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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装者之风筝 第305章 联合勘察

    联合勘查定在上午七点。天刚亮,76号大院里就已经忙开了。童虎带着三个行动组的人正在往一辆敞篷军用卡车上搬器材——两箱弹药、三支备用步枪、一捆麻绳、一把工兵铲和一只沉甸甸的帆布工具袋。卡车的引擎已经发动了,排气管吐出阵阵青灰色的烟雾,在清晨的冷空气里久久不散。梁仲春站在卡车旁边,一只手夹着烟,另一只手在空中比比划划地跟童虎交代着什么,神情比平时更严肃。

    许鹤鸣从情报处带了两个人——一个是情报处的老外勤冯志,四十出头,瘦小精悍,在情报处干了六七年,对各条交通线的情况了如指掌;另一个是年轻的分析员小陈,刚从电讯科调过来的,对通讯设备很熟,背着一台便携式无线电台。三个人都穿着便装,乍一看像是结伴出城办事的生意人。

    汪曼春没有亲自去。她站在二楼办公室的窗户后面,看着楼下大院里出发前的准备工作,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她不去是石井的安排——石井说情报处处长留在76号可以随时协调处理突发状况,而许鹤鸣作为副处长带队出外勤本身就是情报处的常规操作,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意外。汪曼春明白石井真正的用意是让她留在76号观察各方在联合勘查消息传出去之后的反应,但她没有点破。

    明诚也来了。他站在大门口,和梁仲春隔着几步的距离,手里拿着一份明楼连夜拟好的勘查路线建议书。建议书只有一页纸,上面用工整的钢笔字列出了从76号出发到老孙家窑的最优路线、沿途三个可以补充燃料的集镇、以及老孙家窑附近几个需要重点检查的废弃建筑和隐蔽点。明诚把建议书交给梁仲春的时候说了一句:“明先生说这份建议仅供参考,现场情况请梁处长和许副处长灵活掌握。”梁仲春接过去看了一眼,随手递给童虎让他收到文件袋里。

    七点整,联合勘查队准时出发了。敞篷卡车驶出76号大门,沿着极司菲尔路朝沪西方向开去。梁仲春坐在副驾驶座上,胳膊搭在车窗边沿,目光看着前面不断延伸的灰蒙蒙的公路。许鹤鸣坐在后排,把冯志和小陈夹在中间,膝盖上放着那份勘查路线建议书的复印件。

    车子出了上海市区之后,路两边的景色渐渐从灰扑扑的工厂厂房变成了开阔的农田和零星的农舍。初冬的田野里只剩下一排排割过了稻子的枯黄稻茬,远处的杨树光秃秃地立在田埂上,枝丫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瘦削。卡车沿着颠簸的土路行驶了将近两个小时,中途在安亭镇停了一次补充燃料,然后继续朝常熟方向驶去。

    上午九点半,卡车拐进了一条碎石铺成的小路。小路两侧是早已废弃的农田,地里长满了齐腰深的枯草,草叶上还挂着清晨没有散尽的露水。远处的地平线上,几座红砖砌成的旧窑厂烟囱突兀地矗立在灰蒙蒙的天幕下,像是被遗忘在荒野里的工业时代墓碑。

    “到了。前面就是老孙家窑。”童虎指着正前方那座最大的旧窑厂说。卡车在碎石路上颠了一下,底盘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

    卡车在老孙家窑主窑前面的空地上停下来。梁仲春第一个跳下车,脚落在碎石地面上扬起一小团灰尘。他把腰间的手枪套扣子解开了——不是预感到有危险,而是多年的外勤经验让他养成了在陌生环境中先做好最坏准备的习惯。童虎和三个行动组员跟着跳下来,开始在空地上分头检查周围的环境。许鹤鸣带着冯志和小陈也从后排下来了,小陈把便携式电台放在卡车引擎盖上拉出天线开始调试信号。

    老孙家窑的主窑是一座砖石结构的大型窑炉,窑体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窑顶的烟囱根部裂了一道从顶部延伸下来的裂缝,裂缝里长出了几株野草。窑口是敞开的,里面黑洞洞的,往外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烧焦的泥土混合的怪味。主窑旁边还有两座小型的副窑,窑门都已经塌了一半,碎砖堆在门口挡住了半个入口。更远处靠近苏州河方向的地方有一座用砖头草草搭成的小屋子,应该是以前窑工们休息的地方,现在屋顶的瓦片已经塌了三分之一,露出里面发黑的椽子。

    “分两组。”梁仲春把烟头丢在地上用脚踩灭了,朝童虎做了个手势,“童虎,你带两个人检查主窑和两座副窑,里里外外每一个角落都给我走一遍。我跟许副处长去检查河边那个小屋和废弃码头。电台保持联系,有情况立刻呼叫。”

    童虎应了一声,从帆布工具袋里掏出一支手电筒,带着两个组员朝主窑口走去。手电筒的光柱在主窑漆黑的窑口里晃了晃,然后三个人先后弯腰钻了进去。窑洞里传来手电筒光柱扫过砖壁的反射光和脚步踩在碎砖上发出的咔咔声。

    梁仲春和许鹤鸣带着冯志朝苏州河边的废弃码头走去。老孙家窑到河边大约两百米,中间是一片被踩得东倒西歪的枯草地,地上隐约可以辨认出一条被反复踩踏过的小径痕迹。小径不宽,刚好够一个人挑着担子通过,两侧的枯草被踩得向两边倒伏,看起来在最近一段时间里确实有人走过这条路。

    梁仲春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小径上的泥土。泥土是干的,表面有细细的裂纹,但裂纹中间嵌着几个比较新鲜的脚印。他用手指量了一下其中一个脚印的深度和大小——成年男人的脚印,布鞋底,脚掌宽大,不是女人的。从脚印边缘的清晰度来判断,应该踩了不超过三四天。

    “许副处长,你看这个。”梁仲春指着地上的脚印说。

    许鹤鸣也蹲下来看了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卷尺,量了量脚印的长度,又量了量步幅,在心里默算了一下之后说:“身高大概一米七出头,体重不超过一百三十斤。脚印没有明显的深浅偏差,走路姿势正常,不跛脚。鞋底纹路是本地布鞋常见的那种千层底花纹,不是军靴,不是皮鞋。这个人不是军人。”

    “也不是游击队。”梁仲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新四军的人走路不穿布鞋,都是草鞋或者缴获的日军军靴。布鞋走路轻便但不耐穿,走远路脚底容易磨破。这个人穿布鞋走这条路,说明他走得并不远——很可能就是附近的人。”

    两个人沿着小径继续朝河边走。到了废弃码头的时候,眼前的景象让梁仲春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废弃码头是一个用木头桩子和石板搭起来的简易装卸台,年久失修,栈桥的木板已经腐烂了好几块,露出下面浑浊的河水。码头上散落着几样东西——一段拇指粗的麻绳头被随意扔在石板上,旁边是三个吸过的烟头,还有一个被捏扁了的小铁皮盒子,上面印着模糊的商标图案。

    梁仲春弯腰捡起烟头看了看。三个烟头都是同一个牌子——老刀牌,上海本地烟厂生产的中低档香烟。烟嘴上还有被牙齿咬过的痕迹,其中两个烟头咬得比较深,烟纸被唾沫浸湿后又被风干,留下了一圈淡淡的黄色牙印。他把烟头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烟丝已经完全干了,但还有一丝淡淡的焦油味。他判断这几个烟头在这里躺了大概两三天,和之前在小径上发现的脚印时间大致吻合。

    许鹤鸣捡起那个被捏扁的小铁皮盒子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盒子是装药膏用的,表面印的字已经磨得差不多了,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个“消炎”和一个“膏”字。他把盒子凑近鼻子闻了闻,盒子里残留的药膏气味很淡,是一种微苦的草药味道,还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硫磺味。他把盒子放进口袋里,准备带回去交给情报处的化验室分析。

    “许副处长,你们情报处的报告说这里有过不明身份人员在夜间活动。从现场情况来看,确实有人来过这里,而且不止一次。”梁仲春指着地上的烟头和麻绳说,“但这些人不像是有组织的武装人员。更像是码头工人或者附近做小买卖的人夜里在这里交接什么货物。汪处长在报告中提到的安全威胁可能有些夸大其词了。”

    冯志从河边走回来,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一个被水泡得半烂的粗布口袋,口袋上印着几个模糊的红色字迹。他把口袋摊开放在石板上,梁仲春和许鹤鸣凑过去仔细辨认。字迹虽然被水泡得褪色了,但还是能看出是四个字——“惠山粳米”。

    梁仲春看着这四个字,目光一紧。惠山——在无锡。上次汪曼春去了无锡惠山镇找马国良,而马国良在惠山脚下开的就是一家米行。现在在老孙家窑废弃码头上发现了一个惠山米行的粗布口袋,这两者之间不可能没有关联。

    “童虎,过来。”梁仲春转头朝卡车方向喊了一声。

    童虎从主窑那边跑过来,脸上沾了一道黑灰,手里还拎着手电筒。“怎么了,姐夫——梁处长?”

    梁仲春把那个泡烂的粗布口袋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童虎接过口袋翻了两下,然后把口袋凑近了仔细看那个模糊的字迹。他的眉头皱了起来。“惠山米行——惠山在无锡,离这儿至少一百多里地。一个无锡米行的袋子怎么跑到常熟这边的废弃窑厂来了?”

    “这就是我们要查清楚的问题。”梁仲春把粗布口袋叠好放进了随身的文件袋里作为证物保存,然后站起来对着整个现场又扫视了一圈。

    许鹤鸣站在码头上,沿着苏州河的流向朝下游看去。河面上的雾还没有完全散尽,河水浑浊发黄,漂着几片枯叶和不知从哪里冲下来的碎木片。下游方向大约一里地的地方,他可以隐约看到一座低矮的石桥横跨在河面上。那座桥的位置正好在去十六铺码头的漕运支线上。

    “梁处长,”许鹤鸣指着那座石桥说,“如果这批米——或者说伪装成米的什么东西——是从无锡惠山运到老孙家窑,再从老孙家窑经过苏州河送到十六铺码头,那这条路线刚好绕过了日军的两个主要检查站。走公路的话从无锡到上海全程要经过安亭和南翔两个站,但走苏州河水路的话,全程只需要在十六铺码头接受一次入港检查。这是一条非常成熟的物资偷运路线。”

    梁仲春顺着许鹤鸣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座石桥,没有说话。许鹤鸣分析得没错,这条水路确实具备物资偷运的条件。但问题在于——如果这条路线是一条成熟的物资偷运线,为什么只有三个烟头和一段麻绳这么少的痕迹?一条频繁使用的偷运线路应该留下更多、更密集的活动痕迹才对。老孙家窑这里的痕迹太少了,少到不像是一个经常有人来的地方。反倒是像一个被偶尔使用、每次只停一两个小时的中转点。

    “把所有发现的证物全部拍照记录,带回去交给石井少佐。”梁仲春说,“小陈,电台联系一下汪处长,就说老孙家窑这边确实有异常痕迹,但不是游击队活动的迹象,更像是民间物资私运。请情报处的人查一下惠山镇那边近期的失踪人口或者可疑货运记录。我们收队。”

    小陈在卡车引擎盖上操作着无线电台,天线在晨风中微微晃动。他调好频率之后开始对着话筒呼叫76号情报处的值班电台。

    与此同时,许鹤鸣转身对冯志说了一句让梁仲春没有注意到的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冯志一个人能听见。“你回去之后把那个药膏盒子交给化验室的小林,让他单独化验。化验报告不要经过情报处的公文流转系统,直接送到我手里。”

    冯志接过盒子放进自己口袋里,点了点头。

    联合勘查队把老孙家窑里里外外全部检查了一遍之后,没有再发现其他有价值的线索。上午十一点,卡车掉头驶离了碎石路,沿着来时的路线朝上海方向返回。车厢里,童虎和三个行动组员靠在挡板上抽烟闲聊,许鹤鸣坐在角落里低头看着手里的勘查笔记,梁仲春则靠在车窗上一言不发地看着窗外的田野。

    他的心情很复杂。联合勘查的结果对他是相对有利的——现场没有发现游击队活动的迹象,说明汪曼春报告中的安全威胁确实被夸大了,押运行动不需要因为“不明武装威胁”而推迟。但惠山米行的粗布口袋把这条线的另一端指向了无锡——也就是汪曼春上周去过的地方。如果汪曼春在无锡发现了什么她还没有公开的线索,那这次联合勘查的结果可能只是整张拼图中的一小块,真正的危险还藏在暗处。

    卡车回到76号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半。梁仲春直接去了石井的办公室汇报勘查结果。他把在现场发现的脚印、烟头、麻绳、药膏盒子以及惠山米行粗布口袋的证物一一摆在石井的桌上,然后把许鹤鸣关于水路偷运路线的分析也转述了一遍。

    石井听完汇报之后没有马上表态。他把那张惠山米行的粗布口袋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从抽屉里拿出汪曼春上周提交的情报处调查报告副本翻开。调查报告里详细记录了汪曼春在无锡惠山镇马记米行找到马国良的全过程,以及马国良供述的关于姓周的人安排他进灰楼探视老秦的全部细节。

    石井把调查报告翻到马国良描述那个“姓周的人”的体貌特征那一页——四十多岁,戴眼镜,穿中山装,说话带上海口音。然后他把梁仲春带回来的惠山米行粗布口袋放在了调查报告旁边,两种来自不同方向、通过不同渠道收集到的证据,在石井的桌面上指向了同一个人。

    “梁处长,”石井终于开口了,“你这次联合勘查做得很好。你不只是发现了一个废弃码头上的可疑物品,你是把一个在无锡和常熟之间运作的物资转运网络扯出了一个线头。惠山米行的口袋出现在老孙家窑不是偶然——它是这条线上某个环节出了漏子,让一件本该沉在河底的东西浮到了水面上。”

    梁仲春坐在石井对面,认真地听着石井的分析,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石井说这不是偶然——但如果不是偶然,那就一定是有人故意把口袋留在那里的。谁会故意留?留下口袋的人想要引导谁去发现什么?这些问题在梁仲春脑子里绕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

    石井把证物一件一件收好放回一个专用的证物袋里,然后对梁仲春说:“联合勘查报告由你起草,许鹤鸣副处长会签。勘查结果暂时只报给我和汪曼春,不要下发到各科室。等安全评估的后续工作全部完成之后再统一归档。”

    梁仲春点了点头站起身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被石井叫住了。

    “梁处长,下周的押运行动按原计划进行。常熟支线在勘查中没有发现军事威胁,不需要修改路线。但你记住我今天说的话——押运那天,你多带一倍弹药,让童虎在车上增加一个备用机枪位。我说的是以防万一。”

    梁仲春应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许鹤鸣正靠在墙上等着他。看到梁仲春出来,许鹤鸣把手里的勘查报告草稿递给他。“梁处长,你看看这份报告草稿有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如果没有,我现在就拿去让汪处长审阅。”

    梁仲春接过报告草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许鹤鸣写报告的功底很扎实,勘查过程描述得清楚准确,现场发现的证物清单也列得很完整,结论部分措辞谨慎——既确认了现场有可疑活动痕迹,又排除了武装游击队的可能性,建议维持押运路线不变。整份报告读下来没有任何漏洞。

    “写得很好,没有问题。”梁仲春在报告上签了字还给许鹤鸣。两人在走廊里分开,一个回行动处安排押运准备工作,一个回情报处找汪曼春签审报告。

    许鹤鸣走到汪曼春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他先朝走廊两头看了一眼,确认没有人在注意他,然后才抬手敲了门。汪曼春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他推门进去把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勘查结果怎么样?”汪曼春坐在桌前,面前摆着石井那份排查进度表副本,红色问号旁边又多了一个新的批注——这次是用铅笔写的,字迹很轻,写着“待现场勘查结果”。

    许鹤鸣把勘查报告草稿和冯志带回来的药膏盒子一起放在汪曼春桌上。他先用最简洁的语言汇报了现场的发现——脚印、烟头、麻绳、药膏盒子以及惠山米行的口袋。然后他把药膏盒子推到汪曼春面前。

    “这个药膏盒子里面残留的药膏气味很特别。一般的消炎药膏是凡士林做基底,气味比较温和,但这个盒子里残留的药膏有一股硫磺味。我怀疑这不是普通的消炎药膏——可能是某种军用药膏。”

    汪曼春拿起盒子对着光看了看里面残留的黑色药膏痕迹,又凑近鼻子闻了闻。那股硫磺味确实很冲,和普通民用消炎药膏的配方完全不同。军用药膏为了消炎和防止伤口感染,通常会在凡士林基底中加入磺胺粉剂和少量硫磺,而硫磺特有的刺鼻气味是无法用其他香料掩盖的。这种药膏的配方和供应渠道都是日军严格管控的,市面上根本买不到。

    “老孙家窑这个位置,夹在无锡和上海之间,废弃多年,除了偶尔有货运司机停车歇脚之外几乎没有外人会去。但联合勘查在码头上发现了军用级别的药品包装残留和无锡米行的口袋,说明近期确实有人在这里活动并留下了这些痕迹。如果惠山米行的口袋、军用硫磺药膏和常熟支线的路线修改之间有关联——”汪曼春看着盒子里的药膏残留,脑子里几个散落的点开始自动连线,“那么这条线从头到尾都是一条精心设计的物资转运通道。”

    “有人利用太仓线的一部分路段,在常熟支线上建了一条从无锡到上海的秘密运输线。”许鹤鸣说,“用的交通工具可能不是卡车,是苏州河的运粮船。用运粮船运物资,在废弃窑厂码头上岸,再通过陆路分发到各个终端——这套操作既可以避开公路上的日军检查站,又能利用苏州河漕运的合法身份做掩护。”

    汪曼春点了点头。但她随即想到了一个问题——如果老孙家窑真的是一条还在使用的物资转运通道,那石井要求梁仲春在下周照常押运物资经过常熟支线,会不会遭遇抵抗?她的安全评估报告里编造的那两条异常情况本来是假的,但联合勘查的结果反而证明了老孙家窑确实存在可疑活动。她无心插柳编造的“异常情况”,在某种程度上反而成了真。

    “押运行动不能取消,石井已经定了。”汪曼春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几步,停在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那辆敞篷卡车上还没来得及卸下来的勘查器材,心里下了决定,“但我们可以利用这次押运做一件事——在押运车队经过老孙家窑路段的时候,提前在那里布置一个观察哨。不需要拦截任何人,也不需要抓捕任何人,只需要观察。如果有任何人在押运车队经过的同时出现在老孙家窑附近,我们就顺着这条尾巴追下去。”

    许鹤鸣把勘查报告拿起来收好。“押运当天我带一个小组在老孙家窑提前潜伏。冯志当过三年侦察兵,擅长野外潜伏,我再带一个有拍照经验的外勤人员。如果那天老孙家窑真有异常活动,我们会拍下照片作为直接证据带回来。”

    汪曼春考虑了一会儿,然后说:“可以。但你不能用情报处的名义申请这次潜伏行动。石井如果知道我们在押运路线上私自布置额外的监控点,他会认为这是未经授权的行动。你找一个合理的理由——比如常规的野外通讯测试或者苏州河漕运线路的例行调查——把这些写进情报处的日常工作安排里,不要惊动特高课。”

    许鹤鸣点头记下了,然后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勘查报告在当天下午正式提交给了石井。石井把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在结论部分用红笔划了一道线,然后在旁边写了一个字——“可”。押运行动维持原计划,常熟支线不需要修改路线。

    这份结论在当天晚些时候通过76号内部的文件流转系统分发到了经济司。周文彬收到报告结论之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立刻打电话给太仓集散站的老范,通知他经济司的监督员明天上午到达集散站,全程监督装箱流程。老范在电话那头嗯嗯了两声就挂了。

    明楼在收到报告结论之后给梁仲春打了个电话,电话里只说了一句话:“梁处长,路是平的,车是好的,货是对的。你把车从太仓开到上海就行。别的什么都不要管。”梁仲春握着听筒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我明白”就挂了。他知道明楼的意思——押运当天的重点不是查隐患,而是平平安安地把货运到,不让任何人有借口在途中做手脚。

    第二天下午,经济司派出的监督员到达了太仓集散站。监督员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姓潘,戴一副黑框眼镜,做事一板一眼,是明楼从物资调配科抽调出来的老员工。他到达集散站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拿出经济司盖章的监督员授权书放在老范桌上,让老范把这一批棉纱的全部装箱单、车辆调度表和封条记录全部拿出来逐项核对。

    老范不情不愿地把文件从铁皮柜里搬出来放在桌上。潘监督员坐在桌前,一页一页地核对,每一个品名、每一个数量、每一个日期都用铅笔在边上打了勾。核对到车辆调度表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太仓集散站的车队名册上有三辆常熟牌照的卡车,其中一辆卡车登记的车牌号和他之前在虹口仓库入库记录上看到的某一次货运记录里出现的车牌号一致。而那次货运记录的经手人是田贵。

    潘监督员没有声张,只是把车牌号用铅笔抄在一张纸条上折好放进了自己的上衣口袋里。他又花了两个小时核对了全部装箱单,确认了封条完好、数量一致,然后在监督报告上签了字。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当天下午返回了上海,把监督报告和那张写着车牌号的纸条一起交给了明楼。

    明楼接过纸条看了上面的车牌号,问了一句:“太仓集散站有几辆车是这个车牌?”

    “只有一辆。”潘监督员说,“司机姓丁,叫丁阿四。常熟人,专门跑太仓到上海的货运线。”

    丁阿四。田贵在闸北中转站交代过的那个货运司机。那八箱西药从太仓出发的时候,开车的司机就是他。联合勘查之前田贵说丁阿四后天会跑下一趟上海线。按照排班,丁阿四今天下午应该已经到达上海了。

    明楼把纸条折好锁进抽屉里,拿起内线电话打给明诚。

    “阿诚,丁阿四今天下午到上海。你按照上次说的办——让童虎带人把他控制住,送到法租界那个安全点。告诉童虎,人送到之后不要走,在安全点等着,我要当面问他几个问题。”

    明诚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随即挂断电话去安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