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者之风筝 第328章 暗流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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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六的早晨，上海法租界和公共租界交界处的极司菲尔路上，七十六号特工总部的大门照例在七点整打开。门口站岗的两名警卫缩着脖子跺着脚，嘴里呼出的白气在冷风里一吹就散。院子里停着三辆黑色福特轿车，车顶上落了一层薄霜。
郑耀先的办公室在七十六号主楼二层东侧走廊的尽头。房间不大，一张红木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墙上挂着一张上海市区地图和一张宁沪杭地区的军事态势图。桌上的烟灰缸里积着昨夜的烟头，茶杯里的茶水已经凉透了。
郑耀先七点二十分走进办公室。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里面是藏青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他把大衣脱下来挂在门后的衣架上，在办公桌前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份今天凌晨刚送到的情报抄件。
这份情报是军统上海站通过死信箱传来的。情报内容很简单：重庆方面收到线报，特高课近期在对太仓线物资失踪案做深度调查，调查方向已经延伸到了经济司和明氏企业，要求郑耀先密切关注此事进展，并评估此事对军统在上海的潜伏网络可能造成的影响。
郑耀先把情报内容默记下来，划了一根火柴把纸片烧成灰烬，灰烬落进烟灰缸里。他端起凉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墙上那张军事态势图上。
太仓线。西药失踪。明楼。
这三个关键词在郑耀先脑子里转了几圈。他知道明楼——经济司首席财经顾问，明氏企业长房长子，上海滩有名的公子哥，两年前从法国留学回来之后直接进了汪伪政府的经济委员会，一路做到首席顾问的位置上。此人在经济司的口碑极好，做事滴水不漏，待人接物温文尔雅，从不卷入任何派系斗争。但郑耀先在军统的档案里看到过明楼的代号——“毒蛇”。军统上海站情报科的人，据说深得戴笠器重。
但郑耀先同时也知道另一层身份。陆汉卿在半年前的一次秘密接头中向他透露过，明楼不仅仅是军统的人。组织上怀疑此人的真实身份比表面看起来要复杂得多，但具体情况连陆汉卿也不完全掌握，只交代郑耀先在七十六号内部遇到明楼时保持正常的工作接触，不得主动试探，不得暴露任何组织信息。
这道命令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以陆汉卿在组织内的级别和情报权限，如果连他都不能完全掌握明楼的真实身份，那这个人的背景一定深不可测。
郑耀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他现在要考虑的是另一个问题——特高课的调查范围会不会波及到七十六号。太仓线西药失踪案最初的调查由七十六号情报处负责，汪曼春带人查了太仓集散站的现场，做了第一轮的现场勘查和证人询问。后来特高课以“涉及对日物资调配”为由把案子接了过去，七十六号这边只留了一份副本档案。如果山本在调查中发现了新的线索，他会不会回过头来找七十六号的麻烦？
答案几乎是肯定的。山本一郎这个人郑耀先打过几次交道，很清楚他的行事风格。此人做事不按常理出牌，从不信任中国人，连李士群的面子也不怎么给。他查太仓线，一定会把涉案的所有环节都翻个底朝天——太仓集散站、经济司、七十六号情报处、甚至可能包括七十六号行动处。
而行动处是梁仲春的地盘，梁仲春手下那个童虎是干什么的郑耀先心知肚明。这位梁处长的小舅子仗着姐夫的权势在七十六号里横着走，私底下倒卖物资、勒索商户的事情没少干。如果太仓线上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牵连到童虎，那山本顺着这条线摸过来，七十六号内部就得炸锅。
郑耀先想到这里，把烟灰缸里的灰烬倒进桌下的废纸篓里，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的第三辆福特车发动了，引擎声在冷空气里显得格外沉闷。那是汪曼春的车——她每天八点之前准时到七十六号，比大多数人都早。
汪曼春和明楼的关系郑耀先是知道的。师妹，前女友，现在还念念不忘。如果山本查到了明楼身上，汪曼春会怎么反应？以她的性格，多半会借机接近明楼，甚至可能主动插手特高课的调查，以保护明楼为名行监视之实。汪曼春在七十六号情报处处长的位置上坐了两年，手段越来越狠，心思越来越深，但对明楼的那份执念从来没断过。
这是一张复杂的网。每个人都在网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
郑耀先转过身，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梁仲春办公室的号码。
“梁处长，我是郑耀先。今天上午有没有空？有个事情想跟你当面商量一下。”
电话那头梁仲春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但语气很客气：“郑副主任，您太客气了。有空有空，您说什么时候？”
“九点吧。我去你办公室。”
“成。我让人泡好茶等您。”
郑耀先挂断电话，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昨天整理好的文件。这份文件是七十六号行动处上个月的行动报告汇总，里面记录了行动处在苏南地区的几次清剿行动和物资查扣情况。郑耀先在汇总中发现了一个细节——行动处在去年十一月查扣了一批从太仓方向运过来的棉纱，名义上是军用物资违禁品，但实际上这批棉纱在查扣之后的第三天就从七十六号的扣押品仓库里消失了。仓库管理员记录的原因是“物资腐烂，已销毁处理”。但十一月的上海气温不到十度，棉纱不可能在三天之内腐烂。
这件事郑耀先之前没有声张。他需要先搞清楚这批棉纱的来龙去脉——是谁下令放走的？棉纱去了哪里？经手人是谁？这些问题不查清楚就贸然捅出去，只会打草惊蛇。但山本现在盯上了太仓线，这批棉纱的事迟早会被挖出来。到那个时候，七十六号就会非常被动。
郑耀先需要提前和梁仲春通气。不是为了帮梁仲春擦屁股，而是要利用这件事把梁仲春绑在自己的船上。梁仲春虽然贪，但人不傻，他知道郑耀先在李士群面前说得上话，在特高课那边也有几分薄面。他需要郑耀先帮他兜着底，而郑耀先需要梁仲春的行动处作为自己在七十六号内部的一支力量。两人之间是一种微妙的互相利用关系，彼此心知肚明，但从不说破。
八点五十分，郑耀先拿着文件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已经有几个情报处的职员在来回走动，见到郑耀先都站住了点头打招呼。郑耀先微微点头回礼，脚步不停，穿过走廊尽头的楼梯口，下到一楼，往右拐进行动处的办公区域。
梁仲春的办公室比郑耀先那间要大一些，装修也讲究得多。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桌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窗台上放着两盆兰花。梁仲春本人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一份什么东西，见郑耀先进来，连忙站起来。
“郑副主任，快请坐请坐。”梁仲春绕到前面来，亲自给郑耀先拉开椅子，又转身去倒了杯茶，“这是今年的新茶，浙江龙井，您尝尝。”
郑耀先坐下来，把文件放在桌上。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开门见山。
“梁处长，我今天来找你，是为了上个月行动处在太仓方向查扣的那批棉纱的事。”
梁仲春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停了半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把杯子送到嘴边。但这个细微的停顿没有逃过郑耀先的眼睛。
“棉纱？”梁仲春喝了口茶，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郑副主任说的可是十一月中旬的那批？那批货被查扣之后存放在扣押品仓库，后来仓库那边报告说货受了潮，发霉变质，已经按程序销毁了。这事有记录在案。”
郑耀先从文件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那是一份扣押品仓库的温度记录表，日期是去年十一月十六日到二十日，表中记录的温度在摄氏八度到十一度之间浮动。
“梁处长，这是仓库同期的温度记录。十一月上海的平均气温是九度。棉纱在这个温度条件下不可能发霉变质，更不可能在三天之内腐烂到需要销毁的程度。这份销毁记录，”郑耀先又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经手人签字的是仓库管理员老赵。我今天早上让人去仓库那边问了一下，老赵在去年十二月中旬请了长期病假，到现在还没上班。他走之前跟同事说家里老母病重，回安徽老家了。”
梁仲春看着桌上那两张纸，脸上那种轻松的表情慢慢收了起来。他把茶杯放在桌上，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叹了口气。
“郑副主任，您是明白人。我就跟您说实话吧。那批棉纱不是我动的手脚，是童虎那小子背着我干的。货被他转手卖给了无锡那边的一个布商，钱他一个人吞了。我是后来才知道的，当时气得差点没把他腿打断。但您也知道，他是我老婆的亲弟弟，我要是把他交出去，我那口子能把房顶掀了。所以这事我就压下来了，让老赵做了份假记录，又给了老赵一笔钱让他先回老家躲一阵子。”
郑耀先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口茶，把杯子放回桌上，然后才开口。
“梁处长，如果这件事只是你们行动处内部的事，我不会过问。但现在情况变了——特高课正在调查太仓线物资失踪案，山本一郎亲自督办。他们查的范围很广，从太仓集散站的车辆调度到经济司的物资调配档案，全在他们调查清单上。你想想，如果山本查到这批棉纱在七十六号的扣押品仓库里放了三天就凭空消失了，而且经手人还跑路了，他会怎么想？”
梁仲春的脸色变了。他的嘴唇动了两下，放在桌面的手指微微蜷了起来。
“山本……山本知道这事了？”
“目前还不知道。但如果他的调查继续往这个方向走，最多一个星期，扣押品仓库的出入库记录就会被调出来。到时候不需要任何人举报，山本的人自己就能从记录里发现异常——十一月中旬查扣的棉纱，三天后就销毁了，销毁理由写在纸面上是‘腐烂’，但是同期温度记录显示气温只有九度。这种漏洞，山本手底下那个小林用不了一分钟就能找出来。”
梁仲春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拿起桌上的手帕擦了擦额头，声音压得很低。
“郑副主任，您得帮我想想办法。这件事要是被山本捅到李主任那里，我这个行动处处长的位置坐不坐得住是小事，关键是我手底下几十号人都得跟着遭殃。童虎那小子是活该，但我老婆……”
“梁处长，”郑耀先打断了他的话，“我既然来找你，就不是来看你笑话的。但这件事情要处理，你得按我说的做。”
梁仲春连忙点头：“您说，您说。我全听您的。”
“第一，老赵这个人必须找回来。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五天之内我要看到老赵在七十六号出现。他不是回安徽老家了吗？你让童虎亲自去接，三天之内把人带回来。人回来了，销毁记录的事情就可以解释成仓库管理员的个人失职，而不是行动处有组织的作弊。这个锅让老赵背，你脱得了干系。”
梁仲春犹豫了一下：“老赵这个人……他拿了我的钱，倒也讲义气。但如果把他找回来，他会不会扛不住审讯，把童虎供出来？”
“不会。”郑耀先的回答很肯定，“你把老赵安排到七十六号对面的那家小旅馆住下，不用直接回来上班。到时候如果山本问起来，你就说老赵因为销毁程序不规范已经被行动处内部停职了，现在正在接受调查。至于调查要多长时间——那要看情况。等到山本的注意力从这件事上转移开了，你再让老赵回来复职。老赵拿了你的钱，又在外面躲了这么久，他比你更不想让这件事情闹大。只要你把话说清楚，他知道该怎么做。”
梁仲春想了想，点了点头：“这倒是个办法。那第二呢？”
“第二，童虎转卖棉纱的那笔钱，你得想办法把它处理掉。不要退，不要存银行，更不要拿去买什么东西。”郑耀先把声音压得很低，“你让童虎把那笔钱换成黄金，找一家当铺把黄金兑成银元，再把银元存进法租界的银行。法租界的银行特高课查不了。存单不要放在家里，也不要放在办公室，租一个保险柜存起来。三个月之内这笔钱一分都不要动。等山本的调查过去了，你再慢慢把它拿出来。”
梁仲春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的表情既是感激又有些紧张：“郑副主任，您这些安排滴水不漏。我梁某人记在心里了。只是……您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能为您做点什么？”
郑耀先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然后把那份行动处上月行动报告汇总拿过来，翻到其中一页。
“梁处长，我确实有件事需要你帮个忙。太仓线物资失踪案最初的现场勘查是情报处汪处长带人做的，但你们行动处也有人去了现场——当时是童虎带的队，负责外围警戒和证人控制。我需要童虎把那天在现场看到的所有情况，包括每一个人的位置、每一个证人的话、现场的每一件物品，都写一份详细的报告交给我。这份报告不走正式归档程序，直接送我办公室。”
梁仲春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郑耀先的意思。郑耀先要的不是报告本身，而是那份报告里可能隐藏的信息——汪曼春在现场勘查中有没有动过手脚？有没有什么东西被情报处故意忽略或者隐瞒了？童虎作为外围警戒的负责人，他看到的现场全貌可能比汪曼春更完整。
“这个没问题。”梁仲春一口答应，“我让童虎今天下午就写，写好之后亲自给您送过去。不过郑副主任，您要这份报告做什么用？难不成您也在查太仓线的案子？”
郑耀先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不是我在查，是李主任让我替他看着点。太仓线的案子现在虽然转到了特高课手里，但如果山本查到最后把矛头指向七十六号，李主任需要一个能拿得出手的应对方案。我得先把情况摸清楚，免得到时候措手不及。这件事情你先不要跟任何人提，尤其是汪处长那边。”
梁仲春用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压低声音说：“您放心。汪曼春那个女人，我跟她共事两年多，从来没看透过她。她那边的事我不打听，我这边的事她最好也别碰。郑副主任，咱们之间的事情咱们自己知道就行。”
郑耀先站起来，把文件收好夹在腋下。梁仲春也站起来，抢前一步替他开门。
“梁处长，老赵的事今天就开始办，不要拖。拖一天就多一天的风险。山本的人随时可能来调档案。”
“明白。我下午就让童虎出发去安徽。老赵的老家在芜湖那边，三天之内肯定能把人带回来。”
郑耀先走出梁仲春的办公室，沿着走廊回到主楼大厅。大厅里人来人往，几个行动处的队员正在搬运一些缴获的物资箱子，情报处的两个女职员抱着一摞文件往楼上走。郑耀先的目光在这些人脸上一一扫过，每一个人的表情都被他收进眼底。
他在七十六号待了快一年，对这里的每一张面孔都烂熟于心。谁和谁走得近，谁对谁有意见，谁在背后搞小动作——这些东西就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每天都在变化，但大致的脉络是稳定的。梁仲春和汪曼春是两条主线，两人之间面和心不和，互相提防但又不敢公然翻脸。李士群坐在最高处，两边都用，两边都不全信，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而郑耀先自己，则在这张网里找到了一个相对舒适的位置——他是李士群亲自点名要的人，在七十六号的地位仅次于李士群本人，但不直接管行动处和情报处，不触碰别人的利益。这种超然的定位让他既不会被卷入内部的权力斗争，又可以在关键时刻对两方施加影响。
但今天之后，情况会有些微妙的变化。梁仲春欠了他一个人情，而且是那种关系到身家性命的人情。有了这个把柄，郑耀先在行动处这条线上就多了一个可靠的支点。而童虎那份关于太仓线现场勘查的报告，如果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提供一些关于汪曼春调查手法的线索。
郑耀先对汪曼春的警惕从来就没有放松过。这个女人太聪明，也太无情。她能在审讯室里笑着把一把钳子塞进犯人的嘴里，面不改色地拧断一颗牙。她对明楼的感情是她全身上下唯一一个软肋，而这个软肋恰恰也是最危险的地方——一个为情所困的女人在关键时刻会做出什么选择，谁也说不准。
郑耀先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把门关上。他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又多了一辆车——那是特高课的车。一个穿着日本军服的军官正从车上下来，身后跟着两个穿便装的随从。郑耀先认出那个军官是小林中尉，山本一郎手下最得力的人。
小林中尉来七十六号，只会为了一件事。
太仓线的案子。
郑耀先把窗帘拉上一半，回到办公桌前坐下。他点了一根烟，烟雾在冬日的阳光下慢慢散开。
五分钟之后，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郑耀先接起电话，电话那头是李士群的声音。
“耀先，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特高课的小林中尉来了，带了山本课长的口信，有些事情需要我们配合。曼春也在。”
郑耀先把烟掐灭，拿起外套出了门。
李士群的办公室在三楼。郑耀先上楼的时候，走廊里安静得不太正常——往常这个时候三楼的秘书处里总是有人进出，今天却连个人影都没有。李士群办公室的门半开着，里面传出李士群说话的声音。
郑耀先走到门口敲了敲门框，李士群抬头看见他，招了招手让他进去。
办公室里坐了四个人。李士群坐在办公桌后面，神情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汪曼春坐在靠窗的沙发上，穿着一身黑色旗袍，手里夹着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表情冷淡。小林中尉坐在李士群对面的椅子上，腰板挺得笔直，面前放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角落里还坐着一个人，是李士群的秘书，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在做记录。
“郑副主任，”小林中尉站起来微微鞠了一躬，礼貌但不热情，“山本课长让我向您问好。”
郑耀先朝他点了点头，在李士群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李士群把桌上的一份文件推到郑耀先面前。那是一份特高课发出的协助调查函，上面盖着山本的红色印章。函件的内容很简单——特高课在对太仓线物资失踪案的调查中发现，涉案的部分物资可能曾经在七十六号的扣押品仓库中存放过。特高课请求七十六号配合，提供扣押品仓库在过去半年内所有进出库记录的原始档案。
郑耀先看完函件，把它放回桌上。他没有说话，只是用目光扫了一眼李士群。
李士群的表情依旧平静，但郑耀先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正在桌面上轻轻地敲着——这个动作说明李士群内心的戒备已经拉满了。
“小林中尉，”李士群的声音不紧不慢，“协助特高课调查是七十六号应尽的义务。扣押品仓库的档案我可以让人调出来。不过我想先了解一下，山本课长要查的是哪一批物资？如果方便的话，提供一个大致的范围，我们这边也好提前做好准备。”
小林中尉打开公文包，从里面取出一张清单放在桌上。
“主要涉及去年十一月到十二月期间扣押的物资。品名包括棉纱、西药原料、医疗器械和部分通讯设备零件。山本课长特别叮嘱我，这批档案涉及调查的核心环节，希望贵方在提供档案的过程中做好保密工作，不要对外泄露调查方向。”
汪曼春把烟在烟灰缸里摁灭了。
“小林中尉，特高课要查扣押品仓库的档案，我作为情报处处长有一个问题想请教。”汪曼春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礼貌，“太仓线西药失踪案最初的现场勘查是由七十六号情报处完成的。当时我们在太仓集散站提取了完整的现场物证，包括装运药品的木箱碎片、集散站装卸区的脚印拓模、以及涉案车辆的车轮印记。这些物证后来全部移交给了特高课。我想问的是，这些物证的分析结果出来了没有？有没有什么新的线索可以跟我们共享？”
小林中尉转过头看着汪曼春，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汪处长，物证分析是特高课内部的工作，进展情况不方便对外公布。不过山本课长让我转告您一句话——七十六号情报处在太仓线现场的勘查工作做得非常细致，他对此表示感谢。如果后续调查需要情报处配合，我们会正式发函。”
这个回答等于什么都没说。汪曼春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又点了一根烟。
李士群打了个圆场：“好，既然双方都有合作的意愿，那就按程序来。郑副主任，你是七十六号的副主任，这件事情就由你负责协调。小林中尉需要的档案，你安排人调出来，做好登记，当面移交给特高课。曼春，你情报处那边如果还有跟太仓线相关的资料，也一并整理出来交给耀先。咱们一次性办清楚，免得到时候被人家说七十六号不配合特高课的工作。”
汪曼春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点了点头：“知道了。我回去就让档案室整理。”
小林中尉站起来鞠了一躬：“多谢李主任，多谢郑副主任，多谢汪处长。那我就在特高课等待贵方的档案移交。”
小林中尉离开之后，办公室里沉默了几秒钟。李士群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屋里的人，看着楼下小林中尉的车缓缓驶出七十六号大院。
“曼春，”李士群没有回头，“你觉得山本这次是冲着谁来的？”
汪曼春把烟掐灭，站起来走到李士群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站住。
“主任，山本这个人您比我了解。他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翻扣押品档案的人。他一定是发现了什么线索，这个线索指向了七十六号的扣押品仓库。但是他刚才让小林中尉带来的清单上列的那些物资——棉纱、西药原料、医疗器械、通讯设备零件——这些东西的扣押记录加起来有几十笔。如果他是要查太仓线那八箱西药，直接调相关的扣押记录就行了，为什么要查所有的？”
李士群转过身来，目光在汪曼春脸上停了片刻，然后又转到郑耀先身上。
“耀先，你说说看。”
郑耀先站了起来。
“主任，汪处长说得对。山本的这份清单太宽了。他不是来查一个点的，他是来查一个面的。这说明他在外围调查中可能发现了一些指向七十六号扣押品管理漏洞的线索。他的策略是用一张大网先兜住所有的扣押品记录，然后从里面筛选出异常记录，再逐一突破。”郑耀先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桌上那份协助调查函上，“我刚才在楼下上来之前，梁处长跟我提了一件事——行动处上个月在太仓方向查扣的一批棉纱，在扣押品仓库里发生了程序上的瑕疵，仓库管理员私自销毁了一批受潮物资，其中就包括那批棉纱。这件事梁处长已经做了内部处理，但档案上可能会有一些不规范的地方。如果山本查到了那批棉纱的记录，可能会揪住不放。”
李士群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锐利了起来。
“梁仲春怎么搞的？这种事情也能出纰漏？”
“梁处长已经处理了责任人，正在善后。”郑耀先的语气很平稳，“这件事情的性质是仓库管理程序不规范，不是物资流失。但是山本如果拿这件事做文章，对七十六号的面子不好看。我的建议是，在移交档案之前，先把所有扣押品记录做一次内部审查，把那些记录不规范的地方找出来，能补正的提前补正。移交档案的时候要确保每一笔都有据可查，不让山本抓住任何可以放大做文章的把柄。”
李士群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
“就这么办。耀先，扣押品档案的事你统筹负责，行动处和情报处都配合你。曼春，你情报处的档案优先整理，今天下午下班之前交到耀先那里。梁仲春那边我去跟他说。”
汪曼春应了一声，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郑耀先正要跟着出去，李士群叫住了他。
“耀先，你等一下。”
郑耀先站住了，转过身来。
李士群走回办公桌前坐下，示意郑耀先也坐下。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然后看着郑耀先的眼睛，目光里有几分审视的意味。
“你刚才替梁仲春圆场的那几句话，说得很有分寸。但我知道，梁仲春手底下那摊子事没那么简单。那批棉纱不可能是受潮销毁的，这里面一定有问题。你没有当着我的面把话说透，说明你已经知道内情了。你知道了，但是没有替他瞒，也没有替他推，而是给他指了一条补正的路——你这么做，是有什么打算？”
郑耀先和李士群对视了两秒钟。他知道在这样一个老练的特务头子面前，任何谎言都会被一眼看穿。李士群能坐到七十六号主任的位置上，靠的就是一双看人的眼睛。
“主任，我的想法很简单。行动处是七十六号的拳头，梁仲春是这只拳头的握把。现在山本在外面虎视眈眈，如果我们自家人因为一批棉纱的事情先乱了阵脚，对谁都没有好处。梁仲春有把柄在我手里，他以后做事会更加小心，对主任也会更加忠心。至于那批棉纱的事，只要我们把档案补正了，山本就没有证据，拿这件事做不了文章。”
李士群听完之后，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这笑意说不清是欣赏还是别的什么，但至少没有恶意。
“耀先，你做事有手腕，懂进退，这一点我一直很欣赏。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梁仲春可以用，但不能全信。他跟汪曼春不一样，汪曼春是聪明过头，梁仲春是贪心过头。你把他的把柄攥在手里，他听你的；但如果有一天他觉得你威胁到了他的根本利益，他也会反过来咬你。这个人，你得防着点。”
“多谢主任提醒。我心里有数。”
李士群点了点头，挥挥手让他出去。
郑耀先走出李士群的办公室，沿着走廊往楼下走。楼梯口拐角处，汪曼春正靠在墙上抽烟，看到郑耀先过来，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郑副主任，跟主任谈完了？”
郑耀先停住脚步，和她保持着三步远的距离。
“汪处长在这里等我？”
“算不上等。我只是在想一件事。”汪曼春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山本这次查扣押品档案，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太仓线的案子在他手里已经压了快两个月了，之前一直没什么进展，最近突然就开始猛查——先查经济司，再查七十六号。你不觉得这个节奏有点奇怪吗？”
郑耀先看着她，目光平静。
“汪处长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有人在山本那里给他提供了新的线索。”汪曼春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太仓线西药失踪那天，集散站的所有人我都问过。有一个司机叫丁阿四，那天他开的车在集散站多停了二十分钟。我当时没有深究这件事，因为现场没有证据表明这二十分钟和药品失踪有直接关系。但我听说山本最近在查那二十分钟里打给集散站的一通电话——电话是从经济司打出来的。郑副主任，你不觉得这个细节很有意思吗？”
郑耀先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但他心里已经把汪曼春这段话反复过了三遍。汪曼春在试探他——她在暗示她掌握了一些关于经济司的信息，但她不确定郑耀先的立场，所以用这种方式来探他的口风。
“汪处长，经济司的事不是七十六号的管辖范围。山本查经济司，那是他的事。我们做好自己的分内工作就够了。”
汪曼春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是在看一个不太高明的表演者。
“郑副主任说得对。做好自己的分内工作就够了。那我就先去整理档案了，您忙。”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往情报处的方向走去，高跟鞋踩在油毡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郑耀先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才慢慢走下楼。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郑耀先把门关上，在椅子上坐下来。他脑子里同时在转着好几件事。山本要查扣押品档案——这件事他在梁仲春面前已经提前做了布局，接下来只需要确保老赵在五天之内回到上海，棉纱的事就不会成为突破口。汪曼春刚才说的那通从经济司打出来的电话——这个信息说明汪曼春在太仓线的案子上一直在暗中跟进，她有自己的信息来源，而且没有把这个信息跟七十六号的任何人分享。她选择在今天跟郑耀先提起这件事，要么是想拉他下水，要么是想看看他的反应。
但真正让郑耀先警觉的，是汪曼春说的那句“你不觉得这个节奏有点奇怪吗”。这句话是对的——山本最近的调查节奏确实变了。从年前的按兵不动到年后的突然发力，从外围的经济司到核心的七十六号扣押品仓库，他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准，像是有人在前头给他指路。
周文彬。郑耀先脑子里冒出这个名字。太仓线西药失踪案中唯一一个被活捉的涉案人员。这个人被关在特高课的拘留室里，已经关了快两个月。如果山本的调查节奏突然加快了，那最可能的原因就是周文彬供出了新的东西。
郑耀先打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张空白信纸。他拿出一支钢笔，拧开笔帽，在信纸上写了几行字。字很小，用的是只有他和陆汉卿两个人能看懂的编码文字。写完之后他把信纸折成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纸团，塞进大衣内袋的夹层里。
他需要把这个情报传递给陆汉卿——山本的调查在加速，太仓线和经济司都在调查范围内，周文彬可能已经供出了关于明楼的信息。明楼无论是作为军统“毒蛇”还是作为组织怀疑的对象，这个情报都必须尽快传递出去。
郑耀先穿好大衣，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他碰到了童虎——梁仲春的小舅子，行动处行动组组长，正满脸堆笑地朝他走来。
“郑副主任，梁处长让我把报告给您送过来。”童虎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讨好，“太仓集散站现场的，我写了整整十二页，把那天在现场看到的每一个细节都写进去了。您过目。”
郑耀先接过信封，没有当场打开，只是点了点头。
“辛苦了。你先回去吧，告诉梁处长，事情抓紧办。”
童虎压低声音凑近了说：“您放心，下午我就出发去安徽。三天之内一定把老赵带回来。”
郑耀先的办公室在七十六号主楼二层东侧走廊的尽头。房间不大，一张红木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墙上挂着一张上海市区地图和一张宁沪杭地区的军事态势图。桌上的烟灰缸里积着昨夜的烟头，茶杯里的茶水已经凉透了。
郑耀先七点二十分走进办公室。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里面是藏青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他把大衣脱下来挂在门后的衣架上，在办公桌前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份今天凌晨刚送到的情报抄件。
这份情报是军统上海站通过死信箱传来的。情报内容很简单：重庆方面收到线报，特高课近期在对太仓线物资失踪案做深度调查，调查方向已经延伸到了经济司和明氏企业，要求郑耀先密切关注此事进展，并评估此事对军统在上海的潜伏网络可能造成的影响。
郑耀先把情报内容默记下来，划了一根火柴把纸片烧成灰烬，灰烬落进烟灰缸里。他端起凉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墙上那张军事态势图上。
太仓线。西药失踪。明楼。
这三个关键词在郑耀先脑子里转了几圈。他知道明楼——经济司首席财经顾问，明氏企业长房长子，上海滩有名的公子哥，两年前从法国留学回来之后直接进了汪伪政府的经济委员会，一路做到首席顾问的位置上。此人在经济司的口碑极好，做事滴水不漏，待人接物温文尔雅，从不卷入任何派系斗争。但郑耀先在军统的档案里看到过明楼的代号——“毒蛇”。军统上海站情报科的人，据说深得戴笠器重。
但郑耀先同时也知道另一层身份。陆汉卿在半年前的一次秘密接头中向他透露过，明楼不仅仅是军统的人。组织上怀疑此人的真实身份比表面看起来要复杂得多，但具体情况连陆汉卿也不完全掌握，只交代郑耀先在七十六号内部遇到明楼时保持正常的工作接触，不得主动试探，不得暴露任何组织信息。
这道命令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以陆汉卿在组织内的级别和情报权限，如果连他都不能完全掌握明楼的真实身份，那这个人的背景一定深不可测。
郑耀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他现在要考虑的是另一个问题——特高课的调查范围会不会波及到七十六号。太仓线西药失踪案最初的调查由七十六号情报处负责，汪曼春带人查了太仓集散站的现场，做了第一轮的现场勘查和证人询问。后来特高课以“涉及对日物资调配”为由把案子接了过去，七十六号这边只留了一份副本档案。如果山本在调查中发现了新的线索，他会不会回过头来找七十六号的麻烦？
答案几乎是肯定的。山本一郎这个人郑耀先打过几次交道，很清楚他的行事风格。此人做事不按常理出牌，从不信任中国人，连李士群的面子也不怎么给。他查太仓线，一定会把涉案的所有环节都翻个底朝天——太仓集散站、经济司、七十六号情报处、甚至可能包括七十六号行动处。
而行动处是梁仲春的地盘，梁仲春手下那个童虎是干什么的郑耀先心知肚明。这位梁处长的小舅子仗着姐夫的权势在七十六号里横着走，私底下倒卖物资、勒索商户的事情没少干。如果太仓线上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牵连到童虎，那山本顺着这条线摸过来，七十六号内部就得炸锅。
郑耀先想到这里，把烟灰缸里的灰烬倒进桌下的废纸篓里，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的第三辆福特车发动了，引擎声在冷空气里显得格外沉闷。那是汪曼春的车——她每天八点之前准时到七十六号，比大多数人都早。
汪曼春和明楼的关系郑耀先是知道的。师妹，前女友，现在还念念不忘。如果山本查到了明楼身上，汪曼春会怎么反应？以她的性格，多半会借机接近明楼，甚至可能主动插手特高课的调查，以保护明楼为名行监视之实。汪曼春在七十六号情报处处长的位置上坐了两年，手段越来越狠，心思越来越深，但对明楼的那份执念从来没断过。
这是一张复杂的网。每个人都在网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
郑耀先转过身，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梁仲春办公室的号码。
“梁处长，我是郑耀先。今天上午有没有空？有个事情想跟你当面商量一下。”
电话那头梁仲春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但语气很客气：“郑副主任，您太客气了。有空有空，您说什么时候？”
“九点吧。我去你办公室。”
“成。我让人泡好茶等您。”
郑耀先挂断电话，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昨天整理好的文件。这份文件是七十六号行动处上个月的行动报告汇总，里面记录了行动处在苏南地区的几次清剿行动和物资查扣情况。郑耀先在汇总中发现了一个细节——行动处在去年十一月查扣了一批从太仓方向运过来的棉纱，名义上是军用物资违禁品，但实际上这批棉纱在查扣之后的第三天就从七十六号的扣押品仓库里消失了。仓库管理员记录的原因是“物资腐烂，已销毁处理”。但十一月的上海气温不到十度，棉纱不可能在三天之内腐烂。
这件事郑耀先之前没有声张。他需要先搞清楚这批棉纱的来龙去脉——是谁下令放走的？棉纱去了哪里？经手人是谁？这些问题不查清楚就贸然捅出去，只会打草惊蛇。但山本现在盯上了太仓线，这批棉纱的事迟早会被挖出来。到那个时候，七十六号就会非常被动。
郑耀先需要提前和梁仲春通气。不是为了帮梁仲春擦屁股，而是要利用这件事把梁仲春绑在自己的船上。梁仲春虽然贪，但人不傻，他知道郑耀先在李士群面前说得上话，在特高课那边也有几分薄面。他需要郑耀先帮他兜着底，而郑耀先需要梁仲春的行动处作为自己在七十六号内部的一支力量。两人之间是一种微妙的互相利用关系，彼此心知肚明，但从不说破。
八点五十分，郑耀先拿着文件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已经有几个情报处的职员在来回走动，见到郑耀先都站住了点头打招呼。郑耀先微微点头回礼，脚步不停，穿过走廊尽头的楼梯口，下到一楼，往右拐进行动处的办公区域。
梁仲春的办公室比郑耀先那间要大一些，装修也讲究得多。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桌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窗台上放着两盆兰花。梁仲春本人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一份什么东西，见郑耀先进来，连忙站起来。
“郑副主任，快请坐请坐。”梁仲春绕到前面来，亲自给郑耀先拉开椅子，又转身去倒了杯茶，“这是今年的新茶，浙江龙井，您尝尝。”
郑耀先坐下来，把文件放在桌上。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开门见山。
“梁处长，我今天来找你，是为了上个月行动处在太仓方向查扣的那批棉纱的事。”
梁仲春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停了半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把杯子送到嘴边。但这个细微的停顿没有逃过郑耀先的眼睛。
“棉纱？”梁仲春喝了口茶，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郑副主任说的可是十一月中旬的那批？那批货被查扣之后存放在扣押品仓库，后来仓库那边报告说货受了潮，发霉变质，已经按程序销毁了。这事有记录在案。”
郑耀先从文件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那是一份扣押品仓库的温度记录表，日期是去年十一月十六日到二十日，表中记录的温度在摄氏八度到十一度之间浮动。
“梁处长，这是仓库同期的温度记录。十一月上海的平均气温是九度。棉纱在这个温度条件下不可能发霉变质，更不可能在三天之内腐烂到需要销毁的程度。这份销毁记录，”郑耀先又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经手人签字的是仓库管理员老赵。我今天早上让人去仓库那边问了一下，老赵在去年十二月中旬请了长期病假，到现在还没上班。他走之前跟同事说家里老母病重，回安徽老家了。”
梁仲春看着桌上那两张纸，脸上那种轻松的表情慢慢收了起来。他把茶杯放在桌上，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叹了口气。
“郑副主任，您是明白人。我就跟您说实话吧。那批棉纱不是我动的手脚，是童虎那小子背着我干的。货被他转手卖给了无锡那边的一个布商，钱他一个人吞了。我是后来才知道的，当时气得差点没把他腿打断。但您也知道，他是我老婆的亲弟弟，我要是把他交出去，我那口子能把房顶掀了。所以这事我就压下来了，让老赵做了份假记录，又给了老赵一笔钱让他先回老家躲一阵子。”
郑耀先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口茶，把杯子放回桌上，然后才开口。
“梁处长，如果这件事只是你们行动处内部的事，我不会过问。但现在情况变了——特高课正在调查太仓线物资失踪案，山本一郎亲自督办。他们查的范围很广，从太仓集散站的车辆调度到经济司的物资调配档案，全在他们调查清单上。你想想，如果山本查到这批棉纱在七十六号的扣押品仓库里放了三天就凭空消失了，而且经手人还跑路了，他会怎么想？”
梁仲春的脸色变了。他的嘴唇动了两下，放在桌面的手指微微蜷了起来。
“山本……山本知道这事了？”
“目前还不知道。但如果他的调查继续往这个方向走，最多一个星期，扣押品仓库的出入库记录就会被调出来。到时候不需要任何人举报，山本的人自己就能从记录里发现异常——十一月中旬查扣的棉纱，三天后就销毁了，销毁理由写在纸面上是‘腐烂’，但是同期温度记录显示气温只有九度。这种漏洞，山本手底下那个小林用不了一分钟就能找出来。”
梁仲春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拿起桌上的手帕擦了擦额头，声音压得很低。
“郑副主任，您得帮我想想办法。这件事要是被山本捅到李主任那里，我这个行动处处长的位置坐不坐得住是小事，关键是我手底下几十号人都得跟着遭殃。童虎那小子是活该，但我老婆……”
“梁处长，”郑耀先打断了他的话，“我既然来找你，就不是来看你笑话的。但这件事情要处理，你得按我说的做。”
梁仲春连忙点头：“您说，您说。我全听您的。”
“第一，老赵这个人必须找回来。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五天之内我要看到老赵在七十六号出现。他不是回安徽老家了吗？你让童虎亲自去接，三天之内把人带回来。人回来了，销毁记录的事情就可以解释成仓库管理员的个人失职，而不是行动处有组织的作弊。这个锅让老赵背，你脱得了干系。”
梁仲春犹豫了一下：“老赵这个人……他拿了我的钱，倒也讲义气。但如果把他找回来，他会不会扛不住审讯，把童虎供出来？”
“不会。”郑耀先的回答很肯定，“你把老赵安排到七十六号对面的那家小旅馆住下，不用直接回来上班。到时候如果山本问起来，你就说老赵因为销毁程序不规范已经被行动处内部停职了，现在正在接受调查。至于调查要多长时间——那要看情况。等到山本的注意力从这件事上转移开了，你再让老赵回来复职。老赵拿了你的钱，又在外面躲了这么久，他比你更不想让这件事情闹大。只要你把话说清楚，他知道该怎么做。”
梁仲春想了想，点了点头：“这倒是个办法。那第二呢？”
“第二，童虎转卖棉纱的那笔钱，你得想办法把它处理掉。不要退，不要存银行，更不要拿去买什么东西。”郑耀先把声音压得很低，“你让童虎把那笔钱换成黄金，找一家当铺把黄金兑成银元，再把银元存进法租界的银行。法租界的银行特高课查不了。存单不要放在家里，也不要放在办公室，租一个保险柜存起来。三个月之内这笔钱一分都不要动。等山本的调查过去了，你再慢慢把它拿出来。”
梁仲春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的表情既是感激又有些紧张：“郑副主任，您这些安排滴水不漏。我梁某人记在心里了。只是……您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能为您做点什么？”
郑耀先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然后把那份行动处上月行动报告汇总拿过来，翻到其中一页。
“梁处长，我确实有件事需要你帮个忙。太仓线物资失踪案最初的现场勘查是情报处汪处长带人做的，但你们行动处也有人去了现场——当时是童虎带的队，负责外围警戒和证人控制。我需要童虎把那天在现场看到的所有情况，包括每一个人的位置、每一个证人的话、现场的每一件物品，都写一份详细的报告交给我。这份报告不走正式归档程序，直接送我办公室。”
梁仲春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郑耀先的意思。郑耀先要的不是报告本身，而是那份报告里可能隐藏的信息——汪曼春在现场勘查中有没有动过手脚？有没有什么东西被情报处故意忽略或者隐瞒了？童虎作为外围警戒的负责人，他看到的现场全貌可能比汪曼春更完整。
“这个没问题。”梁仲春一口答应，“我让童虎今天下午就写，写好之后亲自给您送过去。不过郑副主任，您要这份报告做什么用？难不成您也在查太仓线的案子？”
郑耀先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不是我在查，是李主任让我替他看着点。太仓线的案子现在虽然转到了特高课手里，但如果山本查到最后把矛头指向七十六号，李主任需要一个能拿得出手的应对方案。我得先把情况摸清楚，免得到时候措手不及。这件事情你先不要跟任何人提，尤其是汪处长那边。”
梁仲春用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压低声音说：“您放心。汪曼春那个女人，我跟她共事两年多，从来没看透过她。她那边的事我不打听，我这边的事她最好也别碰。郑副主任，咱们之间的事情咱们自己知道就行。”
郑耀先站起来，把文件收好夹在腋下。梁仲春也站起来，抢前一步替他开门。
“梁处长，老赵的事今天就开始办，不要拖。拖一天就多一天的风险。山本的人随时可能来调档案。”
“明白。我下午就让童虎出发去安徽。老赵的老家在芜湖那边，三天之内肯定能把人带回来。”
郑耀先走出梁仲春的办公室，沿着走廊回到主楼大厅。大厅里人来人往，几个行动处的队员正在搬运一些缴获的物资箱子，情报处的两个女职员抱着一摞文件往楼上走。郑耀先的目光在这些人脸上一一扫过，每一个人的表情都被他收进眼底。
他在七十六号待了快一年，对这里的每一张面孔都烂熟于心。谁和谁走得近，谁对谁有意见，谁在背后搞小动作——这些东西就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每天都在变化，但大致的脉络是稳定的。梁仲春和汪曼春是两条主线，两人之间面和心不和，互相提防但又不敢公然翻脸。李士群坐在最高处，两边都用，两边都不全信，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而郑耀先自己，则在这张网里找到了一个相对舒适的位置——他是李士群亲自点名要的人，在七十六号的地位仅次于李士群本人，但不直接管行动处和情报处，不触碰别人的利益。这种超然的定位让他既不会被卷入内部的权力斗争，又可以在关键时刻对两方施加影响。
但今天之后，情况会有些微妙的变化。梁仲春欠了他一个人情，而且是那种关系到身家性命的人情。有了这个把柄，郑耀先在行动处这条线上就多了一个可靠的支点。而童虎那份关于太仓线现场勘查的报告，如果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提供一些关于汪曼春调查手法的线索。
郑耀先对汪曼春的警惕从来就没有放松过。这个女人太聪明，也太无情。她能在审讯室里笑着把一把钳子塞进犯人的嘴里，面不改色地拧断一颗牙。她对明楼的感情是她全身上下唯一一个软肋，而这个软肋恰恰也是最危险的地方——一个为情所困的女人在关键时刻会做出什么选择，谁也说不准。
郑耀先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把门关上。他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又多了一辆车——那是特高课的车。一个穿着日本军服的军官正从车上下来，身后跟着两个穿便装的随从。郑耀先认出那个军官是小林中尉，山本一郎手下最得力的人。
小林中尉来七十六号，只会为了一件事。
太仓线的案子。
郑耀先把窗帘拉上一半，回到办公桌前坐下。他点了一根烟，烟雾在冬日的阳光下慢慢散开。
五分钟之后，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郑耀先接起电话，电话那头是李士群的声音。
“耀先，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特高课的小林中尉来了，带了山本课长的口信，有些事情需要我们配合。曼春也在。”
郑耀先把烟掐灭，拿起外套出了门。
李士群的办公室在三楼。郑耀先上楼的时候，走廊里安静得不太正常——往常这个时候三楼的秘书处里总是有人进出，今天却连个人影都没有。李士群办公室的门半开着，里面传出李士群说话的声音。
郑耀先走到门口敲了敲门框，李士群抬头看见他，招了招手让他进去。
办公室里坐了四个人。李士群坐在办公桌后面，神情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汪曼春坐在靠窗的沙发上，穿着一身黑色旗袍，手里夹着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表情冷淡。小林中尉坐在李士群对面的椅子上，腰板挺得笔直，面前放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角落里还坐着一个人，是李士群的秘书，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在做记录。
“郑副主任，”小林中尉站起来微微鞠了一躬，礼貌但不热情，“山本课长让我向您问好。”
郑耀先朝他点了点头，在李士群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李士群把桌上的一份文件推到郑耀先面前。那是一份特高课发出的协助调查函，上面盖着山本的红色印章。函件的内容很简单——特高课在对太仓线物资失踪案的调查中发现，涉案的部分物资可能曾经在七十六号的扣押品仓库中存放过。特高课请求七十六号配合，提供扣押品仓库在过去半年内所有进出库记录的原始档案。
郑耀先看完函件，把它放回桌上。他没有说话，只是用目光扫了一眼李士群。
李士群的表情依旧平静，但郑耀先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正在桌面上轻轻地敲着——这个动作说明李士群内心的戒备已经拉满了。
“小林中尉，”李士群的声音不紧不慢，“协助特高课调查是七十六号应尽的义务。扣押品仓库的档案我可以让人调出来。不过我想先了解一下，山本课长要查的是哪一批物资？如果方便的话，提供一个大致的范围，我们这边也好提前做好准备。”
小林中尉打开公文包，从里面取出一张清单放在桌上。
“主要涉及去年十一月到十二月期间扣押的物资。品名包括棉纱、西药原料、医疗器械和部分通讯设备零件。山本课长特别叮嘱我，这批档案涉及调查的核心环节，希望贵方在提供档案的过程中做好保密工作，不要对外泄露调查方向。”
汪曼春把烟在烟灰缸里摁灭了。
“小林中尉，特高课要查扣押品仓库的档案，我作为情报处处长有一个问题想请教。”汪曼春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礼貌，“太仓线西药失踪案最初的现场勘查是由七十六号情报处完成的。当时我们在太仓集散站提取了完整的现场物证，包括装运药品的木箱碎片、集散站装卸区的脚印拓模、以及涉案车辆的车轮印记。这些物证后来全部移交给了特高课。我想问的是，这些物证的分析结果出来了没有？有没有什么新的线索可以跟我们共享？”
小林中尉转过头看着汪曼春，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汪处长，物证分析是特高课内部的工作，进展情况不方便对外公布。不过山本课长让我转告您一句话——七十六号情报处在太仓线现场的勘查工作做得非常细致，他对此表示感谢。如果后续调查需要情报处配合，我们会正式发函。”
这个回答等于什么都没说。汪曼春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又点了一根烟。
李士群打了个圆场：“好，既然双方都有合作的意愿，那就按程序来。郑副主任，你是七十六号的副主任，这件事情就由你负责协调。小林中尉需要的档案，你安排人调出来，做好登记，当面移交给特高课。曼春，你情报处那边如果还有跟太仓线相关的资料，也一并整理出来交给耀先。咱们一次性办清楚，免得到时候被人家说七十六号不配合特高课的工作。”
汪曼春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点了点头：“知道了。我回去就让档案室整理。”
小林中尉站起来鞠了一躬：“多谢李主任，多谢郑副主任，多谢汪处长。那我就在特高课等待贵方的档案移交。”
小林中尉离开之后，办公室里沉默了几秒钟。李士群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屋里的人，看着楼下小林中尉的车缓缓驶出七十六号大院。
“曼春，”李士群没有回头，“你觉得山本这次是冲着谁来的？”
汪曼春把烟掐灭，站起来走到李士群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站住。
“主任，山本这个人您比我了解。他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翻扣押品档案的人。他一定是发现了什么线索，这个线索指向了七十六号的扣押品仓库。但是他刚才让小林中尉带来的清单上列的那些物资——棉纱、西药原料、医疗器械、通讯设备零件——这些东西的扣押记录加起来有几十笔。如果他是要查太仓线那八箱西药，直接调相关的扣押记录就行了，为什么要查所有的？”
李士群转过身来，目光在汪曼春脸上停了片刻，然后又转到郑耀先身上。
“耀先，你说说看。”
郑耀先站了起来。
“主任，汪处长说得对。山本的这份清单太宽了。他不是来查一个点的，他是来查一个面的。这说明他在外围调查中可能发现了一些指向七十六号扣押品管理漏洞的线索。他的策略是用一张大网先兜住所有的扣押品记录，然后从里面筛选出异常记录，再逐一突破。”郑耀先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桌上那份协助调查函上，“我刚才在楼下上来之前，梁处长跟我提了一件事——行动处上个月在太仓方向查扣的一批棉纱，在扣押品仓库里发生了程序上的瑕疵，仓库管理员私自销毁了一批受潮物资，其中就包括那批棉纱。这件事梁处长已经做了内部处理，但档案上可能会有一些不规范的地方。如果山本查到了那批棉纱的记录，可能会揪住不放。”
李士群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锐利了起来。
“梁仲春怎么搞的？这种事情也能出纰漏？”
“梁处长已经处理了责任人，正在善后。”郑耀先的语气很平稳，“这件事情的性质是仓库管理程序不规范，不是物资流失。但是山本如果拿这件事做文章，对七十六号的面子不好看。我的建议是，在移交档案之前，先把所有扣押品记录做一次内部审查，把那些记录不规范的地方找出来，能补正的提前补正。移交档案的时候要确保每一笔都有据可查，不让山本抓住任何可以放大做文章的把柄。”
李士群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
“就这么办。耀先，扣押品档案的事你统筹负责，行动处和情报处都配合你。曼春，你情报处的档案优先整理，今天下午下班之前交到耀先那里。梁仲春那边我去跟他说。”
汪曼春应了一声，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郑耀先正要跟着出去，李士群叫住了他。
“耀先，你等一下。”
郑耀先站住了，转过身来。
李士群走回办公桌前坐下，示意郑耀先也坐下。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然后看着郑耀先的眼睛，目光里有几分审视的意味。
“你刚才替梁仲春圆场的那几句话，说得很有分寸。但我知道，梁仲春手底下那摊子事没那么简单。那批棉纱不可能是受潮销毁的，这里面一定有问题。你没有当着我的面把话说透，说明你已经知道内情了。你知道了，但是没有替他瞒，也没有替他推，而是给他指了一条补正的路——你这么做，是有什么打算？”
郑耀先和李士群对视了两秒钟。他知道在这样一个老练的特务头子面前，任何谎言都会被一眼看穿。李士群能坐到七十六号主任的位置上，靠的就是一双看人的眼睛。
“主任，我的想法很简单。行动处是七十六号的拳头，梁仲春是这只拳头的握把。现在山本在外面虎视眈眈，如果我们自家人因为一批棉纱的事情先乱了阵脚，对谁都没有好处。梁仲春有把柄在我手里，他以后做事会更加小心，对主任也会更加忠心。至于那批棉纱的事，只要我们把档案补正了，山本就没有证据，拿这件事做不了文章。”
李士群听完之后，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这笑意说不清是欣赏还是别的什么，但至少没有恶意。
“耀先，你做事有手腕，懂进退，这一点我一直很欣赏。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梁仲春可以用，但不能全信。他跟汪曼春不一样，汪曼春是聪明过头，梁仲春是贪心过头。你把他的把柄攥在手里，他听你的；但如果有一天他觉得你威胁到了他的根本利益，他也会反过来咬你。这个人，你得防着点。”
“多谢主任提醒。我心里有数。”
李士群点了点头，挥挥手让他出去。
郑耀先走出李士群的办公室，沿着走廊往楼下走。楼梯口拐角处，汪曼春正靠在墙上抽烟，看到郑耀先过来，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郑副主任，跟主任谈完了？”
郑耀先停住脚步，和她保持着三步远的距离。
“汪处长在这里等我？”
“算不上等。我只是在想一件事。”汪曼春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山本这次查扣押品档案，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太仓线的案子在他手里已经压了快两个月了，之前一直没什么进展，最近突然就开始猛查——先查经济司，再查七十六号。你不觉得这个节奏有点奇怪吗？”
郑耀先看着她，目光平静。
“汪处长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有人在山本那里给他提供了新的线索。”汪曼春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太仓线西药失踪那天，集散站的所有人我都问过。有一个司机叫丁阿四，那天他开的车在集散站多停了二十分钟。我当时没有深究这件事，因为现场没有证据表明这二十分钟和药品失踪有直接关系。但我听说山本最近在查那二十分钟里打给集散站的一通电话——电话是从经济司打出来的。郑副主任，你不觉得这个细节很有意思吗？”
郑耀先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但他心里已经把汪曼春这段话反复过了三遍。汪曼春在试探他——她在暗示她掌握了一些关于经济司的信息，但她不确定郑耀先的立场，所以用这种方式来探他的口风。
“汪处长，经济司的事不是七十六号的管辖范围。山本查经济司，那是他的事。我们做好自己的分内工作就够了。”
汪曼春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是在看一个不太高明的表演者。
“郑副主任说得对。做好自己的分内工作就够了。那我就先去整理档案了，您忙。”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往情报处的方向走去，高跟鞋踩在油毡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郑耀先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才慢慢走下楼。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郑耀先把门关上，在椅子上坐下来。他脑子里同时在转着好几件事。山本要查扣押品档案——这件事他在梁仲春面前已经提前做了布局，接下来只需要确保老赵在五天之内回到上海，棉纱的事就不会成为突破口。汪曼春刚才说的那通从经济司打出来的电话——这个信息说明汪曼春在太仓线的案子上一直在暗中跟进，她有自己的信息来源，而且没有把这个信息跟七十六号的任何人分享。她选择在今天跟郑耀先提起这件事，要么是想拉他下水，要么是想看看他的反应。
但真正让郑耀先警觉的，是汪曼春说的那句“你不觉得这个节奏有点奇怪吗”。这句话是对的——山本最近的调查节奏确实变了。从年前的按兵不动到年后的突然发力，从外围的经济司到核心的七十六号扣押品仓库，他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准，像是有人在前头给他指路。
周文彬。郑耀先脑子里冒出这个名字。太仓线西药失踪案中唯一一个被活捉的涉案人员。这个人被关在特高课的拘留室里，已经关了快两个月。如果山本的调查节奏突然加快了，那最可能的原因就是周文彬供出了新的东西。
郑耀先打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张空白信纸。他拿出一支钢笔，拧开笔帽，在信纸上写了几行字。字很小，用的是只有他和陆汉卿两个人能看懂的编码文字。写完之后他把信纸折成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纸团，塞进大衣内袋的夹层里。
他需要把这个情报传递给陆汉卿——山本的调查在加速，太仓线和经济司都在调查范围内，周文彬可能已经供出了关于明楼的信息。明楼无论是作为军统“毒蛇”还是作为组织怀疑的对象，这个情报都必须尽快传递出去。
郑耀先穿好大衣，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他碰到了童虎——梁仲春的小舅子，行动处行动组组长，正满脸堆笑地朝他走来。
“郑副主任，梁处长让我把报告给您送过来。”童虎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讨好，“太仓集散站现场的，我写了整整十二页，把那天在现场看到的每一个细节都写进去了。您过目。”
郑耀先接过信封，没有当场打开，只是点了点头。
“辛苦了。你先回去吧，告诉梁处长，事情抓紧办。”
童虎压低声音凑近了说：“您放心，下午我就出发去安徽。三天之内一定把老赵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