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书看 > 伪装者之风筝 > 第344章 雾散后的杀机

伪装者之风筝 第344章 雾散后的杀机

    宴会在十点二十分结束。宾客们三三两两从礼查饭店的大厅里往外走,门童在台阶上跑来跑去地叫车,黄浦江上的雾浓得像是要把整座外滩都吞进去。汽车的车灯在雾里照不出多远,只能看见前方一两米处白茫茫的一片。

    明楼和明镜是最早出来的一批。明诚已经把车开到了门口等着。那是一辆黑色的别克轿车,车头挂着经济司的公务牌照。明楼替明镜拉开后车门,等她坐进去之后自己也坐进了后座。明诚从后视镜里看了明楼一眼,明楼轻轻点了一下头。车子无声地滑入了雾中。

    “你和山本今晚说的那些话,会不会太硬了?”明镜的声音从后座传来,带着一丝疲惫。她很少在明楼面前表现出担心,但今晚的事情她从头到尾都看在眼里。山本和明楼之间的火药味浓得整间宴会厅都闻得到,松本太郎却始终装聋作哑。这意味着今晚的局面比表面看起来更复杂,她不可能不担心。

    “不硬不行。我只要表现出一点软,山本就会觉得有机可乘。”明楼把大衣脱下来搭在膝盖上,身体放松地靠向椅背。他的左前臂传来一阵隐痛,那是昨晚从北岸观察点沿河堤下来时在碎石堆上滑了一下磕伤的,已经肿了,但不算严重。他一直没让明诚处理。

    “他如果真让人来经济司查档案,你怎么办?那几本东西,禁不禁得起查?”明镜问的是经济司的档案室,但话里的意思更深。她从来不过问明楼在暗处做的那些事,但她什么都知道。明楼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只是从车窗里望出去。外滩的灯光在雾中像一颗颗被水晕开的彩色糖球,模糊而遥远。

    “档案经得起查。人心经不起磨。山本不是冲着档案来的。”明楼说。

    车子过了外白渡桥,往西开进虹口方向。雾在这里更重,街边的店招几乎看不见了。明诚把车速降得很低,后视镜里的世界只剩下一片茫白。他一直在观察后方,但今晚这条路安静得有些不正常。不是没有车,而是车太少。往常这个时间段,外白渡桥附近多少还会有几辆黄包车和夜归的货车。今晚像是整座城市的车辆都被这场大雾吸走了。

    “明诚,前面路口绕一下。”明楼突然开口。

    明诚没有问为什么。他打了方向盘,在下一个路口拐进了一条窄街。车子在雾中穿行,像一艘驶入白色海洋的小船。过了两个路口之后,车后突然亮起一对车灯。那对车灯跟得很远,若不是明楼让明诚绕路,根本发现不了。

    “有人跟着。”明诚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雾气传递出去。

    “跟了多久了?”明楼问。

    “从饭店出来之后大约三个路口开始跟。刚才我们绕了两个弯,他的车灯一直挂在后面,距离没变。黑色别克,还是那辆。”明诚的手已经握紧了方向盘。

    明镜在黑暗中坐直了身体,没有出声。她知道这时候不能多问,也不能回头看。她能做的只有安静地坐着,不让明楼和明诚分心。

    “别回家。”明楼说。

    明诚点了一下头,车子又拐了一个弯,朝北四川路方向开去。雾太大了,能见度不到十米。明诚凭着对这条路的熟悉,把车开进了一条窄得只能容一辆车通过的里弄。车子在巷子里拐了两个弯,在一扇黑漆大铁门前停下来。这是明氏企业在北四川路后面的一处旧货栈,平时用来堆放从码头运来的布匹和杂货。明诚下车打开铁门,把车开进去,又出来把铁门锁上。那辆跟踪的车没有跟进来,不知道是因为雾太大跟丢了,还是因为对方本来就没想跟得太近。

    货栈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明诚打开一支手电,照亮了货栈里的木箱和麻袋。明楼扶着明镜从车里下来,三个人站在一堆布匹垛子后面。明诚走到货栈后墙的一扇小窗边往外看。巷子里空空荡荡,只有浓雾在缓缓流动。

    “等雾散一点再走。”明楼对明镜说。明镜点了点头。她的脸色在昏暗中显得有些苍白,但神色还是镇定的。明楼走到货栈角落的一只旧木箱旁边坐下来,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烟叼在嘴上。他刚划着火柴,又吹灭了。烟还叼着,没有点。他怕明镜闻到烟味,也怕火光从窗缝里漏出去。

    “跟着我们的人,应该是汪曼春的人。”明诚走回来说。他站在明楼旁边,把声音放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明楼点了点头。

    “跟的是车,不是人。说明他们还没拿到什么实质性的东西,只想看看我们会去哪里。”明楼把烟从嘴上取下来放进烟盒,“今晚我们在礼查饭店离开之后如果直接回家,他们就会判断我们接下来没有别的动作。现在跟他们兜了圈子,等于告诉他们我们有所警觉。这样反而不好。汪曼春会更确定我们心里有鬼。”

    “可如果不绕路,他们就会知道我们住在哪里。那更糟。”明诚说。

    “他们本来就知道我们住哪里。”明楼看了明诚一眼,“汪曼春在七十六号管情报处,明公馆的地址她用不了一分钟就能查到。跟着我们的车,是在看我们会不会在晚宴之后去见别的人。这个人可能是军统的,也可能是中共的。汪曼春在山本的压力下急于拿到能证明我身份的东西,而今晚的山本在宴会上对我正面施压之后,汪曼春一定认为我会有动作。她就等着我动。”

    明诚沉默了。他明白明楼的意思。今晚山本在宴会上公开提出要查阅经济司档案,这既是施压,也是一个鱼钩。如果明楼今晚回去之后火急火燎地去见什么秘密联络人,那恰恰中了对方的圈套。他应该回家,正常休息,让人看到他毫无惊慌。

    “那现在怎么办?我们已经绕了路,汪曼春的人肯定已经回去报告了。”明诚问。

    “没关系。绕路有绕路的理由。明镜不太舒服,我们送她来货栈附近透口气。这个理由到了汪曼春那里,她也不会全信,但没办法反驳。”明楼站起身来,“等一会儿,我们直接回明公馆。路上不要再绕路。让跟踪的人看到我们进了公馆的大门。然后就让公馆的门灯亮到十二点。一切正常。”

    明镜在一旁听到了这番话。她没有表示反对,只是把身上的披肩裹得更紧了一些。她相信明楼。这种信任从她把他从法国叫回来的那一天起就从未动摇过。明楼做任何事都有自己的道理,她可能不懂,但她不问。

    四十分钟之后,雾散了一些。明诚把车从货栈里开出来,沿北四川路折向西,一路往明公馆开去。车灯照出去,已经能看见十几米外的路面。后面的跟踪车没有再出现。车子驶入明公馆所在的那条幽静的林荫道时,道路两旁的梧桐树在雾中像一长列沉默的卫兵。公馆大门前那对铜制门灯晕染出一片温暖的光。明诚把车停好,明镜先下车进了屋。明楼在车里坐了一小会儿,才从后座出来。他抬头看了一眼门灯,朝屋里走去。

    “明诚,今晚辛苦你了。早点回去休息。”明楼的声音在雾气中显得很轻。

    明诚点点头,没有多说话。他目送明楼进了门,然后回到车上,把车开走。今晚他不打算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准备把车开回经济司车库,然后在秘书处的值班室里凑合一夜。他不想在深夜一个人回到租界边缘那间公寓,因为从明公馆回他住处的路今晚一定有人在盯着。

    与此同时,山本一郎正坐在特高课本部的办公室里。他面前放着两份东西。一份是今晚宴会上小林用速记法记下来的所有谈话要点。另一份是一张从宴会厅衣帽间旁边捡到的纸片,上面用女用口红画了一个极小的符号,像字母又像数字。山本盯着那张纸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小林叫了进来。

    “今晚宴会上,明楼左臂一直不怎么动。你看清楚没有?”山本问。

    “看清楚了。他左前臂靠近手腕的地方应该有外伤。他用左手端杯时动作僵硬,而且每次起身都要用右手扶桌。如果是正常疲劳,左右手的差异不会那么明显。”小林回答。

    “还有,他和李士群的人之间有什么交流没有?”

    “没有直接交流。但郑耀先在干杯时有一个细微的侧身动作,像是给身后的人让路,又像是在遮挡视线。明楼的左臂正好在那个时间点上有动作。我无法判断郑耀先是无意的还是有意的。”

    山本把小林的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雾正在快速消散,月光从薄云后面渗出来,把地面照得像铺了一层冷霜。

    “郑耀先这个人,我到现在还看不清。他站在李士群身边,和明楼看似没有私交,但今晚那个侧身的动作很反常。你明天安排两个人,盯住郑耀先。不要贴太近。这个人警觉性很高,跟丢了也没关系,但不要惊动他。”

    “是。”小林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山本点了一根烟,站在窗前慢慢地抽着。烟雾散在月光里,像他脑子里那些翻涌的怀疑一样难以成形。太仓线、经济司、七十六号、苏州河,这些看似独立的人和事正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交汇。他感觉那交汇点就在眼前,却又抓不住。窗外的上海渐渐从浓雾中显露出来,屋瓦如鳞,街巷如网。楼顶的天际线在月光下像一道沉默的防线。山本把烟头摁灭,拉上了窗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