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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装者之风筝 第264章 赵福生的人生最后时刻

    汪曼春翻开赵福生的人事档案时,窗外苏州河上的汽笛声恰好传来一声低鸣。她没有抬头,手指按在发黄的纸页上,逐行往下读。

    档案的第一页是履历表。赵福生,江苏吴县人,生于1901年,家境贫寒,读过四年私塾后辍学,在苏州一家米行做学徒。1938年经同乡介绍进入维新政府物资调配筹备处做杂役,1940年汪伪政府成立后转入物资调配委员会,在张启山手下做科员。履历表上的照片里,赵福生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旧西装,领口松垮,面容消瘦,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照片的边角已经泛黄卷曲,被铁夹子在纸上压出了一道锈痕。

    汪曼春的目光在“张启山”三个字上停了两秒。又是张启山。赵福生从1940年起就在张启山手下,整整三年。三年里他从一个杂役做到了科员,虽然职位不高,但经手的是物资调拨签核这个核心环节。张启山不可能不了解这个手下的情况——他的身体状况、他的工作强度、他经手的每一张单据。

    汪曼春翻到第二页。这一页是考勤记录表,记录了赵福生从去年九月到今年一月的出勤情况。九月和十月的考勤还算正常,每个月出勤二十五天左右。到了十一月,出勤天数降到了十八天。十二月更少,只有十二天。考勤表上的备注栏里用红笔标注着“因病请假”四个字,从十一月十五日开始,几乎每隔几天就出现一次。

    一月的情况最引人注意。考勤表上显示赵福生在一月前三天还上了班,从一月四日开始全部空白。在考勤表的最后一栏里,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一月七日病故,已报人事科备案。”

    汪曼春把考勤表放在一边,抽出了档案里夹着的死亡证明。这是一张标准格式的医院死亡证明,盖着上海仁济医院的内科印章。死亡原因一栏写着“肺结核晚期合并呼吸衰竭”,死亡时间是一月七日凌晨三点十五分。证明上的主治医师签名潦草得几乎无法辨认,但印章是清晰的。

    她把死亡证明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她又翻回来,用手指摸了摸纸张的质地。纸张很新,和人事档案里其他已经泛黄的纸页不太一样。当然,死亡证明本来就是一月份才放进档案里的,纸比九月十月的考勤表新是正常的。但汪曼春还是把这个细节记在了心里。她不相信巧合。在她多年的审讯经验里,每一个案子里都有无数个“正常”的细节,真正的线索往往藏在那些正常得太过分的地方。

    她合上档案,拿起桌上那部军绿色的电话,拨了许鹤鸣在灰楼一楼的临时办公室号码。

    “鹤鸣,你明天上午去一趟仁济医院,调赵福生的住院病历和接诊记录。他是一月七日凌晨死的,主治医师的签名在死亡证明上看不清楚,你把名字查出来,找到那个医生,问清楚赵福生住院期间的情况。另外,去户籍处调赵福生的注销户籍记录,核对死亡登记上的时间和死亡证明是否一致。”

    许鹤鸣在电话那头说:“汪处长,仁济医院在内科区,那片现在交通不太方便,明天一早我先去户籍处,再去医院,大概中午之前能回来。”

    “户籍处那边注意一点,赵福生的户籍注销记录可能不止一份。有的人死了之后家属为了继续领配给粮,会故意拖延注销户籍。但赵福生是单身,没有家属。如果他的户籍注销时间比死亡时间晚了很多,就说明有人在替他活着。”

    挂了电话后,汪曼春重新打开档案,翻到赵福生的薪酬发放记录。这是档案里最厚的一部分,每个月一张薪资发放单,上面有赵福生的私章和经手会计的签字。她按照月份顺序逐张看下去。九月、十月、十一月的薪资单上都盖着赵福生的私章,章印清晰,朱砂颜色鲜红。十二月的薪资单上私章还在,但朱砂的颜色比前几个月淡了一些,似乎印泥不太够了。到了一月的薪资单,私章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潦草的签名,备注栏里写着“补发十二月欠薪,由代领人签收”。代领人的签名栏里写着一个名字——刘三。

    汪曼春拿起一支红笔,在“刘三”这个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她翻遍了赵福生档案里所有的文件,没有找到任何关于“刘三”的说明。这个人不是物资调配委员会的职员,不在赵福生的亲属关系表里——事实上赵福生的亲属关系表是空白的,父母双亡,无兄弟姐妹,未婚无子女。刘三是谁?他凭什么替赵福生代领最后一笔薪水?

    汪曼春把薪资单抽出来,放在那两张笔迹存疑的调拨单旁边。三张纸并排摆在桌面上,像一个拼图游戏的三个碎片。赵福生的签名、刘三的签名、那两张模仿赵福生笔迹的调拨单——这些碎片之间一定存在着某种联系,她只是还没找到那根把它们串起来的线。

    她站起来走到墙边,墙上钉着一面大黑板,黑板上用粉笔画着一个关系图。图的中心是“毒蛇”两个字,外面画了一个圈。圈外延伸出几条线,分别连着“夜莺”、“翁启明”、“周培文”、“太仓线”、“物资调配委员会”、“经济司”。她在“经济司”旁边又画了一个方框,在里面写上了“档案重新编号”。然后她在“物资调配委员会”旁边画了另一个方框,写上了“赵福生”。又画了一条线把“赵福生”和“张启山”连起来,在线的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她退后一步看着这个关系图。图上的名字越来越多,但它们之间的关系还是模糊的。她知道毒蛇在利用物资调配系统做文章,但具体是怎么做的,她还没有找到关键证据。档案被重新编号了,单据上的签名被换过了,赵福生死了,张启山背后有复杂的靠山——每一个环节都被人提前堵上了。她的调查每往前走一步,都会撞上一堵墙。

    但墙壁本身也是一种信息。墙筑在哪里,说明筑墙的人在哪里有弱点。

    汪曼春在黑板上画关系图的时候,郑耀先正在76号自己的办公室里接听一个电话。电话是梁仲春打来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

    “郑副主任,码头那边有进展了。我派出去摸底的弟兄找到了一个跟工会走得近的搬运工头,叫马老六,欠了一屁股赌债。我让弟兄们给了他二十块大洋,他就什么都说了。码头工会里确实有人在搞串联,领头的是个叫老邱的账房先生,在码头管仓库账目的。这个老邱隔三差五就召集工人在码头后面的仓库里开会,讲的都是反日的话。我打算明天派人去盯老邱,顺藤摸瓜,把他的上下线都挖出来。”

    郑耀先听完后没有立刻表态。他拿起桌上的一支铅笔,在指尖转了一圈。梁仲春的信息和他从陆汉卿那里得到的情报基本吻合——码头工会里确实有中共的人在活动。老邱这个人他在陆汉卿的情报里见过,是中共上海地下党工运部的人,负责在码头工人中发展组织。如果梁仲春抓到了老邱,顺藤摸瓜,很可能会牵连出更大的一片地下组织网络。

    “梁处长,这件事你要慎重。”郑耀先开口了,声音平稳而克制,“码头工会涉及的人太多。码头上几千号工人,你要是大张旗鼓去抓人,搞不好会闹出罢工。码头一瘫痪,物资运输就停了,到时候山本课长追究起来,不是抓几个共党能交代的。”

    梁仲春在电话那头嘿嘿笑了两声:“郑副主任你放心,我心里有数。我这次不是抓人,是盯梢。先把这个老邱的活动规律摸清楚,把他上下线的关系网画出来,等到时机成熟了再一网打尽。现在就动手抓人,那是给自己找麻烦。”

    郑耀先的手指在铅笔上停了下来。梁仲春说不抓人只盯梢,这听起来比直接动手抓捕要可控一些。但盯梢也有盯梢的危险——盯梢的人如果暴露了,老邱就会警觉,整个码头的地下组织就会转移。他需要在梁仲春的盯梢行动中插入一个缓冲,让地下组织有时间做出反应。

    “你说那个马老六,欠了赌债?”郑耀先换了一个话题。

    “对,这孙子是个赌鬼,在码头赚的那点钱全填了赌桌。二十块大洋就把工会的事卖了个底朝天。”

    “梁处长,你想想。一个欠了赌债的人,为了二十块大洋就能出卖工会。这种人说的话,你全信?万一他是为了骗钱编了一套瞎话,你派出去的人扑个空不要紧,关键是耽误了正事。这样——明天我让陆汉卿跟着你的人一起去码头。陆汉卿是军统过来的人,对共党的组织手法很熟。让他帮你甄别一下马老六的情报靠不靠谱,比你手下那些只会打打杀杀的弟兄强。”

    梁仲春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咂了咂嘴:“也好。陆汉卿那个人的确有两把刷子,上次分析军统电台密码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行,明天让他跟我的人一起去码头。”

    郑耀先放下电话,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是温的,带着茉莉花茶的清香。他看着窗外76号大院里的暮色,脑子里在盘算着陆汉卿明天去码头后要做的事。陆汉卿会跟着梁仲春的人一起行动,这意味着他能第一时间掌握盯梢的进展。如果老邱的活动规律被摸清了,陆汉卿可以在盯梢行动中发现破绽,通过一个看似合理的理由把侦查方向引偏。比如他会告诉梁仲春:“这个老邱的活动模式不像共党,更像是帮会在收保护费。”或者:“马老六说的那几个开会地点时间对不上,这个人可能为了骗钱夸大了情况。”

    以梁仲春对陆汉卿专业能力的信任程度,这种引导有很大概率奏效。梁仲春虽然奸猾,但他在技术性问题上对陆汉卿的判断一向比较信服。

    郑耀先把铅笔放回笔筒里,站了起来。他走到保险柜前,转动密码盘,从里面拿出了一份文件。这份文件是他这几天抽空整理出来的——驻沪日军后勤补给线的初步评估报告。太仓线被暴露后,日军把补给线路全部重新调整了。他在日常公务中接触到的物资调配文件里,通过分析物资流向的变化、中转站的调整频率、以及各部队补给申请单上的部队番号和驻地信息,拼凑出了一条新的补给线路部署图。

    这份报告是他准备发给戴笠的。在军统这条线上,他的任务之一是持续提供日军后勤部署的情报。但他不打算把完整的部署图发出去——太完整的情报会暴露他在汪伪政府内部的权限级别。他只打算发出去其中一条支线——从上海经太仓到常熟的陆运补给线。这条线涉及的物资主要是粮食和被服,军事敏感性不算最高,但对军统的敌后游击队来说足够有用。

    他把报告重新誊抄了一遍,用的是军统专用密码本上的编码方式。每一个字都转换成了三组四位数字,每组数字之间用短横线隔开。这份密码本是他从重庆带过来的,藏在保险柜夹层里,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密码本的排列规律。

    密码誊写完毕后,他把原始报告烧掉,灰烬搅碎在烟灰缸里。然后把密码写在一张极薄的桑皮纸上,卷成一根细条,塞进一支钢笔的笔帽里。这支钢笔看起来和普通的派克笔没有任何区别,但笔帽内部多了一层金属衬套,衬套和外壳之间有一个两毫米宽的夹层。情报就藏在这个夹层里,除非把笔帽锯开,否则任何人都不可能发现。

    做完这一切后,他锁好保险柜,整了整衣领,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梁仲春正从一个房间出来,手里拎着一袋花生米,边走边吃。看到郑耀先,他举起袋子晃了晃:“郑副主任,来点?”

    郑耀先摆了摆手,走到梁仲春跟前,压低声音说:“梁处长,码头的事我让陆汉卿帮你盯着,但你自己也要有个准备。汪处长那边最近查物资调配查得很紧,今天下午她在经济司待了好几个小时,估计是在查账。你手里那些生意,最近都停了吧。”

    梁仲春的脸色变了变,左右看了看走廊两边,确定没有其他人后,凑近了小声说:“已经停了。上次你提醒我之后我就让下面停了。不过有批货已经在仓库里压了半个月了,再不出手就要长霉。童虎那边天天催我,说再压下去就没利了。”

    “什么货?”

    “一批缴获的棉布,从物资调配委员会的报废物资里弄出来的。账面上已经核销了,东西其实还在仓库里。本来打算走码头那边的渠道运出去,但现在码头被盯上了,这条线也走不通。我这几天正在犯愁呢。”

    郑耀先听完后在心里迅速评估了一下这个信息的价值。一批已经核销的棉布,账面上不存在了,实际上还在仓库里。这件事如果让汪曼春知道了,不光梁仲春要倒霉,整个76号都会被牵连进去——因为这批棉布属于“盗用战略物资”,山本对这种行为的容忍度为零。梁仲春必须尽快把这批货处理掉,而郑耀先可以利用这个压力,让梁仲春按照他设计的路线走。

    “棉布的事我给你想个办法。”郑耀先说,声音压得更低了些,“经济司最近在调整物资调配委员会的仓储布局,有几批物资要从市区仓库转运到太仓中转站。如果你能把这批棉布混进转运物资里,跟着正常流程走,到了太仓之后再想办法分流出去,比在市区直接出货安全得多。”

    梁仲春的眼睛亮了一下:“能行吗?经济司那边的调拨手续谁给办?”

    “手续的事你不用管。你只需要把棉布的数量和规格报给我,我帮你找一个合适的转运批次。到时候你安排人把货送到指定仓库,剩下的流程走正规渠道。到了太仓之后怎么分流,那是你的事。”

    梁仲春拍了一下郑耀先的肩膀,力道大得让郑耀先的肩膀微微歪了一下。“郑副主任,我就知道你有办法!等我回去把数量算清楚,明天给你。”

    郑耀先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往楼下走。他走到一楼大厅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全黑了。院子里亮着几盏昏黄的路灯,照着那几棵法国梧桐的光秃枝干。他站在大厅门口点了一根烟,慢慢抽着。

    梁仲春的这批棉布是一个意外的收获。他帮梁仲春解决棉布的问题,目的不是走私,而是要通过转运棉布的过程,亲眼观察经济司物资调配的流程到底是怎么运作的。梁仲春的棉布混进正规转运批次后,会在物资调配委员会的调度单上产生一个新的条目——哪怕这个条目在最终核销时会被做平,但在流转过程中会留下痕迹。郑耀先要的就是这个痕迹。他可以通过追查这批棉布在流程中经过的每一个环节,反推出物资调配委员会内部的操作链条——谁负责审核转运申请,谁负责安排中转批次,谁负责在接收端确认入库。这些节点上的人,每一个都可能和毒蛇的情报网络有关。

    他不打算直接调查明楼。那太危险,也没有必要。他要做的是绕过明楼,从物资调配系统的底层入手,用梁仲春的走私货物做探针,刺入整个系统的运转肌理之中。如果毒蛇确实在利用物资调配系统传递情报,那么这条系统里一定会留下异常的操作痕迹。比如某个环节的审批速度特别快,比如某个人的签字总是出现在敏感物资的调拨单上,比如某些物资的运输路线有意无意地和军统的袭击区域重合。

    这些异常点不是靠查档案能查出来的——档案已经被清理过了。他需要的是对这套系统进行动态的、实时的观察。而梁仲春的这批棉布,正好给了他一个合法、隐蔽的观察窗口。

    第二天早上七点,陆汉卿准时出现在码头区三号码头对面的茶馆里。他穿着一件灰色长衫,戴着旧毡帽,看起来像个在码头讨生活的小账房。他的对面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油渍斑斑的粗布短褂,袖口卷到手肘,露出青筋凸起的小臂。这人就是马老六——码头的搬运工头,昨晚梁仲春的手下找到的那个线人。

    马老六面前摆着一碗豆浆和两个烧饼,吃得狼吞虎咽。陆汉卿只点了一壶茶,慢慢喝着。

    “马师傅,你说那个姓邱的账房先生,一般什么时候来码头?”陆汉卿的声音很和气,像在拉家常。

    马老六嘴里塞满了烧饼,含含糊糊地说:“老邱每天早上七点半准到,先在仓库边上那间账房里待一上午,中午出去一趟,下午两三点回来,一直到晚上收工才走。他在这边有好几个熟识的工人,经常在午休的时候把人叫到仓库后面说话。”

    “他找工人说什么?”

    “那我就不知道了。他们说话的时候都有人在旁边望风,不让别人靠近。我在码头搬了十几年货,什么事情没见过?这种鬼鬼祟祟的样子,一看就不是在说什么好话。”

    陆汉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几乎可以确定老邱是中共的人,而且马老六说的这种活动模式——固定时间、固定地点、有望风人员——是标准的基层组织接头方式。梁仲春的人只要盯上三天,就能把老邱的关系网全部画出来。他必须在梁仲春的盯梢行动查出实质性的东西之前,给老邱创造一个脱身的机会。

    他放下茶杯,对马老六说:“马师傅,你今天上午照常干活,该搬货搬货,该跟人聊天就聊天。如果老邱找你去仓库后面说话,你就去。他说什么你都听着,回来告诉我。但是记住——不要在他面前提一个字关于76号的事。你脸上藏不住事,一紧张就会被看出来。”

    马老六连连点头,把最后一口烧饼吞下去,用袖子擦了擦嘴,起身往码头走。

    陆汉卿坐在茶馆里没动。他透过茶馆的竹帘看着马老六的背影穿过马路消失在码头的铁栅栏门后面。码头上一片嘈杂——轮船的汽笛声、货箱碰撞的轰隆声、搬运工人的吆喝声混成一片。几艘货轮停靠在岸边,桅杆上的旗帜在晨风里猎猎作响,其中一面是太阳旗,另外几面是汪伪政府的旗帜。

    他收回视线,从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和一张巴掌大的纸片。他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码头工会老邱暴露,速转移。”然后把纸片折成指甲盖大小的方块,塞进烟盒的夹层里。这个烟盒他会通过码头上的一个秘密联络点送出去。联络点是码头售票窗口旁边的一个卖报纸的老头,他把烟盒递给老头的时候会说一句“给错了”,老头就知道情报需要加急传递。

    陆汉卿做完这一切后,把茶钱放在桌上,站起身走出了茶馆。码头上方的天空灰蒙蒙的,阳光被厚厚云层遮住,只在天边漏出一道淡金色的缝隙。

    上午十点,许鹤鸣从仁济医院回到了灰楼。他手里抱着一个棕色的档案袋,里面装着从医院调来的赵福生住院病历。他上楼的时候步子很急,皮鞋踩得木制楼梯咚咚作响。

    汪曼春正在办公室里对照着物资调配委员会的调拨单清单和从经济司调来的账目初步数据。看到许鹤鸣进来,她放下手里的文件,接过档案袋拆开。

    赵福生的住院病历不厚,只有十几页。第一页是入院登记表,上面写着入院日期——1942年12月28日。入院原因是“咳血三日,呼吸困难”,初步诊断为“肺结核晚期”。汪曼春一页一页往下翻——体温记录表、用药记录、护理记录。用药记录上列着几种常规的抗结核药物和止痛剂,剂量都不大,基本上是维持性治疗,没有采取任何积极抢救措施。这说明病人入院时已经是末期了,医生只是在做临终关怀。

    翻到倒数第二页时,汪曼春的手停了。这一页是转院记录。上面写着一行字——“12月30日,患者家属要求转院,经治医师同意后办理自动出院手续,转往上海传染病防治院。”

    转院记录上的签字栏里,患者家属签字一栏写着一个名字——刘三。签字旁边盖了一个拇指印,印泥用的是普通的朱砂印泥,指纹纹路模糊不清。经治医师签字还是那个潦草得辨认不出的签名,但印章清晰——仁济医院内科,主治医师陈伯源。

    汪曼春把这一页单独抽出来放在桌上。然后翻到最后一页——这一页是上海传染病防治院转来的死亡记录。赵福生在一月一日转入传染病防治院后,于一月七日死亡。死亡记录上的签名医师叫王立成。

    “两个医院。”汪曼春说,“仁济医院入院两天后转院,转院后七天死了。转院手续是一个叫刘三的人办的。”

    许鹤鸣凑过来看了看病历上的内容,说道:“汪处长,刘三这个人我在户籍处查到了。他是赵福生住的那条弄堂的房东,在闸北永兴路开了一家杂货铺。我查了户籍注销记录,赵福生的户籍是一月十号注销的,注销申请人也是刘三。注销原因是‘承租人死亡,退租注销’。”

    “刘三为什么帮赵福生办转院、代领工资、注销户籍?赵福生没有亲属,一个房东为什么要管这么多事?”汪曼春的眉头皱了起来,用手指敲着桌面上那张转院记录,“除非刘三管的不是赵福生的事,而是别人让他管的。”

    许鹤鸣想了想:“会不会是物资调配委员会的人让他出面办的?刘三是房东,办这些手续比同事出面更说得过去,不会引起外人怀疑。”

    “如果是同事好心帮忙,应该在档案里留一份委托书或者情况说明。但档案里什么都没有。刘三的名字出现在三份文件上——代领薪资单、转院记录、户籍注销记录。每次出现都是一个孤零零的名字,没有任何解释说明。”汪曼春站起来,走到窗边。苏州河上的货船比昨天多了两条,汽笛声此起彼伏。她的手指在窗台上有节奏地敲着,指甲碰着木头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过了一分钟左右,她转过身来:“下午你去一趟永兴路,找到刘三。不要以调查的名义去——就以76号后勤科采购的名义,说想从他杂货铺里采购一批日用杂货。在谈生意的时候顺带问问赵福生的事。如果他反应正常,你就当闲聊。如果他反应异常——比如矢口否认认识赵福生,或者紧张得前言不搭后语——就说明他心里有鬼。”

    “如果他心里有鬼怎么办?要不要直接带回来?”

    “不带。抓一个杂货铺老板有什么用?我们要的是他背后的人。如果他真有鬼,他一定会把你去打听赵福生的事告诉让他办这些手续的人。那个人知道我们在追查赵福生的死亡细节,就会做出反应。他的反应会告诉我们他是谁。”

    许鹤鸣点了点头,把病历和户籍资料整理好放进档案袋,退出了办公室。汪曼春重新坐回办公桌前,拿起笔在赵福生的转院记录上又画了一个圈。然后她在那两个昨天抽出来的笔迹存疑的调拨单旁边,写下了一行字——“刘三的签名与赵福生模仿笔迹是否同一人?”

    同一时间,经济司二楼,明楼的办公室里,一场气氛微妙的谈话正在进行。来的人是物资调配委员会委员张启山。

    张启山五十出头,身材矮胖,穿着一身裁剪考究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油光发亮。他的长相是那种在官场里混了几十年的人特有的长相——脸上的肉往下垂,嘴角自然地往下撇,眼睛不大但很锐利,看人的时候总像在打量一件商品。他在物资调配委员会干了六年,从维新政府时期就在这个位置上,经历了三任日本后勤部长,每次都安然无恙地留任。能在这种位置上坐这么久的人,都有自己的生存之道。

    张启山坐在明楼对面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龙井茶,但一口都没喝。他的脸色不太好,嘴角的赘肉在微微颤抖,显然心里有事。

    “明顾问,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张启山说话带着浓重的苏州口音,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昨天汪曼春派人到物资调配委员会调档案,把赵福生的档案全部调走了。今天一早又派人去了仁济医院,调了赵福生的住院病历。这架势,她是在查我的人。明顾问,赵福生是我的手下,但死人总不会犯什么大事吧?汪曼春这么查下去,我怕她查着查着就查到我的头上来。”

    明楼坐在办公桌后面,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听完张启山的话后,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动作不紧不慢。

    “张委员,汪曼春查的不是赵福生,是物资调配单据上可能存在的伪造签名。”明楼的声音温和而理性,像一个老师在耐心地给学生分析一道复杂的经济学题目,“赵福生经手的调拨单数量多,签名出现频率高,自然会被纳入排查范围。这是正常的工作程序,不针对任何人。”

    张启山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说:“明顾问,你是自己人,我也不瞒你。赵福生手下的那些单据,有一部分确实不是他自己签的。他去年十一月开始病得厉害,根本上不了班。但物资调配不能停,我就让手下的另外两个科员代签了一部分。这件事在程序上是不合规矩,但当时是为了保障物资调配不断档,是特殊时期的应急措施。汪曼春如果拿这个做文章,说我是毒蛇的同党,那不是天大的冤枉吗?”

    明楼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完全没变。他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手指间慢慢转动,借着这个动作给自己争取了三秒钟的思考时间。

    张启山说有人代签赵福生的单据,这件事本身并不稀奇。战时状态下物资调配系统里代签补签的情况比比皆是,早就成了公开的秘密。但问题不在这里。问题在于——如果张启山手下的人代签了赵福生的单据,那夜莺签过的那些单据上,原来的签名是不是也是被人代签的?还是说,夜莺本身就是代签链条上的一个环节?

    “张委员,你说的这件事,有书面记录吗?”明楼问。

    “没有。那时候谁能想到会有人来查这些?赵福生倒了,活总得有人干,我就口头安排了人替他签字。现在汪曼春来查,我说是应急措施,她信吗?”

    明楼把钢笔放回桌上,站起来绕过办公桌,坐到张启山对面的沙发上。他给张启山的茶杯里续了些热水,动作从容而体贴。

    “张委员,你现在做的第一件事——回去把你手下那两个代签的科员叫来,让他们各自写一份书面说明,把去年十一月到十二月期间代签的单据编号范围、代签原因、经手物资的去向都写清楚。日期写到赵福生死亡为止。如果有赵福生死后还代签的单据,也要说清楚是谁让签的,用的是什么名义。写完之后原件留在你手里,复印件送经济司备份。”明楼说,“第二件事——主动找汪曼春说明情况。不等她查出来找你,而是你拿着书面材料主动去找她。告诉她赵福生重病期间为了保证物资调配不断档,你安排了手下人代签。这是特殊时期的应急措施,虽然程序上有瑕疵,但目的是保障物资调配的正常运转,没有任何破坏抗战经济的意图。”

    张启山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主动找汪曼春?明顾问,你不知道这个女人有多难缠吗?我主动送上门去,她不会善罢甘休的。”

    “正因为她难缠,你才要主动去。你主动去,主动权还在你手里。你拿着书面材料去,把代签的事说成是出于工作需要而不是个人行为。你还可以提供代签科员的口供、物资去向的账目核对、以及赵福生生前的工作交接记录——这些材料越多越好,越详细越不容易引起怀疑。如果你等她拿着笔迹鉴定报告来找你,主动权就在她手里了。到时候你手里什么东西都没有,只能被动辩解,那就很被动。”明楼顿了顿,看着张启山的眼睛,“张委员,你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六年,经历过的风浪比她查一张单据大得多。现在主动出击比被动防守要好。”

    张启山听完后沉默了几分钟。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似乎没有注意到。明楼的这番话让他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至少有一个具体的行动方案了,比他自己瞎琢磨要强得多。

    “行,就按你说的办。我回去就让那两个人写材料,写完我亲自去灰楼找汪曼春。”张启山站起来,和明楼握了握手。他的手心里有汗,明楼感觉到了。

    张启山走到门口时,忽然回过头来,问了一句话:“明顾问,你说汪曼春到底在找什么?毒蛇不过是一个军统特工,抓不抓得到她至于这么兴师动众吗?”

    明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笑了一下,笑容里没有任何信息。张启山看着他这个笑容,忽然觉得自己问了不该问的话,讪讪地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明诚一直站在办公室门口,等张启山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之后,他关上门,走到明楼身边。

    “张启山慌了。”明诚说,“他说的代签,不一定全是应急措施。赵福生死后如果还有以他名义签的单据,那些单据上涉及的不只是程序问题,可能涉及物资倒卖。张启山这些年从物资调配系统里捞了多少油水,恐怕他自己都数不清。他怕汪曼春查的不是毒蛇,是他自己的那些烂账。”

    明楼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张启山肥胖的身影钻进一辆黑色的轿车里,轿车喷出一股尾气后开走了。他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三下,然后转过身来,说道:“张启山的烂账让他自己去跟汪曼春解释。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另一件事——汪曼春查到了刘三。刘三给赵福生办了转院手续,还代领了最后一笔工资。这个人很快就会进入汪曼春的传唤范围。刘三知道多少、他会不会把火烧到我们这边来,这些情况要搞清楚。”

    明诚点了点头:“我今天下午去闸北走一趟。刘三的杂货铺在永兴路,我可以用经济司采购的名义去探探他的口风。”

    “不要去得太快。汪曼春的下一步一定是派人去永兴路找刘三。你不要和她撞上。下午先派个人绕路去永兴路看一下,确认许鹤鸣没有在那边活动,你再进去。”

    明诚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明楼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云层压得更低了,空气里有了雨前的土腥味。他推开窗户,凉风涌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哗哗作响。他伸手按住纸张,目光越过汉口路鳞次栉比的屋顶,看向苏州河方向。灰楼就在河对岸的某个地方,被一片低矮的棚户区挡住,从这个角度看不见。

    但他知道灰楼里有人在看他。

    下午两点,顾维明——明楼推荐借调到特别调查组的那名会计师——准时出现在灰楼二楼。他提着一个人造革公文包,里面装着他自己常用的算盘、账册和一套财务分析表格。他身材瘦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整个人从上到下透着一股账房先生特有的谨慎和刻板。

    汪曼春让人给他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安排了一张桌子。顾维明把公文包里的东西一件件摆在桌上——算盘在右手边,账册在左手边,墨水钢笔直尺在正前方。每样东西之间的距离几乎完全相等,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顾先生,特别调查组目前要查的重点是物资调配委员会去年九月到今年三月的全部财务账目,尤其是军需物资科目。”汪曼春站在他桌边,把一份整理好的目录递给他,“你要做的是从财务角度找出异常点——哪些账目的支出和收入对不上,哪些物资的核销数量超过正常损耗范围,哪些科目在特定时间段内出现了不正常的金额波动。你是经济司的人,对这些账目的做账方式比我熟。如果发现什么,随时向我汇报。”

    顾维明接过目录,用食指推了推眼镜,翻开第一页看了一眼。然后又合上,抬头看着汪曼春,问道:“汪处长,我有个问题。这套账目在去年十二月和今年一月之间,是否做过跨年度结转?如果做过,结转方式是什么——是全额结转还是差额结转?不同的结转方式会影响账面的连续性,如果不搞清楚,容易把正常的跨期差异误判为账目异常。”

    汪曼春被他这一连串专业术语问得愣了一下。但她很快恢复了常态:“这个问题你可以直接去经济司档案室调阅结转记录。我会让许鹤鸣给你一份调阅授权书。”

    顾维明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别的问题。他把目录重新翻开,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开始在第一页上做标记。他的动作很慢,很细致,铅笔在纸面上移动的幅度极小,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极度精确的手工活。

    汪曼春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产生了一个念头。这个人表面上看起来刻板木讷,但他的脑子转得很快——他的第一个问题就直接指向了账目中最容易出现混乱的跨年度结转环节。如果这套账目里真的藏了什么东西,跨年度结转处是最有可能动手脚的地方——因为新旧年份交替时账目必然要做调整,大量的核销、转销、预提和摊销都集中在那个时间窗口,异常数据混在这些正常的调整里,就像一滴水混进了一杯水里,从表面上看不出来,只有拆开每笔分录才能发现线索。

    顾维明比她想的更能用。明楼推荐的人,果然不会差。

    想到这里,汪曼春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偏了一下。明楼推荐的人能力很强,这是好事——说明明楼在认真配合特别调查组的工作。但换个角度看,明楼推荐的人能力这么强,是不是也意味着他想把特别调查组的财务审计方向控制在自己手里?顾维明是经济司的资深会计师,他对物资调配账目的熟悉程度是无可替代的优势,但这份优势同时也是信息垄断。如果顾维明在审计过程中发现了对经济司——或者对明楼本人——不利的账目线索,他会如实汇报吗?

    汪曼春看着顾维明伏案工作的背影,在心里给这个念头打了个标记。她决定在顾维明审计的过程中,不定期地让许鹤鸣抽查他的工作底稿。不是不信任,是职业习惯。

    下午四点,陆汉卿从码头回到了76号。他先去了一趟梁仲春的办公室,把今天的盯梢情况做了汇报。他说得很详细——老邱的活动规律、接触的人员、在仓库后面的谈话时间。但他对老邱的评价是:“此人活动模式更像帮会收保护费的,不太像共党的组织方式。共党的基层接头一般不会用固定的时间和地点,更不会让一个欠了赌债的马老六这么容易就摸到底细。建议多观察几天,不要急于下结论。”

    梁仲春听了之后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最后说:“你说的也有道理。那就再盯三天,三天后如果还是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就把人撤回来,算马老六骗钱,把他揍一顿扔出去。”

    陆汉卿点了点头,退出了梁仲春的办公室。他没有直接回自己在76号的临时办公室,而是拐进了郑耀先的办公室。他敲门进去的时候,郑耀先正在审阅一份76号下个月的物资配给计划。陆汉卿走到他桌前,把一份码头盯梢的书面报告放在他面前。这是正式的工作汇报,和其他送到郑耀先桌上的公文一样,看起来完全正常。

    但报告纸的右下角有一个微小的指甲印——这是陆汉卿和郑耀先约定的暗号。指甲印表示报告中夹带了额外的信息。郑耀先不动声色地把报告收进抽屉,然后抬起头看着陆汉卿。

    “码头那边情况怎么样?”

    “初步摸排完成,需要继续观察。梁处长同意延长盯梢时间,暂时不会有行动。”陆汉卿用正式汇报的语气回答,但“暂时不会有行动”这几个字他说得略微重了一点。郑耀先听懂了——码头地下组织暂时安全,有三天的缓冲时间。

    “辛苦你了。”郑耀先说完,继续低头看那份物资配给计划,仿佛这只是日常工作中一个最普通不过的交接。陆汉卿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郑耀先等走廊里的脚步声完全消失之后,打开抽屉,拿出那份报告。他用手指摸了一下报告纸右下角的指甲印,然后把报告放到台灯下。在灯光透过纸背的照射下,右下角隐约能看到几道用极硬的铅笔写下的细小字迹。字迹轻得几乎和纸张纤维融为一体,只有在特定角度和光线下才能辨认出来。上面写着——“刘三,永兴路杂货铺,赵福生房东,已办转院及销户。汪将查此人。”

    郑耀先看完后把报告翻回正面,划燃一根火柴,把报告烧了。纸张在烟灰缸里卷曲燃烧,映在他瞳孔里跳动的火光一闪一闪的。他盯着火焰直到它完全熄灭,然后用手指把灰烬碾成粉末。

    刘三。这个名字是他今天第二次听到——第一次是在审阅物资调配委员会人事档案时,在赵福生的薪资代领记录里见过。现在陆汉卿的情报告诉他,汪曼春也注意到了这个人。汪曼春的追查方向和他在同一条轨道上——都在顺着赵福生生前最后几个月的踪迹往回追溯,试图找到那个在赵福生死亡前后操纵他身份的人。

    汪曼春查刘三,是为了找到毒蛇。但他查刘三,是为了确保毒蛇不会在汪曼春的压力下暴露,从而牵连到他自己。两个人查同一个人的目的截然相反,但追查的路径完全重合。这意味着两个人都进入了一条越来越窄的通道里——迟早会迎面撞上。

    郑耀先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需要更多关于刘三的信息——这个人知道多少、替谁办事、和物资调配委员会里的哪个人有直接联系。这些信息他不能直接去查——去查就等于在汪曼春的眼皮底下暴露了自己的关注方向。他必须通过间接渠道获取,用别人的眼睛替自己看。

    他睁开眼睛,拿起电话,拨通了梁仲春办公室的号码。

    “梁处长,你上次说的那批棉布,我找到合适的转运批次了。明天上午物资调配委员会有一批被服从市区仓库转运到太仓,用的是经济司的统一调拨号。你今晚把棉布的数量和包装规格报给我,我帮你把货加进转运清单里。”

    梁仲春在电话那头连声说好,又问了几句关于转运安排的细节。郑耀先把事情说完后,挂了电话,重新拿起那份物资配给计划继续批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