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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装者之风筝 第204章 雪茄与底线

    晚上七点,郑耀先离开76号大楼,步行前往经济司办公楼。四川路上的路灯在雨后的湿气中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街面上行人稀疏,偶尔有一辆军用卡车从马路中央驶过,轮胎碾起积水溅在人行道上。他在经济司大楼门口签了登记簿,值班的保安认识他,点了点头便放行。

    三楼走廊里只有明楼的办公室亮着灯。他敲门进去时,明楼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一份文件,右手边放着那只紫砂茶杯,杯里的茶已经没了热气。明诚不在,办公室里只有明楼一个人。墙角那只铜香炉里换了新的檀香,细长的青烟从香炉盖的镂空花纹中袅袅升起,在灯下折出柔和的曲线。

    “郑副主任,请坐。”明楼放下文件,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茶几旁拿了一只新的茶杯,从紫砂壶里倒出温热的普洱茶。“提货的事已经办妥了,老周刚才打电话来说货已装车,正在运往法租界的临时仓库。抽检报告我这边也收到了——四箱全合格,郑副主任做事一如既往地让人放心。”

    “公事公办。”郑耀先在沙发上坐下,接过茶杯抿了一口。茶还是陈年熟普,和上次一样的醇厚。“今天来,除了抽检的事,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和你谈。”

    明楼在郑耀先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把紫砂杯放在茶几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姿态从容,目光专注。他这个姿势表示他已经进入了正式谈话的状态。

    “梁仲春的事。”郑耀先说,“经济司发的那份公函起到了预期的效果。梁仲春今天下午在我办公室里主动交代了防波堤延伸段的两次夜间转运——棉纱和煤油,从太仓方向过来的私货。他现在压力很大,汪曼春的闸北行动拿到了马老三的账本,虽然关键记录被撕掉了,但汪曼春的矛头已经指向运输线内部。”

    “马老三的事我知道。”明楼点了点头,“明诚今天下午从秘书处的渠道看到了情报处的行动报告。汪曼春这次出手很准,时机也选得好。不过账本残页的事报告里没有写——看来汪曼春在情报处内部的保密做得不错。”

    “账本残页的事目前只有汪曼春、我和李主任三个人知道。残边上只有两个不完整的汉字笔画,没有明确指向。但马老三仓库里搜出来的那批日本陆军配给罐头,编号段可以追溯到运输线调配记录。”郑耀先放下茶杯,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是那份十月二十号调配记录的抄件。“这份记录显示梁仲春经手了一批罐头,调配去向是‘暂存三号码头丁区仓库’。汪曼春目前还不知道这份记录的存在,她拿到的调配记录显示罐头的经手人是经济司调配科的周科长。”

    明楼接过抄件看了一遍,目光在梁仲春的签名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把纸折好还给郑耀先。“你把这份记录压下来了。”

    “压下来了。但不是为了保护梁仲春。”郑耀先把抄件收好,“梁仲春在运输线上做的事,说到底是为了捞钱。在76号这栋楼里,捞钱不是死罪,只要不碰底线,李主任可以容忍。梁仲春的价值在于他管着行动处——行动处是76号的拳头,如果行动处处长因为走私被情报处拿下,山本会借题发挥,特高课在76号内部的渗透会更进一步。李主任需要梁仲春坐在行动处的位置上稳住局面,汪曼春的突击搜查已经达到了震慑走私的目的,再往下查就过了——不是真相不重要,而是当真相会动摇76号在特高课面前的议价能力时,真相本身就成了可以被牺牲的变量。”

    明楼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紫砂杯喝了一口茶,目光在杯中微漾的茶汤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郑耀先。“你希望我怎么做?”

    “外围安保评估报告的正式版,措辞上做一次微调。关于防波堤延伸段的内容,保留管理漏洞的存在事实,但把问题的严重程度从系统性问题降格为个案失误。这样一来,梁仲春主动坦白的棉纱煤油走私就恰好落在这个‘个案失误’的框架里——汪曼春拿到了成果,李主任保留了面子,梁仲春保住了位置,运输线的安全评级不会受到大的冲击。”

    “那批罐头的去向,你打算怎么处理?”明楼问。他的问题精确地击中了郑耀先策略中最敏感的部分——调配记录可以压下来,但罐头的物理存在已经在汪曼春手里了。汪曼春不是傻子,她看到调配记录指向经济司周科长之后,会有两种反应:要么接受这个结果结案,要么继续深挖周科长背后的人。以她的性格,后者可能性更大。

    “罐头的事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我准备让梁仲春在自首报告中承认防波堤延伸段的管理责任,但不承认经手过罐头。罐头的去向解释为经济司调配科的内部管理混乱——周科长的副手在去年调走之前擅自截留了部分超额物资,周科长本人不知情。这个解释有漏洞,但漏洞不致命,因为关键证人已经不在上海了。”

    明楼听完这段话,把紫砂杯放在茶几上,换了一个坐姿。他的表情依然平和,目光也依然沉稳,但郑耀先从他的沉默中读出了一种不一样的意味——明楼在思考,不是思考这个方案是否可行,而是在思考郑耀先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今天来找我,把梁仲春的调配记录给我看,告诉我你压下了汪曼春不知道的证据,还让我配合你微调外围安保报告的措辞。你这是把一件本来可以通过公事公办来解决的事情,变成了你我之间的私事。”明楼的语气依然平稳,但措辞比之前更直接了,“你这么做,是想把经济司也拉进这场局里。我帮你微调了报告,就等于经济司在梁仲春这件事上和你安保口站了同一边。将来如果这件事翻盘,经济司也不能独善其身。”

    “没错。”郑耀先说,语气坦率而平静,“我需要经济司在这场局里有一个明确的站位。不是因为我不信任你,而是因为接下来的局面会更复杂。山本已经派人潜入了我的办公室翻过文件柜,特高课在虹口的布控正在往运输线方向延伸。汪曼春的调查不会因为梁仲春的自首就彻底结束,她是一个会在心里把账记很久的人。梁仲春的位置暂时稳住了,但运输线上的灰色地带不会因为这一件事就全部清除。我需要在76号之外有一个可以互相信任的盟友——不是利益交换的盟友,而是能在关键时刻互兜底牌的盟友。”

    明楼听着这番话,目光没有离开郑耀先的眼睛。他们坐的距离不到两米,台灯的灯光在两人之间打出一片暖黄色的光圈,茶杯里的热气已经散了,檀香的味道在安静的空气里越来越浓。明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后面的文件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个黑色的铁盒。铁盒不大,大约一个手掌见方,表面刷着黑色的烤漆,边角处磨出了金属底色的光泽。他把铁盒放在茶几上,打开盒盖——里面是一把小口径手枪,枪身紧凑,烤蓝在灯光下泛着幽光。枪旁边放着两个弹匣和一盒子弹。

    “这把枪是去年一个德国军火商送的。勃朗宁m1906,六发弹匣,全长不到十二厘米,重量不到四百克。放在口袋里和钱包差不多。”明楼把枪从铁盒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你刚才说了那么多,核心意思只有一个——你想知道我这边的底牌。作为诚意,我先亮一张。这把枪和两个弹匣,你可以带走。在运输线这件事上,我不需要你信任我的身份,我只需要你信任我的立场。”

    郑耀先的目光落在那把枪上。勃朗宁m1906确实是防身利器中的精品,但在今晚这个场合,明楼把它拿出来,显然不是为了展示武器的性能。这把枪是明楼放在办公室里的最后一道保险——一个德国军火商送的枪,意味着明楼在德国军火商那边有货源渠道,而德国军火商在战时上海的客户圈子里遍及汪伪政府高层和日本驻军。这把枪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张底牌,如果将来有谁要来硬的,这把枪是明楼的最后防线。他把这张底牌亮给郑耀先看,等于在说:我的底线是可以让你看见的。

    “明长官的诚意我收到了。”郑耀先把枪放回铁盒里,将铁盒轻轻推到茶几中间,没有收下,也没有拒绝。“既然明长官亮了底牌,我也亮一张。山本今天下午派人传话,要求特高课派人参与运输线外围安保的实地评估。这是山本往运输线内部插人手的第一步。这件事我还没有在正式会议上提,因为一旦提出来,李主任必须公开回应,而回应方式只有两个——同意或者拒绝。同意,等于在运输线上给特高课开了一道门。拒绝,等于和山本公开对抗,目前76号的实力做不到这一点。”

    明楼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旋即恢复了平静。“你有第三种方案?”

    “有。安保评估的范围是可以重新划分的。山本说的是参与外围安保实地评估,但外围的定义在哪里,评估的具体区域涵盖哪些地段,这些细节还没有定。如果在方案设计阶段,我把外围的范围限定在码头外部公共区域——比如防波堤北侧的市政道路和货场外围围墙沿线——特高课的人能走的区域就被物理地隔离在了运输线核心区域之外。他们会拿到一些外围安保的评估数据,但接触不到码头内部的物资调配流程和仓储管理。”

    “划定外围。”明楼重复了这四个字,然后微微点了点头,“你需要在纸面上为山本划定一条红线——线外他可以看,线内他不能碰。这件事需要经济司配合做什么?”

    “外围的定义需要经济司出具一份关于运输线公共区域与内部核心区域划分的说明,附在安保评估方案的附件里。这份说明能让我的方案在法理上有依据——不是76号不让你进核心区域,而是经济司的物业归属文件规定了核心区域的边界。”

    “可以。”明楼干脆地答应了,“明天让明诚起草,盖经济司的公章,下午送到你办公室。”

    正事谈到这里,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郑耀先从沙发上站起来准备告辞。明楼起身相送,目光落在他放在茶几上一直没动的那个铁盒上。“枪你不带走?”

    “暂时不用。放在你这里,比放在我那里安全。”郑耀先拿起公文包,微微欠身。明楼把铁盒收起来,放回文件柜里,然后送他到办公室门口。两个人握了握手,力道和上次一样——有力而不刻意。在他们身后,茶几上那壶陈年熟普的余温在紫砂壶腹中慢慢散去。

    郑耀先走出经济司大楼时,街上的路灯已经灭了三分之一。他从公文包里摸出烟盒,站在人行道上点了一支烟,把今晚的谈话从头到尾整理了一遍。

    明楼亮出的那把枪,是一张很有意思的牌。一把德国军火商送的勃朗宁m1906,他说是“去年”收的——但德国和日本在轴心国体系里是盟友,德国军火商在上海做生意的自由度远高于其他国家的商人。明楼能和德国军火商直接打交道,说明他在欧洲商界的触角比之前郑耀先判断的还要深。这把枪也有可能是他故意亮出来试探郑耀先反应的——看他对武器的态度,看他对来自欧洲货源的敏感程度,看他会不会把枪收下。郑耀先没有收,把它留在了铁盒里。这个举动在明楼眼中会被解读为“保持距离”——不是拒绝结盟,而是需要一个比武器更实质的东西来作为合作的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