁路上的调车作业”,值班调度便不再当回事,回去继续趴着打盹。郑耀先继续站在窗前,目光落在闸北方向那片暗橘色的光晕上。没有枪声,到目前为止汪曼春遇到的抵抗应该是有限的。三点二十八分,传来零星的几声枪响,总共四声,前两声间隔很短,后两声隔了大约十秒。四声枪响之后再无后续,闸北恢复了沉寂。

    三点五十分,调度室的内部电话响了。值班调度接起来听了两句,把听筒递给郑耀先:“郑副主任,情报处找您。”电话那头是汪曼春,呼吸有些急促但语气很稳。“行动结束。仓库已控制,马老三落网。两人轻伤——我方一人手臂擦伤,对方一人试图从后门逃跑被扑倒时扭伤了脚踝。账本拿到,现场封存了全部货物。后半夜需要安保口协助封锁仓库现场。”

    “我安排码头保安队过去。天亮前到位。”郑耀先放下电话,拨了码头保安队的值班室,调了两个保安组前往马记仓库接替情报处的现场封锁,然后穿上外套出了调度室。

    凌晨四点半,郑耀先赶到了闸北火车站西侧的马记仓库。仓库周围已经被行动处的封锁线围了起来,几盏应急灯把仓库正门照得雪亮。他出示证件穿过封锁线走进仓库大门。仓库内部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铁锈、机油和陈年粮食的气味,地上到处是散落的稻草屑和碎木片。几个情报处的人正在逐箱登记货物,木箱被撬开后露出各式各样的内容物——整箱的子弹用油纸包着,拆开纸包后黄铜弹壳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成捆的棉纱堆在墙角;印着外文标识的药品包装箱码了半面墙。

    汪曼春站在仓库中央一张旧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蓝布面账本,纸张已经泛黄,边角磨出了毛边,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钢笔字。她翻到其中一页用手指压住纸面,抬起头看着走进来的郑耀先,脸上没有大功告成的喜悦,反而带着一种冷峻的严肃。

    “郑副主任,你来了。账本拿到了——但你看看这个。”

    郑耀先走过去,低头看向她手指按住的那一页。那是账本中间靠后的位置,纸面上有一道明显的撕裂痕迹——不是剪刀剪的,而是用手硬撕的,裂口参差不齐,从页根处一直延伸到页边。被撕掉的那一页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不到一厘米宽的残边粘在装订线里,残边上隐约能看到几个钢笔字的笔画残余,但已经无法辨认完整的文字。

    “有人提前动了账本。”汪曼春把账本翻到下一页,下一页的记录日期和残页之间差了整整一周。她把账本用力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马老三在行动之前就已经接到消息,把最关键的几页撕了。”她抬起头看着郑耀先,目光冷得像刀锋:“这件事我只向李主任汇报过,行动方案今晚才发到行动处。郑副主任,你给我分析分析——走漏消息的,是情报处的人,还是行动处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