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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装者之风筝 第350章 各怀心思的夜晚

    天色彻底黑下来之后,上海像被一只大手按进了湿冷的泥里。苏州河边的风又硬又潮,从外白渡桥方向一路刮过来,把那些低矮民房顶上的油毡吹得扑棱棱响。七十六号大院里灯火通明,但人影稀疏。梁仲春办公室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从外面看只能瞧见一线细细的黄色灯光从窗缝里漏出来。

    郑耀先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个下午。他关着门,没见任何人。桌上摊着三份东西。一份是童虎在特高课里的口供摘录,是李士群通过内线弄出来的,只有半页纸,上面写的东西不多,但足够让郑耀先在心里排出一个大致的轮廓。第二份是行动处苏州河沿线稽查布点图,梁仲春刚刚让人送来的,上面用红笔标出了童虎经常活动的几个点,包括七号码头、老磨坊、蒙古路桥下的沙石堆。第三份是陆汉卿通过邮局死信箱传回来的密信,短短几行字,说药品已经离开大华药房,今晚不出上海,明天凌晨从嘉定方向出城,路线避开苏州河主航道。末了还有一句:“苏北支队已收到枪,不日转移。近日勿动。”

    郑耀先把那份密信烧了。火苗在他指尖边跳了几下,灰烬落在烟灰缸里。他看了一眼剩下的两份材料,慢慢将它们叠在一起塞进抽屉。童虎的口供虽然还不完整,但大致可以推断出几个关键点——他承认帮王老板接过货,但不知道药品的最终买家是谁;他提到货是从苏北一个叫“兴化”的地方运出来的,中途在常熟附近换过船;他还说梁仲春对这批药并不知情,是他一个人瞒着上面做的。最后这一点郑耀先只信三成。童虎拼命把梁仲春往外摘,既是为了保他姐夫,也是因为他清楚梁仲春不倒,他在外面才有人照应。这个逻辑本身不算错,但在山本面前耍这种把戏,效果有限。山本不会放过梁仲春。他只是在等时机,等梁仲春自己跳出来,或者等李士群为了自保把梁仲春推出去。

    门被轻轻敲了三下。郑耀先说了声“进来”。门推开一条缝,是梁仲春。他闪身进来,动作像是怕被走廊里什么看不见的眼睛盯着。他穿了一件旧夹袍,平日里那种行动处长的派头已经不见了,整个人像是缩了一圈,脸色蜡黄,嘴唇发白,眼袋肿得像两枚铜钱。

    “郑副主任,您帮我拿个主意。童虎那边,我得做点什么。我老婆已经知道他被抓了,在家里哭了一下午。我现在心里乱得很,什么事都干不了。”梁仲春一屁股坐在郑耀先对面的椅子上,两只手在膝盖上来回搓。

    “你现在最该做的,就是什么都不做。”郑耀先靠在椅背上,没有动。他的语气平淡,但没有半点安慰的意思,“你只要一出七十六号的门,山本的人就会像蚂蟥一样贴上来。童虎在特高课里交代得越多,他回来的机会就越小。但只要你这边稳住,他就还有条命。你乱了,他才是真的没救了。”

    梁仲春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头坐了一会儿,忽然抬起脸,眼睛里冒出一点不像他的光。

    “郑副主任,我有个想法。我想让童虎反口。就说那些药是在码头捡的,或者说是被人骗上船的。只要他后面咬死跟走私没关系,山本也不能光凭几箱药就定他的罪。我可以找人在里面给他递话。特高课里我也有一两个熟人。”

    郑耀先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他没有发作。他只是慢慢坐直身体,把两只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盯着梁仲春看了三秒。

    “你想让童虎反口,说明你还没明白山本要什么。他抓童虎,不是要定童虎的罪。他是要用童虎做梯子,爬到你头上来。你现在去递话,正好告诉他童虎和外面的联系还通着。那等于是把童虎和你的命绑在一起送到他手上。你什么都不要做。听清楚没有?什么都不要做。”

    梁仲春像被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来。他肩膀一垮,整个人软在椅子上,不说话了。

    郑耀先缓了缓语气:“你只要照常上班,照常回办公室,该吃饭吃饭,该见人见人。你越像平时一样,山本越觉得你背后还有别的底牌。他就不敢急着动你。至于你老婆那边,让她回娘家住几天,别留在上海。等风声过了再回来。她不在你身边,你也能清醒点。”

    梁仲春点了点头,慢慢站起来。他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郑耀先一眼,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说出一句:“郑副主任,这份情我记着。”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郑耀先听着梁仲春的脚步声远去,才把身体重新靠回椅背上。他觉得太阳穴有点跳。梁仲春这颗棋,既不能丢,也不能让他乱走。这个人贪是贪了点,但他还懂得知恩图报,也还懂得怕。怕的人在危急时刻反而好控制。眼下最要命的是汪曼春。她看童虎被抓,一定不会袖手旁观。今晚七十六号里如果没有她的动作,那才不正常。

    正这么想着,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他接起来,电话那头是汪曼春,声音清冷,像刚喝过酒一样带着一点慵懒。

    “郑副主任,方便的话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有些东西想给你看。”

    郑耀先挂断电话,穿好外套出了门。情报处的办公室在同一层楼,走过去不过几十步。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灯光明亮。汪曼春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玄色旗袍,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兰花胸针。桌角放着一只玻璃烟灰缸,里面已经积了四五个烟头。她夹着烟的手指很稳,腕骨从袖口露出一截,白得像瓷。

    郑耀先在门口轻轻敲了一下门框。汪曼春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进来,然后把桌上一份文件往他这边一推。

    “苏州河七号码头昨晚的事,我的线人弄到了一份现场报告。你拿去看。特高课今晚可能就要去搜老磨坊。如果那地方真有东西,童虎这条命怕是真保不住了。”汪曼春说。

    郑耀先走过去,拿起文件翻了一遍。报告来自情报处安插在码头附近的一个眼线,上面写着昨晚永丰仓库外特高课人员在现场发现的物品和人员情况。其中有几行被汪曼春用红笔画了横线:“卸货船工招认,有人付钱让他们把木箱从老磨坊运来七号码头。付钱的男人戴一顶灰呢帽,开一辆黑色福特轿车。”郑耀先抬头看了汪曼春一眼。

    “这个开黑色福特的人,查到没有?”

    “查到了。车牌号对上了。”汪曼春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空气里的什么,“车子是半个月前梁仲春自己出钱买的那辆,挂的是七十六号行动处的民用牌照。那天晚上开车的人是谁,不用我多说了。”

    郑耀先沉默了几秒。他之前只知道童虎去七号码头接货,不知道梁仲春也把车借给了王老板的人。现在汪曼春手上的情报直接指向了梁仲春。这个情报如果汪曼春不拦着,山本用不了两小时就能拿到。到那时候,梁仲春就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了。

    “这份报告,只有你看过?”郑耀先问。

    “还有一个经手的。我让他停了,不许外传。”汪曼春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一点窗帘朝外看。院子里静悄悄的,几盏照明灯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她背对着郑耀先,慢声说,“郑副主任,我现在拿给你看,是觉得这事儿不能再瞒了。你得告诉李主任,梁仲春的事已经包不住了。再包下去,七十六号整个行动处都会被山本碾成灰。我们没多少时间了。”

    郑耀先把报告放回桌上。他问了一个汪曼春没有料到的问题:“你今天一整天在哪里?”

    汪曼春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过了两秒,她轻轻笑了:“你怀疑我?怀疑我借刀杀人,把梁仲春往山本嘴里送?郑副主任,我是情报处长,我有我自己的线。我要是想把梁仲春交给山本,今晚就不会坐在这里等你。我把报告给你,是因为你是李主任的人,也是这栋楼里我唯一还能说上话的人。你信也好,不信也好。”

    郑耀先没有接她这串话。他走到她面前,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停住。办公室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走声。他的眼睛和她的眼睛对在一起,像两面不动声色的镜子。

    “我不怀疑你。但我要提醒你——你手上这条线,山本可能也闻到了。今晚不要出门,也不要让你的人再去老磨坊附近。那里不是你的战场。你只要一动,山本就会顺藤摸瓜,把你和梁仲春绑在一起。到时候,李主任想保都保不住你。”

    汪曼春嘴角的笑意淡了一些,但没说话。郑耀先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他回到自己办公室,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白纸,开始写一份给李士群的简要报告。他必须抢在汪曼春之前把梁仲春的问题定性——不是主动走私,而是管理失察加手下擅自行动。这个定性虽然也严重,但和“参与走私”有天壤之别。只要李士群明天一早拿着这个定性去找山本谈,梁仲春就还有一条活路。如果晚了,让山本先把“梁仲春利用行动处车辆为走私提供便利”的结论抛出来,那梁仲春就真的翻不了身了。

    写完报告,郑耀先看了看表,十一点十四分。外面的夜像一潭黑水。他站起身,把报告封进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拿在手里。今晚他还要去见一个人。那个人现在应该已经在法租界的一间公寓里等着他了。那是军统在上海的一个老人,是郑耀先这条线上为数不多能见到面的人。明楼今晚不会知道这件事。判官也不会知道。这是郑耀先自己的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