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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装者之风筝 第315章 暗线联络

    明诚从明楼办公室出来之后没有直接去电报房。他先回到自己的秘书室,把门关好,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牛皮面笔记本翻开。笔记本里密密麻麻记着明氏企业旗下所有产业的内部通讯频道和备用联络方式——纱厂的商业电台频率、船务公司的内河航运调度暗语、报关行的进出口货物代号、以及几个分布在法租界和虹口的安全信箱地址。这些联络方式被分门别类地整理在笔记本上,每一页都用不同颜色的墨水标注了使用场景和紧急程度。他用手指沿着页面上的条目一行一行往下滑,找到了无锡明氏纱厂的商业电台呼号,然后拿起内线电话拨了电报房的号码。

    “我是明诚。明先生有一份商业电报需要发到无锡纱厂,内容我口述,你记录。”

    电报房的值班员应了一声,随即传来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明诚把那份关于年底扩产招募临时工的报文逐字口述了一遍,措辞和明楼交代的一模一样——年底扩产需招募临时搬运工,请无锡当地粮行推荐人选,名单报纱厂人事科备案。他说完之后让值班员重复了一遍确认无误,然后补充道:“今晚八点整,用纱厂常规频率发出去。发完之后把报文底稿送到我办公室归档。”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把接下来要做的几件事在心里排了一个顺序。宜兴的电报是第一优先级,已经落实了。第二件事是通知丁老鬼换船号——这件事必须当面交代,不能通过任何书面或电子渠道留下痕迹。第三件事是处理苏州河码头那边明远船务和苏美琴船队的关联——小林中尉的人正在沿着苏州河一条船一条船地排查,苏美琴工具箱上那个明远船务的标记如果被查到,会立刻成为特高课调查明氏的切入点。必须抢在小林中尉之前把这个漏洞堵上。

    他站起来从衣帽架上取下大衣和围巾,对着门后那面小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口。镜子里的自己面色平静,没有任何异常。他把明楼批给他的那份太仓线物资调配协调会纪要的副本放进公文包里——如果路上遇到特高课的临时盘查,这份文件就是他出入码头的正当理由。

    出了汉口路经济司大楼,初冬夜风吹在脸上像一把细密的冰针。他拉了拉大衣领子,上了停在路边的黑色别克车。发动引擎之后他没有马上挂挡,而是坐在驾驶座上透过车窗扫了一遍街道两侧——汉口路东段这个时间点行人稀少,路边停着几辆车,都是熄火状态,车里没有人。没有发现可疑的跟踪车辆。他把车缓缓驶出停车位,沿汉口路往西上了外白渡桥,过了苏州河之后在虹口一带狭窄的弄堂里绕了三个弯,从周家嘴路拐进了一条没有路灯的断头巷。在确认身后没有任何车辆跟随后,才掉头朝十六铺码头方向开去。

    码头的夜晚和白天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白天的十六铺是嘈杂而忙碌的——挑夫的号子声、船老大的吆喝声、铁皮档口里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撞击声混成一片。到了夜里,这些声音都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苏州河水流撞击栈桥木桩的闷响、缆绳在船桩上摩擦发出的吱嘎声、以及远处黄浦江上夜航轮船偶尔拉响的一声低沉的汽笛。

    明诚把车停在码头外面一条叫竹行街的小巷里,锁好车门步行进了码头。借着月色和栈桥尽头那盏孤零零的桅灯的光,可以看到河里停着七八条漕运船,船身随着水波缓慢地起伏着,桅杆上的绳索在风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木桅杆。他的目光从这些船身上一一扫过去,最后停在了码头最西侧泊着的那条船头缺了一块木板的老旧漕船上。那条船他认识——船头那道被撞缺了一角的痕迹,是老高有一次在苏州河石桥下躲避日军巡逻艇时撞在桥墩上留下的,事后老高舍不得花钱修,就用铁丝把一块铁皮绑在缺口上凑合着用。

    老高正蹲在船尾就着一盏小油灯修理一张破了的渔网。油灯的火苗在江风里忽明忽暗,把他那张被江风吹得粗糙发红的脸映得忽而清晰忽而模糊。

    “老高。”明诚站在栈桥上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刚好够老高听到。

    老高抬起头来,看到是明诚,手里的麻绳和梭子停了一下。他站起来把油灯往旁边挪了挪,用沙哑的声音招呼道:“阿诚先生。这么晚了怎么还到码头来?”他把沾满鱼腥味的手在膝盖上擦了擦,朝明诚走近了两步。明诚能看到老高的眼眶有些发红——不知道是江风吹的还是喝了酒的缘故。

    “路过。顺便看看你的船修好了没有。”明诚说着从栈桥上轻巧地跳到了漕船甲板上。甲板在他脚下微微晃了一下,他稳住了身子,在老高对面蹲下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这条船上的两个人能听到。

    “老高,这两天有没有什么人来找过你问事情?”

    老高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梭子放在膝头,从腰间抽出旱烟袋塞上烟叶点着了,吸了两口。烟雾在油灯的微光里打着旋散开。他的手背上有几道被什么东西划过的伤痕,伤口很新,结的痂还是暗红色的。明诚的目光在那几道伤痕上停了一瞬,没有问。

    “前天下午来了个日本人,带着一个会说上海话的军曹。问我一堆问题——黑色福特车,穿蓑衣的人,还有上个月十二号晚上我跑的那趟夜船。后来又单独来了一趟,问了一个姓陆的中间人的事。”老高把烟袋锅子在船板上磕了两下,“我把能说的都说了。惠山米行、运粮路线、还有马老板给的运费。但有些事我没说——老陆的名字我没提,老陆和米行之间怎么结账的我推说不知道,那个穿蓑衣的人我也说没见过。但那个日本人不太好骗,他问得很细,连船帮上沾的漆皮都拿去做过化验。我这几天右眼皮老是跳,总感觉要出事。”

    明诚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钟。小林中尉已经来过了,而且不止一次。这说明十六铺码头已经成为特高课的重点监控区域。老高虽然扛住了第一轮盘问,但他嘴里的信息正在被小林中尉一层一层地往外掏——从惠山米行到漕运路线,从漕运路线到姓陆的中间人,再往下就是陆汉卿的真实身份和地下组织的联络方式。

    “日本人最近应该还会来找你。今天我跟你说的话,你记在心里——不管他们怎么问,你都咬死两条线。第一条,你的船是正经做漕运的,所有运单都有苏美琴货运公司的正规签收记录。惠山米行那几趟货在货运公司的账面上登记的品类就是陈米和杂粮,运单上写得清清楚楚,你按单子跑船,不知道米下面有没有别的东西。第二条,老陆这个人你只见过三次,每次都是替惠山米行转交货款——他付现金你开收条,钱货两讫,你和他没有私人交情,也不知道他的真名叫什么。他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替谁做事,你一概不知道。这两条是你最后的底线——只要你咬住这两条,日本人手里没有别的证据,就拿你没办法。”

    老高把明诚的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就咬住这两条。”

    明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老高面前的船板上。“这是你的工钱。从现在起你不要再跑船了,码头这一带风头太紧。收拾东西去嘉兴明远船务那边报到,他们会给你安排一条走杭州方向的船。那边是内河支线,不在特高课的排查范围里。等这边风头过了,我再让人通知你回上海。”

    老高拿起信封掂了掂,没有打开,把信封揣进了怀里。他揣信封的动作缓慢而郑重,像是在揣一件很重的东西。

    明诚站起来正要走,老高忽然在身后叫住了他。老高的表情很矛盾,嘴唇动了动又合上,最后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把话说了出来:“有件事,前两次那个日本人来的时候我都没说。现在我想想还是觉得应该告诉你——最近这几天,苏州河下游那座石桥附近,我见过那个穿蓑衣的人不只一次。他每次都是傍晚天快黑的时候来,在废弃码头那边站几分钟,看看水面,看看岸上的货堆,然后沿着河边朝西走。他从来不走大路,只走河边那条土路,一直走到无锡方向去。有一次我隔得近了些,看到他蓑衣下面穿的鞋子——是一双布鞋,底子很薄,在河边的烂泥里走路居然不怎么打滑。那种鞋子只有经常走水路的人才穿。”

    “还有别的特征吗?”

    “脸看不清,蓑衣帽檐拉得很低。但他走路的姿态很特别——大步大步地走,背挺得笔直,两只手背在身后,走路的时候右手手指在左手手腕上一下一下地敲。那种感觉不像是在走路,倒像是一个在思考问题的教书先生。”老高的声音在说到“教书先生”这四个字的时候微微颤抖了一下,他可能意识到自己说太多了,忽然住了嘴,重新蹲下去拿起他的旱烟袋,烟雾遮住了他脸上的表情。

    明诚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但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显露。他朝老高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跳上了栈桥。漕船在他身后随着水波轻晃了一下,缆绳在船桩上发出了一声短暂的吱嘎。

    他沿着来时的路走出了十六铺码头。夜色中的苏州河在月光下泛着浑浊的银灰色光泽,对岸棚户区的灯火稀稀落落,远处黄浦江上传来夜航轮船低沉的汽笛声。回到竹行街的别克车上,他坐在驾驶座上把老高最后说的那段话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穿蓑衣的人右手手指敲左手手腕的动作,和上次丁阿四描述的那个站在窑顶上的黑影是同一个人的特征。老高看得清清楚楚——那个动作不是偶然的,而是一种习惯。而拥有这种习惯动作的人据他所知只有两个——一个是明楼,另一个就是郑耀先。郑耀先在76号潜伏期间和明楼有过大量的公务接触,他有足够的时间和机会观察明楼的习惯动作。如果他有意模仿这种姿态来混淆目击者的指认,那穿蓑衣的人和站在窑顶上的人极有可能就是同一个人,而且这个人即便不是郑耀先本人,也一定和郑耀先有着极其密切的关系。

    他发动车子从竹行街缓缓驶出,在虹口一带又绕了几条巷子,确认身后没有任何跟踪之后才回到汉口路经济司大楼。停好车之后他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敲门进了明楼的办公室。

    明楼还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份太仓线物资调配预算案,钢笔握在手里但一个字都没写。看到明诚推门进来,他放下钢笔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明诚脸上停了一下就立刻捕捉到了某种异常。

    “老高怎么说?”明楼问。

    明诚把刚才在码头上的对话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一遍——宜兴的电报已经安排好了,丁老鬼那边他打算明天一早去通知,苏美琴工具箱上明远船务的标记需要尽快处理。明楼一边听一边用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节奏沉稳而缓慢。直到明诚说到老高对那个穿蓑衣的人的习惯性动作的描述时,明楼的指节停住了。

    “那个蓑衣人的走路姿态——背着手,敲手指——老高确定是最近这几天还在废弃码头看到他吗?不是之前,是最近这几天。”明楼问,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确定。前天傍晚和昨天傍晚都看到了。每次都是天快黑的时候,在河边站几分钟就走。风雨无阻。”

    “明天傍晚让程锦云去一趟霞飞路的树德里。让她带上那个‘元’字印章,在弄堂口第三根电线杆下面用粉笔画一个三角形。如果蓑衣人是自己人,他看到三角形就会进弄堂里等。如果他不进来或者装作没看到,那就不是我们的人。”

    明诚犹豫了一下。“现在这个时机去试探蓑衣人会不会太冒险了?小林中尉的人正沿着苏州河逐船排查,老孙家窑和废弃码头都已经被纳入了特高课的日常巡逻范围。树德里虽然隐蔽,但毕竟在法租界,离霞飞路荣昌汽修行也不算远——荣昌汽修行现在一定在石井的重点监控名单上。”

    “不是试探他,是保他。如果他不进门而是从弄堂口直接走过去,那就说明他背后另有其人。如果他是自己人,他进了那扇门,我们就能在特高课之前给他找一个安全的地方避开排查。老高能活到现在没有被灭口,说明李士群没有动他——但现在山本开始收网了,任何留着活口的人证都可能在接下来的审讯中被逼开口,到时候他不说也得说。我们得先确定他是什么路数,然后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明诚沉默了一瞬,在心里权衡了一下风险,然后点了点头。“我现在就去树德里。”

    夜色已深,他出了大楼,开着那辆黑色别克车再次驶入上海的夜色中。法租界霞飞路和白天一样灯火通明,沿街的咖啡馆和面包房里还坐着三三两两的外国人,希腊人开的洋酒雪茄店里传出留声机播放的爵士乐,萨克斯管的旋律在冬夜的冷空气里显得格外慵懒。他把车停在霞飞路路口,沿着那条铺着青石板的弄堂一步一步往里走。

    树德里弄堂在霞飞路中段靠后,是一条很不起眼的死胡同,弄堂口的砖墙上钉着一块褪了色的搪瓷门牌,上面的字迹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弄堂里一共只有六户人家,大部分人家已经熄了灯,只有尽头那家的窗户里透出一线昏暗的灯光。他走到弄堂深处,在那扇不起眼的木板门前停下来,按暗号敲了门——先敲两下,停三秒,再敲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那个穿蓝布褂子的中年女人看了他一眼,认出是他,把门拉开让他进去,然后探出头朝弄堂里看了两眼,才把门关好上了门闩。明诚穿过堂屋推开楼梯下面那扇小门,穿过堆满旧家具的储藏室,推开暗门走进了隔壁那间狭小的房间里。

    陆汉卿坐在桌前,面前放着一盏煤油灯和一只搪瓷茶缸,手里拿着一份卷起来的报纸。看到明诚进来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然后示意明诚在桌对面坐下。当他听明诚说老高险些供出他的外貌特征、小林中尉正沿着苏州河逐船排查、十六铺码头的船帮已经被特高课渗透得差不多了时,只是沉默着端起了搪瓷茶缸喝了口水。

    “小林中尉盯上老高是迟早的事。他从荣昌汽修行的喷漆记录入手,追到苏州河码头,再通过苏美琴船队的漕运路线反推到惠山米行——这条线的逻辑非常清晰,每一步的衔接都是可以查证的。老高跑船跑了二十几年,嘴上说不知道米下面有药,真到了审讯室里在确凿证据面前他的心理防线撑不了多久。我和老高之间的联系方式、见面地点、替惠山米行转交货款的所有收据存根,三天之内全部清理干净。老高那边我已经通过明远船务的安排,让他明天一早就离开上海去嘉兴。”

    “三天之内。”明楼的声音从暗门方向传来。他已经处理完了经济司那边的事务,循着备用联络点的路线悄然到达了树德里。推门进来之后他对陆汉卿点了点头,脱下大衣挂在椅背上,在陆汉卿对面坐下,把大衣口袋里那张太仓线网络分析图的摘要放在桌上,“山本的军纪检察官大概还要五到六天才能到上海。但小林中尉不会等他们——他完全可以不经过松本的批准,以特高课外勤组的身份直接传唤老高这样的人证。所以我给你的时间只有三天。在这个时间窗口关闭之前,你必须把老高这条线上的全部痕迹清理干净。”

    陆汉卿把搪瓷茶缸放下来,从长衫内袋里掏出那个巴掌大的小本子翻开。他用铅笔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头对明楼说:“码头上的事我能处理好。但郑耀先的问题你打算怎么办?山本收拾完李士群之后,他的下一个目标必然是老郑。现在周文彬的供词已经把李士群在太仓线上的全部操作都交出来了——伪造签字、物资调包、灰楼递纸条。这些事和李士群的关联越清晰,和老郑之间的关联就越模糊。因为李士群的操作客观上起到了为老郑打掩护的效果——整个太仓线调查如果最终落在李士群走私军用物资这个结论上,那老郑在太仓线上的所有痕迹就都可以被解释为‘被李士群利用’。但如果山本不甘心把结论只停在李士群这一层——如果他继续往深处挖,非要找出药品最终的流向和使用者,那老郑还是脱不了干系。”

    明楼右手食指在桌面上缓慢地敲着,每一下之间的间隔刚好一样。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也是那个穿蓑衣的人站在废弃码头上时手背上无声重复着的动作。“郑耀先的问题不在于证据,在于时间。山本对李士群越接近收网,李士群的挣扎就越激烈。李士群在南京正在通过冢本的关系把水搅浑,企图把整个案件从特高课的刑事调查拖入日本军方内部的派系博弈。拖的时间越长,牵扯进来的势力就越多——南京宪兵队、汪精卫的官邸、甚至可能连松本自己都希望这件事不要闹到军部高层去。在这个拖延的过程中,山本需要一个突破口来证明太仓线案件不仅仅是一起走私案。这个突破口就是郑耀先。所以山本不会放过郑耀先的——不管周文彬有没有供出他,不管李士群的防火墙有多厚。因为只要证明郑耀先是潜伏者,李士群的所有防火墙都会在顷刻间失效,山本要动李士群就再也不需要通过松本和冢本的层层审批。郑耀先在灰楼里扛了两个多月,他扛住了。但接下来他要面对的,是山本一郎的全部注意力。”

    他停顿了一下,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跳了一下,三个人的影子在墙上跟着晃动了一下。

    “他已经扛了两个多月。我相信他还能继续扛下去。”陆汉卿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没有丝毫的犹疑。他将本子收进怀里,对明楼和明诚点了一下头,站起身推开暗门消失在储藏室的黑暗中。中年女人帮他开了后门,他独自走进了树德里弄堂深处的夜色里,朝着苏州河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