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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装者之风筝 第235章 三份情报一条命

    轿车驶出特高课灰砖楼前的哨卡,沿虹口老街往南,穿过四川北路后拐入苏州河边的煤渣路。车速放慢了——前面是日军设的流动检查站,两道路障横在路面上,几个穿黄呢军装的日本兵正挨个盘查过往车辆。

    司机把车停稳,摇下车窗。一个日本军曹走过来,探头看了看车内,目光在汪曼春和郑耀先脸上扫过。汪曼春从车窗递出特别通行证,军曹接过去仔细核对了证件上的照片和钢印,又翻开一个油印的本子查了几页,这才挥了挥手示意放行。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但这三分钟里郑耀先一直在看路障旁边堆着的沙袋掩体——掩体后面架着一挺九二式重机枪,枪口正对着苏州河对岸的棚户区。这种布置不是常规检查站该有的火力配备。日军的检查站通常只配步枪和轻机枪,架重机枪意味着他们在防备的不只是零星的抗日分子,而是在预防有组织的武装袭击。

    他收回目光,没有说什么。

    车子继续往南开,经过西藏路时汪曼春让司机靠边停。她要先去经济司拿一份文件,让郑耀先自己回76号。郑耀先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轿车尾灯消失在街角的人流里,这才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直接回76号,而是沿着西藏路往南走了大约两百米,拐进一条叫梅芳里的窄弄堂。弄堂两侧都是石库门房子,沿街开着几家杂货铺和茶馆。郑耀先走进一家叫“顺兴”的茶馆,挑了二楼靠窗的角落坐下,要了一壶龙井。

    跑堂的伙计端上茶具时,郑耀先在茶盘底下压了一张折成小方块的钞票。伙计眼皮都没抬,收了茶盘转身下楼。三分钟后,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端着碟瓜子走上来,放在郑耀先桌上,嘴里说着“先生慢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两短一长。

    这是紧急联络信号。郑耀先不知道这个中年男人的名字,只知道他是陆汉卿安插在这条街上的交通员,代号“茶房”。按照纪律,郑耀先不能直接和交通员交谈,也不能传递任何书面信息。三下敲击代表他要求启动紧急联络程序,交通员会把这个信号转给陆汉卿。接下来陆汉卿会根据信号发出的时间和地点来判断是否需要见面。

    中年男人放下瓜子碟就下了楼,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郑耀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扫过窗外。弄堂对面是一家酱园,门口摆着几口半人高的酱缸,一个围着围裙的伙计正用木勺往瓶子里灌酱油。酱园左边是一家裁缝铺,右边是煤球店。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他没有在茶馆多待,喝完一杯茶就起身结账,出了弄堂往北走去。

    76号的大门还是老样子。门口两个警卫看到郑耀先,依旧立正敬礼。他穿过前院时特意看了一眼停车场——梁仲春的专车不在,说明梁仲春还没回来。行动处的车只剩两辆停在那里,其余的应该都派出去了。

    郑耀先没有回办公室,而是直接去了行动处的办公区。行动处占了76号楼东翼的整个一层,走廊里弥漫着烟味和鞋油味。几个行动组的便衣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擦枪,看到郑耀先进来纷纷站起来。

    “你们梁处长呢?”郑耀先问。

    一个便衣回答:“梁处长中午出去了,没说去哪儿。”

    “童虎呢?”

    “童组长在二楼审讯室,审一个码头那边抓来的走私贩。”

    郑耀先上了二楼。审讯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断断续续的呵斥声和拍桌子的声响。他推开门,童虎正叉着腰站在一张铁桌子前,对面坐着一个被铐在椅子上的中年男人,脸上有几道新鲜的血痕,嘴角破了皮,衣服前襟上溅着暗红色的血点子。

    童虎转过身,看见郑耀先,愣了一下:“郑副主任,您怎么来了?”

    “梁处长不在,我来传个话。”郑耀先看了一眼那个被审的人,“先把他送回去,我有事跟你说。”

    童虎对门口的两个打手挥了挥手:“带下去,关回号子里。”等打手把犯人架出去,审讯室里只剩下两个人,童虎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郑耀先。郑耀先没接,童虎自己点上,吐了口烟。

    “什么话还得郑副主任亲自跑一趟?”

    “特高课的协调会,山本一郎亲自布置的任务。”郑耀先在审讯桌对面坐下来,语气不紧不慢,“太仓到上海的整条水路要全面封锁设卡,行动处负责太仓境内的浏河渡口和太仓码头两个卡口。三天之内必须到位,人手和车辆由你们梁处长自行调配。”

    童虎皱了皱眉:“太仓那边离上海四十多公里,两个卡口至少得一个行动组常驻,车辆来回跑,油料和补贴怎么算?”

    “那是你和梁处长的事。”郑耀先看着他,“山本的原话——如果行动处的人手安排出了问题,他直接找李主任。所以我的建议是,别在油料补贴这种小事上计较,先把人铺上去。山本这个人你不是不知道,他说话从来不说第二遍。”

    童虎吸了口烟,没吭声,显然在盘算人手的事。行动处有三个行动组,一组常驻76号待命,二组负责码头区域的巡查,三组在江湾有一个固定据点。太仓两个卡口加上码头区域,人手确实紧张。

    “还有一件事。”郑耀先的声音放低了半度,“山本让情报处成立暗查组,调查政府内部两名涉嫌通敌的高级官员。这件事在76号内部也属于保密范围,除了直接参与的人之外不得打听。你转告梁处长,近期情报处的人可能会调阅行动处的部分车辆和人员记录,让他心里有数,别多问。”

    童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情报处查咱们行动处的记录?汪曼春的手伸得也太长了。”

    “不是汪曼春要查,是山本要查。”郑耀先纠正他,“而且不是查行动处的问题,是借用行动处的记录来侧面印证被调查对象的行踪。这件事和行动处本身无关,配合就行。”

    童虎虽然平时大大咧咧,但在76号待久了,对这种事情有天然的敏感。他看了郑耀先一眼,似乎想从郑耀先的表情里读出更多信息,但郑耀先的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最后童虎点了点头:“行,我转告姐夫。”

    郑耀先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问:“你刚才审的那个走私贩,码头上抓的?”

    “对,在十六铺码头三号泊位附近抓的。船上查到二十箱西药,藏在煤堆下面。”童虎弹了弹烟灰,“这小子嘴硬,打了半天不肯交代上家。不过我估计明天之前就能撬开。”

    “西药?”郑耀先语气随意,“数量不少。码头上多久没查到这么大宗的违禁品了。”

    “可不是嘛。”童虎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这小子也是倒霉,本来我们都撤了,结果有人打电话到行动处值班室举报,说三号泊位今晚有船运违禁品。我派了两个人过去一查,还真有。”

    郑耀先的脚步顿了一瞬,很短,短到童虎根本没有注意到。他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举报电话?谁打的?”

    “不知道,匿名。是个男的,用的是公用电话,声音很模糊,听不出年纪。”童虎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干咱们这行的,匿名举报多了去了,要么是黑吃黑,要么是分赃不均。管他谁打的,货是真的就行。”

    郑耀先没有再多问,点了点头走出了审讯室。

    走廊里很安静,他的皮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稳的、有规律的脚步声。但他的脑海里正在高速运转。匿名举报——时间点太巧了。他刚从特高课开完协调会回来,会上山本刚刚布置了太仓线的封锁方案,十六铺码头是重点监控节点之一。而就在会议进行的同时,行动处接到匿名举报,在十六铺码头查获了二十箱西药。

    这不是巧合。

    山本在协调会上说过,特高课从渔夫那里获得了太仓线的详细情报,包括运输路线和关键节点。如果山本在会议召开之前就已经安排了针对太仓线的第一轮打击行动——用匿名举报的方式诱导76号行动处出动,在不暴露特高课情报来源的前提下先行打掉一批已经进入市区的物资——那么会议上的封锁方案不过是第二轮行动的部署,而第一轮行动已经悄然完成了。

    但还有一种可能。匿名举报不是山本安排的,而是渔夫本人干的。渔夫作为物资调配委员会的副主任,对太仓线的近期的运输安排了如指掌。如果他要向特高课表忠心,或者山本要求他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的情报价值,那么直接导致一批西药被查获是最简单有效的方式。二十箱西药,按照现在的黑市价格值几万块钱,更重要的是这批药品是前线急需的,损失的不只是钱。

    不管是哪种可能,太仓线已经被撕开了一个口子。十六铺码头的查获只是开始,接下来浏河渡口、太仓码头、苏州河废弃货仓都会被逐一收网。而太仓线上的同志很可能还不知道危险已经迫近。

    郑耀先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把门反锁。他走到窗前,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了一眼楼下的院子——梁仲春的车还没回来,汪曼春的车也没回来。现在是下午三点半,距离下班还有两个多小时。他需要在今天之内做三件事:第一,把太仓线的危险信号传递给陆汉卿;第二,把明楼和明诚已被特高课列入暗查名单的情报传递出去;第三,继续搜集车辆调度记录中关于渔夫关押地点的线索,为明楼执行清除任务提供更精确的位置信息。

    三件事,每一件都需要时间和安全的渠道。而他眼下的可用时间不到三小时,可用渠道只有一个——陆汉卿的单线联络网。茶馆的信号已经发出去了,但他不确定陆汉卿今天能不能收到。按照正常的节奏,交通员传递信号需要经过两道中转,最快也要明天才能反馈。

    他需要一个更快的办法。

    郑耀先在办公桌前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叠空白的公务信笺,又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他拧开笔帽,在信笺上开始写一份关于太仓线封锁方案的内部通报。这封信的抬头是梁仲春和汪曼春并列,内容是“根据特高课本日协调会精神,76号行动处、情报处须于三日内完成太仓至上海水路封锁卡口部署”。落款处他签了自己的名字,盖了副主任的印章。

    这是一封正常的公务信函,措辞严谨,内容平淡,任何外人看了都挑不出毛病。但他在写到“太仓至上海水路”时,在“太仓”二字的右侧用笔尖轻轻点了一个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小孔。这是他和陆汉卿约定的紧急信号之一——如果在公文信笺的某个特定位置出现针孔,意味着这封公文的内容本身并不重要,真正的情报藏在公文被传递的路径和频率中。

    他把信笺装进牛皮纸信封,封口盖了火漆,写上“行动处梁处长、情报处汪处长亲启”的字样,然后叫来自己的秘书,让他把信送到收发室登记分发。

    这封信的作用有两个。第一,通过正常的内部公文流转渠道向梁仲春和汪曼春通报协调会内容,完成他作为副主任的工作职责。第二,这封信会在收发室留下登记记录,而收发室的登记簿是陆汉卿在76号内部的另一个情报触角——一个代号“账房”的潜伏人员——定期监控的渠道之一。“账房”会从信件的数量和流向中提取异常信号,如果郑耀先在短时间内发送了多份内容相近的公文,这个异常频次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他接着写了第二封信。这封信是给经济司的,抬头是“经济司秦副司长”,内容是请求经济司提供太仓至上海沿线各码头的货运量统计数据,以配合封锁方案的实施。措辞依然是标准的公务口吻,找不出任何破绽。写完后他同样装封、盖火漆、送收发室。

    第三封信是给特高课的,内容是76号执行封锁方案的初步人员调配计划,抬头是山本一郎。这封信的内容也是真实的——他确实需要向山本报告76号的人员安排。但同样的,信件的发送频次本身就是信号。连续三封公文,涉及三个不同的部门,发件人都是郑耀先,这个异常频次足够引起“账房”的注意。

    做完这些,郑耀先看了看手表。下午四点钟。距离下班还有一个半小时。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行动处的内线。接电话的是童虎。

    “童组长,码头那边查获的西药还在行动处吗?”

    “在,刚登记入库。”

    “你让人送一份清单到我办公室,我在做太仓封锁方案的物资调配预算,需要参考这批查获品的数量。”

    童虎答应了一声。五分钟后,一个行动处的办事员敲门进来,递上一份手写的查获清单。郑耀先接过清单扫了一眼——二十箱西药,包括磺胺、奎宁和外科手术用的麻醉剂,全部是军用规格,原产地是英国。这批药品的规格和来源表明它们是通过香港转口到内地再经太仓线运进上海的,属于质量最高的那一档军用医疗物资。

    郑耀先把清单放在桌上,等办事员出去后才重新拿起来仔细看。清单的右下角写着查获地点和时间:十六铺码头三号泊位,下午一点四十分。这个时间正好是协调会开到一半的时候。也就是说,匿名举报电话的打入时间应该在下午一点到一点半之间。那个时间段,知道协调会内容的人只有会议室里的几个人——山本一郎、山本的副官、秦副司长、经济司秘书、汪曼春、郑耀先自己。

    渔夫不在会议室里。但渔夫知道太仓线的运输时间表。

    那么问题来了:山本是什么时候从渔夫那里获得这批药品的具体到港时间的?如果是在协调会召开之前,山本完全可以直接安排特高课的人去查,不需要通过76号行动处的匿名举报渠道。如果是在协调会进行中,山本没有离开过会议室,也没有接过电话,他不可能在那个时间段内安排行动。

    除非——匿名举报不是山本安排的。是渔夫自己打的电话。

    这个推断如果成立,意味着渔夫目前被关押的状态并不是完全隔离的。他有机会接触到电话。而一个被特高课严密控制的人还能往外打电话,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关押他的地点有电话可用,而且看守允许他使用;要么他根本没有被关押,而是处于一种相对宽松的软禁状态。两种可能性都指向同一个结论——特高课对渔夫的控制方式比之前预估的更加复杂,渔夫不仅仅是一个情报来源,他还在主动参与特高课的行动。

    这个发现对明楼执行清除任务非常重要。如果渔夫处于相对宽松的软禁状态,那么清除的难度会降低——软禁意味着关押地点的安保力量有限,周边环境的封闭程度不高,有更多的接近机会。但反过来,渔夫能往外打电话也意味着他随时可能与外界保持联系,一旦清除行动开始,渔夫发出预警的可能性就更高,行动必须在更短的时间内完成。

    郑耀先把这个新判断记在心里。他把查获清单折好放进衣袋,准备在见到陆汉卿时一并提供。

    桌上的电话响了。郑耀先接起来,是门卫打来的:“郑副主任,门口有一位经济司的官员找您,说是有份文件需要当面转交。”

    经济司?郑耀先脑子里瞬间闪过几个名字,但他没有问来人的姓名,只是说了句“让他进来”就挂了电话。

    三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郑耀先说“进来”,门推开,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三十出头,面容清瘦,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

    郑耀先认出了这个人——经济司秘书处的秘书,刚才在协调会上坐在秦副司长旁边的那个。

    “郑副主任,打扰了。”秘书微微欠了欠身,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桌上,“秦副司长让我送来的,是太仓至上海沿线码头的货运量统计表。秦副司长说您在协调会上提到需要这份数据,他回去就让人调出来了。”

    郑耀先的目光落在文件袋上。秦副司长在协调会上确实提到过货运量数据的事,但那只是随口一句,并没有承诺当天就提供。从协调会结束到现在才两个多小时,秦副司长就让人把数据整理好送过来,这个效率高得反常。

    “辛苦了。”郑耀先接过文件袋,没有当面打开,“秦副司长还有别的话要转达吗?”

    “秦副司长说,庄季平的事,如果郑副主任这边有什么需要配合的,经济司一定全力协助。”秘书说完这句话,又欠了欠身,转身离开了。

    郑耀先盯着关上的门,手指在文件袋的封口处轻轻摩挲。庄季平——山本在协调会上公布的三名被捕者之一,经济司物资调配委员会委员。秦副司长派秘书来送文件是假,借机传递态度才是真。秦副司长在协调会上替庄季平辩解被山本当场怼了回去,他现在需要了解庄季平案子的进展,但又不敢直接去问特高课,所以来探郑耀先的口风。

    郑耀先暂时不打算回应秦副司长的试探。庄季平的案子是特高课直接经办的,76号没有介入,他说什么都是多余。但秦副司长主动派人来接触这件事本身透露了一个重要信息——经济司内部因为庄季平被捕已经开始人人自危,尤其是那些和庄季平有工作往来的人,都在担心下一个轮到自己。这种恐慌氛围对明楼来说是一把双刃剑:一方面,恐慌可以掩盖明楼的某些异常行为;另一方面,恐慌也会让所有人互相盯着看,任何细微的破绽都可能被放大举报。

    他把文件袋放在一边,走到窗前。外面的天色开始转暗,院子里亮起了几盏白炽灯,昏黄的灯光照着灰色的水泥地面。梁仲春的车回来了,正停在楼下,梁仲春从车里出来,一边走一边对身后的童虎说着什么,手在空中比划着,看样子是在交代太仓布防的事。

    郑耀先看了看手表。五点十分。下班时间到了,但他不能走。在见到陆汉卿之前,他必须拿到更确切的渔夫关押位置的情报。车辆调度记录只提供了三个大致区域——闸北青云路、江湾镇、吴淞口码头。这三个区域范围都很大,单靠区域信息无法支撑明楼制定精确的清除方案。他需要更具体的地点,比如门牌号、建筑物的特征、周边警戒部署情况。

    他重新回到办公桌前,打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本76号内部电话簿。电话簿里按部门分类,每个部门下面列着办公室电话和内勤人员的名字。他翻到行动处那一页,找到了司机班的电话。

    司机班是76号最不起眼的部门,但也是掌握信息最多的部门。每辆车每天的出车记录、司机排班、加油维修,都要经过司机班。负责司机班日常管理的是一个叫老吴的人,五十多岁,从76号成立就在司机班,管了七八年车辆,对各路司机的情况了如指掌。

    郑耀先拨通了司机班的内线。电话响了三声,老吴接了起来。

    “老吴,我是郑耀先。”

    “郑副主任,您说。”老吴的声音带着底层办事员对上级惯有的恭敬。

    “太仓那边要设卡口,行动处需要增配两辆车,你查一下行动处现在能调配的车辆还有几辆。”

    老吴那边传来翻本子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回答:“行动处登记在册的一共八辆车,两辆在修,一辆昨天出了事故送厂里了,能用的只有五辆。这两天码头和江湾都有任务,车都派出去了,最快后天才能腾出两辆。”

    “那不行,三天之内必须到位。”郑耀先的语气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你把行动处最近两周的车辆调度记录整理一下,送过来给我看看,我看哪辆车可以调。”

    “好的,我这就整理。”老吴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有些记录可能不全,蒋茂才和赵长贵他们两个的出车记录经常隔天才补登,今天查的话,头天的记录不一定在上面。”

    郑耀先的心跳微微加快了一拍,但他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没关系,有多少送多少。”

    挂了电话,郑耀先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蒋茂才和赵长贵——档案室里的车辆调度记录显示这两个司机负责了渔夫转移的全部八趟凌晨出车。老吴无意中提到他们两个的出车记录经常隔天才补登,这意味着这两人有单独使用车辆而不走正常登记程序的特权。这种特权在76号并不罕见,通常只给执行特殊任务的司机——比如长期为特高课跑腿的司机。

    而老吴随口说的这句话还透露出另一个信息:蒋茂才和赵长贵的出车记录虽然没有正常登记,但老吴作为司机班的管理者,是知道他们的出车情况的。老吴是76号的人,但他和梁仲春手下的司机打了几年的交道,对每个司机的出车习惯和常去的地点一定心里有数。

    郑耀先决定从老吴这里打开突破口。但他不能直接问“蒋茂才最近常去什么地方”,这种问题太危险,一旦传到梁仲春或者山本耳朵里,就等于不打自招。他需要用一种合理的、不会引起怀疑的方式来套出这个信息。

    十五分钟后,老吴亲自把整理好的车辆调度记录送到了郑耀先的办公室。这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的老头,头发花白,双手沾着机油的味道。他把一叠手写的记录表放在桌上,站在一旁等着郑耀先翻阅。

    郑耀先逐页翻看记录,翻到蒋茂才和赵长贵那一页时,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记录表上这两个人的出车次数明显比别的司机少,而且目的地一栏大多是空白。

    “老吴,”郑耀先抬起头,“蒋茂才和赵长贵这一个月出车记录怎么这么少?他们两个不是行动处的外勤司机吗?”

    老吴往前凑了半步,看了一眼记录表,压低了声音:“郑副主任,这两个人不光是行动处的司机。他们有时候直接听特高课的调遣,出车的时候不走咱们76号的登记流程。行动处那边的说法是,蒋茂才和赵长贵属于特高课和76号的联络司机,两边跑。他们的出车记录只有一半记在咱们这边,另一半直接报给特高课。”

    “特高课的联络司机?”郑耀先皱了皱眉,做出一个副主任听到跨部门人事安排时该有的反应,“什么时候的事?谁批的?”

    “去年年底就开始了。听说是山本课长直接跟李主任要的人,李主任批的。”老吴搓了搓手上的油污,“不瞒您说,咱们司机班管起来也头疼得很。这两个人车钥匙自己拿着,油料自己加,出车从来不打报告,连我这个管车的都不知道他们每天去哪儿。有时候半夜出车,第二天早上才回来,车身上全是泥,一看就是跑了远路。”

    郑耀先把记录表合上,往后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山本课长要的人,我也不好说什么。不过既然是联络司机,那以后行动处调配车辆的时候就不把他们算在内了。你回去把能用的人手和车辆重新算一遍,明天给我一个准确的数字。”

    老吴点了点头,退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之后,郑耀先缓缓吐出一口气。老吴刚才提供的信息价值极高。蒋茂才和赵长贵从去年年底开始被山本直接调用——这个时间点和渔夫被特高课秘密逮捕后开始被轮换关押的时间线完全吻合。两个人是“联络司机”,实际上就是渔夫的专职接送人员。他们半夜出车、车身上有泥——这和档案室里记录的凌晨出车记录互相印证。车身有泥说明去的地方不是市区柏油路,而是郊区土路,这和闸北青云路拆迁区、江湾镇乡间据点的地形特征一致。

    最关键的是,老吴作为管车的人,虽然不知道这两个司机具体去了哪里,但他一定从日常的闲聊和车辆的磨损情况中察觉到了某些规律。比如车辆回来后的泥浆颜色和成分可以判断去了什么方向——闸北的泥偏灰白,江湾的泥偏黄褐,吴淞口的泥带沙质。如果能让老吴无意中说出这些细节,就能进一步缩小范围。

    但这个度必须把握好。不能让老吴意识到有人在刻意追查蒋茂才和赵长贵的行踪。

    郑耀先站起身,拿着老吴送来的记录表走出办公室,往行动处方向走去。他需要和梁仲春当面谈太仓布防的事,顺便找机会和蒋茂才或者赵长贵打个照面。直接和这两个司机接触当然有风险,但有时候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最安全——他以副主任的身份过问车辆调配,问司机几句关于车况的话,谁也不会觉得奇怪。

    行动处的走廊里比下午更热闹了。几个便衣正围着童虎在分发任务,童虎手里拿着一张名单,挨个点名。梁仲春站在走廊尽头自己的办公室门口,叼着烟在看手上一份文件。

    郑耀先走过去,把老吴整理的车辆记录表递给梁仲春:“梁处长,太仓布防的车辆配置,我刚才查了一下,行动处能用的车只有五辆,要跑两个卡口加上码头巡检,不太够。我让老吴明天重新调配,先把其他地方的车匀一匀。”

    梁仲春接过记录表看了一眼,皱了皱眉:“五辆车确实紧。不过太仓那边来回一趟光油钱就要不少,李主任能批这笔额外开支吗?”

    “特高课压下来的任务,李主任不会不批。”郑耀先的目光越过梁仲春的肩膀,扫了一眼走廊里的人员。蒋茂才和赵长贵都不在人群中。“再说了,山本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他要结果,咱们就得给结果。钱的事后面再说。”

    梁仲春哼了一声,把记录表折好塞进衣袋:“山本这小子越来越难伺候了。上次让我查码头的抗日标语,这次又是太仓封锁,什么脏活累活都往76号推,他自己的人躲在特高课楼里喝茶看报。”

    郑耀先没有接这个话茬,换了个话题:“对了,你手下那两个特高课的联络司机,蒋茂才和赵长贵,刚才老吴跟我提了一下。既然他们直接听特高课调遣,以后行动处的车辆调配就不算他们了,免得数字对不上。”

    梁仲春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老吴跟你说的?”

    “他管车,这种事瞒不了他。”郑耀先说得很随意,“不过你放心,我跟老吴交代过了,这件事不往外说。特高课要用人是他们的权力,76号配合就是了。”

    梁仲春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朝走廊里喊了一声:“童虎,你过来一下。”

    童虎从人堆里挤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姐夫,什么事?”

    “太仓布防的车辆不够,你明天跟老吴对一下,把二组那辆旧福特修好顶上。”梁仲春说完,又补了一句,“蒋茂才和赵长贵那边不要动,他们有别的事。”

    “知道了。”童虎点了点头,转身回去继续分配任务。

    郑耀先从梁仲春的语气中捕捉到了一个细微的变化——梁仲春说到“蒋茂才和赵长贵那边不要动”的时候,语气明显比平时更谨慎,音量也压低了。这说明梁仲春对这两个司机的特殊身份是知情的,而且知道他们执行的任务需要保密。梁仲春很可能就是安排这两人为特高课跑腿的中间人。

    如果是这样,那么梁仲春就知道渔夫的关押地点。至少知道大致的位置。

    郑耀先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和梁仲春又聊了几句太仓布防的细节,然后告辞离开行动处。他不能多待——在行动处待的时间越长,和梁仲春接触的频率越高,被汪曼春盯上的可能性就越大。汪曼春现在对任何异常举动都格外敏感,山本交给她的暗查任务让她处于一种高度警觉的状态,郑耀先必须比平时更加小心。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把秦副司长送来的文件袋打开。里面是太仓至上海沿线各码头的货运量统计表,按月份和码头分列,数据很详细。郑耀先翻了一遍,确认这确实是一份真实的统计数据,然后把它放在文件架上。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院子里亮着几盏路灯,灯光映在湿漉漉的水泥地面上,泛着冷白色的光。郑耀先穿好大衣,锁上办公室的门,走出76号大楼。

    他没有直接回寓所,而是先步行到南京路附近的一家饭馆吃了晚饭。吃完饭后又沿外滩走了一段,确认身后没有尾巴之后才拐入通往弄堂的小路。

    回到寓所已经是晚上八点多。郑耀先锁好门,拉上窗帘,打开台灯。他需要把今天获得的所有情报整理出来,等陆汉卿的联络信号一到就立即传递。

    他从鞋跟夹层里取出那张誊抄的车辆调度记录,又在桌面上铺了一张新的薄纸,开始用速记符号重新整理信息。这一次他不光整理了渔夫的关押地点线索,还把山本协调会上的内容、明楼和明诚被列入暗查名单、太仓线被匿名举报导致二十箱西药被查获、以及他对渔夫处于相对宽松软禁状态的推断,全部编成一套速记代码。

    写完之后,他将薄纸折成指甲盖大小的小方块,用蜡封好。这个蜡封的小方块可以在紧急情况下直接吞服——蜡层能保护纸张不被胃酸立即腐蚀,能维持大约两个小时的有效期。这是陆汉卿教给他的办法,虽然从来没用过,但每次都做好这个准备。

    他收拾好桌上的痕迹,刚把蜡封小方块藏进衣领的暗袋里,就听到楼下的弄堂里传来三声梆子响——两声短,一声长。

    这是“茶房”的信号。陆汉卿收到消息了。

    郑耀先关掉台灯,在黑暗中坐了片刻,让自己的眼睛适应暗光。然后他站起来,穿上大衣,走出了寓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