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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装者之风筝 第250章 暴风雨前的早晨

    天刚蒙蒙亮,吴淞口检查站的宪兵换岗时发现了异常。

    等候室后窗的铁条被人从外面剪断了三根,断口整齐,是断线钳留下的痕迹。木质窗框被撬棍撬开了一个能容一人进出的豁口,窗台上留着几个模糊的脚印,被凌晨的细雨淋得半糊。等候室内的地面上有一串湿脚印,从后窗一直延伸到门口,然后折返。渔夫侧躺在墙角,脖子上一道整齐的切口从左耳下方斜斜划过喉结,刀口极深,几乎切断了半个脖颈。血流了一地,已经凝固成了黑色的胶状物。他的眼睛半睁着,表情并不狰狞,更像是某种疲惫之后的松弛。

    门口的固定岗哨没有听到任何动静。前院机枪掩体里的哨兵也没有发现异常。后院的游动哨在凌晨三点十分前后听到煤渣堆方向传来一声类似野猫打架的声响,过去查看时什么都没有发现。整座检查站里没有人听到搏斗声、呼救声或者脚步声。渔夫就像是在睡梦中被人悄无声息地送走了。

    山本一郎在凌晨五点半接到电话。电话是他的副官从吴淞口检查站的值班室打来的,用的是一台手摇式军用电话机。山本在虹口寓所的榻榻米上被电话铃声惊醒,听完第一句话后就光着脚站到了地板上。副官说孙仲明死了,被人割了喉,检查站没有被攻破的痕迹,外围铁丝网完好,所有岗哨都在原位,凶手来无影去无踪。山本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对着话筒说了一句日语,语调不高但每个音节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副官后来跟同僚说,他跟了山本三年,从来没听过山本用那种语气说话。

    早上七点,山本的黑色轿车驶入吴淞口检查站。他没有叫76号的人,只带了特高课自己的刑事勘察组。勘察组的人在后窗拍了照,在窗台上取了脚印的石膏模,在等候室的地面上用毛刷扫了一遍。结论很明确——至少两人协同作案,一人破窗进入执行清除,另一人在前院制造声响吸引注意力。作案工具是断线钳和军用匕首,手法极其专业,整个行动从破窗到撤离不超过七分钟。凶手对检查站的内部结构、岗哨位置、巡逻规律了如指掌,不是临时起意,是精心策划的定点清除。

    “内部有人泄露了布防情报。”勘察组组长合上记录本,语气很谨慎,“凶手知道等候室后窗是整栋楼唯一的安保薄弱点——窗框是木质的,铁条嵌在木头里,从外面撬比从里面锯更容易。他们还知道后院的游动哨三点钟巡视到锅炉房拐角后会停留约两分钟点烟。这个细节只有看过值班表的人才知道。”

    山本站在等候室里,背着手,低头看着地上那摊凝固的血迹。血迹已经被勘察组用白粉笔画了轮廓,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格外扎眼。他没有对勘察组组长的结论做出任何回应,只是转过身看着后墙上那个被撬开的窗户。雨水从豁口飘进来,打在他的军靴尖上。窗外是锅炉房的矮砖墙和那条窄巷,窄巷尽头堆着几个破木箱,再往远处是灰蒙蒙的煤渣堆和漫天低垂的乌云。

    “通知76号。”山本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让他们九点到特高课开会。所有处室负责人都要到。”

    早上八点,郑耀先在76号食堂里听到了消息。消息是童虎带进来的——行动处今天一早去码头巡检的人被特高课拦在吴淞口检查站外面不让进,说是“发生了刑事案件”。童虎的人隔着铁丝网看到院子里停了两辆特高课的勘察车,主楼门口拉了警戒线,宪兵比平时多了一倍。童虎回来后在行动处办公室里说了一句话,原话是“吴淞口出大事了”,然后整栋楼都知道了。

    梁仲春在走廊里截住郑耀先时,手里端着的搪瓷茶缸差点洒出来。

    “渔夫死了。”梁仲春压低声音,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震惊不如说是紧张,“今天凌晨被人弄死在自己关的等候室里。山本已经到了现场,特高课封锁了整个检查站。咱们的人进不去,但从外面能看到勘察组在主楼后面拍照——应该是从后窗进去的。”

    “山本通知开会了吗?”

    “通知了。九点,特高课。所有处室负责人都要去。李主任已经先过去了。”梁仲春把茶缸放在窗台上,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郑副主任,你说这事是谁干的?昨天下午我们还在审讯室里看着他,今天凌晨他就死了。这他妈的也太快了。”

    “等特高课的勘察结果。”郑耀先说。他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平稳,手里端着的豆浆碗没有晃动分毫。但他心里已经在快速判断山本接下来会走的几步棋。封锁现场,独立勘察,不通知76号参与——山本这么做要么是在保护现场不被干扰,要么是不信任76号的人。以山本的性格,大概率是后者。

    八点半,郑耀先和梁仲春坐进同一辆轿车前往虹口特高课大楼。车子里两人都没怎么说话。梁仲春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手指在大腿上无意识地敲着拍子,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盘算这件事对自己的影响。郑耀先看着窗外,雨水又飘起来了,细如牛毛,落在车窗上形成一层蒙蒙的水雾。街上的行人撑着伞匆匆走过,谁也不知道几十公里外的吴淞口刚刚死了一个人,更不知道这个人的死会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掀起多大的风浪。

    他昨晚几乎整夜没有合眼。明台的行动按计划在凌晨三点十分启动,破窗、清除、撤离都在七分钟内完成。但他不知道细节——执行者是明台,指挥者是明楼,他只是一个外围的情报提供者。他不知道渔夫临死前有没有反抗,不知道明台的人有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更不知道山本的勘察组会发现什么。他所知道的全部就是——渔夫死了,任务完成了,接下来他要面对的是一场他必须用全部经验和智慧来应对的内部追查风暴。

    九点整,特高课大楼三楼会议室。

    长条桌两侧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李士群坐在左侧第一位,面色阴沉得像窗外压顶的乌云。山本坐在上首,军装领口的风纪扣破天荒地松开了,袖子卷到了手腕以上,露出小臂上一道旧刀疤。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五六个烟头,整个会议室弥漫着旭日牌香烟刺鼻的辛辣味。山本的副官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个黑皮笔记本。

    汪曼春坐在李士群对面,面前摊着一份空白记录本,钢笔帽已经拧开了。她的表情很淡,但郑耀先从她微微抿紧的嘴角能看出她心里也在盘算——情报处的暗查组刚刚被叫停,审查对象明楼还没有得出任何结论,现在渔夫突然死了,所有的事情都搅在了一起。

    郑耀先在汪曼春旁边的空位坐下,梁仲春坐到他旁边。

    “人都到齐了。”山本把烟头按灭,站起来。他没有寒暄,没有开场白,直接从副官手里拿过勘察报告翻开。

    “今天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在押人犯孙仲明在吴淞口特高课临时检查站等候室内被杀。死因是颈部锐器切割伤,一刀致命。凶手通过破坏等候室后窗进入室内,作案后从原路撤离。现场没有留下任何凶器,没有遗落物品,没有指纹。”山本顿了一下,目光在桌面上缓缓扫过,“勘察组认定,凶手掌握检查站内部结构图和岗哨排班表。两份资料都属于机密级。”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的挂钟在走。

    “内部结构图由特高课保卫课起草,副本在经济司。岗哨排班表由检查站每日更新,纸质版存于检查站值班室,每天晚上九点更新。两份资料都有严格的借阅登记制度,非相关人员不得接触。”山本的声音越来越冷,“但凶手拿到了。而且用得如此精准,就像他们自己画的图一样。”

    山本把勘察报告合上,双手撑在桌面上。

    “这是我在上海任职以来,第一次有人在我的地盘上、用我的图纸、在我的人眼皮底下杀掉我的犯人。这不是一起普通的暗杀——这是对我本人和特高课的羞辱。”

    李士群清了清嗓子:“山本课长,76号全体同仁愿意全力配合特高课进行调查。您需要我们做什么,尽管指示。”

    “配合?”山本转向李士群,嘴角浮起一丝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冷漠的弧度,“李主任,勘察组在现场做了弹道和足迹分析。凶手的足迹从后窗进入等候室,然后沿原路撤出,穿过窄巷,经过锅炉房后面的煤渣堆,最后消失在煤场北边的铁丝网缺口之外。这条路线在检查站正规的安保布防图上没有任何标注——锅炉房后面的窄巷在图纸上被标为‘废弃通道’,铁丝网缺口在图纸上根本不存在。但凶手显然知道这些‘不存在’的东西存在。”

    山本的手指在桌面上一敲。

    “这说明什么?说明凶手掌握的不只是图纸,还有实地踩点情报。而实地踩过那个点的人,在上海,一只手数得过来。”

    会议室里的温度似乎骤然降低了几度。梁仲春的手指停在了膝盖上,不再敲了。李士群的脸色从阴沉变成了铁青。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山本身上,等着他抛出那个他们都知道即将被抛出的结论。

    “孙仲明从青浦转移到吴淞口审讯的计划,是我在昨天上午临时决定的。这个计划只通知了特高课内部和76号的两位旁听人员——郑副主任和梁处长。”山本的目光从郑耀先脸上移到梁仲春脸上,停留了一秒,又移开,“当然,旁听人员没有机会接触检查站的内部布防图。但审讯结束后,孙仲明被留在吴淞口过夜而不是连夜押回青浦——这个安排知情人只有审讯现场的人,包括特高课审讯组、两位旁听人员、以及——昨天上午向我提供审讯建议的明楼先生。”

    汪曼春的笔在本子上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山本,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

    “山本课长,您认为情报泄露的源头是明楼?”她问。

    “我没有这么说。”山本的回答很冷,“我是说,所有知情人都必须接受调查。包括明楼,包括在座的各位——也包括我自己。从今天起,特高课成立渔夫案专案组,对所有接触过渔夫关押和审讯情报的人员进行逐一排查。76号情报处和行动处必须提供相关人员过去两周内的全部活动记录——出行日志、电话通讯、公文调阅、以及与外界人员的一切接触。”

    “这等于说——”李士群刚开口就被山本打断了。

    “这等于说,76号从现在起进入全面内部排查状态。”山本一字一顿,“所有处室负责人的出行都要向特高课报备。所有机密级以上文件的调阅都要由我本人审批。所有与本案有关联的人员在排查结束前不得离开上海。”

    会议室里沉默了整整十秒。然后李士群缓缓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个时候和山本争辩没有任何意义——渔夫是山本手里最重要的情报来源,现在这个来源被人从山本的掌心里剜走了,山本需要一个交代,也需要一个宣泄怒火的出口。76号如果不全力配合,就会成为那个出口。

    “76号服从特高课的安排。”李士群说。

    山本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军帽戴好,整了整帽檐。“专案组的第一次排查会议在今天下午三点,地点在这里。所有相关人员的活动记录必须在会前提交。”

    散会后,郑耀先走出会议室时在走廊里被汪曼春叫住了。她站在窗边,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窗外雨蒙蒙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切割得支离破碎。

    “郑副主任,”她的声音很低,“山本说要排查所有接触过审讯情报的人。除了我们两个和梁仲春,还有一个人——明楼。昨天上午是他向山本建议提审渔夫,是他提供了那条幽灵航线的数据。如果没有明楼的建议,渔夫就不会被从青浦提出来,就不会留在吴淞口过夜,就不会被杀。”

    “所以呢?”郑耀先停住脚步。

    “所以你觉得——这一切是不是太巧了?”汪曼春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渔夫被从绝密关押点提出来,在安保薄弱的临时检查站过夜,然后就被人精确地清除了。所有的环节都像齿轮一样咬合得严丝合缝。如果这是一个人设计的棋局,那么这个人的棋力——深不可测。”

    郑耀先迎着汪曼春的目光,没有说话。他知道汪曼春在试探他,但她没有证据,她只有直觉。而直觉在特高课的排查中站不住脚。山本需要的是证据,不是直觉。

    “汪处长如果有什么怀疑对象,可以直接向专案组报告。”他平静地说,“我只是负责配合调查,不负责下判断。”

    汪曼春看了他两秒,然后收回目光,把那支没点的烟放回烟盒里。“也许吧。也许我只是想多了。”她转过身,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去,高跟鞋的响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渐渐远去。

    郑耀先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他知道汪曼春的怀疑不会因为这几句对话就打消。她的嗅觉是76号里最灵敏的,她已经闻到了某些东西——只是她暂时还看不清形状。

    回到76号后,郑耀先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逐项梳理自己最近两周留下的所有活动痕迹。车辆调度记录的调阅——有正当理由,太仓封锁安保评估需要参考行动处车辆使用情况。经济司翁启明办公室的访问——有正当理由,取太仓沿线码头货物品类统计。档案室里和假沈念秋的“偶遇”——有正当理由,是汪曼春安排的任务。吴淞口检查站的地形——他提交过码头安保评估报告,对检查站周边地形的了解属于正常工作范围。旁听渔夫审讯——是山本本人通知的。

    每一项都有合理解释,每一项都有公文记录支撑。山本可以怀疑他,但找不到任何实证。

    下午三点,专案组第一次排查会议在特高课召开。山本要求所有被排查人员提交了过去两周内的出行日志和公文调阅记录。郑耀先提交的记录条理清晰,每一项调阅都有审批签章,每一次外出都有公务事由。梁仲春提交的记录更是厚厚一沓——行动处的人天天在外面跑,记录本身就多如牛毛,专案组的人翻得头昏眼花也看不出任何异常。汪曼春提交了情报处的暗查材料,其中包括对明楼的电话监控记录和外线盯梢报告——这些材料本来是为安全审查准备的,现在全部转给了渔夫案专案组。

    而明楼那边,山本亲自找他谈了话。谈话内容外界不得而知,但当天傍晚郑耀先从内线渠道得到了消息——山本询问了明楼昨天上午提供幽灵航线数据的动机,明楼的回答无懈可击。他说那条航线的数据是在安全审查准备过程中整理出来的,本意是配合特高课的工作,事先并不知道这条数据会导致渔夫被提审,更不可能预见到渔夫会在吴淞口被杀。他态度坦然而不推诿,逻辑清晰而不急躁,表现出了一个高级文官在面对讯问时该有的全部素质。山本没有追问。

    但郑耀先知道,没有追问不代表山本相信了任何人。山本不会轻易下结论。他在等待更多的线索浮出水面,而在这之前,他会让专案组的排查继续绷紧所有人的神经。这是一场沉默的心理战,山本在观察每个人的反应,看谁会在压力下犯错。

    晚上八点,郑耀先收拾好办公桌,离开了76号。在西藏路上,他买了一份晚报。晚报头版上照例是日军在太平洋战场上的捷报,第二版报道了汪伪政府最新的经济政策,角落里有一则不起眼的简讯——“吴淞口码头附近昨日发生一起命案,一名在押犯人在临时关押期间死亡,相关调查正在进行中”。

    他把报纸夹在腋下,撑开伞走进了雨里。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泥土潮湿的气息,远处外滩的钟楼敲响了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