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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装者之风筝 第267章 钱伯钧的沉默

    许鹤鸣带人去物资调配委员会传唤钱伯钧的那个早晨,上海又下起了雨。雨势比前一天更大,豆大的雨点砸在灰楼的铁皮屋顶上,发出密密麻麻的鼓点声。苏州河的水位涨了半尺,浑浊的河水裹挟着上游冲下来的枯枝和垃圾,拍打着灰楼后面的石砌堤岸。

    汪曼春站在二楼办公室窗前,看着雨幕中模糊的河对岸。她的双手交叠在胸前,右手的食指在手背上轻轻敲着,节奏和雨点砸在玻璃上的频率几乎一致。桌上放着许鹤鸣临走前留下的传唤文件副本,旁边是那四组证据材料——被回形针别得整整齐齐的损耗报告和环境记录。老周的笔迹鉴定报告放在最上面,牛皮纸封面上用红笔标注着“传唤质证材料”六个字。

    许鹤鸣是早上七点出发的,带了一辆轿车和一辆带篷的卡车。轿车里坐着他自己和一名书记员,卡车里是行动组的四个人。按照汪曼春的估算,从灰楼到物资调配委员会开车只要二十分钟,加上进出和找人,九点之前应该能回来。但现在已经快九点半了,楼下的大铁门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汪曼春的手指停止了敲击。她没有打电话催问——在传唤过程中,许鹤鸣需要集中精力处理各种突发情况,一个不合时宜的电话可能打乱他的节奏。但她心里已经在预演各种可能的变故:钱伯钧不在办公室,钱伯钧拒绝配合,钱伯钧的上司出面阻挠,或者南京那边提前得到了消息。这些可能性每一种都在她的预案中占有一席之地,她不是一个会站在原地干等的人。

    她走回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了顾维明在走廊尽头的分机号码。

    “顾先生,你那边有什么新发现吗?”

    顾维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显然又是熬了一夜。他说:“汪处长,我昨晚把十二月异常核销的每一笔都逐条追踪了。这些核销单据在账面上的处理方式有一个共同规律——全部用的是‘一次核销法’,也就是整批物资一次性全额核销,不走分批核销流程。正常的损耗核销几乎从不用这种极端方式,因为即使是渗漏或霉变,也不可能整批物资全部报废。这个规律说明,操作这些核销的人根本不在乎账务处理的合理性,只在乎速度——越快把账面清干净越好。”

    汪曼春在笔记本上记下“一次核销法”四个字,圈了一个圈。然后她问道:“宋学仁代签的那几笔,和这个规律一致吗?”

    “完全一致。而且我还发现一个细节——张启山签字的所有核销单,日期都集中在月初和月中。而宋学仁代签的核销单,日期全部在十二月下旬。从十二月二十号开始一直到月底,这段时间张启山的签字突然消失了,全部由宋学仁代签。汪处长,这个时间窗口和张启山自己说的赵福生病重住院的时间是重合的。也就是说,在赵福生住院、张启山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宋学仁接管了核销审批权。”

    汪曼春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宋学仁。这个调拨科科长在短短十天里集中审批了大量的异常核销单据,如果这些单据中有伪造赵福生签名的那两张,那么宋学仁就是那个用死人名义调动敏感物资的人——或者说,至少是参与者之一。

    “这些情况你整理好了放在我桌上。我今天要提审钱伯钧,你的分析报告会是重要的质证材料。”

    她挂了电话,重新站到窗前。雨还是很大,没有停的意思。她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九点四十二分。就在她准备让楼下的值班员去物资调配委员会看一眼的时候,铁门外传来了汽车喇叭的声音。

    那辆黑色轿车和带篷卡车一前一后驶进了灰楼的院子。车轮碾过积水的路面,溅起大片水花。轿车停下后,副驾驶的门先开了,书记员从里面钻出来,撑开了一把伞。然后后座的门才打开,许鹤鸣出来了,他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抿得紧紧的,眉间有一道很深的竖纹。

    汪曼春的心里沉了一下——许鹤鸣这个表情,意味着传唤过程中出了什么状况。

    许鹤鸣没有立刻上楼。他转身对着卡车后车厢说了句什么,然后后车厢的帆布帘子被掀开了。行动组的两个人先跳下来,然后把一个身材微胖、穿着深蓝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架下了车。那人显然是被临时拘留了——他的中山装左肩处被扯破了一道口子,领口歪到了一边,头发也被雨水打得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但他的腰挺得很直,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紧绷的、近乎倔强的沉默。这个人就是钱伯钧。

    汪曼春从窗口看下去,和钱伯钧的目光对视了大概一秒钟。隔着雨幕和两层楼的高度,她看不清楚他的全部表情,但她看到了他的眼神——那是一种做好了准备的眼神。一个被传唤的嫌疑人通常会有两种眼神:一种是恐惧,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另一种是挑衅,觉得自己有靠山对方不能把自己怎么样。钱伯钧不属于这两种。他的眼神很沉静,像一个知道自己要上战场并且已经把后果算清楚了的人。

    汪曼春从窗前转身走回办公桌前,把桌上的材料整理好。然后把窗帘拉上一半,让房间里的光线暗下来——暗光环境对审讯有利,会让被审讯者感到更压抑。

    几分钟后,楼梯上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许鹤鸣推门进来,雨水顺着他的雨衣下摆滴在地板上,形成一小摊水渍。他走到汪曼春面前,低声说:“汪处长,出了点意外。我们到物资调配委员会的时候,钱伯钧已经不在办公室了。他的科员说他一早就被南京内政部的人叫走了,说是要核实几份损耗报告的存档情况。我赶紧带人去了内政部驻沪办事处,在门口等了二十分钟才把他截住。他当时正准备上一辆南京牌照的车离开,我出示了山本课长的传唤令,把他拦下来了。”

    汪曼春的眉头皱了一下。“南京内政部的人呢?”

    “他们没拦。传唤令上有特高课和宪兵队的联署印章,内政部的人看了一眼就让开了。但整个过程里钱伯钧很平静,没有反抗,也没有多问,好像早就知道我会来。”

    汪曼春走到门口,朝走廊里看了一眼。钱伯钧被行动组的两个人按在一把靠墙的长椅上坐着,身上的雨珠顺着裤管往下滴,在水泥地面上形成一小片水迹。他低着头,看着自己交叉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嘴唇一动不动,整个人像一块被放在椅子上的石头。

    “把他带到审讯准备室。先让他坐半个小时。不给水,不跟他说话,房间里不要开灯。”汪曼春对许鹤鸣说,“你去换身干衣服,把带回来的材料整理好,半小时后过来记录。”

    审讯准备室在三楼走廊尽头,是一个没有窗户的小房间。房间里只有一张铁桌、两把铁椅和一盏吊在天花板上的白炽灯泡。墙壁是灰扑扑的水泥原色,上面有几道用指甲刮出的划痕,还有一些说不清来源的暗色斑点。空气里有一股东京审讯室里常见的气味——铁锈、汗水和一种极淡的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钱伯钧被带进这间房间后,行动组的人把他按在一把铁椅上,然后退了出去,关上了门。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灯泡在他头顶发着惨白的光,把他的影子压成一个黑团投在脚下。他没有四处张望,没有站起来走动,也没有大声喊叫或拍打门板。他安静地坐在铁椅上,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十指微微张开,像是在等一场早就约好的会面。

    汪曼春透过审讯室门上的观察孔看了一眼他的状态,然后退回到走廊里。许鹤鸣已经换了干衣服,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档案夹,里面装着今天质证要用的全部材料。他看起来有些紧张——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即将进入关键阶段的紧绷感。

    “汪处长,钱伯钧如果什么都不说怎么办?”许鹤鸣问道。

    汪曼春没有直接回答。她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目光落在走廊另一端那块被雨水淋湿的玻璃窗上。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钱伯钧今天早上被南京内政部的人叫走,说明南京那边已经知道特别调查组在查物资调配委员会了。他们想把钱伯钧调走或者藏起来,让我们查不到人。这说明钱伯钧知道的事情比我们预估的还要重要。他知道的东西,要么能帮他自保,要么能让他死得很惨——取决于他把这些东西说给谁听。”

    “如果他后面的人有这么大的能量,他是不是更不可能开口了?”

    “他的靠山是钱次长,不是山本课长。特别调查组直属特高课,不受南京管辖。钱次长能量再大,也伸不到这栋楼里来。”汪曼春说完,整了整衣领,推开了审讯室的门。

    许鹤鸣跟着走了进去,坐到角落里的一把折叠椅上,摊开档案夹,拧开钢笔帽。铁门在身后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隔绝了走廊里所有的声音。

    汪曼春没有坐到钱伯钧对面那把铁椅上。她站在桌边,把手里的四份损耗报告原件依次排在桌面上,一份一份摆好。每份报告上用红笔标注了造假疑点——汽油报告缺油渍,橡胶报告和湿度记录矛盾,西药报告和温度记录矛盾,棉纱报告和防鼠记录矛盾。四份报告一字排开后,她退后一步,让钱伯钧能清楚看到这些纸上每一个红笔标注的位置。

    钱伯钧的目光在那些红笔标注上扫了一圈。他的眼皮跳了一下,然后移开了视线。

    汪曼春坐下了。她把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用一种比平时更平稳的语调开了口:“钱科长,今天请你到这里来,是特别调查组需要核实几份损耗报告的真实性。这些报告都是你签发的,每一份报告上的签字和公章都是真的。我现在把报告上的疑点一一点出,你有什么解释可以当面说。你的每一句话都会被记录在案,作为特别调查组的正式证词。”

    钱伯钧没有回答。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双手平放在桌上,十指微张,目光落在桌面上的某一个点上,一动不动。

    汪曼春拿起第一份报告,举到钱伯钧面前。“这是一份去年十二月十八日的汽油损耗报告,损耗理由是运输途中包装破损渗漏。报告上你的签字是真的,公章是真的。但这份报告的纸张上没有任何油渍——没有汽油渗漏留下的印记,没有汽油挥发后纸张纤维收缩的痕迹。如果你亲自检查过这批渗漏的汽油,你应该知道,汽油一旦渗漏,所有的纸质单据都会被浸透。这份报告这么干净,是因为它和汽油从来没有接触过。我说得对吗?”

    钱伯钧的眼皮又跳了一下。他张了张嘴,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的嘴唇又合上了,合得很紧,像两扇关死的铁门。

    汪曼春放下这份报告,拿起第二份。“去年十二月二十一日,五十捆橡胶以受潮霉变名义核销。仓库管理科的温湿度记录显示,整个十二月份仓库湿度全部在正常范围内,没有任何一天超过霉变临界值。在同一时间、同一仓库里储存的其他橡胶制品——包括军用轮胎和密封垫圈——没有出现任何霉变记录。只有这五十捆橡胶霉变了。钱科长,你能解释吗?”

    钱伯钧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手指开始不自觉地收拢,十指的指节在桌面上微微隆起。但他的嘴唇依旧没有张开。

    汪曼春等了他十五秒,没有得到任何回答。她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或愤怒。她继续拿起第三份报告。

    “十二月二十三日,西药二十箱以储存温度过高变质报废。十二月份仓库最高温度记录是十二度。西药变质的最低温度门槛是二十五度以上持续四十八小时。十二月的上海没有出现过二十五度的天气——那一年冬天是近十年最冷的一个冬天,黄浦江都结了薄冰。钱科长,你签发这份报告的时候,有没有看过仓库的温度记录?”

    钱伯钧闭上了眼睛。他的脸上出现了很多细小的变化——额头的青筋微微凸起,鼻孔在翕动,嘴唇抿成了一条白色的线。但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汪曼春把第四份报告拿起来。“十二月底,棉纱以鼠咬损毁名义核销。仓库管理科当月的防鼠记录显示——鼠饵投放按时,防鼠网检查完好,鼠迹巡查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活动。也就是说,十二月份仓库里根本没有发生鼠害。这些被老鼠咬烂的棉纱,不是被真老鼠咬的。”

    她把四份报告放回桌上,一字排开,然后往椅背上一靠。审讯室里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到灯泡发出的嗡嗡声,能听到许鹤鸣钢笔在纸上沙沙记录的声音,能听到钱伯钧粗重的呼吸声。

    “四份报告,四个疑点,每一个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有人利用你签发的损耗报告,系统性地把仓库里的敏感军需物资从账面核销掉,让这些物资在账本上消失。物资在账面上消失之后,实际库存还在仓库里。然后这些物资被提出去,流入了一条不在任何账目上的渠道。这些渠道通向哪里?钱科长,你是仓库管理科科长,仓库里每一个箱子搬进搬出都需要你的签字。你知道这些物资去了哪里。”

    钱伯钧睁开了眼睛。他看着汪曼春,嘴唇动了动,终于开口了。

    但他只说了四个字:“我没什么可说的。”

    汪曼春看着他的眼睛,从他的眼仁深处看到了某种比恐惧更坚硬的东西。她见过这种人——不是亡命之徒,不是死硬分子,而是一个把所有可能的选择都权衡过、然后做了最坏打算的人。他没有说话,不是因为他不怕,而是因为他觉得说出来比不说更危险。这种恐惧可能关乎他自己,也可能关乎他的家人。

    汪曼春决定换一种方式。

    她把摊在桌上的四份报告收起来,叠好放在一边。这个动作让钱伯钧有些意外——他的眉头皱了一下,显然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把证据撤走了。汪曼春把报告放好后,从文件夹里抽出了最后一份东西——老周的笔迹鉴定报告。她没有把这份报告给钱伯钧看,只是放在自己面前翻到结论页。

    “钱科长,今天我不会只跟你谈损耗报告的事。你在仓库管理科做了四年科长,四年里你签发的损耗报告少说有几百份。今天只拿出四份让你解释,不是我手里只有这四份。这四份是跟你打个招呼,让你知道特别调查组的调查深入到什么程度。”她合上笔迹鉴定报告,看着钱伯钧,“但是接下来的问题,我希望你认真听。你和你的家人,可能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而获得保护,也可能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而承受后果。这个选择权现在还有,但再过一会儿就不知道了。”

    钱伯钧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声响,像是吞咽声,又像是压抑的咳嗽。

    汪曼春把笔迹鉴定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用指尖点着上面的两行字。“去年十二月,有人在物资调配系统里伪造赵福生的签名,用赵福生这个已死之人的名义调拨了汽油和橡胶。签名是伪造的,但物资是真的被提出了仓库。提出仓库就意味着必须经过你主管的仓库管理科。我把赵福生名下所有的出库单都调出来了——赵福生死后以他名义签发的出库单一共七张。这七张出库单上的经手人签字经过笔迹鉴定,全部是伪造的。这七个批次的物资,账面核销理由全是损耗——由你签发的损耗报告。”

    钱伯钧脸上的血色开始消退。不是那种瞬间褪尽的苍白,而是一点一点地从皮肤底层流失,像沙子从指缝里漏出去一样。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攥紧,关节咯咯作响。

    “我还可以告诉你更多。”汪曼春继续说道,“这七个批次中,有两批物资的去向我们已经追查到了关键节点——太仓中转站。物资经过太仓中转站之后,一部分被军统的游击队截获,一部分消失在横林镇附近的走私渠道里。整个操作链条上有三个关键节点——物资调配委员会的调拨审批人,仓库管理科的损耗核销人,以及太仓中转站的分流操作人。你现在是第二个节点。我手里有证据证明前两个节点都是你签的字。”

    钱伯钧的额头开始冒汗。汗珠从发际线渗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滴在他的中山装领子上。他抬起手擦了一下额头,手背上全是湿的。

    汪曼春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钱伯钧能听见。“我知道你怕。你怕的不是坐牢——你在沦陷区做了四年仓库科长,什么风浪没见过?你怕的是你后面的人。那个人能保护你,也能毁了你。但你想想——你把损耗报告签出去的时候,你在保护谁?那个人保护过你吗?今天早上南京来的人接你走,是想保护你,还是想让你永远闭嘴?”

    钱伯钧的下巴开始微微颤抖。他咬着牙,用最大的意志力控制住面部肌肉,但他控制不了额头上的汗珠和手背上暴起的青筋。

    “你还有一个选择。”汪曼春说,“说出你所知道的。我不管你的损耗报告是帮谁签的,只要你如实供述,把所有涉及伪造调拨单和伪造损耗报告的环节说清楚,我以特别调查组组长的身份向你保证——你和你的直系亲属会获得人身保护,76号和特高课都不会在起诉时追查你之前的违规行为。你现在不说,等我们从太仓中转站抓到了范金宝,从他嘴里撬出全部供词,你再想说就晚了。”

    汪曼春提到“范金宝”这个名字时,钱伯钧的手指猛地抽搐了一下。那是一种完全不受控制的生理反应——他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做出判断,他的手已经替他回答了。汪曼春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她把这个名字暗暗记在了心里——范金宝。她原本只是推测太仓中转站有人配合分流物资,并没有确认是谁。但现在钱伯钧的反应告诉她,范金宝确实是操作链条上的第三个人。

    钱伯钧低下了头,把脸埋在手心里。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审讯室里只剩下他压抑的喘息声和许鹤鸣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过了大概两分钟,钱伯钧把手从脸上拿开,抬起头。他的眼睛红了,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但他硬是没让它们掉下来。他看着汪曼春,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最后挤出了一段话。

    “汪处长……不是我不说,是这件事牵连的人不是我能动的。我一个小科长,谁让我签字我都得签。他们拿来的单据手续齐全,审批公章齐全,损耗理由写得清清楚楚,我的职责只是在经办人栏里签字。我不签,他们找别人签,仓库一样出货。我签了,好歹还能在仓库管理上留一些记录——我把那些单据全都按照正常流程归档了,一张都没丢。这些单据在我手里至少还能作为证据保存下来,如果我不签,他们换别人签,连这些证据都没有了。”

    许鹤鸣停下了笔,抬头看着汪曼春。钱伯钧的这番话不是彻底的坦白,但也不再是彻底的沉默。他在给自己找台阶下——他在说一个让自己能心安理得地开口的理由。他在说服自己,也在试探汪曼春。

    汪曼春没有打断他。她耐心地等着,让钱伯钧在沉默中继续挣扎。她知道这个人离崩溃还差一点——不是意志的崩溃,而是心理防线的最后一道裂缝还没被撕开。

    “你说的‘他们’,是指谁?”汪曼春问。

    钱伯钧犹豫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几乎是耳语的声音说出了两个名字:“张启山。宋学仁。”

    汪曼春的眼角微微动了一下。这两个名字都在她的预料之中,但从钱伯钧嘴里说出来,意味着她的所有推断都踩在了正确的节点上。

    “继续。”

    “调拨单是宋学仁拟的。审批公章是张启山的。损耗核销的事也是他们安排好的——宋学仁会把需要核销的物资清单提前两天送到我这里,我在仓库这边配合做损耗报告。损耗报告的核销审批人有时候是张启山,有时候是宋学仁代签。赵福生的事我知道他死了之后还有人用他名义调拨物资——那些调拨单是宋学仁处理的。但宋学仁只是经办人,他上面还有人。”

    “宋学仁上面的人是不是张启山?”

    钱伯钧摇了摇头。这个摇头让汪曼春的呼吸短暂地停了一下。她原以为张启山就是物资调配委员会内部的操作核心,但钱伯钧的摇头指向了另一种可能——张启山之上还有人。

    “张启山只是委员,他不是最高的。物资调配委员会所有重大调拨——涉及军需物资的——必须经过主任签批。物资调配委员会的主任是周济民。周主任平时不怎么管事,大部分时间在南京。但每个月他会来上海两三天,处理一些必须由他亲自签字的文件。每次他来,宋学仁都会提前准备一批调拨单让他签。这些调拨单里的物资,大部分都在后来的损耗核销里被核销掉了。”

    汪曼春的手指在桌下无声地攥紧了。周济民。这个名字像一枚深水炸弹,在她的认知地图上炸开了一个巨大的洞。如果周济民也参与了这件事,那么这条物资流失链条就不仅延伸到了物资调配委员会的最高层,还直接连通了南京。而钱次长之所以一早就派人来接钱伯钧,也不是单纯的亲戚关照——他是怕钱伯钧在传唤中把周济民供出来。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周济民参与了这个链条?”汪曼春问道。

    钱伯钧想了想,说:“周主任每次来上海的行程安排,都在物资调配委员会的内部通信上有记录。他签批的调拨单原件全部在档案室的保密柜里——这些保密柜的钥匙只有宋学仁有。如果能调出周济民签批的那些调拨单,核对审批日期和他的行程记录,就能对得上。”

    汪曼春站起来,对许鹤鸣说:“立刻派人去物资调配委员会档案室,查封保密柜,调取周济民签批的全部调拨单原件。在调取完成之前,任何人——包括物资调配委员会内部人员——都不得单独进入档案室。”她转向钱伯钧,“钱科长,你今天的配合我会记录在案。在特别调查组的调查结论出来之前,你暂时留在灰楼,不是拘留,是保护——你刚才供出了周济民和宋学仁,如果这个消息传出去,你的处境会很危险。”

    钱伯钧点了点头,用手帕擦着脸上的汗。他的嘴唇还在微微颤抖,但那种沉默的坚硬已经从脸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抽空了力气的虚弱。

    许鹤鸣带着钱伯钧的口供和查封令匆匆离开了灰楼。汪曼春站在审讯室门口,看着钱伯钧被带回临时关押室。这个人现在是一把钥匙——他的口供可以打开物资调配委员会从底层到顶层的整条操作链。但这把钥匙也极其脆弱——一旦周济民那边得到消息,他可以用无数种方式让这把钥匙失效:销毁档案、转移证人、甚至让钱伯钧“意外”死亡。

    她回到办公室,把审讯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许鹤鸣的字迹在紧张时有些潦草,但内容完整。她在几个关键段落上用红笔画了线——钱伯钧供出张启山、宋学仁、周济民的名字,钱伯钧提到赵福生死后仍有调拨单在其名下,钱伯钧在“范金宝”三字上露出的异常反应。然后她拿起电话,拨了山本的号码。

    电话接通后,她把上午传唤钱伯钧的结果简要汇报了一遍。说到周济民时,电话那头的山本沉默了很长时间。这段时间的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有分量——汪曼春从沉默中读出了山本的顾虑。周济民是汪伪政府的物资调配委员会主任,在南京有深厚背景,动他意味着特别调查组的调查范围将不再局限于上海,将直接触及南京的权力核心。而山本作为特高课课长,他的权限范围虽然在情报和反间谍领域不受地域限制,但在实际操作中必须考虑政治后果。

    “周济民的证据目前只有钱伯钧的口供。”山本终于开口了,声音通过电话线传来有些失真,但语调中的审慎清晰可辨。“他的口供在法庭上可以作为证据,但不足以直接逮捕周济民这个级别的官员。我们需要物证——周济民签字的调拨单原件,以及这些调拨单对应的异常核销记录。在你拿到这些物证之前,暂时不要对外公布周济民涉案的消息。”

    “我明白。”汪曼春说,“我已经派许鹤鸣去查封物资调配委员会的保密柜,预计今天中午之前能拿到周济民签批的调拨单原件。”

    “还有一件事。”山本停顿了一下,“周济民的情况比较复杂。他不仅是物资调配委员会主任,还兼任南京政府经济委员会的顾问委员。如果要正式传唤或逮捕他,需要东京方面的批准。在你拿到确凿物证之前,不要对周济民本人采取任何措施。这是命令。”

    “是。”汪曼春挂了电话。山本的命令在她预料之中——抓到一条大鱼的同时,也意味着进入了更深更浑的水域。东京、南京、上海的权力关系交织在一起,任何针对周济民的行动都可能激起连锁反应。她需要的不仅是证据,还有足够的政治掩护——而这正是山本在电话里没有明说但已经暗示的内容:他会提供政治掩护,前提是她拿出无可辩驳的物证。

    汪曼春坐回办公桌前,翻开了顾维明今早送来的最新分析报告。报告里详细列出了十二月份宋学仁代签的那批核销单据的时间和金额,以及这些单据涉及的物资品类明细。她逐行阅读这些数据时,在报告第五页发现了一个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信息——在宋学仁代签的核销单据中,有三笔的核销接收确认栏里出现了一个不起眼的签名:范金宝。

    范金宝签的不是审批栏,而是核销物资出库后的接收确认栏。按正常流程,核销物资在出库后应该运往指定的报废处理场,由处理场签字确认接收。但这三笔核销物资的接收确认栏里签的名字是范金宝——太仓中转站的物资管理员。一个中转站的管理员不应该出现在仓库出库物资的接收确认栏里,因为中转站在物流链条上的位置远在仓库之后。范金宝的名字出现在这里,意味着这些物资从仓库出库后,没有去报废处理场,而是直接被运到了太仓中转站。范金宝在中转站接收了这些被“核销”的物资,然后把它们混入了正常的物资转运流程中,最终让它们消失在运输线路上。

    这个发现让汪曼春之前的所有推断都串联了起来。从宋学仁伪造调拨单开始,到钱伯钧签发假损耗报告,再到范金宝在太仓中转站接收物资并分流出去——一条完整的物资流失链条浮出了水面。而在链条的最上游,是周济民的签批。

    但现在链条的最后一环——范金宝——还在太仓中转站正常上班,完全不知道特别调查组已经锁定了他的位置。汪曼春必须在消息泄露之前控制住范金宝,否则周济民的人会抢在她前面把范金宝处理掉。

    她拿起电话,拨通了76号行动处梁仲春的办公室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有人接,梁仲春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含糊,好像刚在打瞌睡。

    “梁处长,我是汪曼春。特别调查组需要你的行动处配合一个紧急任务——派人去太仓中转站抓捕一个叫范金宝的物资管理员。此人涉及多起盗用军需物资案件,必须秘密抓捕,不能惊动当地任何人。你现在能调出多少人?”

    梁仲春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然后声音变得清醒了许多。“汪处长,太仓不在上海市区,我的行动处跨区抓人需要当地驻军的配合令。你有没有宪兵队的授权?”

    “授权文件我会让许鹤鸣在去物资调配委员会的路上顺带送到你办公室。你要准备的是人——四个人,便衣,不带76号的证件,用物资调配委员会的身份进中转站。范金宝认识76号的人,不能让他提前警觉。”

    梁仲春犹豫了一下,说:“行,我让童虎带队,加上三个靠得住的人。什么时候出发?”

    “越快越好。授权文件半小时内送到。”

    汪曼春挂了电话,靠回椅背上。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变小了,从密集的鼓点变成了细密的雨丝,在玻璃上流淌成一道道弯曲的水痕。她看着这些水痕,脑子里在同时跟踪四条线——许鹤鸣去查封档案,梁仲春去抓捕范金宝,顾维明在追查账目,山本在向上级汇报。四条线每一根都不能断,断了一根整个网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