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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装者之风筝 第214章 特高课的影子

    清晨六点四十分,郑耀先的吉普车驶入76号大院。门岗的卫兵对着车牌敬了个礼,挥手放行。院子里停着一辆黑色的丰田轿车,车牌是日本驻上海宪兵队的编号,车头插着一面小小的太阳旗。郑耀先从吉普车上下来,经过那辆丰田轿车时往车窗里看了一眼——后座上放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和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军大衣,前座没有人。山本一郎的人已经到了,而且比情报处的上班时间早了将近一个小时。

    他走进大楼,走廊里的壁灯还亮着,清晨的光线还没有完全照进来。楼梯间里传来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不是76号的人走路的风格。郑耀先在楼梯口停下脚步抬头往上看,一个穿着深棕色西装的男人正从三楼往下走。这个人身材不高,肩膀很宽,头发剪得极短,贴着头皮,脸上的颧骨突出,眼睛不大但目光极其锐利,看到郑耀先时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走。

    “郑副主任?”那人在楼梯上停住,居高临下地看着郑耀先。他的中文带着明显的日本口音,但咬字很清楚。

    “我是。请问您是?”

    “特高课,高桥诚。”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证件展开给郑耀先看了一眼,然后迅速收回,“山本课长派我来负责民运码头案件的协调工作。今天我会全程参与情报处的审讯和调查,请郑副主任多多配合。”

    郑耀先的瞳孔在高桥诚亮出证件的瞬间扫过了证件上的信息——高桥诚,特高课外事课,军衔少佐。这个军衔在特高课里不算最高,但外事课的少佐负责的通常不是普通的案件,而是涉及反间谍和内部肃奸的敏感任务。山本派一个少佐级别的外事课官员来76号“协调工作”,说明他对民运码头案件的重视程度已经超过了普通的走私案范畴。

    “高桥少佐客气了。”郑耀先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高桥诚的手掌干燥而有力,握手的时间比正常的礼节性握手长了半秒,力度也比正常稍重,像是在试探什么。郑耀先的手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保持着适度的力道,既没有退缩也没有较劲。

    “山本课长让我转告李主任,特高课对76号情报处在民运码头案件中的迅速反应表示肯定。抓捕行动从布控到收网只用了不到八个小时,效率很高。”高桥诚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话锋一转,“不过山本课长也注意到,在抓捕行动开始前,76号并没有提前向特高课通报行动方案。按照上个月双方签署的联合办案协议,涉及抗日组织的重大抓捕行动,应该在行动前知会特高课行动课。”

    郑耀先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手,这个动作给了他两秒钟的缓冲时间来组织回答。“高桥少佐,民运码头的抓捕行动是情报处独立完成的常规行动。行动前我们所掌握的情报只指向一个普通的私货贩子,并非明确的抗日组织成员。抓捕之后通过审讯才逐步发现涉案物品的性质和规模超出了预估。这种情况下,行动前没有向特高课通报是正常的办案流程,并非刻意绕过协议。”

    高桥诚看了郑耀先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微笑,但笑意没有到达眼睛。“山本课长理解这一点。正因如此,我今天来不是来追究责任的,而是来协助情报处把后续的调查做好。请郑副主任带我去审讯室,我想在被提审人接受二次审讯前先看看昨天审讯的全部记录。”

    “审讯记录昨天已经整理完毕,情报处准备了副本专门给特高课。”郑耀先做了个请的手势,和高桥诚一起往地下室走。两人并肩走在楼梯上,高桥诚走路时身体微微前倾,步子不大但频率很快,每一步都像在丈量地面的距离。郑耀先用余光观察着他的步伐节奏——这是一个接受过严格军事训练的人,走路的方式和普通文职官员完全不同。

    地下室的走廊里依然昏暗,壁灯的黄色光晕在软木墙面上投下一圈圈光影。审讯室的门开着,汪曼春已经到了,她站在审讯桌前翻看文件,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郑耀先和高桥诚一起走进来,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成了公式化的表情。

    “汪处长,这位是特高课的高桥少佐,山本课长派他来协调民运码头案件的后续调查。”郑耀先做了介绍。

    汪曼春放下文件,绕过审讯桌走到高桥诚面前伸出手:“高桥少佐,幸会。特高课对情报处的案子这么上心,看来山本课长对民运码头的事情很有兴趣。”

    高桥诚握住汪曼春的手,这次握手的时间比和郑耀先的短了半秒,力度也轻了一些。“汪处长,民运码头案件和特高课正在调查的一条地下物资运输线存在多条交叉线索。我们不是在情报处的案子之外另起炉灶,而是希望把双方掌握的线索整合起来,共同推进调查。这是山本课长亲笔签署的协调函。”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汪曼春。汪曼春接过信封拆开,抽出里面的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郑耀先站在她的侧后方,视线掠过她的肩膀扫到文件上的内容——这是一份盖着特高课印章的协调函,正式要求76号情报处在民运码头案件的后续侦查中配合特高课的调查,共享审讯记录、物证清单和外勤记录。用词表面客气,但每一个条款都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汪曼春看完后把信纸折好装回信封,放在审讯桌上。“既然是山本课长的正式协调函,情报处自然会全力配合。高桥少佐需要什么材料,直接告诉我或者郑副主任,我们来安排。”

    “我需要先看昨天审讯的完整记录,包括第一轮和第二轮的全部内容,以及你们对嫌疑人供述内容的初步分析报告。”高桥诚走到审讯桌前,拉开一把椅子坐了下来,动作熟练得像是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另外,我想在被提审人再次提审之前单独和他谈几分钟。不是正式审讯,只是几个简单的问题。”

    汪曼春和郑耀先交换了一个眼神。单独和被提审人谈话——这意味着高桥诚怀疑76号情报处的审讯可能存在漏洞,或者他手里有阿坤的其他信息,需要绕过76号的审讯人员直接验证。这既是对情报处专业能力的不信任,也是对76号主权的侵犯。但特高课的协调函摆在那里,拒绝就是抗命,汪曼春没有选择。

    “可以。”汪曼春的声音平淡,但郑耀先注意到她拿起烟盒时手指用力的程度比平时大了许多,“我先让人把阿坤从羁押室带上来。不过高桥少佐,阿坤昨天经过了前后将近六个小时的审讯,精神状态不太好。如果你要单独谈话,时间最好不要超过十分钟,否则他后面的正式审讯可能会受到影响。”

    “五分钟就够了。”高桥诚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本笔记本和一支钢笔,放在审讯桌上。笔记本的封面上印着特高课的标志,里面的纸页已经用掉了一半,看起来他之前经手过不少类似的案子。

    郑耀先从审讯室出来,在走廊里截住了正要往羁押室走的情报员。“先等一下。”他压低声音对情报员说,“特高课的人要单独和阿坤谈话,你进去带人的时候什么都不要说,也不要和阿坤有任何眼神交流。”

    情报员点了点头,继续往羁押室走。郑耀先站在走廊里,看着情报员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铁门后面。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高桥诚要单独和阿坤谈话,这是昨天预案中没有预料到的变量。阿坤在审讯过程中表现得足够稳定,但那是在面对汪曼春和郑耀先的前提下。面对一个陌生的日本特高课军官,他的心理防线能不能继续保持稳固?

    郑耀先在走廊里来回走了几步,皮鞋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均匀的回声。他把高桥诚刚才的所有表现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握手的时间、走路的方式、说话的措辞、眼神的焦点。高桥诚是一个训练有素的情报官员,他的专业素养不亚于汪曼春,而且他背后有特高课庞大的情报体系做支撑。这样的人不会做无意义的动作,他要求单独和阿坤谈话,一定有一个非常具体的目的。

    这个目的是什么?郑耀先在脑海中列出了几种可能性。

    第一种可能:高桥诚手中有阿坤的另一份资料,他需要通过单独谈话来确认阿坤的真实身份。如果阿坤在特高课的黑名单上有另一个名字或者另一段经历,高桥诚只需要问几个特定的问题就能确认。

    第二种可能:高桥诚想通过阿坤的反应来测试76号情报处的审讯是否存在问题。如果阿坤在单独面对特高课官员时说出和昨天审讯记录不一致的内容,高桥诚就能拿到情报处审讯不力的证据,进而要求把案件移交特高课。

    第三种可能:高桥诚想试探阿坤背后的人。一个有经验的审讯者可以在几分钟的单独谈话中判断被审讯对象是否受过训练、训练的程度有多深、训练他的人具有什么样的专业水平。如果高桥诚从阿坤的应对模式中看出了某种熟悉的特征——比如军统的反审讯技巧、或者中共地下组织的培训痕迹——他就能缩小对阿坤背后组织的判断范围。

    这三种可能性中,第三种最危险。因为郑耀先在昨晚船舱里给阿坤做的紧急训练,使用的是一套融合了军统和中共地下组织技巧的混合方法。他自己在军统受过多年的专业训练,又在陆汉卿的指导下学习了中共地下组织的运作方式,他的那套东西既有军统的骨架又有中共的血肉。如果高桥诚对这两套体系都很熟悉,他有可能从阿坤的应对中看出端倪。

    但郑耀先并不完全被动。他在昨晚的训练中特意加入了一层“粗糙感”——他没有把阿坤训练成一个滴水不漏的专业特工,而是保留了他作为一个底层船夫的原始特征。阿坤在审讯中表现出的那种“我知道什么就说什么,但我也知道自己什么不该知道”的状态,不像是一个经过严格训练的地下工作者,更像是一个在江湖上混了多年、懂得审时度势的老油条。这种粗粝的真实感是刻意保留的,它的作用就是在更高明的对手面前,让阿坤看起来不像是“被训练过的人”,而像是一个“天生会自我保护的人”。

    几分钟后,情报员押着阿坤从走廊尽头走出来。阿坤的手上还带着钢铐,铁链在走路时发出沉闷的碰撞声。他低着头,眼睛看着自己的脚面,脚步拖沓。经过郑耀先身边时他没有抬头,但郑耀先注意到他右手的拇指在钢铐的边缘轻轻地按了一下——这是昨晚约定的一个暗号,意思是“我知道该怎么做”。

    郑耀先跟在阿坤和情报员身后走进审讯室。高桥诚已经坐在审讯桌前翻看昨天的审讯记录,听到铁门响动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阿坤身上。他的视线从阿坤的头顶开始往下移动,扫过他的脸、肩膀、手腕上的钢铐、沾着煤渣的布鞋鞋底,然后又回到他的脸上。这个打量的过程持续了大约三秒钟,三秒钟里高桥诚的眼睛一眨不眨。

    “请坐。”高桥诚用中文对阿坤说,语气和对待76号的同僚完全不同,冰冷而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情报员把阿坤按进审讯椅,将他的双手固定在铁扶手上。汪曼春对情报员挥了挥手:“你先出去。高桥少佐要单独和嫌犯谈话,五分钟。我们在外面等。”

    汪曼春和郑耀先走出审讯室,铁门在身后关上。汪曼春靠在走廊的墙壁上,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有点火,只是咬在牙齿间。她的目光盯着审讯室紧闭的铁门,像是要用目光把铁门烧穿一个洞。

    “高桥诚这个人,我在半年前打过一次交道。”汪曼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用手指夹着,声音压得很低,“那时候特高课正在调查虹口区的一家日本商社,怀疑商社经理和重庆方面有情报交易。高桥诚负责审讯那个经理,审了三天三夜,最后审出来的不是重庆的人,而是商社内部的账目问题。经理在审讯第三天晚上咬断了舌头企图自残。高桥诚从头到尾没有动过一次手,甚至连声音都没大过。”

    郑耀先靠在汪曼春对面的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纯心理审讯。”

    “对。他不相信刑讯能拿到真实情报。他认为痛苦可以让任何人开口,但说出来的东西百分之九十都是受审者为了停止痛苦而编造的。”汪曼春终于划燃火柴点上了烟,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走廊灯光里翻涌,“他的审讯方式是找到你的心理弱点,然后像拧螺丝一样一点一点往里拧,直到你的心理防线在内部崩裂。这种人比那些动刀动枪的特务可怕得多。”

    郑耀先在脑海里更新了对高桥诚的评估。纯心理审讯官,不依赖暴力,擅长寻找心理薄弱点——这样的对手在面对阿坤这样的底层船夫时,会用什么方法?底层船夫的心理弱点通常很简单:怕死、怕疼、怕连累家人。高桥诚很可能会从阿坤的家人入手,威胁或者暗示他的弟弟妹妹会受到牵连,从而让阿坤在保护家人的本能驱使下说出实情。

    但郑耀先在昨晚的训练中已经触及了这个弱点。他告诉阿坤,你的家人是安全的,你弟弟跟国军走了,现在下落不明,76号和日本人都找不到他;你妹妹嫁到常熟,和你的案子没有任何关系。如果有人用家人威胁你,这只是审讯手段,他们没有办法真的动你的家人,因为你的家人要么不在这里,要么和你的生意没有任何牵连。

    他不知道阿坤在单独面对高桥诚时能不能记住这一点。

    审讯室里的沉默持续了漫长的四分钟。走廊里只有壁灯的电流声和汪曼春吞吐烟雾的声音。郑耀先的食指在口袋里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每一下的间隔都相同。四分钟过去了,铁门从里面被推开,高桥诚站在门口,表情和走进去时一样难以捉摸。

    “好了,可以开始正式审讯了。”他对汪曼春和郑耀先说,声音平淡得像是在通知会议时间。

    汪曼春扔掉烟蒂,用鞋底碾灭,走进审讯室。郑耀先跟在后面,他的目光迅速扫过阿坤——阿坤还坐在审讯椅上,姿势和四分钟前完全一样,低垂着头,下巴埋在胸口。但郑耀先注意到他的右手手指紧紧地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高桥诚刚才跟他谈了什么?

    郑耀先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他像昨天一样走到审讯室角落里的木椅上坐下,翻开笔记本,拧开钢笔帽,准备做审讯记录。高桥诚坐在汪曼春旁边,翻开他那本印着特高课标志的笔记本,不疾不徐地调整了一下座椅的位置。

    汪曼春翻开了审讯记录本,对着阿坤开始了第三轮审讯的例行开场白,但她的第一个问题还没来得及问出口,高桥诚就抬手做了个打断的手势。

    “汪处长,请允许我先问几个问题。”

    汪曼春把笔放下,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右手摊开做了个“请便”的手势。她的嘴角挂着一丝冷淡的笑意。

    高桥诚把座椅往前挪了半步,离审讯桌更近了一点。他没有看记录本,也没有看任何文件,直接开口问阿坤,声音不大但每个字的发音都极其清晰:“陈阿坤,你在太仓跑船的时候认不认识一个叫‘老鬼’的人?”

    阿坤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然后摇了摇头:“不认识。太仓码头上没有叫外号‘老鬼’的人。”

    “那么,一个姓周的船主,在太仓跑浏河到南通航线,绰号叫‘周铁头’,你认识吗?”

    阿坤的眼皮跳了一下,然后继续摇头:“不认识。浏河到南通那条线上跑船的老大我认识不少,但没有姓周的,也没有叫‘周铁头’的。”

    高桥诚盯着阿坤的眼睛看了三秒钟,然后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郑耀先从角落里看过去,能看到高桥诚的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但看不清写的是什么内容。

    “好,下一个问题。”高桥诚合上笔记本,靠回椅背上,“今年九月初,你在太仓码头上见过一个穿深蓝色长衫、戴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吗?这个人大概四十多岁,太仓口音,随身带着一个棕色的皮箱。”

    郑耀先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但他的表情纹丝不动。穿深蓝色长衫、戴金丝边眼镜、四十多岁、太仓口音、棕色皮箱——这个人的特征描述和陆汉卿在九月初去太仓码头接应一批物资时的装扮完全吻合。陆汉卿那次去太仓是为了打通一条从太仓到苏北根据地的物资通道,他在码头上和几个船主碰过头,其中就包括阿坤。

    高桥诚问出这个问题,说明特高课不仅掌握了太仓线的部分信息,而且对陆汉卿这个人物有一定程度的了解。他们可能不知道陆汉卿的真实身份和名字,但他们已经画出了他的大致轮廓,并且知道他在九月初出现在太仓码头,接触过当地的船主。

    这意味着太仓线上发生的所有事情,特高课的影子一直都在。

    阿坤抬起头,迎着高桥诚的目光,脸上的表情混合了困惑和茫然。“九月初太仓码头上人多了去了,穿蓝色长衫的也不止一个。码头边上有个教书先生天天穿蓝长衫来买鱼,码头上还有一个布庄的掌柜也穿蓝长衫。戴眼镜的倒是少一些,但也有几个。你说的是哪个,我真记不清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带着一种底层船夫被问到不相干问题时的本能敷衍。这个反应恰到好处——如果他说绝对没见过,反而像在刻意否认;如果说得太多,又会露出破绽。他用“记不清”这个万金油回答把所有问题都挡了回去,既不否认也不承认,让自己留在一个无法被证伪的模糊地带。

    高桥诚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再追问。他转向汪曼春,微微欠了欠身:“汪处长,我的问题问完了。请您继续。”

    汪曼春重新拿起笔,但她的目光在高桥诚和阿坤之间来回扫了一遍。高桥诚刚才的三个问题显然不是随机发问的——他在测试阿坤对某些特定信息的反应。汪曼春是个聪明人,她从高桥诚的问题内容中一定嗅到了什么。但她没有当场追问,而是按照自己的审讯节奏继续往下走。

    汪曼春在审讯中换了一个方向。她没有再问阿坤的生活经历和货物清单,而是拿出了一份上海航运商会发布的官方内河船运价格表,把表格推到阿坤面前。“这份价格表是航运商会今年七月发布的,上面规定了太仓到上海各条航线的官定运价。你跑的是私货,不会按官定运价收费。但你实际收取的运费比官定运价高三倍,你的客户为什么愿意付三倍的价钱?是因为你的船跑得快,还是因为你的船不容易被查?”

    阿坤看了价格表一眼,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跑得快是一回事,主要是因为我们这些跑私货的船,敢走官船不敢走的河道。官船只能在主航道上走,遇到水警查船就得停。我们这些船走的是分汊河道,晚上走,白天停,水警的巡逻艇吃水深,进不了分汊河道。客户肯出高价,买的就是‘安全送到’这四个字。”

    “哪几条分汊河道是你最常走的?”

    “浏河出来往南,走杨林塘过太仓,然后进盐铁塘往南到嘉定,再从蕰藻浜进苏州河。这条路白天基本没人管,晚上更安静。”

    汪曼春在地图上找到了阿坤说的路线,用红笔标注了出来。然后她又问了一条备选路线,阿坤如实地给出了另一条更偏南的河道走向。这些信息都是真实的运输路线,郑耀先在昨晚的训练中没有让阿坤对这些内容做任何掩饰,因为运输路线的信息是公开的,任何在太仓一带跑过船的人都知道这些河道。隐藏这些基本信息毫无意义,反而会让审讯者起疑。

    审讯持续到上午十点半。汪曼春把审讯方向从运价转向了交易模式——阿坤是如何接收货源的,货主是通过什么方式联系他的,交易的地点和时间是固定的还是随机的。阿坤的回答始终保持着一致的风格:对于自己知道的运营细节,详细而准确地回答;对于涉及货主身份和货物最终去向的问题,全部用“不知道”和“货主不说我也不问”来回应。

    高桥诚在整个审讯过程中很少插话,但他的笔一直没有停过。他在笔记本上记录的内容似乎不仅仅是审讯口供——郑耀先坐在角落里观察他写字时的动作节奏,发现他有时候在快速记录阿坤说的话,有时候则停顿下来写下一段较长的文字,像是在做某种分析。

    审讯结束后,情报员把阿坤押回羁押室。高桥诚收起笔记本和钢笔,站起身对汪曼春和郑耀先说:“感谢两位的配合。我今天下午会把审讯记录带回特高课,和山本课长掌握的线索做交叉比对。比对结果出来后我会通知情报处。”

    他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郑耀先一眼:“郑副主任,山本课长特别提到,他对您在抓捕行动前夜所做的码头实地勘查工作很感兴趣。那份工作记录写得很详细,山本课长说如果有机会,想和您当面聊聊。”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水面的石子。郑耀先心里警铃大作,但表面上只是点了点头:“随时恭候山本课长的召见。”

    高桥诚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郑耀先和汪曼春站在审讯室门口,两人都没有马上说话。过了一会儿,汪曼春把烟蒂扔在地上碾灭,转过身对着郑耀先,目光复杂:“山本要找你面谈,这是高桥诚今天来76号的真正目的之一。山本一般不单独约见76号的人,除非他有什么具体的怀疑对象。”

    郑耀先弯下腰把汪曼春扔掉的烟蒂捡起来扔进走廊尽头的垃圾桶里。“汪处长觉得山本怀疑我什么?”

    汪曼春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摇了摇头:“不知道。但山本那个人做事从来不做无用功。他说对你的工作记录感兴趣,说明他把你列入了某个名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