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者之风筝 第238章 翁启明的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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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经济司大楼出来，郑耀先在汉口路上站了片刻。天色比刚才更阴沉了，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他把从翁启明那里拿到的统计册夹在腋下，没有急着叫黄包车，而是沿着汉口路往东走了一段，在一家叫“荣昌”的文具店门口停下来。
文具店的玻璃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掌柜，正在用鸡毛掸子掸算盘上的灰。郑耀先推门进去，门上的铜铃响了一声。掌柜抬起头，从老花镜上方看了他一眼，放下鸡毛掸子。
“先生要买点什么？”
“一瓶蓝黑墨水，英雄牌的。”郑耀先从衣袋里掏出几张零钞放在柜台上。
掌柜转身从货架上取下一瓶墨水，用草纸包好递过来。找零的时候，他的手指在郑耀先的手心轻轻按了一下——这是“账房”外围交通站的确认信号。这家文具店是陆汉卿布设的三个备用联络点之一，平时不启用，只有当主联络渠道出现障碍时才作为紧急中转站使用。郑耀先来这儿，是因为他刚才在面馆发出的信号可能在传递过程中出现了延迟——汪曼春的暗查推进得太快，他等不及正常的反馈周期了。
“再要一刀毛边纸。”郑耀先说。
掌柜又看了他一眼，这次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他弯腰从柜台下面抱出一刀毛边纸放在柜台上，压低了声音：“货刚到，还没来得及裁。先生要不要看看样品？”
这话的意思是有新的情报已经送到联络点了，还没转出去。
“看看。”郑耀先说。
掌柜转身走进后面的库房，大约过了两分钟才出来，手里拿的不是纸，而是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小包。他把小包夹在毛边纸中间，一起递给郑耀先。郑耀先付了钱，拿着纸和墨水走出文具店，沿汉口路继续往东走，在一条小巷口拐进去，确认四周无人后才拆开牛皮纸包。
里面是一张香烟盒里的锡纸，展开后背面用铅笔写了几行小字。字迹是陆汉卿的——他认得那些笔画的习惯，每一个字的最后一笔都收得特别短，像是怕墨水不够用似的。
锡纸上写的是：
“太仓线已通知停运，在途物资已安排就地隐藏。武工队三人明晚到沪，接头地点闸北青云路废弃水塔，时间后天凌晨两点。带队人姓郭，接头暗号‘最近雨水多’，答‘河里好行船’。渔夫关押点布防情报已转明楼，明楼回复执行方案后天上午反馈。”
郑耀先看完后划燃火柴把锡纸烧掉，灰烬用鞋底碾碎。陆汉卿的效率很高——太仓线已经通知停运，武工队的接头时间和暗号也已确定。明楼那边也收到了渔夫关押点的布防情报，后天上午就会反馈执行方案。这意味着从现在到后天凌晨，他需要做两件事：第一，准备好带武工队实地踩点的路线和备用方案；第二，在76号内部继续维持正常的工作节奏，不让汪曼春察觉任何异常。
他把毛边纸和墨水夹在腋下，走出小巷，在路边叫了一辆黄包车回76号。
回到办公室已经是下午三点多。郑耀先刚把统计册放在桌上，秘书小周就敲门进来，说行动处的童虎在会客室等他，已经等了快半个小时了。
郑耀先脱了大衣挂在门后，往会客室走去。会客室在二楼走廊中部，是个用玻璃隔断隔出来的小房间，里面摆着一张旧皮沙发和一张茶几。童虎正坐在沙发上抽烟，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三个烟头，茶几上还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童组长，什么事这么急？”郑耀先在对面坐下。
童虎把手里的烟掐灭，拿起文件袋放在茶几上推过来：“太仓设卡的人手安排，我姐夫让送过来给您过目。两个卡口——浏河渡口派一组人，十二个，组长是我。太仓码头派二组人，十个，组长是赵麻子。每组配一辆车，一辆三轮摩托。人员名单和装备清单都在袋子里。”
郑耀先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名单逐行看了一遍。名单上的人名他大多认识，都是行动处的老面孔。但他在名单的最末尾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名字——蒋茂才。蒋茂才是特高课的联络司机，专门负责接送渔夫，按理说他不应该被编入太仓设卡的常驻人员名单。如果蒋茂才被调去太仓常驻，那渔夫的接送任务就会落到赵长贵一个人身上，或者特高课会换新的司机。
“蒋茂才怎么也在名单上？”郑耀先抬起头，语气随意，“他不是特高课的联络司机吗？调他去太仓，特高课那边怎么办？”
童虎挠了挠后脑勺，脸上露出一个“我也不太清楚”的表情：“这个是我姐夫的意思。他说蒋茂才这段时间跑特高课的任务跑得少，闲在队里也是闲着，不如先顶上去。太仓那边缺司机，赵长贵一个人跑不过来。”
郑耀先心里微微一动。梁仲春说蒋茂才“这段时间跑特高课的任务跑得少”——这和司机班老吴提供的信息不一样。老吴说的是蒋茂才和赵长贵几乎每天都有凌晨出车，车身全是泥。如果蒋茂才跑得少，那说明最近接送渔夫的任务频次确实在下降，这和车辆调度记录中二月份只有一趟凌晨出车的趋势是一致的。
渔夫被轮换关押的频次下降，通常意味着他的关押地点趋于稳定。这对清除行动来说是好消息——位置越稳定，行动的不确定性越低。
“行，名单我看了，没什么问题。”郑耀先把名单塞回文件袋，“不过蒋茂才的事你跟梁处长再确认一下。太仓设卡是特高课压下来的任务，万一山本那边临时要找蒋茂才出车，人却在太仓，到时候又是一桩麻烦。”
童虎点了点头，拿起文件袋站起来。走到门口时他又回过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郑副主任，今天上午汪处长那边的人来行动处调了码头巡查的值班记录。说是做安保评估用，让我签字。我签了——不过汪处长的人来调我们行动处的档案，这事以前可没发生过。”
郑耀先面不改色：“太仓封锁涉及多个部门的协同，汪处长要查码头巡查记录来评估安保盲区，正常。你配合就行了。”
童虎咧嘴笑了笑，露出烟熏的黄牙：“我也没说不配合。就是觉得最近情报处的手伸得有点长。先是码头布防图，再是值班记录，接下来是不是还得查我们行动处每个人的档案？姐夫让我多留个心眼，说这背后可能有别的名堂。”
梁仲春让童虎多留个心眼——这说明梁仲春对汪曼春的异常举动已经有了警觉。梁仲春虽然平时看着大大咧咧，但在76号混了这么多年，对权力格局的变化有野兽般的嗅觉。汪曼春频繁调阅行动处的档案，在他看来要么是情报处在扩张地盘，要么是有针对行动处的秘密调查在进行。不管是哪种可能，梁仲春都不会坐视不管。
这对郑耀先来说是个可以利用的变量。如果梁仲春和汪曼春在暗查问题上产生摩擦，分散了汪曼春的注意力，那么明楼的行动空间就会相对宽松一些。
童虎走后，郑耀先回到办公室，把从经济司带回来的统计册翻开，开始写太仓封锁的安保评估报告。这份报告是他公开的掩护工作，必须做得足够真实详尽。他用钢笔在信笺上逐条罗列各个码头的人员配置、装备清单、巡逻频次和通讯联络方案，写了将近两个小时，写了足足八页纸。
写到第五页时，他特意在“苏州河废弃货仓”这个节点的布防方案上留了一处故意的疏漏——巡逻交接时间存在十五分钟的空档。这个疏漏很隐蔽，不仔细核对时间表看不出来。如果汪曼春或者山本在审查这份报告时发现了这个漏洞，他们会认为这是郑耀先工作上的疏忽，而不会怀疑他在故意留口子。但如果太仓线上的同志在封锁合拢前需要从苏州河方向撤离，这个十五分钟的空档就是一条活路。
写完后他把报告装进文件夹，在封面上盖了“机密”的章，让秘书小周送到收发室存档。
做完这些，郑耀先看了看手表。下午五点四十分。窗外天色已经暗了，院子里亮着路灯，梁仲春的车还在，汪曼春的车也在。这意味着两人都还在楼里，各自忙各自的事。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后天凌晨踩点的路线重新推演了一遍。
闸北青云路废弃水塔——这是和武工队接头的地点。水塔周围是一片已经拆了一半的棚户区，住户基本搬空了，只有几个拾荒的在附近搭了窝棚。水塔本身有六层楼高，顶层的水箱已经锈穿了，但塔身的砖石结构还算完整。从水塔顶层可以俯瞰青云路职工宿舍的全景——距离大约两百米，视野清晰，是观察院内布防的最佳制高点。
从水塔到职工宿舍有两条路线。第一条是沿青云路主路往东走，穿过一个废弃的煤场，从职工宿舍正面的土路接近。这条路线最直接，但暴露风险最大——职工宿舍正门外有一个特高课的固定岗哨，土路两侧没有遮挡物，晚上月光稍亮一点就能被发现。第二条路线是绕到职工宿舍后面，穿过拆迁废墟和排水沟，从后墙翻进去。这条路线复杂得多，需要穿过三片拆了一半的民房废墟，跨过一条排水沟，再翻一道两米多高的砖墙，但全程都在建筑物的阴影里，不容易被岗哨发现。
郑耀先选择第二条路线。武工队的带队人需要在现场亲自走一遍，记住每个拐弯点的参照物、每段墙体上的攀爬点位、以及撤退时的备用路线。如果行动当晚正面佯攻吸引火力，后墙突击应该是主攻方向。佯攻和主攻的时间差要控制在三分钟以内——超过三分钟，附近巡逻的日军就会赶到。
他在脑子里把路线的每个节点都标注了时间。从水塔出发到后墙，正常步行速度下需要七分钟。翻墙入院需要两分钟，前提是先解决掉后墙外的暗哨。院内的主建筑是一排平房和两侧二层砖楼，渔夫最可能被关在二楼朝北的房间——那个房间窗户对着后院，外面有铁栏杆，门口有独立岗哨，是整栋楼里安保条件最好的位置。从翻墙到控制目标房间，预计需要四分钟。撤离路线和进入路线相同，但从院内撤到水塔需要比进入时快一倍——因为那时警报很可能已经响了。
他把这些推演数据用速记符号写在一张便签纸上，然后折好塞进鞋跟夹层。这些东西不能留在办公室，也不能带回家，只能随身携带。
晚上七点，郑耀先离开办公室。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电讯室还亮着灯，传出收发电报的嘀嗒声。他路过情报处时往里看了一眼——汪曼春的办公室门关着，门缝下面透出一线灯光。她今晚在加班，大概率是在整理暗查组第一天收集到的材料。
郑耀先没有打扰她，径直下楼走出了76号大楼。
他没有直接回寓所，而是在南京路附近的一家小饭馆吃了晚饭。吃饭时他特意选了一个能看见门口的位置，观察进出的食客。没有可疑的人。吃完饭后他又在附近转了两圈，确认没有尾巴后才往弄堂方向走。
回到寓所时弄堂里已经很安静了。他照例从后门进去，摸黑上楼梯，开锁进门。窗帘还是早上出门时拉上的，保持原样。他检查了门缝里夹着的那根头发——头发还在原位，说明没人进来过。
郑耀先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在书桌前，把明天要做的事一件一件过了一遍。
早上正常去76号上班，继续推太仓封锁的文书工作。中午之前要拿到梁仲春那边关于行动处车辆调配的最新情况，顺便再侧面打听蒋茂才和赵长贵的行踪。下午如果汪曼春找他对暗查进展，他要掌握好配合的度——不能太积极，不能太冷淡，维持一个副主任该有的公事公办。晚上十点之前必须离开寓所，前往闸北青云路。凌晨两点在水塔和武工队接头。接头后带他们实地走一遍路线，每个节点都走，每个岗哨位置都指给他们看。走完后在天亮之前撤回，武工队去安全屋待命，他回寓所。
一切安排看起来都清晰。但郑耀先知道，再周密的计划在执行中也会遇到意外。武工队不熟悉市区地形，夜晚的拆迁区能见度极低，特高课的岗哨位置可能在最后一刻发生变化——任何一个变量的失控都可能导致行动失败，甚至全军覆没。
他把鞋跟夹层里的便签纸取出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又看了一遍，然后划燃火柴烧掉。灰烬照例用手指碾碎，撒进废纸篓里。
后半夜起了风。弄堂里的晾衣绳被风吹得呜呜响，像有人在暗处吹口哨。郑耀先和衣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让身体休息，但大脑始终处于浅层警觉状态——这是多年潜伏养成的习惯，真正的深度睡眠只在绝对安全的环境中才会出现。而在上海这个四面楚歌的城市里，绝对安全的环境从来不存在。
文具店的玻璃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掌柜，正在用鸡毛掸子掸算盘上的灰。郑耀先推门进去，门上的铜铃响了一声。掌柜抬起头，从老花镜上方看了他一眼，放下鸡毛掸子。
“先生要买点什么？”
“一瓶蓝黑墨水，英雄牌的。”郑耀先从衣袋里掏出几张零钞放在柜台上。
掌柜转身从货架上取下一瓶墨水，用草纸包好递过来。找零的时候，他的手指在郑耀先的手心轻轻按了一下——这是“账房”外围交通站的确认信号。这家文具店是陆汉卿布设的三个备用联络点之一，平时不启用，只有当主联络渠道出现障碍时才作为紧急中转站使用。郑耀先来这儿，是因为他刚才在面馆发出的信号可能在传递过程中出现了延迟——汪曼春的暗查推进得太快，他等不及正常的反馈周期了。
“再要一刀毛边纸。”郑耀先说。
掌柜又看了他一眼，这次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他弯腰从柜台下面抱出一刀毛边纸放在柜台上，压低了声音：“货刚到，还没来得及裁。先生要不要看看样品？”
这话的意思是有新的情报已经送到联络点了，还没转出去。
“看看。”郑耀先说。
掌柜转身走进后面的库房，大约过了两分钟才出来，手里拿的不是纸，而是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小包。他把小包夹在毛边纸中间，一起递给郑耀先。郑耀先付了钱，拿着纸和墨水走出文具店，沿汉口路继续往东走，在一条小巷口拐进去，确认四周无人后才拆开牛皮纸包。
里面是一张香烟盒里的锡纸，展开后背面用铅笔写了几行小字。字迹是陆汉卿的——他认得那些笔画的习惯，每一个字的最后一笔都收得特别短，像是怕墨水不够用似的。
锡纸上写的是：
“太仓线已通知停运，在途物资已安排就地隐藏。武工队三人明晚到沪，接头地点闸北青云路废弃水塔，时间后天凌晨两点。带队人姓郭，接头暗号‘最近雨水多’，答‘河里好行船’。渔夫关押点布防情报已转明楼，明楼回复执行方案后天上午反馈。”
郑耀先看完后划燃火柴把锡纸烧掉，灰烬用鞋底碾碎。陆汉卿的效率很高——太仓线已经通知停运，武工队的接头时间和暗号也已确定。明楼那边也收到了渔夫关押点的布防情报，后天上午就会反馈执行方案。这意味着从现在到后天凌晨，他需要做两件事：第一，准备好带武工队实地踩点的路线和备用方案；第二，在76号内部继续维持正常的工作节奏，不让汪曼春察觉任何异常。
他把毛边纸和墨水夹在腋下，走出小巷，在路边叫了一辆黄包车回76号。
回到办公室已经是下午三点多。郑耀先刚把统计册放在桌上，秘书小周就敲门进来，说行动处的童虎在会客室等他，已经等了快半个小时了。
郑耀先脱了大衣挂在门后，往会客室走去。会客室在二楼走廊中部，是个用玻璃隔断隔出来的小房间，里面摆着一张旧皮沙发和一张茶几。童虎正坐在沙发上抽烟，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三个烟头，茶几上还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童组长，什么事这么急？”郑耀先在对面坐下。
童虎把手里的烟掐灭，拿起文件袋放在茶几上推过来：“太仓设卡的人手安排，我姐夫让送过来给您过目。两个卡口——浏河渡口派一组人，十二个，组长是我。太仓码头派二组人，十个，组长是赵麻子。每组配一辆车，一辆三轮摩托。人员名单和装备清单都在袋子里。”
郑耀先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名单逐行看了一遍。名单上的人名他大多认识，都是行动处的老面孔。但他在名单的最末尾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名字——蒋茂才。蒋茂才是特高课的联络司机，专门负责接送渔夫，按理说他不应该被编入太仓设卡的常驻人员名单。如果蒋茂才被调去太仓常驻，那渔夫的接送任务就会落到赵长贵一个人身上，或者特高课会换新的司机。
“蒋茂才怎么也在名单上？”郑耀先抬起头，语气随意，“他不是特高课的联络司机吗？调他去太仓，特高课那边怎么办？”
童虎挠了挠后脑勺，脸上露出一个“我也不太清楚”的表情：“这个是我姐夫的意思。他说蒋茂才这段时间跑特高课的任务跑得少，闲在队里也是闲着，不如先顶上去。太仓那边缺司机，赵长贵一个人跑不过来。”
郑耀先心里微微一动。梁仲春说蒋茂才“这段时间跑特高课的任务跑得少”——这和司机班老吴提供的信息不一样。老吴说的是蒋茂才和赵长贵几乎每天都有凌晨出车，车身全是泥。如果蒋茂才跑得少，那说明最近接送渔夫的任务频次确实在下降，这和车辆调度记录中二月份只有一趟凌晨出车的趋势是一致的。
渔夫被轮换关押的频次下降，通常意味着他的关押地点趋于稳定。这对清除行动来说是好消息——位置越稳定，行动的不确定性越低。
“行，名单我看了，没什么问题。”郑耀先把名单塞回文件袋，“不过蒋茂才的事你跟梁处长再确认一下。太仓设卡是特高课压下来的任务，万一山本那边临时要找蒋茂才出车，人却在太仓，到时候又是一桩麻烦。”
童虎点了点头，拿起文件袋站起来。走到门口时他又回过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郑副主任，今天上午汪处长那边的人来行动处调了码头巡查的值班记录。说是做安保评估用，让我签字。我签了——不过汪处长的人来调我们行动处的档案，这事以前可没发生过。”
郑耀先面不改色：“太仓封锁涉及多个部门的协同，汪处长要查码头巡查记录来评估安保盲区，正常。你配合就行了。”
童虎咧嘴笑了笑，露出烟熏的黄牙：“我也没说不配合。就是觉得最近情报处的手伸得有点长。先是码头布防图，再是值班记录，接下来是不是还得查我们行动处每个人的档案？姐夫让我多留个心眼，说这背后可能有别的名堂。”
梁仲春让童虎多留个心眼——这说明梁仲春对汪曼春的异常举动已经有了警觉。梁仲春虽然平时看着大大咧咧，但在76号混了这么多年，对权力格局的变化有野兽般的嗅觉。汪曼春频繁调阅行动处的档案，在他看来要么是情报处在扩张地盘，要么是有针对行动处的秘密调查在进行。不管是哪种可能，梁仲春都不会坐视不管。
这对郑耀先来说是个可以利用的变量。如果梁仲春和汪曼春在暗查问题上产生摩擦，分散了汪曼春的注意力，那么明楼的行动空间就会相对宽松一些。
童虎走后，郑耀先回到办公室，把从经济司带回来的统计册翻开，开始写太仓封锁的安保评估报告。这份报告是他公开的掩护工作，必须做得足够真实详尽。他用钢笔在信笺上逐条罗列各个码头的人员配置、装备清单、巡逻频次和通讯联络方案，写了将近两个小时，写了足足八页纸。
写到第五页时，他特意在“苏州河废弃货仓”这个节点的布防方案上留了一处故意的疏漏——巡逻交接时间存在十五分钟的空档。这个疏漏很隐蔽，不仔细核对时间表看不出来。如果汪曼春或者山本在审查这份报告时发现了这个漏洞，他们会认为这是郑耀先工作上的疏忽，而不会怀疑他在故意留口子。但如果太仓线上的同志在封锁合拢前需要从苏州河方向撤离，这个十五分钟的空档就是一条活路。
写完后他把报告装进文件夹，在封面上盖了“机密”的章，让秘书小周送到收发室存档。
做完这些，郑耀先看了看手表。下午五点四十分。窗外天色已经暗了，院子里亮着路灯，梁仲春的车还在，汪曼春的车也在。这意味着两人都还在楼里，各自忙各自的事。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后天凌晨踩点的路线重新推演了一遍。
闸北青云路废弃水塔——这是和武工队接头的地点。水塔周围是一片已经拆了一半的棚户区，住户基本搬空了，只有几个拾荒的在附近搭了窝棚。水塔本身有六层楼高，顶层的水箱已经锈穿了，但塔身的砖石结构还算完整。从水塔顶层可以俯瞰青云路职工宿舍的全景——距离大约两百米，视野清晰，是观察院内布防的最佳制高点。
从水塔到职工宿舍有两条路线。第一条是沿青云路主路往东走，穿过一个废弃的煤场，从职工宿舍正面的土路接近。这条路线最直接，但暴露风险最大——职工宿舍正门外有一个特高课的固定岗哨，土路两侧没有遮挡物，晚上月光稍亮一点就能被发现。第二条路线是绕到职工宿舍后面，穿过拆迁废墟和排水沟，从后墙翻进去。这条路线复杂得多，需要穿过三片拆了一半的民房废墟，跨过一条排水沟，再翻一道两米多高的砖墙，但全程都在建筑物的阴影里，不容易被岗哨发现。
郑耀先选择第二条路线。武工队的带队人需要在现场亲自走一遍，记住每个拐弯点的参照物、每段墙体上的攀爬点位、以及撤退时的备用路线。如果行动当晚正面佯攻吸引火力，后墙突击应该是主攻方向。佯攻和主攻的时间差要控制在三分钟以内——超过三分钟，附近巡逻的日军就会赶到。
他在脑子里把路线的每个节点都标注了时间。从水塔出发到后墙，正常步行速度下需要七分钟。翻墙入院需要两分钟，前提是先解决掉后墙外的暗哨。院内的主建筑是一排平房和两侧二层砖楼，渔夫最可能被关在二楼朝北的房间——那个房间窗户对着后院，外面有铁栏杆，门口有独立岗哨，是整栋楼里安保条件最好的位置。从翻墙到控制目标房间，预计需要四分钟。撤离路线和进入路线相同，但从院内撤到水塔需要比进入时快一倍——因为那时警报很可能已经响了。
他把这些推演数据用速记符号写在一张便签纸上，然后折好塞进鞋跟夹层。这些东西不能留在办公室，也不能带回家，只能随身携带。
晚上七点，郑耀先离开办公室。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电讯室还亮着灯，传出收发电报的嘀嗒声。他路过情报处时往里看了一眼——汪曼春的办公室门关着，门缝下面透出一线灯光。她今晚在加班，大概率是在整理暗查组第一天收集到的材料。
郑耀先没有打扰她，径直下楼走出了76号大楼。
他没有直接回寓所，而是在南京路附近的一家小饭馆吃了晚饭。吃饭时他特意选了一个能看见门口的位置，观察进出的食客。没有可疑的人。吃完饭后他又在附近转了两圈，确认没有尾巴后才往弄堂方向走。
回到寓所时弄堂里已经很安静了。他照例从后门进去，摸黑上楼梯，开锁进门。窗帘还是早上出门时拉上的，保持原样。他检查了门缝里夹着的那根头发——头发还在原位，说明没人进来过。
郑耀先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在书桌前，把明天要做的事一件一件过了一遍。
早上正常去76号上班，继续推太仓封锁的文书工作。中午之前要拿到梁仲春那边关于行动处车辆调配的最新情况，顺便再侧面打听蒋茂才和赵长贵的行踪。下午如果汪曼春找他对暗查进展，他要掌握好配合的度——不能太积极，不能太冷淡，维持一个副主任该有的公事公办。晚上十点之前必须离开寓所，前往闸北青云路。凌晨两点在水塔和武工队接头。接头后带他们实地走一遍路线，每个节点都走，每个岗哨位置都指给他们看。走完后在天亮之前撤回，武工队去安全屋待命，他回寓所。
一切安排看起来都清晰。但郑耀先知道，再周密的计划在执行中也会遇到意外。武工队不熟悉市区地形，夜晚的拆迁区能见度极低，特高课的岗哨位置可能在最后一刻发生变化——任何一个变量的失控都可能导致行动失败，甚至全军覆没。
他把鞋跟夹层里的便签纸取出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又看了一遍，然后划燃火柴烧掉。灰烬照例用手指碾碎，撒进废纸篓里。
后半夜起了风。弄堂里的晾衣绳被风吹得呜呜响，像有人在暗处吹口哨。郑耀先和衣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让身体休息，但大脑始终处于浅层警觉状态——这是多年潜伏养成的习惯，真正的深度睡眠只在绝对安全的环境中才会出现。而在上海这个四面楚歌的城市里，绝对安全的环境从来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