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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装者之风筝 第220章 羁押室外的眼睛

    赵三金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下方之后,郑耀先在二楼楼梯拐角处又站了大约两分钟。这两分钟里他没有移动,后背靠在冰凉的墙壁上,眼睛看着对面墙上的一道裂缝——那是一道很细的裂缝,从踢脚线往上延伸了大约半米,在水磨石墙面上像一根灰色的头发丝。他的大脑在这两分钟里完成了对赵三金事件的初步评估。

    赵三金是被胁迫的。这一点从他说“杂役有杂役的活法”时的语气和眼神可以基本确认。一个被主动收买的人不会用这种措辞——他会试图讨价还价,或者在被揭穿后表现出慌乱和求饶。赵三金没有。他的反应是一个在压力下被迫做出违背自己意愿之事的人才会有的反应:既不否认也不承认,用一种近乎于坦然的模糊态度来应对质问,同时在不触碰底线的前提下给出微弱的暗示。

    胁迫赵三金的人有极大可能是周世昌。周世昌和宪兵队有关系,前天下午——也就是民运码头抓捕行动前十二个小时——他在总务处办公室和赵三金单独谈了将近半个小时。那次谈话的时间点和时长都说明它不是一次普通的工作安排。而周世昌请了几天病假之后在昨天返岗,返岗当天赵三金就尝试撬郑耀先的暗格,这两件事之间的因果关系几乎已经可以确定。

    但周世昌又是受谁指使的?宪兵队?特高课?还是另有其人?

    郑耀先暂时没有足够的证据做出判断。他需要在接下来的行动中逐步收集更多关于周世昌的信息——特别是他请病假期间的动向和他与外部人员的接触记录。这件事不能操之过急,因为周世昌在76号干了四年,根深蒂固,和各个部门的人都有交情,如果郑耀先表现出对一个老资格的采购员过分关注,消息会很快传到不该传到的人耳朵里。

    他从墙壁上直起身,整了整西装的下摆,沿着走廊往情报处方向走去。经过大办公室门口时他往里面扫了一眼——沈青还在打字,键盘的敲击声已经变得比早上更加急促,显然是在赶进度。她的钥匙柜依然挂在文件柜上,黄铜小锁完好无损。

    郑耀先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前。桌上的文件篮里多了一份文件——汪曼春已经批复了他的补充审讯申请。申请单的右上角有汪曼春的签名和一个红笔写的“准”字,下面还附了一行小字:“下午三时审讯室,时间三十分钟。审讯重点:外围布控时间线与登船核验流程交叉印证。沈青记录。”

    汪曼春批准了补充审讯,而且把审讯重点限定在了完全正常的案件收尾范畴内。这让郑耀先有了一个合法的渠道在下午三点见到阿坤。他需要在这三十分钟里确认两件事:第一,阿坤的精神状态是否稳定,是否能够继续维持口供一致性;第二,高桥诚今天早上在审讯室单独和阿坤谈话的那五分钟里,阿坤是否被问到了关于登船核验的细节问题,以及他是如何回答的。

    距离下午三点还有大约四个小时。郑耀先决定利用这段时间去一趟经济司。

    不是去找明楼,而是去找明诚。昨天下午明楼给了他四份调拨单副本,今天上午他已经让行动处整理好了配套的查扣记录,按照正常流程,他应该亲自把核对报告送到经济司归档。这是一个完全合理的公务行程,任何人问起来都有据可查。而在经济司的办公室里,他有机会在不引起注意的情况下观察明诚——这个同样拥有多重身份的人,是明楼最亲密的助手,也是连接明楼和外部世界的重要纽带。

    郑耀先拿起电话拨了经济司的号码。接电话的是明诚。“明秘书长,我是郑耀先。四份调拨单的核对报告已经整理好了,我现在送过去方便吗?”

    “郑副主任,明长官正在开会,不过核对报告交给我就可以了。您随时可以过来。”明诚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客气而高效。

    郑耀先挂断电话,将核对报告装进档案袋,拿上外套走出了办公室。在走廊里他遇到了正往审讯室方向走的汪曼春。汪曼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看到他手里的档案袋便问了一句:“去经济司?”

    “送调拨单的核对报告。明楼昨天要的,今天上午刚弄完。”郑耀先举了举手里的档案袋。

    汪曼春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继续往审讯室方向走去。郑耀先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然后转身下了楼。

    经济司的办公楼在伪政府行政院里,距离76号大约二十分钟车程。郑耀先让老赵把吉普车开到了行政院门口,自己走进去。行政院的大楼是一栋三层西式建筑,外墙贴着米黄色的瓷砖,门口有两根粗大的罗马柱,柱头上雕刻着已经有些斑驳的茛苕叶纹样。门口的卫兵检查了他的证件后敬礼放行。

    经济司的办公室在二楼东侧,占据了整整半条走廊。郑耀先沿着楼梯上到二楼,走廊里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响。墙壁上挂着几幅经济数据的图表和一张大幅的华中地区物资产区分布图。走廊尽头的一扇门上挂着“首席财经顾问”的铜牌,门关着——那是明楼的办公室。旁边的一扇门开着,门牌上写着“秘书处”,明诚正坐在里面的办公桌前整理文件。

    “郑副主任,请进。”明诚站起身,做了个请坐的手势。他的办公桌非常整洁,文件按照类别摞成几摞,每一摞都用不同颜色的标签标注。桌上的电话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日程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各种会议时间和待办事项。墙上挂着一张上海市区地图,比76号情报处那张更新,上面用图钉标注了几个物资仓库的位置。

    郑耀先在明诚对面坐下,把档案袋放在桌上。“四份调拨单的查扣记录全部核对完毕,时间线、物资品类和数量全部吻合。核对报告一式两份,一份给经济司归档,一份留情报处备查。”

    明诚接过档案袋,抽出里面的文件仔细翻看。他看得很认真,每一页都要来回看两遍,遇到数字时会用手指在纸上点着逐个数位核对。这个动作透露出一种近乎于偏执的严谨——和明楼在会议上翻阅文件时的习惯如出一辙。

    “没有问题,郑副主任。这份核对报告我会马上归档。”明诚合上文件,从抽屉里拿出一枚经济司的归档章,在报告封面上盖了一个印,然后填上了日期和归档编号。他的动作流畅而熟练,显然做过无数次同样的事情。

    郑耀先趁着明诚盖章的间隙扫了一眼他桌上的日程本。日程本摊开的那一页是接下来几天的安排,上面用钢笔密密麻麻地写着各种条目。他看到了“11月17日——浦江饭店——物资统制午餐会——12:00——三楼宴会厅”这一行字,下面还附了一行小字:“席位:主桌8人,详见席位表。”

    “明秘书长,下周五午餐会的席位表最终确认了吗?”郑耀先问。

    明诚抬起头,从日程本下面抽出一张打印好的席位表递给郑耀先。“确认了。主桌八人——明长官、郑副主任、山本课长、高桥少佐、藤田联络官、物资统制委员会的张委员和李委员,还有我。旁边的副桌坐的是经济司和情报处的其他参会人员。汪处长不在主桌名单上,她坐在副桌。”

    郑耀先接过席位表看了一眼。主桌的座位排列是一个长方形——明楼坐在长边正中的主位,山本一郎坐在他对面,郑耀先坐在明楼的左手边,高桥诚坐在郑耀先的正对面。这个座位安排意味着郑耀先的左侧是明楼,右侧是物资统制委员会的张委员,对面是高桥诚和山本一郎。在整场午餐会的过程中,郑耀先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每一次和明楼的互动,都会在高桥诚和山本一郎的近距离注视之下。

    “座位是山本课长指定的?”郑耀先把席位表还给明诚。

    “是的。山本课长的秘书前天打电话来,特意要求把郑副主任安排在主桌,而且要求坐在高桥少佐对面。理由是说‘方便沟通民运码头案件的后续事宜’。”明诚把席位表放回日程本下面,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完全正常的公务安排。

    郑耀先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山本一郎把“方便沟通”作为理由,实际上是在布置一个近距离观察的陷阱。在餐桌上,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和语气波动都会被对方一览无余。高桥诚作为特高课的反间谍专家,对于人的微表情和肢体语言有着极其丰富的解读经验。山本让高桥诚坐在郑耀先对面,就是为了在整场午餐会的过程中持续观察郑耀先的反应——特别是当话题涉及到民运码头、太仓线和登船核验这些关键词的时候。

    “明长官对这个座位安排有什么意见吗?”郑耀先问。

    明诚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明长官没有提出异议。他说既然山本课长有这个要求,经济司配合就是了。”

    郑耀先从明诚的语气里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异常——他说“明长官没有提出异议”的时候,眼神在桌面上游移了不到半秒。这个游移的时间太短了,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对于一个习惯了观察人类微表情的人来说,这种短暂的眼神游移往往意味着说话者对于自己正在陈述的内容有某种保留。明诚可能知道明楼对于座位安排的真实想法——明楼也许有意见,但出于某种原因没有表达出来——但明诚选择在郑耀先面前保持明楼公开立场的口径。

    “好的,我明白了。”郑耀先站起身,拿起自己的那份核对报告副本,“明秘书长,核对报告已经归档,我就不打扰了。另外有一件事想请教——物资统制委员会的张委员和李委员,这两位是哪方面的人?”

    明诚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语气依然客气但多了一丝微妙的谨慎:“张委员是棉纱公会的会长,李委员是航运署的副署长。两人都是周佛海部长亲自提名的物资统制委员会成员,在经济司的物资调配会上有投票权。”

    棉纱公会会长和航运署副署长。这两个人一个是纺织业的龙头,一个是航运业的高官,都是上海经济命脉中的关键人物。周佛海把他们纳入物资统制委员会,表面上是吸纳民间和半官方力量参与物资调配,实际上是在扩大自己的经济控制力。而明楼作为经济司首席财经顾问,在日常工作中需要和这两个人频繁打交道。

    郑耀先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然后向明诚告辞。他走出秘书处办公室时,走廊尽头那扇挂着“首席财经顾问”铜牌的门依然关着,明楼在里面开会。郑耀先没有停留,沿着走廊往楼梯方向走去。

    下到一楼时他经过行政院的门厅,门厅里有一个小型的公告栏,上面贴着各部门的通知和人事异动信息。郑耀先的目光在公告栏上扫过,忽然被一张落款日期为昨天的通知吸引了注意力。通知的内容是关于行政院各部门加强内部安全管理的通知,措辞很官方,但通知的最后一段用粗体字标注了一行提示:“近日发现有不明身份人员在行政院周边活动,请各部门加强门禁管理,发现可疑人员立即上报宪兵队。”

    这条通知的存在说明行政院的安保部门已经察觉到了某种安全威胁——可能是针对伪政府高官的暗杀计划,也可能是针对行政院内部情报的窃取行动。无论是哪种情况,这条通知都意味着行政院周围的警戒级别已经提高了。

    郑耀先走出行政院大楼,上了吉普车。老赵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行政院大门。郑耀先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海里把刚才在经济司获得的信息逐条整理了一遍。

    席位表确认了。山本特意安排郑耀先坐在高桥诚对面,这个位置是一个公开的观察哨。明楼对座位安排没有提出异议——至少明诚是这么说的——但明楼的真实想法可能要等到十一月十七日的午餐会现场才能判断。

    张委员和李委员的身份确认了。这两个人都是周佛海的人,在物资统制委员会中有实权。明楼需要在午餐会上面对的不只是山本一郎和高桥诚,还有这两个可能带着周佛海旨意来的委员。如果山本在午餐会上对郑耀先发难,明楼作为主桌上的职位最高者,需要做出某种表态——他的表态将直接影响郑耀先在伪政府内部的处境。

    行政院安保警戒级别提高了。不明身份人员在行政院周边活动——这可能是军统的人在踩点,也可能是中共地下党在执行某种侦查任务,甚至可能是特高课自己的人在暗中布控。不管是哪种情况,郑耀先在出入行政院时都需要更加小心,特别是在十一月十七日午餐会当天。

    吉普车在愚园路上平稳地行驶着。郑耀先睁开眼睛,透过车窗看着街边掠过的店铺和行人。上海的街道在这个时间点已经热闹起来了,小贩推着车在路边叫卖,黄包车夫在人流中穿梭,商铺的招牌在午前的光线里泛着不同的颜色。这座城市表面上看起来繁华而有序,但在它的表面之下,无数双眼睛正在互相窥视,无数只手正在暗中较劲。

    车子驶入76号大院时已经是上午十一点半。郑耀先下了车,走进大楼,在楼梯口遇到了端着搪瓷茶杯准备去食堂的梁仲春。梁仲春一看到他就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郑副主任,刚才李主任的秘书通知我,山本的约谈名单顺序确定了。你排第三——后天下午两点,特高课本部。第一个被约谈的是我,明天上午九点。”

    郑耀先停下了脚步。梁仲春排在第一位——这个安排本身并不意外,梁仲春作为行动处处长,在太仓线上经手的查扣物资数量最大,山本把他放在第一个约谈是正常的排查顺序。但郑耀先排到了第三位,比之前预估的第三轮到第四轮大大提前了。山本把约谈节奏压缩得很紧——明天梁仲春,后天郑耀先,中间几乎没有间隔。

    “梁处长,你明天上午的约谈,山本那边有没有透露具体的问讯范围?”郑耀先问。

    梁仲春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比他平时那种轻松的神态多了一层阴云。“没说。但是李主任的秘书私下提醒了我一句,说山本准备的问题清单涵盖了太仓方向物资查扣的全部流程,包括查扣之前的线人情报来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山本不光在查物资的去向,他还在查我们的情报来源。他想知道76号在太仓方向的情报是怎么来的,是谁提供的线人,线人又是怎么接触到那些物资信息的。”

    郑耀先的手指在公文包上轻轻敲了一下。山本在查情报来源——这就不是单纯的内部排查了,而是在追溯整个太仓线情报网络的结构。如果山本沿着情报来源往上追,他会发现太仓方向的情报有一部分是郑耀先通过情报处的渠道提供的——这些情报在客观上也确实帮助76号查扣了一批违禁物资,但这些查扣行动本身就是郑耀先用来掩护真正重要物资运输的障眼法。山本如果查得太深,可能会发现这些被查扣的物资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大宗物资在查扣行动开始前就已经转移了。

    “多谢梁处长提醒。”郑耀先拍了拍梁仲春的肩膀,“明天从特高课回来之后告诉我一声,我也好有个准备。”

    梁仲春点了点头,端着茶杯往食堂方向走了。郑耀先继续往情报处方向走。经过档案室门口时,顾老头正在门口擦门框上的灰,看到郑耀先便微微弯了下腰,像是在做一个普通的后勤人员对长官的礼貌动作。郑耀先从顾老头身边走过时,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话:“后天下午两点特高课本部。”

    顾老头继续擦门框,动作没有停顿。

    下午两点五十分,郑耀先提前十分钟到了地下审讯室。沈青已经坐在审讯桌前调试打字机了,色带是新换的,打出来的字迹比早上清晰了许多。她看到郑耀先进来便站起身,把一沓文件递给他:“郑副主任,这是汪处长让我整理的补充审讯提纲。一共八个问题,前五个是外围布控时间线的确认,后三个是登船核验流程的细节。汪处长说她今天下午要和李主任开会,不来旁听了,审讯由您主持。”

    郑耀先接过提纲翻了一遍。前五个问题都是标准化的程序问题,没有任何异常。后三个问题是:

    “第六:登船核验时,陈阿坤向你出示了哪几份证件?”

    “第七:核验过程中你是否进入了船舱内部?进入的是哪个区域?在船舱内停留了多长时间?”

    “第八:核验期间陈阿坤的外甥——也就是船舱内的学徒——在什么地方?他是否全程在场?”

    这三个问题让郑耀先的神经绷紧了一瞬。汪曼春拟的这些问题非常精准——她在通过核验细节的交叉印证来验证郑耀先的工作记录是否真实。如果阿坤在回答这些问题时和郑耀先的口供有任何不一致的地方,汪曼春就会抓住不放。

    但郑耀先在审讯提纲的最下方看到了一行手写的备注。那是汪曼春的字迹:“以上三个问题为特高课高桥少佐今早提供的审讯建议,请郑副主任在审讯中逐条核实。如有疑点,做好记录。”

    高桥诚提供的审讯建议。汪曼春把这份提纲交给他,同时在备注里明确标注了这些问题是高桥诚提出的。这个动作本身传达了两层意思。第一层是公事公办——汪曼春作为情报处处长,必须配合特高课提出的审讯要求。第二层是暗示——汪曼春特意写明这些问题是高桥诚提出的,等于在告诉郑耀先:这三个问题的真正提问者不是你,而是特高课。你自己心里有数。

    郑耀先看完提纲后把它放在审讯桌上,对沈青点了点头:“开始吧。”

    铁门被推开,阿坤被两名情报员押进来。阿坤的脚步比昨天更加沉重,脚镣拖在地上的声音在密闭的审讯室里格外刺耳。他的脸上多了几道细小的伤痕——不是在审讯室里留下的,看起来像是自己在羁押室撞墙或者用指甲划的。他的眼睛比昨天更加空洞,眼白上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起皮。

    阿坤被铐在审讯椅上之后,郑耀先让情报员退了出去。审讯室里只剩他和沈青两个人。日光灯管的电流声在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陈阿坤,今天是补充审讯,不是正式审讯。我问几个细节问题,你如实回答。”郑耀先翻开审讯提纲,前五个问题他逐条问完,阿坤的回答和之前的审讯记录完全一致。布控时间、发现阿四的位置、船上的灯光情况——每一个细节都对得上。

    问到第六个问题时,郑耀先的声音依然平稳:“登船核验的时候,你向我出示了哪几份证件?”

    阿坤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在日光灯的白光里眯了一下。“船号登记证和航运执照。登记证是太仓船运公司发的,蓝色封面。航运执照是内河航运管理处发的,盖了红章。两本证件都放在船舱的柜子里,我去拿出来给你的。”

    这个回答和郑耀先工作记录里写的完全一致。船号登记证是蓝色封面,航运执照盖红章——这两个细节他都在工作记录中注明过。而阿坤在回答时自然而然地补充了证件的存放位置和拿取方式,这种细节上的丰富性反而增加了口供的可信度。

    “第七个问题——核验过程中你是否全程在场?有没有其他人同时在船舱里?”

    “我一直在。我的外甥也在,他在船尾收拾网具。你进船舱的时候他在门口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去收网了。”阿坤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加了一句让郑耀先心头微动的话,“你在船舱里大概待了七八分钟,看了一下证件的登记信息,问了几句关于货物来源的话。然后就下船了。”

    “七八分钟”这个时间估算,和郑耀先工作记录里的“不超过八分钟”完全吻合。“看了一下证件的登记信息,问了几句关于货物来源的话”——这个描述精确地概括了登船核验的正当流程,同时把船舱里真正发生的关键对话完全包裹在了合法的核验行为之中。

    阿坤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稳,而且他在说到“问了几句关于货物来源的话”时,主动看向了沈青的打字机方向,像是在确保记录员把这句话打下来。这个细微的主动性让郑耀先意识到阿坤在羁押室里已经反复演练过这段口供,他知道这段话的重要性——它是在高桥诚或者任何其他人追查登船核验时,阿坤能提供给郑耀先的最重要的保护层。

    “第八个问题——核验期间你的外甥有没有离开过船尾?”

    “没有。我外甥一直在船尾,你可以问他。”

    郑耀先合上了审讯提纲。八个问题全部问完,阿坤的回答和之前的所有审讯记录保持高度一致,没有任何前后矛盾之处。他示意沈青停止打字,然后站起身走到审讯椅前面,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阿坤。

    阿坤看了他一眼,接过烟叼在嘴里。郑耀先划燃火柴给他点上,火光照亮了阿坤脸上那几道细小的伤痕。阿坤深吸了一口烟,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在审讯室里缓缓升腾。

    “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郑耀先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阿坤能听到。

    阿坤吐出一口烟,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钢铐。“昨天晚上在羁押室里,我用指甲划的。”

    “为什么?”

    阿坤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用夹着烟的手指擦了擦嘴角,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有人跟我说,如果我在审讯中乱说话,我的外甥就会出事。我不信他们敢动我外甥——但我怕我撑不住。我怕我自己会乱说话。”他抬起头看了郑耀先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恐惧也有某种坚硬的东西,“所以我告诉自己,只要我觉得嘴快撑不住的时候,就掐自己,掐到疼,疼了就不说了。”

    郑耀先看着阿坤脸上的伤痕,手指在裤袋里握成了拳头。阿坤的外甥——那个在船舱角落里吓得说不出话的少年——现在已经成了控制阿坤口供的筹码。高桥诚今天早上在审讯室里单独和阿坤谈话的那五分钟里,一定提到了阿坤的外甥。虽然具体的谈话内容郑耀先无从得知,但从阿坤的反应来看,高桥诚已经成功地在阿坤心里埋下了一颗恐惧的种子。这颗种子会不会发芽,取决于阿坤的心理承受能力,也取决于郑耀先能不能在有限的时间里做些什么来消除阿坤的后顾之忧。

    “你外甥现在在哪里?”郑耀先问。

    “在羁押室。和我分开关的,我隔壁那间。晚上能听到他哭。”阿坤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忽然哑了,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郑耀先转过身走回审讯桌前,对沈青说:“审讯结束。把记录整理好送汪处长办公室。补充审讯结果:八个问题全部核实完毕,口供与之前记录一致,无矛盾。”

    沈青点了点头,从打字机上取下记录纸。

    郑耀先拿起审讯提纲和笔记本走出审讯室。走廊里昏暗的灯光照在水磨石地面上,他走了几步后停下来,靠在墙壁上闭上了眼睛。阿坤在用自己的方式履行承诺——他用指甲划破自己的脸,用疼痛来对抗恐惧。他把登船核验的关键情节牢牢地锁在脑子里,在高桥诚的威胁面前咬死了牙关。

    但阿坤的承受力不是无限的。高桥诚今天提到了外甥,下次可能会提到阿坤远在常熟的妹妹,再下次可能会动用真正的手段。特高课不会满足于现在拿到的这些情报,山本一郎的网正在越收越紧,而阿坤就站在这张网的最底层,承载着来自上方的全部压力。

    郑耀先从墙壁上直起身,往羁押室的方向走去。羁押室在地下室走廊的另一端,和审讯室隔着一道铁栅栏门。门口坐着值班的狱警,看到郑耀先便站起来敬了个礼。

    “把陈阿坤的外甥带出来。”郑耀先说。

    狱警犹豫了一下:“郑副主任,汪处长有规定,羁押人员不能随意——”

    “我不带走。我在探视间和他说几句话。”郑耀先的声音不高,但目光让狱警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狱警转身走进羁押室,过了一会儿带出来一个瘦小的少年。少年大约十五六岁,穿着一件大了两号的灰色囚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他看到郑耀先时本能地往后缩了一步,眼神里满是恐惧。

    郑耀先蹲下来,和少年保持平视的角度。“你舅舅让我告诉你,他很好。你在这里乖乖的,不要哭,不要闹。吃饭的时候多吃点。他让我告诉你——他会带你回家的。”

    少年的嘴唇抖了一下,然后眼泪又涌了出来。他用手背擦了擦眼泪,用力点了点头。

    郑耀先站起身,对狱警说了一句“带回去吧”,便转身离开了羁押室。他走出地下室的铁栅栏门,沿着楼梯一级一级地往上走。日光灯管的电流声在走廊里嗡嗡作响,他的脚步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均匀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