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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装者之风筝 第301章 田贵的算盘

    明诚从经济司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变了。汉口路上空的云层压得很低,灰黄色的云块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半空中硬生生拽下来一层,贴着头顶缓缓移动。街上的行人加快了脚步,路边摆摊的小贩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拢货物,一场大雨憋了一整夜,终于有了要落下来的架势。

    他开那辆黑色别克沿汉口路往西,过西藏路的时候拐了个弯,从一条不太显眼的岔路口插进闸北方向。闸北中转站的位置在虬江路和宝山路交叉口附近,是一处用红砖围墙围起来的方形大院,院里并排停着三四辆蒙着绿色帆布的货运卡车,靠墙堆着一些打了木条箱的机器零件。大门口没有挂牌子,只在门柱上用白漆刷了一个模糊的编号。这里名义上归经济司物资调配科管辖,实际上日常管理权落在田贵一个人手里。调配科的人平时都在汉口路办公,中转站这边除了送货和提货的时候有人来,大部分时间只有田贵和他手下的两个搬运工。

    明诚把车停在中转站对面的马路边上,没有熄火。他从车窗里朝大院里看了一眼——田贵正蹲在院子当中一辆卡车旁边,手里拿着一张货单,身边堆着刚从车上卸下来的几只麻袋。麻袋里装的大概是粮食,有一只破了口子,黄灿灿的玉米粒洒了一小片在地上。田贵抬起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汗,朝站在卡车后面的一个搬运工喊了一句什么,那个搬运工懒洋洋地走到破麻袋旁边蹲下来,开始把洒在地上的玉米往麻袋里拢。

    明诚把车熄了火,推开车门下了车。他没有马上进院子,而是站在门口先观察了几秒钟。中转站的大院里除了田贵和两个搬运工之外没有别的人,卡车是从常熟方向开过来的,车身上还沾着没干透的泥点子,看泥点的颜色和干湿程度,应该是今天早上才到。常熟到上海的公路有一段在修,所有车辆必须绕道昆山方向,比原来多走将近两个小时的路程。如果这辆车是今天早上到的,那它昨晚大概是在昆山附近过的夜。

    “田师傅。”明诚迈进院子朝田贵走过去,脚步不快不慢,脸上的表情是那种上级机关派人下来例行巡查时的标准神态。

    田贵听到有人叫他,抬起头来,认出是明诚之后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那个变化非常快,快到如果明诚不是专门在观察他的反应,根本不可能捕捉到。但明诚捕捉到了。田贵眼里那一瞬间闪过的不是被人突然造访时的意外,而是一种早有心理准备终于还是来了的警觉。

    “哟,阿诚先生。”田贵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把手里的货单对折了一下放在卡车踏板上,脸上堆出一个殷勤的笑容,“您怎么亲自跑过来了?有什么事打个电话过来就行,不用劳动您跑一趟。”

    “明先生让我过来看看最近一批太仓线的入库情况。”明诚站在院子当中,目光漫不经心地扫了一圈周围的环境。两个搬运工已经把那袋破了的玉米重新扎好了口子,抬到墙边码好,然后识趣地退到了院子另一头抽旱烟去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马路上偶尔经过的黄包车轮子碾过石板的声音。

    田贵笑着搓了搓手,那只手粗粝得像老树皮,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油泥。“太仓线的货啊,最近一批是上周到的,棉纱和粮食,入库清单都在办公室里搁着。您要不要进去坐坐喝杯茶,我给您找出来?”

    “不急。”明诚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他走到田贵刚才蹲着的那辆卡车旁边,伸手拍了拍帆布车篷上沾着的泥点,然后转过身来看着田贵,“田师傅,我来之前去了一趟虹口仓库。刘主任跟我说了一件事——太仓线有一批西药原料,清单上写的是十二箱,但实际入库只有四箱,少了八箱。钱守义已经交代了,说那八箱货根本没进虹口仓库,是从你这里直接被两个人拿着周文彬签字的调拨单提走的。”

    田贵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这个笑不是一下子消失的,而是像一面慢慢裂开的镜子,从嘴角到眼角一点一点地碎掉。他的两只手还保持着搓动的姿势,但动作已经停了。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整个过程大概只有两三秒钟,但明诚把每一个细节都看得清清楚楚。

    “阿诚先生,”田贵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脸上的笑容已经被某种更加谨慎的神情取代了,“这件事……我能不能问一句,钱守义他现在人在哪里?”

    “在刘主任那里。”明诚说,目光没有从田贵脸上移开过。

    田贵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油腻腻的手,又抬起头看了看院子外面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然后用一种像是在和某个看不见的人做最后权衡的语气说:“阿诚先生,进屋说吧。”

    中转站的办公室在院子最里面,是一间用砖头草草搭起来的小平房。屋顶铺着瓦楞铁皮,墙上开了一扇很小的窗户,窗户玻璃上糊了一层发黄的旧报纸。屋里有一股发霉的潮味和劣质烟丝的焦苦味混在一起的难闻气味。一张歪了一条腿的老式办公桌靠在墙角,桌上堆着一摞摞发黄的货单和登记簿,最上面压着一个搪瓷烟灰缸,里面塞满了烟头。桌边放着两把折叠椅,其中一把椅子的坐面上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

    田贵让明诚坐那把好一点的椅子,自己在破椅子上坐下来。他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皱巴巴的香烟叼在嘴上,划了火柴点着了,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慢慢地把烟吐出来。烟雾在他面前弥漫开,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层薄薄的纱。

    “阿诚先生,我跟您说实话。”田贵开口的时候眼睛没有看明诚,而是看着桌上那个搪瓷烟灰缸里还在冒烟的烟头,“那八箱货确实是从中转站被提走的。时间是在上个月十二号晚上,大概九点多钟。那天下午太仓线的货到了之后我就觉得有点不对头——清单上写的是十二箱西药原料,但实际从车上卸下来的只有四箱。我当时就给周文彬打了电话,问他怎么少了一截。周文彬在电话里跟我说,另外八箱是特供物资,走的是特殊调配流程,档案上分开走的,让我不要管。他说提货的人晚上会来,手里会有他签字的调拨单,让我照单放货就行。”

    他弹了一下烟灰,抬起头看了明诚一眼。那一眼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在看明诚的反应,又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有没有回头路可走。

    “晚上来的那两个人,一个戴眼镜,四十来岁,穿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说话是上海本地口音。另一个年轻一点,三十出头,瘦高个,穿的是便装,说话口音我听不出来是哪里的,反正不是本地人。他们开一辆黑色福特车,没有车牌。调拨单上的签字我看过了,确实是周文彬的笔迹——我跟周文彬打交道十几年,他的字我闭着眼睛都认得出。所以我就放货了。”

    明诚听完之后没有马上开口。他把田贵的话和之前刘主任从钱守义嘴里掏出来的信息放在一起比对了一下,两边的描述完全吻合。这说明钱守义和田贵在这件事情上没有串供——他们看到的是同一辆黑色福特车、同样没有车牌、同样两个中年人和瘦高个的组合、同样拿着周文彬签字的调拨单。但这恰恰是最说不通的地方。

    如果周文彬真的想私下转移一批西药原料,他为什么要用这么高调的方式?没有车牌的黑色福特车在任何路段被日军巡逻队拦下来都是第一个被盘查的对象,提货的人穿着中山装在码头仓库这种地方招摇过市,简直像是在故意给目击者留印象。而最不合理的是——那八箱西药原料从太仓出发的时候就已经不在车上了。货在到达中转站之前就被调包了。如果有人在源头调包,那他们在中转站演的这出戏就完全多余——直接把这八箱药从源头拉走就行了,何必多此一举跑到田贵面前再走一遍手续?

    “田师傅,你说清单上写的是十二箱,实际卸下来的只有四箱。装箱单和封条是谁负责的?”明诚问。

    “装箱单是太仓集散站的老范那边出的,封条也是集散站那边贴的。车到中转站的时候封条完好无损,是我亲自检查的。”田贵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肯定,还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道封条的位置,像是在强调他没有漏过这个环节。

    封条完好无损,但货少了八箱。这说明两种可能——要么货在太仓集散站装箱的时候就已经少了,装箱单写的数量和实际装车的数量本来就不一样;要么封条是被人重新贴过的,只是做得天衣无缝,连田贵这种老码头都没看出来。

    “老范那边的装箱单你这里有没有存底?”明诚问。

    田贵站起来走到办公桌旁边,拉开抽屉在里面翻了一会儿,找出一沓用铁夹子夹着的送货单存底。他用手指蘸了一下舌头,一张一张地翻过去,翻到那张太仓线西药原料的装箱单时停了下来,把单子抽出来递给明诚。

    明诚接过单子仔细看了看。单子上写的是十二箱西药原料,品名、数量、批号、装箱日期都写得清清楚楚,右下角盖着太仓集散站的蓝色印章和负责人签字。签字是老范的名字,这一点没有问题。但明诚注意到装箱单上的批号和虹口仓库入库记录上的批号对应不上——装箱单上的磺胺粉剂批号是Sh-12-08,而虹口仓库入库记录上那四箱实际入库的磺胺粉剂批号是Sh-12-11。同一个批次号差了三个编号,这意味着装箱单上写的那批货和实际运到上海的那批货,在制造批号上就根本不是同一批。

    “田师傅,当天送货的司机是谁?”

    “司机姓丁,叫丁阿四,常熟人,专门跑太仓到上海的货运线。他开了三四年的车,和我们都混熟了。那天就是他开的车。”田贵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了什么,把烟头往烟灰缸里用力按灭了,身体往前倾了倾,“您这么一问,我想起一件事。那天丁阿四卸完货之后没有像平时一样在院子里喝杯水歇歇脚,他急急忙忙地就走了,走的时候连常熟那边让他带给上海这边的信都没有拿。当时我觉得有点奇怪,但也没多想——跑长途的人有时候赶时间也正常。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天晚上没有在上海过夜,连夜赶回了常熟。往常他都会在闸北的小旅馆里住一晚再走。”

    明诚把这个信息在脑子里记了下来。丁阿四的行为放在平常情况下确实不算什么大事,但如果把这颗珠子串到那八箱西药原料整条线上来看,它的位置就非常关键了。丁阿四是唯一一个从头到尾都在货车上的人——他在太仓集散站装车,在闸北中转站卸货,全程都跟着那车货。如果货在途中被调包,丁阿四不可能不知情。而他在卸货之后的异常行为,说明他至少知道这趟货不干净,急着离开现场是怕被人问话。

    “丁阿四下次跑上海是什么时候?”

    “按照排班应该是后天。”田贵说,“他每隔五天跑一趟上海,后天正好是第五天。到时候他还会开一辆常熟牌照的卡车过来,送货单上的品名是棉布和桐油。”

    明诚站起来,把那张装箱单对折好放进口袋里。他走到窗口透过那张糊了旧报纸的玻璃朝外面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两个搬运工还在墙根下蹲着抽旱烟,雨还没有下,但天色比刚才又暗了一层,远处隐约有沉闷的雷声从杨树浦方向滚过来。

    “田师傅,后天丁阿四到上海之后,你照常接货。不要问他任何关于那八箱药的问题,也不要在任何人面前提起我来过这里。如果有人来找你问那天晚上的事——不管是76号的人、特高课的人、还是你上司周文彬——你都照实说。照实说两个戴眼镜和瘦高个的人拿着周文彬的调拨单来提了货。这是真话,真话最好记,也最难被挑出毛病。”

    田贵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忍住了。他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眼用一种很实在的语气说:“阿诚先生,我跟您说句实在话。我田贵在调配科干了十几年,经手的货没有十万件也有八万件,账面上的事我眼睛一瞄就知道哪里不对劲。但这些年我从来不问——不是不想知道,是不敢知道。76号那帮人个个手里都有枪,特高课更是杀人不眨眼,我们这些做苦力的多问一句说不定明天就横尸在虬江路上了。这次的事您不来找我我心里也清楚——迟早会有人找上门。今天来的是您,我还能坐在椅子上说话;要是明天来的是特高课的人,恐怕我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明诚听得出他话里的意思。田贵是在担心自己的安全。他知道的事情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刚好够一个被灭口的门槛。如果周文彬或者周文彬背后的人发现特高课在查这条线,第一个要被堵嘴的就是田贵。而田贵没有靠山,没有背景,一个在调配科熬了十几年的老职员,死了都不会有人替他喊冤。

    “你的安全暂时不会有问题。”明诚说,“钱守义现在在刘主任那边,特高课的注意力会先集中在虹口仓库的入库记录上,等他们查到中转站还要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里,经济司会以内部核查的名义把太仓线的全部档案封存——包括中转站的出入库记录。档案一旦封存,任何人想要调阅都必须经过明先生的签字。周文彬没有权限单独接触这些资料,也就没有理由来动你。”

    田贵听完之后脸上的紧绷稍微松了一点。他把烟盒里最后一根烟抽出来叼上,点上火,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他那张被风吹日晒磨得粗糙的脸上盘旋了一会儿,然后被窗口吹进来的风撕散了。

    “还有一件事。”明诚站在门口,回头看了田贵一眼,“丁阿四后天到上海之后,他卸完货你要做一件事。把他常熟的地址——不是货运站登记的那个假地址,是他真正住的地方——问出来。他在上海有没有固定的落脚点也问出来。如果他不肯说,你就告诉他,有人想知道那天晚上太仓到上海的公路上一共停了几次车。你把这句原话告诉他,他会说的。”

    田贵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明诚一眼,然后点了点头。他没有问明诚要这个地址做什么,也没有问为什么不直接找76号的人去抓丁阿四。他在调配科干了这么多年,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他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掐灭,站起来把明诚送到办公室门口。

    明诚走出中转站大院的时候,第一滴雨终于从云层里砸了下来,打在院子里的红砖地面上溅起一小团灰尘。然后雨势在一瞬间就变大了,密集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瓦楞铁皮屋顶上,打在卡车的帆布车篷上,打在那些码在墙边的木条箱上。两个搬运工慌忙跑进车棚里躲雨,明诚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发动了车子。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刮动,发出有节奏的吱嘎声。

    他没有立刻开车离开。他坐在驾驶座上把田贵说的话从头到尾重新捋了一遍,找出其中的几个关键节点——第一,货在太仓装箱的时候就已经是四箱而不是十二箱,装箱单被人动了手脚;第二,封条完好但内容物不对,说明太仓集散站那边有人在装箱环节就调了包;第三,提货的两个人虽然拿着周文彬的调拨单,但他们应该不是周文彬派去的,因为周文彬那几天在南京,没有条件安排这么精细的操作;第四,丁阿四在卸货后表现异常,说明他在运输途中就已经知道这车货有问题,甚至可能参与了调包的过程。

    他把这几条信息在心里排好序之后,发动车子沿着虬江路朝汉口路方向开去。雨越下越大,车窗外的世界变成了一片灰蒙蒙的模糊色块,路面上很快就积起了没过鞋底的水洼。经过横浜桥的时候他放慢了车速,透过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的侧窗朝桥下的棚户区看了一眼。钱守义的家就在那片棚户区里,但钱守义现在已经不在那里了。他被刘主任转移到了提篮桥附近一间明楼通过明氏的关系事先安排好的空置仓库里,由童虎派了一个行动组的心腹在门口守着。

    回到汉口路经济司大楼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钟。明诚把车停好,抖掉西装上的雨水,快步上了三楼。明楼办公室的门关着,里面传来隐约的说话声。明诚在门外等了几分钟,门开了,走出来的是经济司统计科的马科长,手里拿着一份报表,脸上带着那种见完上级之后的谨慎笑容朝明诚点了点头便下楼去了。

    明诚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明楼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大雨。窗外的汉口路已经被雨水浇成了一片水光粼粼的暗灰色,马路上的行人都缩在沿街店铺的屋檐下躲雨,只有几辆黄包车还在雨里艰难地拉着客。明楼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一落在明诚身上就准确地捕捉到了他西装肩头上那片被雨淋湿的深色痕迹。

    “田贵说了?”

    “说了。”明诚把太仓集散站的装箱单放在桌上,然后把田贵交代的全部内容——包括那八箱货在太仓装车时就已经不翼而飞、封条完好但批号不对、周文彬的电话指示、两个提货人的体貌特征、丁阿四的反常行为——详细地复述了一遍。他的叙述条理清晰,按时间顺序把每个节点的信息都摆在了明楼面前。

    明楼听完之后从窗前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拿起那张装箱单在灯下仔细看了看批号。Sh-12-08和Sh-12-11之间的差异他一看就明白了——这两批药的生产批次不同,生产日期至少相差半个月以上。装箱单上写的是较早的批号,而虹口仓库实际入库的是较晚的批号。这说明太仓集散站的装箱单是在货品装车之前就被人提前写好的,上面写的数量和批号对应的是某批根本没有运出去的货。而真正被装上车运到上海的那四箱药,是另一批完全不同的货。

    “太仓集散站那边有内鬼。”明楼放下装箱单,语气很肯定,“老范虽然是集散站的负责人,但装箱这个环节不是他一个人完成的。装车的搬运工、登记装箱单的文员、贴封条的仓管——这三个环节里只要有任何一环被买通,装箱单上的数字就可以随便填。而且这八箱药在装车环节就已经被抽调出去,说明买通这些环节的人对太仓集散站的内部流程非常熟悉,知道怎么在封条不被破坏的情况下把货调包。”

    “还有丁阿四。”明诚补充道,“货从太仓到上海跑了好几个小时,司机如果有心参与调包,在途中找一个偏僻路段停下来和外面的人交接货物非常容易。田贵说丁阿四卸货之后连夜赶回了常熟,没有在上海过夜。他的行为不像是无辜被利用的司机——更像是知情者或者参与者。”

    明楼点了点头,把身体靠进椅背里,右手食指又开始在桌面上敲那个固定的节奏。敲到第六下的时候他停下来,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刘主任,钱守义在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还好,吃了两顿饭,不怎么说话。童虎的人一直在门口守着。”刘主任在那头压低了声音,“明先生,钱守义今天下午跟我说了一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您。他说那八箱药被提走的前一天,周文彬曾经单独找他吃过一顿饭,在虹口那边一家叫‘顺兴’的广东菜馆。吃饭的时候周文彬跟他说,最近太仓线上有一批特殊物资要经过虹口仓库,让他签收入库单的时候不要管实物,单子到了就直接签。周文彬还说这件事是李主任的意思,让他不要多问。钱守义当时没敢拒绝,因为他儿子在常熟货运站做事,周文彬拿他儿子的差事威胁过他。”

    明楼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周文彬拿钱守义的儿子做人质,让他在入库单上闭着眼睛签字——这说明周文彬对这批货有问题这件事心知肚明。而周文彬说这件事是“李主任的意思”,虽然不一定真和李士群有关,但至少说明周文彬背后还有人在撑腰。那个人能指挥得动周文彬,能在太仓线上安排调包,能搞到周文彬的亲笔签名的调拨单,还能搞到没有牌照的黑色福特车——这份能量已经不是一个小小的经济司副司长能有的了。

    “刘主任,钱守义的儿子现在还在常熟货运站吗?”

    “钱守义说他儿子上个月就被调走了,调到了苏州河码头那边一个货运公司做事。具体是哪家他不肯说,他说怕说了之后他儿子会有危险。”

    “让他说。”明楼的语气不容置疑,“你告诉他,不说的话石井的人迟早也会查到。他儿子如果在日本人手里过一遍,什么都会招。与其让日本人在审讯室里掏他的口供,不如让他先把儿子交给我们保护起来。”

    刘主任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电话放下了。明楼能听到话筒那头传来刘主任走路的脚步声,然后是一扇门被推开的声音,再然后是一段压低了嗓音的对话。大约过了三分钟,刘主任重新拿起话筒。

    “他说了。他儿子叫钱宝根,在苏州河码头一家叫‘荣昌货运’的公司做调度员。”

    荣昌货运。

    明楼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右手食指在桌上猛地停住了。荣昌货运是他和陆汉卿约定的常规联络点——外滩那家报关行的牌子就叫荣昌。而苏州河码头的荣昌货运和报关行的荣昌是同一个老板开的,两家公司表面上是独立经营,实际上背后是同一套人马。陆汉卿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荣昌货运的调度员里有钱守义的儿子。这要么是巧合,要么是陆汉卿布下的一条暗线,而这条暗线和太仓线的西药失踪事件之间有着某种他还没摸清楚的联系。

    “我知道了。刘主任,你继续看着钱守义,不要让他离开仓库半步。另外,把你手里那五张伪造签字的入库单拍成照片——不,不要拍照片,拍照会留下底片。你用描红纸把上面的签字描下来,描在另一张纸上,描完之后把描红纸烧掉。描的那份你亲自送到我这里来,不要经过任何人转手。”

    挂断电话之后,明楼靠进椅背里,双手交叉放在腹部,闭上了眼睛。明诚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他看得出来明楼在思考——每次明楼遇到需要同时处理多条线索的复杂局面时就是这个姿势:眼睛闭着,双手交叉,呼吸缓慢而均匀,像是把外面的世界暂时关在外面,让脑子里的信息在安静中自行排列组合。

    过了大约两分钟,明楼睁开眼睛。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沉思时的晦暗不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果断的清澈。

    “后天丁阿四到上海之后,田贵会问出他的地址。童虎带人把丁阿四控制住,不要带回76号,送到法租界那个安全点。周文彬那边的突破口在钱守义和田贵两个人的口供上——钱守义能证明周文彬拿伪造签字单让他闭眼签收入库,田贵能证明周文彬在电话里承认了那八箱货是特殊调配。两个人的口供合在一起,足以证明周文彬在这批西药失踪事件中扮演的角色。但问题是,周文彬背后的那个人——那个能搞到调拨单、能指挥得动两个提货人、能在太仓集散站安排调包的人——我们现在还不知道是谁。”

    “会不会是李士群本人?”明诚问。

    “不像。”明楼站起来走到窗口,看着窗外已经渐渐变小的雨势,“李士群虽然贪,但他不蠢。太仓线是76号和经济司的联合物资调配线,出了问题第一个被查的就是他的地盘。他不会在自己最核心的地盘上挖坑给自己跳。而且那八箱西药原料失踪的时间恰好是郑耀先被捕前一周——如果这件事是李士群干的,他等于是在郑耀先被捕的最敏感时期给自己埋了一颗定时炸弹。这不符合李士群的做事风格,他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谨慎,任何可能牵扯到76号内部的事他都会绕道走。”

    “如果不是李士群,那会是谁?能在太仓线上调动这么多环节,这个人的权限至少要在副主任级别以上。”

    明楼转过身来看着明诚。窗外雨后初晴的光线从窗户里照进来,把他的半张脸映得很亮,另一半脸则在阴影里。

    “还有一种可能。这个人在太仓线上调动这些环节,不是为了把药据为己有,而是为了在郑耀先被捕之后,利用这批药的去向把水搅浑,把追查的矛头引向某个特定的方向。石井现在正在查太仓线,而太仓线上最明显的缺口就是这八箱失踪的西药原料。如果石井顺着这个缺口查下去,他会查到周文彬,查到钱守义,查到田贵,查到丁阿四——然后查到那辆没有牌照的黑色福特车和两个提货人。到那个时候,提货人的身份就会成为整个案子的关键。如果提货人是地下组织的人,石井会顺着这条线索继续深挖;如果提货人是76号内部某个势力的人,那这个案子就会变成76号内部的派系斗争,反而不利于石井继续追查地下组织。”

    明诚听完这番话,心里的某个念头忽然被点亮了。“您的意思是——有人故意留下这两个提货人的线索,就是要引石井往76号内部派系斗争的方向去查?”

    “这个人不只是在引石井。”明楼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张装箱单上,语气沉了下来,“他同时也在引我们。他知道经济司会查太仓线,知道我会发现那八箱西药原料的缺口,知道我们会顺着缺口追查到闸北中转站和虹口仓库。他把所有的线索都摆在我们面前,像是故意铺好的一条路让我们走。他让我们一步一步地发现周文彬、发现钱守义、发现田贵、发现丁阿四——每一步都刚好卡在我们往前推的关键节点上。这不是巧合,这是布局。有一个人,站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正在用太仓线这块棋盘和我们下棋。”

    明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这个人会不会就是郑耀先?”

    明楼没有回答。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住了,只听到窗外屋檐上的积水一滴一滴落在楼下窗台上发出的清响。过了很久,明楼才用一种很慢的语速开口,像是在把每个字都放在秤上称过重量才说出口。

    “如果是郑耀先,那他在这批药失踪的时候还是76号的副主任。他有权限调动太仓线上的物资,也有能力在装车环节安排调包。他被捕前那两周频繁往返于太仓线和76号之间,时间上完全吻合。但我不明白的是——如果他安排这八箱药被调包是为了给地下组织补充物资,那他为什么要在调包之后故意留下这么多线索?封条完好但批号不对,装箱单和入库单的签字有差异,提货人开着没有牌照的车招摇过市,司机卸完货之后连夜逃跑——每一个环节都留下了明显的痕迹。一个像郑耀先这样心思缜密的人,如果真要秘密转移一批药品,他会把这些痕迹抹得比镜子还干净。他故意不抹,或者故意留下这些痕迹,只有一种解释。”

    “什么解释?”

    “他被捕之前已经预感到自己可能会被汪曼春或者山本一郎盯上。他知道自己一旦被控制,之前建立的所有物资输送渠道都会暴露在敌人的排查之下。所以他要在被捕之前给这些渠道设好防火墙。那八箱西药原料的调包是真,渠道通过这批药完成了物资转移也是真。但他在转移的同时,特意在每一个环节上留下了指向周文彬和76号内部的线索。这些线索不是为了帮助石井追查真相,而是为了在石井追查的时候把方向引偏——引向76号的内部斗争,引向周文彬背后的派系,引向经济司和76号之间由来已久的权力矛盾。这样一来,石井的调查就会陷入76号内部的烂泥潭里拔不出腿来,而真正的物资流向早已在一个又一个伪造的线索中被彻底掩盖了。”

    明诚听完这番话,感觉到后背有一阵凉意爬上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第一次从明楼的分析中看清了太仓线这盘棋的全貌。如果明楼的推断是对的,那郑耀先在灰楼里被关着的这段时间,他布下的这个防火墙依然在忠实地运转——石井正在查的太仓线、周文彬的伪造签字、钱守义和田贵的口供、甚至包括梁仲春下周要押运的那批棉纱,都是这堵防火墙上的砖块。每一块砖都在引导追查者朝错误的方向使力,而真正的秘密被埋在这些嘈杂的噪音下面,安静地、不动声色地保护着那些已经完成使命的人和物资。

    “阿诚,后天丁阿四到上海之后,我要你亲自问他一个问题。”明楼走到桌前拿起钢笔,在一张空白信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把信纸递给明诚。

    明诚接过信纸低头看了一眼。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那天晚上在常熟支线路段交接货物的时候,郑耀先有没有亲自到场?”

    明诚抬起头看着明楼。明楼的表情平静如水,只有眼睛深处有一簇微小的、不易察觉的光芒。那是猎手在嗅到猎物踪迹之后才会有的光。

    “如果他回答有,那整盘棋就都清楚了。”明楼说,“郑耀先在灰楼里不需要向任何人传递任何信息,因为所有需要完成的事在他进去之前就已经全部做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