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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装者之风筝 第240章 明楼的决断

    天亮时起了雾。灰白色的雾气从苏州河方向漫过来,灌进闸北拆迁区每一条断头巷和每一片瓦砾堆,把昨晚郑耀先带武工队走过的路线遮得严严实实。水塔在雾里只露出半截塔身,远远看去像一截插在废墟里的断剑。

    郑耀先在雾气散开之前就到了76号。他换了一身铁灰色中山装,皮鞋擦得锃亮,手里拿着一个牛皮公文包。从外表看,他和任何一个大清早赶来处理公务的汪伪官员没有任何区别。门岗的警卫向他敬礼时,他甚至微微点了点头——和往常一模一样的幅度,不快不慢,不热不冷。

    办公室里日光灯还没全开,走廊里只有清洁工在拖地。郑耀先坐下后先翻了一遍收发室送来的早班文件,大多是各处室的例行报告,夹了两份特高课转来的太仓封锁进度督查表。他逐份签了字,笔迹工整有力,没有任何手抖的迹象。

    九点刚过,秘书小周敲门进来,说李主任召集开一个临时碰头会,十分钟后在二楼小会议室。郑耀先拿起公文包和笔记本就往会议室走。走廊里碰见梁仲春叼着油条从行动处那边出来,边走边系皮带,显然也是刚被叫来的。

    “郑副主任,大清早开会,什么情况?”梁仲春三口两口把油条吞下去,抹了抹嘴角的油。

    “不知道。”郑耀先说。他是真不知道,李士群的临时碰头会没有事先发议题,这不符合惯例。通常李士群召集会议都会提前半天通知,让大家准备材料。突然袭击式的碰头会只能说明一件事——要么有紧急情况需要通报,要么山本那边又往76号压了什么新任务。

    会议室里人不多。李士群坐在长条桌的上首,面前摊着一个打开的文件袋,脸色比平时更阴沉。汪曼春已经到了,坐在李士群右手边,手里拿着一支钢笔,面前的本子翻开到空白页。她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旗袍,脸上的妆容一丝不苟,但眼眶下面隐约有一圈青色——昨晚加班到很晚。

    郑耀先在李士群左手边坐下,梁仲春坐在他旁边。四个人到齐后,李士群把文件袋里的东西抽出来,是一份特高课的红头通报,盖着山本的印章。

    “今天凌晨四点,江湾镇特高课的一处临时关押点遭到不明人员袭击。”李士群开门见山,语气很重,“关押点外围的两个游动哨被人摸掉了,一刀毙命,手法很专业。袭击者没有进入院内,被发现后迅速撤离。特高课在现场捡到了几枚三八式步枪的弹壳,是日本军用制式弹药。”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郑耀先听到“江湾镇”三个字时心猛地收紧了,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手指稳稳地搁在笔记本的纸面上。江湾镇——那是渔夫的三个轮换关押点之一。档案室的车辆调度记录显示,一月十一日和十二月四日赵长贵两次凌晨出车去的就是江湾镇。昨晚有人袭击了江湾镇的关押点,而这个人不是武工队——武工队的人昨晚全程和他在一起,连江湾镇的方向都没去过。

    “谁干的?”梁仲春第一个开口,脸上是真的惊讶。

    “山本也不确定。”李士群把通报推给汪曼春让她看,“但弹壳是日军的制式弹药,说明袭击者要么是缴获过日军武器,要么就是——”他顿了一下,目光在在座三人脸上扫过,“——有日军内部的人参与。”

    这句话一出来,会议室里的空气立刻变了味。梁仲春往后靠在椅背上,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警惕。汪曼春放下钢笔,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了两下。郑耀先没有说话,他正在快速整合这个新信息。

    袭击者用的不是武工队常用的驳壳枪或中正式步枪,而是三八式步枪。三八式是日军的标准配枪,弹药在市面上很难买到,能用的要么是缴获的库存,要么是日军内部的流失武器。而且袭击者的手法很专业——摸掉游动哨,一刀毙命,被发现后不恋战迅速撤离。这不是一般的街头抗日分子能做到的,来的人是受过军事训练的。

    “江湾那个关押点里关的是谁?”汪曼春问。

    李士群看了她一眼:“山本的通报里没有写,只说是特高课的临时关押点。但我让人侧面打听了——那个点里关的很可能就是孙仲明。”

    孙仲明。渔夫的真名。郑耀先听到这个名字时微微皱了皱眉,这个皱眉的幅度恰到好处——一个76号副主任听到一个不认识的名字时该有的反应,既不太过关注也不完全无动于衷。

    “孙仲明是谁?”他问。

    “化名渔夫,特高课的重要情报来源。”李士群说,“这个人原来是地下党的人,三年前被特高课策反,一直隐藏身份潜伏在物资调配网络内部。最近特高课觉得他身份可能已经暴露了,才把他从正常关押转为严密保护。没想到还是有人摸上门了。”

    汪曼春放下钢笔:“袭击者知道关押点的确切位置,说明情报泄露了。而且不是一般的情报泄露——关押点是特高课直接控制的,连76号都不掌握具体地址。能知道江湾镇关押点的,要么是特高课内部的人,要么是——渔夫原来的组织。”

    “山本也是这个判断。”李士群说,“他认为昨晚的袭击是中共地下党的一次定点清除行动,目标就是孙仲明。虽然袭击没有得手,但说明中共已经掌握了孙仲明的叛徒身份和关押位置。所以山本决定今天下午就把孙仲明转移到新的关押点,地点只有他本人和两名副官知道。”

    转移。

    郑耀先的指尖微微用力压在笔杆上。渔夫要被转移了——这几乎是听到这个消息后他的第一个本能反应。江湾镇不是武工队干的,袭击者是谁他目前不知道,但这次袭击的后果是山本决定提前转移渔夫。原定今晚凌晨三点在青云路执行的清除行动,目标很可能在行动开始前就被移走。

    而且转移后的新关押点只有山本和两名副官知道,这意味着郑耀先花了两天时间从车辆调度记录中摸排出的三个地点——闸北青云路、江湾镇、吴淞口码头——在渔夫被转移到新地点后将全部作废。他必须从头开始搜集新关押点的情报,而山本这次的保密级别比之前更高,再想从车辆调度和司机闲聊中摸出线索,难度成倍增加。

    “转移的时间是今天下午?”郑耀先问,语气仍然是公事公办的口吻。

    “对。”李士群说,“山本要求76号派一组人协助转移的安全护送,行动处出车,情报处出路线安保方案。梁处长,你安排一辆车和两个司机。汪处长,你负责规划从江湾到新关押点的护送路线,走哪条路、经过哪些路口、需要设置几个临时交通管制点,都要列出来。”

    “新关押点在哪儿?”梁仲春问。

    “不知道。”李士群摇了摇头,“山本的原话是——护送车队到达指定地点后,由特高课的人接手,76号人员全部撤回。也就是说,咱们的人只负责路上这一段,送到之后连新关押点的大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

    汪曼春的笔在本子上快速记了几行字,然后抬起头:“护送路线的规划我需要知道目的地的大致方向。山本连方向都不透露的话,我没办法做沿路的安保布控。”

    “方向说了——往西。”李士群说,“山本只说了往西,具体多远没说。”

    西边。郑耀先在心里把上海西郊的地形快速过了一遍。往西出了市区就是龙华、漕河泾、七宝一线,再往远是青浦和松江。龙华有日军的军用机场,驻军密集,不适合做秘密关押点。漕河泾和七宝是郊区集镇,人流相对较多,隐蔽性差。最可能的区域是七宝以西靠近青浦的地方,那里有成片的农田和废弃的乡绅宅院,地广人稀,适合隐藏。

    但即便是这个判断也只是推测,没有具体证据。渔夫一旦被转移到青浦以西的某个乡间大院里,进出上海市区至少需要两个多小时车程,任何针对他的清除行动都必须面对长距离渗透和乡间地形不熟的难题。而且山本这次把新关押点的知情权压到了最低——连76号护送的人都不许知道大门朝哪儿开——这说明山本把昨晚的袭击当成了一个严重的安全警告,他要彻底切断渔夫和外界的所有联系。

    会议又持续了大约十分钟。李士群交代完协助转移的具体事项后,把文件袋收起来,单独留下了汪曼春。郑耀先和梁仲春一起走出会议室。走廊里梁仲春点了一根烟,边走边摇头:“江湾镇都被人摸上门了,山本这小子的保密工作也不怎么样嘛。”

    “袭击者用的三八式。”郑耀先步子不快,和梁仲春并肩走,“你觉得会不会是日军内部的事?”

    梁仲春吐了口烟,想了想:“不好说。三八式虽然是日军的制式武器,但战场上缴获的也不少。不过能在江湾镇摸掉特高课的游动哨,不是一般人干得了的。而且——”他压低了声音,“——你不觉得奇怪吗?袭击目标是渔夫,而渔夫就是出卖太仓线的那个人。渔夫要是死了,太仓线的情报来源就断了。所以昨晚的袭击和太仓线的事,很可能是一伙人干的。”

    郑耀先对梁仲春这个判断没有提出异议。梁仲春虽然平时看着粗,但他的直觉往往很准。他一口就咬定昨晚的袭击和太仓线有关,说明他已经在脑子里把渔夫、太仓线、袭击者串联起来了。

    “如果是这样,”郑耀先顺着梁仲春的逻辑往下说,“那山本转移渔夫是对的。昨晚没得手,对方肯定还会再来。”

    “再来就难了。”梁仲春弹了弹烟灰,“山本这次把新关押点捂得这么严实,连你我都不知道在哪儿。想再摸上门去,除非有人能把手伸进山本的副官口袋里。”

    郑耀先没有接话。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把门关上,在椅子上坐下来,闭上眼睛把刚才会议上的每一条信息重新梳理了一遍。

    昨晚有人袭击了江湾镇关押点。不是武工队。用的是三八式步枪。手法专业。袭击目标是渔夫。袭击没有得手。山本决定今天下午转移渔夫。新关押点在“西边”,知情范围被压缩到极限。

    这个新变量完全打乱了原定今晚执行的青云路清除计划。如果渔夫在今天下午被转移,那青云路职工宿舍晚上就只剩一栋空楼。武工队冲进去能杀死的最多是几个留守的警卫,渔夫本人已经不在了。

    他必须立刻把这个变化传递给陆汉卿,然后由陆汉卿转给明楼和武工队。原定的行动计划必须推迟或者调整,在新的关押点情报没有到手之前,任何仓促发动的行动都是送死。

    但问题不止于此。还有一个更棘手的问题——昨晚袭击江湾镇的人到底是谁?

    不是武工队,不是他安排的人,也不是明楼安排的人。明楼的清除方案要今天上午才能反馈,不可能昨晚就动手。那么袭击者只有两种可能:第一种是太仓线那边的同志在接到封锁预警后,自行组织了一次报复性袭击,试图抢先除掉渔夫来止损。第二种可能——也是最坏的可能——昨晚的袭击根本不是抗日阵营干的,而是山本自己导演的一场戏。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郑耀先睁开了眼睛。

    山本自己导演的假袭击。这个假设听起来疯狂,但放在山本一郎这个人身上,完全有可能。如果山本怀疑渔夫暴露的渠道来自76号内部——比如有人从车辆调度记录中摸出了关押点位置——那么他故意在江湾镇制造一次假袭击,然后以“安全受到威胁”为由紧急转移渔夫,同时借这个机会观察76号几个核心人员的反应,看谁会在这个消息面前露出破绽。

    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山本今天早上发给李士群的那份通报本身就是一件武器。通报里故意提到了“江湾镇”这个地点、“三八式弹壳”这个细节、“袭击者手法专业”这个判断——所有的信息都是精心设计好的,目的就是让听到这些信息的人产生某种反应。而李士群召集的临时碰头会,本身就是山本观察反应的试验场。

    郑耀先在脑子里把刚才在会议室里每个人的反应过了一遍。梁仲春是真的惊讶,他的惊讶里没有任何表演成分。汪曼春的反应很冷静,但她的冷静是在信息不全情况下的职业本能。而自己的反应——他仔细回想了刚才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身体动作的细节。他觉得自己应该没有露出破绽。他问的三个问题——孙仲明是谁、转移时间、新关押点方向——都是在会议语境下合情合理的问题,不多不少。

    但如果山本的目标就是他呢?

    山本在协调会上让他负责保密纪律,表面上是把他放在暗查的外围,但实际上也给了他接触暗查进展和转移信息的权限。如果他在这段时间内表现出对渔夫关押点的过度关注,或者在听到转移消息后做出任何异常举动,山本的人就会在暗处记录下来。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院子里一切正常,梁仲春的车停在老位置,行动处的人正在往车上搬东西。童虎站在车旁边指挥,嘴里叼着烟。没有任何异常。

    他重新坐回桌前,拿起电话拨了行动处的内线,找童虎。

    “童组长,李主任刚才开会说了,下午协助特高课转移人犯,行动处出车。你让人把车况检查好,油加满。另外司机定谁了?”

    “蒋茂才和赵长贵。”童虎回答,“这两个人是特高课的联络司机,对路况熟。我姐夫说让他们两个去。”

    郑耀先心里一沉。蒋茂才和赵长贵两个同时出动——在之前三个月的车辆调度记录里,渔夫转移从来没有动用过两个联络司机同时出车。通常是轮流来,一个负责青云路,一个负责吴淞口。今天两个人都出动,说明这次转移的安保规格是最高级别的。

    “行。”他挂了电话。

    上午十点半,郑耀先把太仓封锁的安保评估报告最后几页写完,签了字送收发室存档。然后他离开办公室,去了一趟情报处。汪曼春的办公室门虚掩着,她正坐在桌前对着一张上海郊区地图标注路线。桌上摊着几张打印出来的道路管制方案,上面密密麻麻地画着红蓝圈。

    “汪处长,护送路线定了吗?”郑耀先站在门口问。

    “定了。”汪曼春没有抬头,继续在地图上画线,“从江湾镇走中山北路出城,经真如、南翔,到七宝附近交接。全程大约四十五公里,设三个中途检查点。特高课在七宝路口派人接应。”

    七宝。这是郑耀先需要的信息。山本说“往西”,汪曼春的护送路线终点是七宝。七宝在西郊,从市区过去二十多公里,不算太远,但已经出了上海市区的核心范围。新关押点很可能就在七宝再往西的青浦方向,特高课在七宝设交接点是为了不让76号的人知道最终目的地。

    “三个中途检查点的位置需要行动处配合设卡。”汪曼春抬起头,“我已经跟梁处长打了招呼,他同意派两组人分别守在真如和南翔两个卡口。七宝的交接点由特高课自己的人负责。”

    “有什么需要我协调的?”

    汪曼春放下笔,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若有若无的审视。“目前没有。不过郑副主任,你觉得昨晚袭击江湾镇的人,会不会和太仓线有关?”

    这个问题问得很随意,但郑耀先知道汪曼春从不随意问问题。她问的每一句话都有目的。

    “有可能。”他说,“渔夫是太仓线的出卖者,太仓线上的人想杀他很正常。不过有一个疑点——如果袭击者是太仓线的运输人员,他们怎么会用三八式步枪?太仓线的运输员大多是民船船工和码头苦力,手里的武器顶多就是驳壳枪和土造手榴弹。三八式是军用步枪,后坐力大,没有受过正规军事训练的人很难用好。”

    “你的意思是袭击者可能是军事人员?”

    “至少是受过军事训练的。”郑耀先说,“不过也可能是从战场上缴获的三八式,训练是自己摸索的。在没有更多证据之前,我不下结论。”

    汪曼春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郑耀先转身离开情报处,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关上门,坐在椅子上,把刚才从汪曼春嘴里套出的信息在脑子里组装起来。

    七宝。新关押点在七宝往西。护送车队下午出发。蒋茂才和赵长贵同时出车。

    他必须把这个情报传出去。不管昨晚的袭击是谁干的,不管山本是不是在演戏,渔夫今天下午被转移的事实是真的。原定今晚的青云路清除行动必须取消,武工队不能去冲一栋空楼。

    但问题是怎么传。现在是上午十一点,距离下午转移开始还有几个小时。他如果用收发室“账房”的正常渠道传递,最快也要到下午两点才能到陆汉卿手上。等陆汉卿再转给武工队,可能已经接近转移时间了。而武工队的安全屋在闸北拆迁区深处,没有任何电话和电台,通知他们取消行动只能靠人跑腿。

    他需要一个更快的渠道。

    郑耀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便签纸,写了一行字:“今日下午青云路货已转移至七宝以西,提货取消。新货到站时间待通知。”落款写了一个“周”字。他把便签折成一个小条,塞进火柴盒里,然后把火柴盒揣进衣袋。

    他离开办公室,步行到76号附近那家“顺兴”茶馆。茶房正在柜台后面擦杯子,看到他进来,眼睛里掠过一丝意外——不该这么频繁联络的。

    郑耀先要了一壶茶,在靠窗位置坐下。茶房送茶上来时,他把火柴盒压在茶盘底下。茶房的手指拂过火柴盒,不动声色地收走了。

    “先生慢用。”茶房说完便下了楼。

    郑耀先喝完一杯茶,起身离开。走出茶馆时他在门口站了一瞬,目光扫过街面。没有可疑的人。没有陌生的黄包车停在路边。菜贩在对面巷口吆喝,煤球店的伙计正往板车上装货。一切如常。

    他回到76号,在食堂吃了午饭。梁仲春也在食堂,两人坐在同一张桌子前,聊了几句太仓封锁的事。梁仲春抱怨特高课的人手调配太死板,码头巡检的人手不够还得从行动处抽。郑耀先听着,偶尔点头附和,吃饭的速度和平时一样。

    下午一点,护送车队在76号院子里集合。一辆黑色福特轿车,一辆带篷的军用卡车,两辆三轮摩托开道。蒋茂才和赵长贵坐在轿车前排,后排坐了两个便衣行动处的人。童虎站在卡车旁边清点装备,嘴里叼着烟骂骂咧咧,嫌地上有泥水弄脏了车轮。

    汪曼春从情报处出来,把一份路线安保方案交给童虎。两人在卡车旁边低声交谈了几句。郑耀先站在二楼办公室的窗前,透过百叶窗往下看。他没有下楼——一个副主任不需要为了一次护送任务亲自送行,太关心反而不正常。

    一点二十分,车队发动引擎,鱼贯驶出76号大门。摩托车开道,轿车居中,卡车断后。郑耀先看着车队尾灯消失在街角,才从窗前走开。

    他坐在椅子上,摊开一份公文,做出继续办公的样子。但他的脑子里在计算时间。便签上的情报应该已经送到了陆汉卿手里。陆汉卿看到“青云路货已转移至七宝以西”之后,会立刻通知武工队取消今晚的行动。武工队今晚不会出现在青云路。

    但问题是——青云路职工宿舍里现在还有没有人?

    渔夫被转移了,但关押点的警卫很可能还在原地驻守,至少在短期内不会撤离。特高课不会因为转移了犯人就把关押点直接废弃,他们会把警卫和设施保留一段时间,作为备用关押点或者迷惑外界的幌子。如果今晚武工队按原计划冲进去,他们面对的可能是一栋没有渔夫但仍有警卫把守的空楼——甚至是特高课设下的陷阱。

    昨天晚上踩点时,他注意到职工宿舍一楼有两扇窗户亮着电灯,院子里可能有新铺设的电力设施。如果山本在转移渔夫的同时加强了青云路的警戒,把那里变成一个钓鱼的饵——这个可能性不是没有。

    郑耀先的笔在公文纸上写下了一行字,然后他停住了。他看着自己写的字,发现墨水的颜色比平时更深。他拧开笔杆检查了一下——钢笔的墨水胆漏了,蓝黑色的墨水从裂缝里渗出来,沾到了他的手指。

    他用草纸把手指擦干净,换了一支笔,继续写公文。这个小小的意外让他警醒了一瞬——一个潜伏者的所有异常都从细节开始。手指上的墨水印,衣领上的褶皱,鞋底的泥土,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东西,都可能成为被人注意的破绽。他昨晚在拆迁区走了几个小时,鞋底沾了淤泥和碎石子。今早换鞋时他把软底布鞋藏在床底下,但还没时间清理。下班回去必须处理掉那双鞋。

    下午三点,郑耀先把当天所有的公文处理完,然后去找了一趟梁仲春。梁仲春正在行动处的办公室里和童虎对账——太仓设卡的经费超支了,汽油和伙食补贴都比预算多了一截。梁仲春拿着算盘噼里啪啦地打,脸色不好看。

    “梁处长,码头那边的巡检今天有什么异常吗?”郑耀先在梁仲春对面坐下。

    “没有。”梁仲春头也不抬,“十六铺查了两条船,都是正常货。苏州河那边也安静。封锁令下来之后运输量明显少了,估计新四军那边收到风了。”

    “那就好。”郑耀先点了点头,站起来要走。

    “郑副主任,”梁仲春忽然抬头叫住他,把手里的算盘放下,“今天早上开会说的事——江湾那个关押点被人摸掉了两个游动哨,一刀毙命。你是军统出来的,军统那边有没有这种手法的人?”

    这个问题问得很突然。梁仲春的语气是闲聊式的,但郑耀先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了一层别的东西。梁仲春不是随便问问,他在怀疑什么。他怀疑昨晚的袭击和军统有关,而郑耀先以前是军统的人,也许能认出手法。

    “军统在上海的行动组有不少用刀高手。”郑耀先回答得很坦然,“但具体到一刀毙命摸哨这种手法,需要长期实战训练,不是普通外勤能做到的。军统上海站目前有这个能力的人,据我所知不超过三个。而且这三个人都不是用三八式步枪的——军统行动组一般用勃朗宁或者毛瑟手枪,长枪太笨重,不适合城市暗杀。”

    梁仲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算盘,没有再问。

    郑耀先走出行动处时意识到一个问题——梁仲春对他的怀疑不是今天才开始的。从上次梁仲春跟汪曼春提“郑副主任对码头布防图感兴趣”开始,梁仲春就一直在暗中观察他。这种观察未必是敌意的,更多是一个在76号混了多年的老油条的本能——不信任任何人,对任何异常都保持警觉。

    但现在梁仲春的警觉多了一个聚焦点。他在怀疑昨晚的袭击和军统有关,而郑耀先是军统出身。虽然郑耀先已经“叛逃”到76号,但他的军统背景永远是他身上一个甩不掉的标签。每次发生和军统有关的案子,他的名字都会被人重新审视一遍。

    郑耀先回到办公室,把桌上的文具整理好,锁了抽屉。他站在窗前往院子里看了一眼——汪曼春的车还在,她的办公室灯亮着。护送车队还没回来,蒋茂才和赵长贵还在路上。渔夫正在被送往一个只有山本和两名副官知道的地方。夜幕降临后,青云路职工宿舍里将只剩留守的警卫,而武工队不会出现在那里。

    一切都在按照调整后的方向推进。但他知道自己面临的问题并没有减少。渔夫转移到了未知地点,清除行动必须重新搜集情报。汪曼春的暗查组正在悄无声息地逼近明楼,电话监控已经启动,外线盯梢明天就会到位。梁仲春对他的军统背景的怀疑正在发酵,虽然暂时没有实质证据,但怀疑本身就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窗外又起雾了。春末的上海总是这样,一到下午雾气就从苏州河爬上来,把整座城市裹进灰蒙蒙的湿气里。远处的建筑轮廓在雾中变得模糊,像是被人用橡皮擦掉了边界。郑耀先关上百叶窗,拿起公文包,走出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