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者之风筝 第330章 三方博弈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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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耀先在办公室里把童虎那份报告锁进铁皮柜之后，没有立刻离开。他坐在椅子上，把桌上的台灯拧亮了一些，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信纸和那支用了三年的老式钢笔。
他需要给陆汉卿写一份情报。这份情报的内容他已经在脑子里过了三遍——山本调查加速，周文彬可能已供出明楼，扣押品档案即将被调阅，“判官”将至。这四件事每一件都足以引起组织的高度重视，但郑耀先不能把四件事全写在同一份情报里。这是他从事情报工作十余年养成的铁律——任何一次传递的情报信息量都不能超过一个临界点，超过这个临界点，一旦情报落入敌手，损失就是灾难性的。
他拧开钢笔，在信纸上写了三行字。字用的是编码，看起来像是一份普通的商业往来账目。三行字涵盖了最核心的内容：特高课查经济司，明楼被卷入；“判官”将至，军统内部清查启动；七十六号扣押品档案即将移交，梁仲春行动处有漏洞需补。
写完之后他把信纸上的墨迹吹干，折成一个两指宽的纸条，塞进一支掏空了芯子的老式钢笔笔杆里。这支钢笔是他随身携带的，平时别在大衣内袋的笔插上，里面装的墨水是普通的蓝色墨水，和编码用的特殊墨水不同。就算有人拧开笔杆检查，也只能看到正常的钢笔结构和墨水残留。
做完这一切，郑耀先站起来穿上大衣。窗外的天色已经由灰白转为了青灰，极司菲尔路上开始有了早起的行人和推着板车的小贩。七十六号院子里的警卫正在换岗，交班的和接班的在门口互相敬了个礼，嘴里呼出的白气在冷风中一吹就散。
他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往楼下走。经过行动处办公区的时候，他看到梁仲春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传出一阵低沉的说话声。郑耀先放慢了脚步，听出那是梁仲春和童虎在说话。
“你到底什么时候出发？”梁仲春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语气里的焦虑，“昨晚在荣昌饭庄喝酒喝到半夜，今天早上还能起得来，你倒是好精神。老赵的事不能再拖了，郑副主任昨天特意来找我，说山本的人随时可能来调档案。你现在多拖一天，咱们就多一天的风险。你知不知道昨晚汪曼春办公室的灯亮到几点？”
“姐夫，你别急嘛。”童虎的声音带着几分宿醉的沙哑和不以为然的慵懒，“汪曼春那女人天天加班到半夜，那是她的事。我跟老赵打过招呼了，他在芜湖他老舅家躲得好好的，跑不了。我已经让人去芜湖了，今天下午就能见到他。最多后天就能把人带回来。”
“你让人去？你昨天跟我说你亲自去！”
“我亲自去和我让人去有什么区别？反正人带回来不就行了。姐夫，我昨晚在荣昌饭庄见的那个王老板，他手里有一批磺胺粉剂，从苏北那边弄过来的，价格比市面上低三成。如果能把这批货接下来转手卖给租界里的药房，咱们能赚这个数——”童虎压低声音说了一个数字。
短暂的沉默之后，梁仲春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语气里少了焦虑，多了一些犹豫。
“磺胺粉剂？苏北过来的？童虎，你可想清楚了。山本正在查太仓线的西药失踪案，那八箱失踪的西药里面主要就是磺胺粉剂。你现在去收一批从苏北过来的磺胺粉剂，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姐夫，你放心，这批货的来路和太仓线那批不一样，不是一条线上的货。而且这批货不走太仓，走的是苏州河的水路，到上海之后直接进十六铺码头的私人仓库，跟咱们七十六号的扣押品仓库一毛钱关系都没有。山本查他的，咱们赚咱们的，两条线互不干扰。”
梁仲春没有说话。郑耀先在门外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梁仲春是个生意人，生意人听到低价货源的诱惑时，心里的天平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倾斜。但他同时又是个处长，知道太仓线的案子正在风口浪尖上，任何和西药有关的私下交易都可能成为催命符。
“这件事你先别急着定。”梁仲春最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等老赵回来，等山本调完档案，等这阵风头过去再说。这批货如果真有那么好的利润，不差这几天。”
“行，听姐夫的。那我先让人去芜湖接老赵，货的事等风头过了再谈。”
郑耀先听到这里，没有再继续听下去。他放轻脚步走过行动处的走廊，从侧门出了七十六号大楼。
院子里冷风刺骨。几个早起的情报处职员正抱着档案盒往档案室的方向走，郑耀先认出其中一个是汪曼春手下的人——情报处档案管理员小周。小周怀里抱着的档案盒上贴着“太仓线物资调配案”的标签，这说明汪曼春已经让人开始整理太仓线相关的档案了。李士群昨天交代的任务，汪曼春执行得很快。
郑耀先走到大门口的时候，正好遇到李士群的专车从外面开进来。那辆黑色的奔驰轿车在院子里停下来，后车门打开，李士群从车里出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厚呢大衣，围了一条深色围巾，面色有些疲惫，看起来像是刚从外面开了个什么会回来。
“主任。”郑耀先站住打了个招呼。
“耀先，这么早就出去了？”李士群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大衣口袋位置上停了一下——那是郑耀先放钢笔的地方。
“去趟外滩那边，处理点私事。”郑耀先回答得很自然。
李士群点了点头，似乎并没有多想。但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耀先，小林中尉昨天来调档案的事，你抓紧办。山本课长刚才让人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不太好，说特高课希望三天之内看到扣押品仓库的全部记录。我已经让情报处和行动处配合你了。另外还有一件事——经济司那边今天下午有个物资调配协调会，本来是该我去的，但我上午要去梅机关见影佐将军，你替我去一趟。时间是下午两点，地点在经济司二楼的会议室。参会的人不多，就是几个相关部门的负责人碰个头，讨论一下年后苏北方向的物资调配计划。”
郑耀先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经济司的会。明楼是经济司首席顾问，这种协调会他必定会出席。这将是郑耀先和明楼在山本调查加速之后的第一次正式碰面。
“知道了，主任。我下午准时到。”
李士群拍了拍他的肩膀，走进了大楼。
郑耀先走出七十六号大门，沿着极司菲尔路往南走。他需要在去外滩传递情报之前先确认一件事——童虎昨晚在荣昌饭庄说的那个“已经派去芜湖接老赵的人”是谁。童虎手下有十几个行动组的队员，每个队员都有自己擅长的活计，有的擅长盯梢，有的擅长审讯，有的擅长跑腿。派去接老赵这个人，必须是童虎信任的人，而且必须确保老赵在路上不出任何岔子。
他走到一个公用电话亭前，推门进去，投了一枚硬币，拨了梁仲春办公室的内线号码。电话响了三声，梁仲春接了起来。
“梁处长，我是郑耀先。老赵的事，童虎动身了没有？”
梁仲春的声音明显比刚才紧张了一些：“郑副主任，童虎他……他昨晚喝酒喝多了，今天早上身子不太舒服。不过他派了行动组的老吴去芜湖接人了。老吴您知道吧？吴世贵，在行动组干了五六年了，办事稳妥，嘴巴也严。今天下午就能到芜湖，顺利的话后天就能把人带回来。”
郑耀先没有追问童虎为什么不亲自去。他换了个问题。
“老吴带了几个人？”
“就他一个。童虎说人多了反而扎眼，老赵是自愿配合的，又不是押解犯人，一个人去接就行。”
“路线呢？”
“坐火车去南京，再从南京转长途汽车到芜湖。老赵在芜湖他老舅家，地址老吴手里有。接到人之后原路返回，老吴带了七十六号的特别通行证，路上不会有人盘查。”
郑耀先在脑子里快速评估了一下这条路线。上海到南京的火车每天有三趟，南京到芜湖的长途汽车每天两趟，这条路线本身没有问题。吴世贵这个人他也知道——行动组的老队员，做事谨慎，不好酒不好赌，算是童虎手下最可靠的人。如果一切顺利，老赵在两天之后确实能回到上海。
“好。让老吴到了芜湖之后给行动处回个电话，确认人接到了。回来之后第一时间通知我，我要亲自跟老赵谈一次。”
“您放心，安排妥妥的。”梁仲春在电话那头陪着笑，“郑副主任，这次的事多亏您帮忙兜着。老赵回来之后，棉纱那件事就按您说的办——把责任推到老赵个人身上，说是仓库管理员私自违规操作。老赵那边我已经让人打过招呼了，他会配合的。至于童虎转卖棉纱的事，我保证处理干净，不留下任何把柄。”
郑耀先挂断电话，推开电话亭的门走出来。冷风裹着法租界方向飘过来的煤烟味灌进他的鼻腔，他把大衣领子又紧了紧。吴世贵去接老赵，这条线暂时看起来没问题。但童虎昨晚在荣昌饭庄提到的那批磺胺粉剂，却像一根鱼刺一样扎在郑耀先的脑子里。
磺胺粉剂。苏北过来的。不走太仓，走苏州河水路，进十六铺码头的私人仓库。童虎说这批货的来路和太仓线不一样，但郑耀先不信。苏北是日军清剿区，磺胺粉剂在苏北属于严格管制的军需药品，任何从苏北流出来的磺胺粉剂都和太仓线的走私网络脱不了干系。童虎要么是被人骗了，要么是故意在梁仲春面前轻描淡写。
不管是哪种情况，这批药一旦在上海出现，山本的人一定会顺藤摸瓜查过来。到时候不光童虎跑不掉，梁仲春的行动处甚至整个七十六号都会被拖下水。而郑耀先作为七十六号的副主任，也逃不了干系。
他在心里把这件事列入待处理清单，决定等老赵的事告一段落之后再集中精力查这批磺胺粉剂的来路。
郑耀先在外滩附近的一条小巷子里完成了情报传递。那条巷子叫九江里，弄堂口有一家卖生煎馒头的早点铺子，铺子门口的招牌被油烟熏得发黑，但生意很好，每天早上都有附近的居民排着队买早点。
郑耀先排在队伍中间，要了一客生煎馒头和一碗豆浆。他端着早点在铺子门口的折叠桌边坐下来，慢条斯理地吃着。吃到一半的时候，他从大衣内袋里取出那支钢笔，把它压在豆浆碗底下，然后继续吃馒头。
大约过了五分钟，一个穿灰布棉袄的年轻人也在桌边坐下来，要了一碗咸豆浆。年轻人喝豆浆的速度很快，喝完之后站起来，随手把压在郑耀先豆浆碗底下的那支钢笔拿走了。整个过程自然得像是拿错了笔，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这个微小的动作。
郑耀先吃完早点，站起来付了钱，沿着外滩往北走。外滩的江风吹得人脸生疼，黄浦江上的货船冒着黑烟缓缓驶过，江对岸的浦东一片灰蒙蒙的轮廓。他在外滩公园门口停了一下，点了一根烟，透过烟雾看着江面上那些悬挂着日本旗的军舰。
上海这座城市被日本人占领已经快六年了。六年里，这座远东最大的都市从表面上看起来依旧是灯红酒绿、车水马龙，但每一个生活在其中的人都知道，这座城市的心脏上插着一把刀。日本人通过七十六号和特高课这两只手，紧紧地掐着上海地下抗日力量的喉咙。而汪伪政权里的每一个人——从周佛海到李士群，从经济司的明楼到七十六号的郑耀先——都在日本人搭建的这台绞肉机里扮演着各自的角色，有的人心甘情愿，有的人身不由己，还有的人在黑暗中悄悄地把刀刃转向了敌人。
郑耀先把烟头弹进江水里，转身往回走。
下午一点四十分，郑耀先提前二十分钟到达了经济司大楼。经济司的办公楼位于南京西路上一栋四层的西式建筑里，原来是法租界公董局的一部分，后来被汪伪政府征用，划给了经济委员会。楼下的门厅里铺着大理石地板，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大东亚共荣圈”经济地图，地图上用红色箭头标注了物资调配的主要线路。
一个穿着藏青色中山装的年轻秘书在门厅里迎接他。
“郑副主任，您好。明顾问已经在楼上等着了。请跟我来。”
郑耀先跟着秘书上了二楼。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幅水墨山水画，装潢比七十六号要文雅得多。秘书把他领到走廊尽头的一间会议室门口，推开门请他进去。
会议室不大，摆着一张椭圆形的红木会议桌，桌上铺着深绿色的台呢，每个座位前都放着一套茶具和一份议程文件。会议室里已经到了三个人。靠窗的位置坐着明楼，他今天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打着一条灰色的领带，面前放着一份摊开的文件，正低头在上面写着什么。明楼旁边坐着明诚，依旧是那身藏青色中山装，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正在翻看之前的会议记录。会议桌对面坐着的是经济司物资调配科的科长老徐，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人，正在整理桌上的一摞表格。
明楼抬头看到郑耀先进来，站起来伸出手。
“郑副主任，好久不见。”明楼的声音温和有礼，握手的力量恰到好处——既不敷衍了事，也不过分热情。他的目光在郑耀先脸上停留了两秒钟，然后自然地移开了。
“明顾问客气。李主任今天上午临时有公务去了梅机关，让我替他来开这个会。”郑耀先说着在会议桌靠门的位置坐下来。这个位置是他的习惯——在任何房间里，他都会选择背靠墙、面向门的位置，确保视野范围内没有死角。
“李主任派人来了就好。这个协调会主要是为了敲定年后苏北方向的物资调配方案。最近特高课那边对苏北方向的物资流动查得比较严，我们需要在调配计划上做一些技术性的调整。”明楼回到座位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会后我会整理一份备忘录，麻烦郑副主任带回七十六号给李主任过目。”
郑耀先注意到明楼在说“特高课”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动，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如果不是郑耀先已经通过周文彬的供词、童虎的报告和汪曼春的暗示拼凑出了明楼和太仓线之间的关联，他几乎要被明楼这副波澜不惊的样子骗过去。
这就是明楼的可怕之处。他在任何场合下都能保持一种近乎完美的从容，言语滴水不漏，表情收放自如，像一面永远平静的湖面，让人看不清水下的暗流。郑耀先自己在七十六号也是以沉稳着称的，但他不得不承认，明楼在这方面的功力比他至少高出一个段位。郑耀先的沉稳是一种紧绷的、警觉的、随时准备应对危机的沉稳，像一头伏在草丛里的豹子；而明楼的沉稳是一种松弛的、自然的、仿佛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的沉稳，像一位坐在棋盘前的老棋手。
“明顾问说的技术性调整，具体是指哪些方面？”郑耀先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顺着明楼的话题问道。他需要让这个会议看起来正常进行，同时利用这个机会观察明楼的反应。
明楼翻开面前的议程文件，用钢笔在第二页上轻轻划了一下。
“主要是三个方面。第一，苏北方向的药品调配申请，原来走的是经济司审核——物资调配科审批——太仓集散站发运这条线。现在太仓线被特高课列入了调查范围，我们需要临时调整运输线路，暂时改走苏州河内河航线，从十六铺码头发运。第二，药品类物资的审批权限原来由调配科全权负责，现在涉及苏北方向的药品调配，需要升级到首席顾问办公室签批，也就是由我本人签字才能放行。第三，所有涉及苏北方向的物资调配记录，暂时不纳入正常的月度归档流程，由我的秘书处单独保管，等特高课的调查结束之后再补归档。”
郑耀先听完之后，脑子里同时运转着好几个判断。明楼提出的这三点技术性调整，表面上是为了配合特高课的调查，实际上每一刀都切在关键位置上。太仓线改走苏州河水路——这和童虎昨晚在荣昌饭庄说的磺胺粉剂走苏州河入十六铺码头完全一致。明楼把苏北方向药品调配的审批权收到自己手里，意味着从今往后任何一批发往苏北的药品都逃不过他的眼睛，这既是对太仓线药品流失的防范，也是对自己手中权力的加强。而第三点，将调配记录从正常归档流程中分离出来由明诚单独保管，实际上是在建立一个信息防火墙，让特高课在调阅档案时看不到完整的调配记录。
这三个调整，每一个都有充分的技术理由，但每一个都在暗中改变了物资调配的权力格局。明楼的手腕，在这些看似技术性的细节中显露无遗。
“明顾问考虑得很周全。”郑耀先把茶杯放下来，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倾向，“不过关于第二点——苏北方向药品调配的审批权限升级，这个调整是否需要报请经济委员会备案？毕竟涉及审批权限的变动。”
“已经和经委会的周主任通过气了，周主任口头表示同意。正式的备案文件会在下周提交经委会例会追认。”明楼的回答毫不迟疑，显然这件事他早就安排好了。
郑耀先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翻开面前的议程文件，目光扫过会议桌上其他参会人员——物资调配科长老徐正低头核对表格，明诚在笔记本上快速地记录着什么，另外两个处室的负责人正小声交谈。所有人看起来都在专注于会议内容，但郑耀先敏锐地察觉到，明诚的笔尖在纸上停顿的时间比正常的记录节奏要长一些。
明诚在画什么东西。不是写字，是画。郑耀先的角度看不到明诚笔记本上的内容，但他能从明诚手腕的动作判断出笔尖的移动轨迹——那是一个封闭的圆形，然后是一条直线穿过圆心。明诚在画一个有中心线的圆。
这不是一个随手的涂鸦。这是一个标记。但郑耀先无法解读这个标记的含义，因为在公开场合他不能去偷看别人的笔记本。
会议按议程一项一项地推进。明楼主持会议的效率很高，每项议程控制在十分钟以内，讨论到有争议的议题时他会用几句言简意赅的话把双方的意见总结清楚，然后拍板定调，进入下一项。这种主持会议的风格和李士群完全不同——李士群开会喜欢让各方充分辩论，自己坐在旁边看着，从辩论中观察每个人的立场和底线。而明楼开会更像是在下一盘棋，每一步都提前算好了，大家的讨论只是在走一个预设的流程。
会议进行到第三项议程的时候，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人——汪曼春。
汪曼春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旗袍，外面罩着一件黑色毛呢大衣，头发盘成一个低矮的发髻，耳垂上缀着两颗圆润的珍珠耳钉。她的妆容精致而冷艳，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明楼身上。
“汪处长，”明楼站起来，语气依旧是那种礼貌而疏离的调子，“你怎么来了？”
“明顾问，不好意思打扰你们的会议。”汪曼春走进来，从手袋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明楼面前，“情报处有一份关于太仓线物资调配的补充资料需要经济司签收。本来是派人送来就行，但我正好路过，就顺便进来了。怎么，不方便？”
“哪里。汪处长亲自来送文件，经济司倍感荣幸。”明楼接过文件，连看都没看就递给了身旁的明诚，“明诚，签收之后给汪处长一份回执。”
明诚接过文件，站起来朝汪曼春微微鞠了一躬，然后快步走出了会议室。
汪曼春在明楼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她这个动作做得很自然，就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
“既然来了，我就不急着走。李主任让我留意太仓线的后续调查进展，正好听听你们经济司的物资调配方案，回头也好跟主任汇报。”汪曼春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停留在明楼脸上，那种目光里有一种明显的占有欲，就像是在看一件自己曾经拥有过又失去了的东西，既想重新拿回来，又不确定对方是否还愿意被自己拥有。
郑耀先坐在位子上没有动。他将茶杯端到嘴边，眼神越过杯沿，把汪曼春和明楼之间的微妙互动尽收眼底。汪曼春今天突然出现在经济司，绝对不是“正好路过”。她从来不会做“正好路过”的事。她来这里一定有目的——要么是想借机接近明楼，要么是想在这个敏感的时间点给明楼施加某种压力，要么两者皆有。
明楼对汪曼春的态度依旧是不冷不热。他从桌上拿起议程文件，把接下来的几项议程简单介绍了一遍，语气和刚才对其他参会人员完全一样，没有因为汪曼春的出现而有任何变化。但郑耀先注意到一个细微的细节——明楼在说话的时候，右手的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地点了两下。这个动作和上次他在特高课会客室里面对山本质询时放茶杯的动作如出一辙，都是一种细微的生理反应，表明他内心的警觉正在升高。
会议结束的时候已经接近四点半。参会人员陆续离开会议室，明楼把几份需要签字的文件递给老徐，交代了几句工作上的事情。汪曼春还坐在那里，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
郑耀先站起来穿好大衣，朝明楼点了点头。
“明顾问，今天的会议内容我会向李主任详细汇报。关于物资调配方案的技术性调整，如果主任有不同意见，我再联系你。”
“好的，郑副主任慢走。”明楼站起来和他握了握手。这一次握手的时间比进门时略短，力道也轻了几分——不是因为明楼不重视他，而是因为明楼的注意力在那一刻已经被另一个人的存在分走了。
郑耀先走出会议室，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在楼梯拐角处他遇到了明诚。明诚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和一个回执信封，正从档案室的方向走过来。
“郑副主任，会议结束了？”明诚站住打了个招呼。
“刚结束。明秘书辛苦了。”郑耀先打量了明诚一眼。这个年轻人的脸上永远挂着一种恭敬但不卑微的表情，目光清澈而机警，像一只随时保持警觉的猎犬。郑耀先忽然想到一件事——他需要把童虎报告中关于别克车车牌号的信息传递给明楼，但他不能直接跟明楼说。也许明诚是一个可以尝试的切入点。
但这个念头只在他脑子里转了一下就打消了。明诚太聪明，太警觉，任何看似不经意的暗示都可能被他识破。而且在不确定明楼和明诚的深层身份之前，任何主动的信息传递都是冒险。
郑耀先朝明诚点了点头，继续往楼下走。走出经济司大楼的时候，他看到汪曼春的车还停在门口——那辆黑色的福特轿车里坐着一个戴鸭舌帽的司机，正百无聊赖地翻着一张报纸。
汪曼春还在里面。她会跟明楼说什么？
他需要给陆汉卿写一份情报。这份情报的内容他已经在脑子里过了三遍——山本调查加速，周文彬可能已供出明楼，扣押品档案即将被调阅，“判官”将至。这四件事每一件都足以引起组织的高度重视，但郑耀先不能把四件事全写在同一份情报里。这是他从事情报工作十余年养成的铁律——任何一次传递的情报信息量都不能超过一个临界点，超过这个临界点，一旦情报落入敌手，损失就是灾难性的。
他拧开钢笔，在信纸上写了三行字。字用的是编码，看起来像是一份普通的商业往来账目。三行字涵盖了最核心的内容：特高课查经济司，明楼被卷入；“判官”将至，军统内部清查启动；七十六号扣押品档案即将移交，梁仲春行动处有漏洞需补。
写完之后他把信纸上的墨迹吹干，折成一个两指宽的纸条，塞进一支掏空了芯子的老式钢笔笔杆里。这支钢笔是他随身携带的，平时别在大衣内袋的笔插上，里面装的墨水是普通的蓝色墨水，和编码用的特殊墨水不同。就算有人拧开笔杆检查，也只能看到正常的钢笔结构和墨水残留。
做完这一切，郑耀先站起来穿上大衣。窗外的天色已经由灰白转为了青灰，极司菲尔路上开始有了早起的行人和推着板车的小贩。七十六号院子里的警卫正在换岗，交班的和接班的在门口互相敬了个礼，嘴里呼出的白气在冷风中一吹就散。
他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往楼下走。经过行动处办公区的时候，他看到梁仲春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传出一阵低沉的说话声。郑耀先放慢了脚步，听出那是梁仲春和童虎在说话。
“你到底什么时候出发？”梁仲春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语气里的焦虑，“昨晚在荣昌饭庄喝酒喝到半夜，今天早上还能起得来，你倒是好精神。老赵的事不能再拖了，郑副主任昨天特意来找我，说山本的人随时可能来调档案。你现在多拖一天，咱们就多一天的风险。你知不知道昨晚汪曼春办公室的灯亮到几点？”
“姐夫，你别急嘛。”童虎的声音带着几分宿醉的沙哑和不以为然的慵懒，“汪曼春那女人天天加班到半夜，那是她的事。我跟老赵打过招呼了，他在芜湖他老舅家躲得好好的，跑不了。我已经让人去芜湖了，今天下午就能见到他。最多后天就能把人带回来。”
“你让人去？你昨天跟我说你亲自去！”
“我亲自去和我让人去有什么区别？反正人带回来不就行了。姐夫，我昨晚在荣昌饭庄见的那个王老板，他手里有一批磺胺粉剂，从苏北那边弄过来的，价格比市面上低三成。如果能把这批货接下来转手卖给租界里的药房，咱们能赚这个数——”童虎压低声音说了一个数字。
短暂的沉默之后，梁仲春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语气里少了焦虑，多了一些犹豫。
“磺胺粉剂？苏北过来的？童虎，你可想清楚了。山本正在查太仓线的西药失踪案，那八箱失踪的西药里面主要就是磺胺粉剂。你现在去收一批从苏北过来的磺胺粉剂，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姐夫，你放心，这批货的来路和太仓线那批不一样，不是一条线上的货。而且这批货不走太仓，走的是苏州河的水路，到上海之后直接进十六铺码头的私人仓库，跟咱们七十六号的扣押品仓库一毛钱关系都没有。山本查他的，咱们赚咱们的，两条线互不干扰。”
梁仲春没有说话。郑耀先在门外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梁仲春是个生意人，生意人听到低价货源的诱惑时，心里的天平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倾斜。但他同时又是个处长，知道太仓线的案子正在风口浪尖上，任何和西药有关的私下交易都可能成为催命符。
“这件事你先别急着定。”梁仲春最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等老赵回来，等山本调完档案，等这阵风头过去再说。这批货如果真有那么好的利润，不差这几天。”
“行，听姐夫的。那我先让人去芜湖接老赵，货的事等风头过了再谈。”
郑耀先听到这里，没有再继续听下去。他放轻脚步走过行动处的走廊，从侧门出了七十六号大楼。
院子里冷风刺骨。几个早起的情报处职员正抱着档案盒往档案室的方向走，郑耀先认出其中一个是汪曼春手下的人——情报处档案管理员小周。小周怀里抱着的档案盒上贴着“太仓线物资调配案”的标签，这说明汪曼春已经让人开始整理太仓线相关的档案了。李士群昨天交代的任务，汪曼春执行得很快。
郑耀先走到大门口的时候，正好遇到李士群的专车从外面开进来。那辆黑色的奔驰轿车在院子里停下来，后车门打开，李士群从车里出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厚呢大衣，围了一条深色围巾，面色有些疲惫，看起来像是刚从外面开了个什么会回来。
“主任。”郑耀先站住打了个招呼。
“耀先，这么早就出去了？”李士群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大衣口袋位置上停了一下——那是郑耀先放钢笔的地方。
“去趟外滩那边，处理点私事。”郑耀先回答得很自然。
李士群点了点头，似乎并没有多想。但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耀先，小林中尉昨天来调档案的事，你抓紧办。山本课长刚才让人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不太好，说特高课希望三天之内看到扣押品仓库的全部记录。我已经让情报处和行动处配合你了。另外还有一件事——经济司那边今天下午有个物资调配协调会，本来是该我去的，但我上午要去梅机关见影佐将军，你替我去一趟。时间是下午两点，地点在经济司二楼的会议室。参会的人不多，就是几个相关部门的负责人碰个头，讨论一下年后苏北方向的物资调配计划。”
郑耀先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经济司的会。明楼是经济司首席顾问，这种协调会他必定会出席。这将是郑耀先和明楼在山本调查加速之后的第一次正式碰面。
“知道了，主任。我下午准时到。”
李士群拍了拍他的肩膀，走进了大楼。
郑耀先走出七十六号大门，沿着极司菲尔路往南走。他需要在去外滩传递情报之前先确认一件事——童虎昨晚在荣昌饭庄说的那个“已经派去芜湖接老赵的人”是谁。童虎手下有十几个行动组的队员，每个队员都有自己擅长的活计，有的擅长盯梢，有的擅长审讯，有的擅长跑腿。派去接老赵这个人，必须是童虎信任的人，而且必须确保老赵在路上不出任何岔子。
他走到一个公用电话亭前，推门进去，投了一枚硬币，拨了梁仲春办公室的内线号码。电话响了三声，梁仲春接了起来。
“梁处长，我是郑耀先。老赵的事，童虎动身了没有？”
梁仲春的声音明显比刚才紧张了一些：“郑副主任，童虎他……他昨晚喝酒喝多了，今天早上身子不太舒服。不过他派了行动组的老吴去芜湖接人了。老吴您知道吧？吴世贵，在行动组干了五六年了，办事稳妥，嘴巴也严。今天下午就能到芜湖，顺利的话后天就能把人带回来。”
郑耀先没有追问童虎为什么不亲自去。他换了个问题。
“老吴带了几个人？”
“就他一个。童虎说人多了反而扎眼，老赵是自愿配合的，又不是押解犯人，一个人去接就行。”
“路线呢？”
“坐火车去南京，再从南京转长途汽车到芜湖。老赵在芜湖他老舅家，地址老吴手里有。接到人之后原路返回，老吴带了七十六号的特别通行证，路上不会有人盘查。”
郑耀先在脑子里快速评估了一下这条路线。上海到南京的火车每天有三趟，南京到芜湖的长途汽车每天两趟，这条路线本身没有问题。吴世贵这个人他也知道——行动组的老队员，做事谨慎，不好酒不好赌，算是童虎手下最可靠的人。如果一切顺利，老赵在两天之后确实能回到上海。
“好。让老吴到了芜湖之后给行动处回个电话，确认人接到了。回来之后第一时间通知我，我要亲自跟老赵谈一次。”
“您放心，安排妥妥的。”梁仲春在电话那头陪着笑，“郑副主任，这次的事多亏您帮忙兜着。老赵回来之后，棉纱那件事就按您说的办——把责任推到老赵个人身上，说是仓库管理员私自违规操作。老赵那边我已经让人打过招呼了，他会配合的。至于童虎转卖棉纱的事，我保证处理干净，不留下任何把柄。”
郑耀先挂断电话，推开电话亭的门走出来。冷风裹着法租界方向飘过来的煤烟味灌进他的鼻腔，他把大衣领子又紧了紧。吴世贵去接老赵，这条线暂时看起来没问题。但童虎昨晚在荣昌饭庄提到的那批磺胺粉剂，却像一根鱼刺一样扎在郑耀先的脑子里。
磺胺粉剂。苏北过来的。不走太仓，走苏州河水路，进十六铺码头的私人仓库。童虎说这批货的来路和太仓线不一样，但郑耀先不信。苏北是日军清剿区，磺胺粉剂在苏北属于严格管制的军需药品，任何从苏北流出来的磺胺粉剂都和太仓线的走私网络脱不了干系。童虎要么是被人骗了，要么是故意在梁仲春面前轻描淡写。
不管是哪种情况，这批药一旦在上海出现，山本的人一定会顺藤摸瓜查过来。到时候不光童虎跑不掉，梁仲春的行动处甚至整个七十六号都会被拖下水。而郑耀先作为七十六号的副主任，也逃不了干系。
他在心里把这件事列入待处理清单，决定等老赵的事告一段落之后再集中精力查这批磺胺粉剂的来路。
郑耀先在外滩附近的一条小巷子里完成了情报传递。那条巷子叫九江里，弄堂口有一家卖生煎馒头的早点铺子，铺子门口的招牌被油烟熏得发黑，但生意很好，每天早上都有附近的居民排着队买早点。
郑耀先排在队伍中间，要了一客生煎馒头和一碗豆浆。他端着早点在铺子门口的折叠桌边坐下来，慢条斯理地吃着。吃到一半的时候，他从大衣内袋里取出那支钢笔，把它压在豆浆碗底下，然后继续吃馒头。
大约过了五分钟，一个穿灰布棉袄的年轻人也在桌边坐下来，要了一碗咸豆浆。年轻人喝豆浆的速度很快，喝完之后站起来，随手把压在郑耀先豆浆碗底下的那支钢笔拿走了。整个过程自然得像是拿错了笔，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这个微小的动作。
郑耀先吃完早点，站起来付了钱，沿着外滩往北走。外滩的江风吹得人脸生疼，黄浦江上的货船冒着黑烟缓缓驶过，江对岸的浦东一片灰蒙蒙的轮廓。他在外滩公园门口停了一下，点了一根烟，透过烟雾看着江面上那些悬挂着日本旗的军舰。
上海这座城市被日本人占领已经快六年了。六年里，这座远东最大的都市从表面上看起来依旧是灯红酒绿、车水马龙，但每一个生活在其中的人都知道，这座城市的心脏上插着一把刀。日本人通过七十六号和特高课这两只手，紧紧地掐着上海地下抗日力量的喉咙。而汪伪政权里的每一个人——从周佛海到李士群，从经济司的明楼到七十六号的郑耀先——都在日本人搭建的这台绞肉机里扮演着各自的角色，有的人心甘情愿，有的人身不由己，还有的人在黑暗中悄悄地把刀刃转向了敌人。
郑耀先把烟头弹进江水里，转身往回走。
下午一点四十分，郑耀先提前二十分钟到达了经济司大楼。经济司的办公楼位于南京西路上一栋四层的西式建筑里，原来是法租界公董局的一部分，后来被汪伪政府征用，划给了经济委员会。楼下的门厅里铺着大理石地板，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大东亚共荣圈”经济地图，地图上用红色箭头标注了物资调配的主要线路。
一个穿着藏青色中山装的年轻秘书在门厅里迎接他。
“郑副主任，您好。明顾问已经在楼上等着了。请跟我来。”
郑耀先跟着秘书上了二楼。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幅水墨山水画，装潢比七十六号要文雅得多。秘书把他领到走廊尽头的一间会议室门口，推开门请他进去。
会议室不大，摆着一张椭圆形的红木会议桌，桌上铺着深绿色的台呢，每个座位前都放着一套茶具和一份议程文件。会议室里已经到了三个人。靠窗的位置坐着明楼，他今天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打着一条灰色的领带，面前放着一份摊开的文件，正低头在上面写着什么。明楼旁边坐着明诚，依旧是那身藏青色中山装，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正在翻看之前的会议记录。会议桌对面坐着的是经济司物资调配科的科长老徐，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人，正在整理桌上的一摞表格。
明楼抬头看到郑耀先进来，站起来伸出手。
“郑副主任，好久不见。”明楼的声音温和有礼，握手的力量恰到好处——既不敷衍了事，也不过分热情。他的目光在郑耀先脸上停留了两秒钟，然后自然地移开了。
“明顾问客气。李主任今天上午临时有公务去了梅机关，让我替他来开这个会。”郑耀先说着在会议桌靠门的位置坐下来。这个位置是他的习惯——在任何房间里，他都会选择背靠墙、面向门的位置，确保视野范围内没有死角。
“李主任派人来了就好。这个协调会主要是为了敲定年后苏北方向的物资调配方案。最近特高课那边对苏北方向的物资流动查得比较严，我们需要在调配计划上做一些技术性的调整。”明楼回到座位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会后我会整理一份备忘录，麻烦郑副主任带回七十六号给李主任过目。”
郑耀先注意到明楼在说“特高课”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动，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如果不是郑耀先已经通过周文彬的供词、童虎的报告和汪曼春的暗示拼凑出了明楼和太仓线之间的关联，他几乎要被明楼这副波澜不惊的样子骗过去。
这就是明楼的可怕之处。他在任何场合下都能保持一种近乎完美的从容，言语滴水不漏，表情收放自如，像一面永远平静的湖面，让人看不清水下的暗流。郑耀先自己在七十六号也是以沉稳着称的，但他不得不承认，明楼在这方面的功力比他至少高出一个段位。郑耀先的沉稳是一种紧绷的、警觉的、随时准备应对危机的沉稳，像一头伏在草丛里的豹子；而明楼的沉稳是一种松弛的、自然的、仿佛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的沉稳，像一位坐在棋盘前的老棋手。
“明顾问说的技术性调整，具体是指哪些方面？”郑耀先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顺着明楼的话题问道。他需要让这个会议看起来正常进行，同时利用这个机会观察明楼的反应。
明楼翻开面前的议程文件，用钢笔在第二页上轻轻划了一下。
“主要是三个方面。第一，苏北方向的药品调配申请，原来走的是经济司审核——物资调配科审批——太仓集散站发运这条线。现在太仓线被特高课列入了调查范围，我们需要临时调整运输线路，暂时改走苏州河内河航线，从十六铺码头发运。第二，药品类物资的审批权限原来由调配科全权负责，现在涉及苏北方向的药品调配，需要升级到首席顾问办公室签批，也就是由我本人签字才能放行。第三，所有涉及苏北方向的物资调配记录，暂时不纳入正常的月度归档流程，由我的秘书处单独保管，等特高课的调查结束之后再补归档。”
郑耀先听完之后，脑子里同时运转着好几个判断。明楼提出的这三点技术性调整，表面上是为了配合特高课的调查，实际上每一刀都切在关键位置上。太仓线改走苏州河水路——这和童虎昨晚在荣昌饭庄说的磺胺粉剂走苏州河入十六铺码头完全一致。明楼把苏北方向药品调配的审批权收到自己手里，意味着从今往后任何一批发往苏北的药品都逃不过他的眼睛，这既是对太仓线药品流失的防范，也是对自己手中权力的加强。而第三点，将调配记录从正常归档流程中分离出来由明诚单独保管，实际上是在建立一个信息防火墙，让特高课在调阅档案时看不到完整的调配记录。
这三个调整，每一个都有充分的技术理由，但每一个都在暗中改变了物资调配的权力格局。明楼的手腕，在这些看似技术性的细节中显露无遗。
“明顾问考虑得很周全。”郑耀先把茶杯放下来，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倾向，“不过关于第二点——苏北方向药品调配的审批权限升级，这个调整是否需要报请经济委员会备案？毕竟涉及审批权限的变动。”
“已经和经委会的周主任通过气了，周主任口头表示同意。正式的备案文件会在下周提交经委会例会追认。”明楼的回答毫不迟疑，显然这件事他早就安排好了。
郑耀先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翻开面前的议程文件，目光扫过会议桌上其他参会人员——物资调配科长老徐正低头核对表格，明诚在笔记本上快速地记录着什么，另外两个处室的负责人正小声交谈。所有人看起来都在专注于会议内容，但郑耀先敏锐地察觉到，明诚的笔尖在纸上停顿的时间比正常的记录节奏要长一些。
明诚在画什么东西。不是写字，是画。郑耀先的角度看不到明诚笔记本上的内容，但他能从明诚手腕的动作判断出笔尖的移动轨迹——那是一个封闭的圆形，然后是一条直线穿过圆心。明诚在画一个有中心线的圆。
这不是一个随手的涂鸦。这是一个标记。但郑耀先无法解读这个标记的含义，因为在公开场合他不能去偷看别人的笔记本。
会议按议程一项一项地推进。明楼主持会议的效率很高，每项议程控制在十分钟以内，讨论到有争议的议题时他会用几句言简意赅的话把双方的意见总结清楚，然后拍板定调，进入下一项。这种主持会议的风格和李士群完全不同——李士群开会喜欢让各方充分辩论，自己坐在旁边看着，从辩论中观察每个人的立场和底线。而明楼开会更像是在下一盘棋，每一步都提前算好了，大家的讨论只是在走一个预设的流程。
会议进行到第三项议程的时候，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人——汪曼春。
汪曼春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旗袍，外面罩着一件黑色毛呢大衣，头发盘成一个低矮的发髻，耳垂上缀着两颗圆润的珍珠耳钉。她的妆容精致而冷艳，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明楼身上。
“汪处长，”明楼站起来，语气依旧是那种礼貌而疏离的调子，“你怎么来了？”
“明顾问，不好意思打扰你们的会议。”汪曼春走进来，从手袋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明楼面前，“情报处有一份关于太仓线物资调配的补充资料需要经济司签收。本来是派人送来就行，但我正好路过，就顺便进来了。怎么，不方便？”
“哪里。汪处长亲自来送文件，经济司倍感荣幸。”明楼接过文件，连看都没看就递给了身旁的明诚，“明诚，签收之后给汪处长一份回执。”
明诚接过文件，站起来朝汪曼春微微鞠了一躬，然后快步走出了会议室。
汪曼春在明楼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她这个动作做得很自然，就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
“既然来了，我就不急着走。李主任让我留意太仓线的后续调查进展，正好听听你们经济司的物资调配方案，回头也好跟主任汇报。”汪曼春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停留在明楼脸上，那种目光里有一种明显的占有欲，就像是在看一件自己曾经拥有过又失去了的东西，既想重新拿回来，又不确定对方是否还愿意被自己拥有。
郑耀先坐在位子上没有动。他将茶杯端到嘴边，眼神越过杯沿，把汪曼春和明楼之间的微妙互动尽收眼底。汪曼春今天突然出现在经济司，绝对不是“正好路过”。她从来不会做“正好路过”的事。她来这里一定有目的——要么是想借机接近明楼，要么是想在这个敏感的时间点给明楼施加某种压力，要么两者皆有。
明楼对汪曼春的态度依旧是不冷不热。他从桌上拿起议程文件，把接下来的几项议程简单介绍了一遍，语气和刚才对其他参会人员完全一样，没有因为汪曼春的出现而有任何变化。但郑耀先注意到一个细微的细节——明楼在说话的时候，右手的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地点了两下。这个动作和上次他在特高课会客室里面对山本质询时放茶杯的动作如出一辙，都是一种细微的生理反应，表明他内心的警觉正在升高。
会议结束的时候已经接近四点半。参会人员陆续离开会议室，明楼把几份需要签字的文件递给老徐，交代了几句工作上的事情。汪曼春还坐在那里，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
郑耀先站起来穿好大衣，朝明楼点了点头。
“明顾问，今天的会议内容我会向李主任详细汇报。关于物资调配方案的技术性调整，如果主任有不同意见，我再联系你。”
“好的，郑副主任慢走。”明楼站起来和他握了握手。这一次握手的时间比进门时略短，力道也轻了几分——不是因为明楼不重视他，而是因为明楼的注意力在那一刻已经被另一个人的存在分走了。
郑耀先走出会议室，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在楼梯拐角处他遇到了明诚。明诚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和一个回执信封，正从档案室的方向走过来。
“郑副主任，会议结束了？”明诚站住打了个招呼。
“刚结束。明秘书辛苦了。”郑耀先打量了明诚一眼。这个年轻人的脸上永远挂着一种恭敬但不卑微的表情，目光清澈而机警，像一只随时保持警觉的猎犬。郑耀先忽然想到一件事——他需要把童虎报告中关于别克车车牌号的信息传递给明楼，但他不能直接跟明楼说。也许明诚是一个可以尝试的切入点。
但这个念头只在他脑子里转了一下就打消了。明诚太聪明，太警觉，任何看似不经意的暗示都可能被他识破。而且在不确定明楼和明诚的深层身份之前，任何主动的信息传递都是冒险。
郑耀先朝明诚点了点头，继续往楼下走。走出经济司大楼的时候，他看到汪曼春的车还停在门口——那辆黑色的福特轿车里坐着一个戴鸭舌帽的司机，正百无聊赖地翻着一张报纸。
汪曼春还在里面。她会跟明楼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