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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装者之风筝 第365章 药水弄外

    车子拐出法租界边线,朝沪西方向开了一段又折回来。梁仲春不时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后面的车。钱阿发坐的那辆旧福特不远不近地跟着,像条甩不掉的灰狗。郑耀先靠在后座,眼睛半睁半闭。车窗上凝着一层水汽,外面的街景被抹成一片一片的灰黄。

    “郑副主任,您说今晚特高课的便衣真会进沪西?”梁仲春憋了半天,还是问出来。

    “会。山本今天在桌上没说死,但一定会布。”郑耀先说。

    “那药水弄和小沙渡路那一带,咱的人还过不过去?我那几条走私线今晚有几单要过。如果不提前打招呼,撞上特高课,就是自己往枪口上送。”

    “今晚全部停。”郑耀先睁开眼,从后视镜里和梁仲春对了一下目光,“你手下所有跟码头和沪西有勾连的人,入夜以后不准出七十六号。有几个已经出去的,现在就叫回来。”

    “现在就叫?”梁仲春有些犹豫。

    “现在。用电话打。别说特高课要封路,就说行动处今晚临时点名,不来扣饷。”郑耀先说。

    梁仲春点了下头,让司机靠边停。他下车走到路边一家南货店借电话。郑耀先在车里看着他把电话拨了几个,又急急地说了一通。梁仲春回来时脸色更差了,小声说:“有三个已经在药水弄外头了。我让他们别动,找地方躲起来。可那地方你清楚,白天都挤得转不开身,夜里根本没地方躲。两个能去亲戚家,一个找不到人。”

    “找不到人的那个是谁?”郑耀先问。

    “马五,跑烟土和西药的小角色。今天一早就去药水弄接一批止痛药。那批药是给沪西几个私人诊所的。”梁仲春说。

    郑耀先没说话。药水弄那边也有私人诊所接止痛药。这批药和陆汉卿要转的货很可能不是一路,但特高课不会分这么清。只要在封锁区里撞上,不管是不是抗日物资,都会被扣。人一扣,梁仲春的走私线就会翻出来。山本正愁找不到七十六号的尾巴。

    “马五平时从哪儿走?”郑耀先问。

    “他熟悉药水弄的暗渠。那边有段废弃的下水道,进口在一家老虎灶后头,出口在槟榔路一个小码头边上。人钻进去能走。”梁仲春说。

    “你让他去那儿。不要出来。我过去带他。”郑耀先说。

    梁仲春一怔:“您亲自去?那地方又窄又臭,再说特高课的人说不定已经摸到附近了。”

    “等特高课的人真进去,人就出不来了。”郑耀先语气很平,“你回七十六号,该做什么做什么。下午李士群肯定会打电话问早上的会。你照我今天说的回。少说,多听。马五的事,别在电话里再提。”

    梁仲春看着郑耀先,嘴张了张,终于还是应了下来。郑耀先推门下车,站在路边整了整衣领。街上开始飘极细的雨星,落在脸上若有若无。他朝后视镜里的梁仲春摆了下手。车子重新启动,一前一后朝极司菲尔路驶去。郑耀先没上车,他转身往北走,进了一条两边全是矮房的巷子。

    他走得不快,但路线很刁。从巷子出来,过一片晾满衣服的天井,再穿过一个半塌的旧门楼,就上了小沙渡路的斜街。雨星大了些,把街面上那些烂菜叶和煤灰搅成滑腻的一层。他贴着墙走,目光扫过前面的每一个路口。这种天气里,路边的闲人不多,但到处是缩在屋檐下的黄包车夫和拾荒者。郑耀先知道,这里面一定混着特高课的便衣。他们扮得不像,腰间太鼓,鞋太新。

    走到药水弄外围时,他停下来。前面是一片密密匝匝的棚户,屋檐几乎碰着屋檐,从街上看进去,黑乎乎的像一丛挤在一起的旧木箱。两个小贩模样的男人蹲在巷口,一个卖烟,一个卖煮蚕豆。郑耀先没过去。他折进一家小理发店,站在窗边朝药水弄口看。那卖烟的把烟盒在手里翻过来翻过去,眼睛始终不看行人。卖蚕豆的不时抬头,朝北边望一眼。这两个人一左一右,像一对门神,把药水弄最方便进出的口子守住了。

    郑耀先从理发店出来,绕到药水弄西边。那里有一道用碎砖和竹片搭成的矮墙,墙中间留了个狗洞大小的口子。口子周围堆满垃圾,臭气熏得人发昏。他蹲下来,朝里面看了看。没有光,没有动静。他侧身钻进去,衣服被竹片刮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刺啦”声。里面更窄,只能横着身子往前挪。地上积了半尺深的稀泥,踩下去几乎拔不出来。

    走了约莫七八丈,前面出现一点极淡的光。那光从头顶一块破油毡的缝里漏下来,照着一段半人高的水泥管口。管子口被半块木板挡着,木板上有用白灰画的三个圆圈。这是梁仲春的人留的标记,说明马五已经进去了。郑耀先推开木板,低头钻进水泥管。管子里比外面干,有股死水味和铁锈气。他蹲着走,一手扶管壁,一手在身前探。管壁滑腻,有些地方生着成片的霉斑。

    走了没多远,他听见前方有极轻的呼吸声,短促,像憋着。他停下,小声说:“马五,我是郑耀先。梁处长让我来的。”

    黑暗中静了一秒,然后一个发颤的声音从管壁拐角后头传出来:“郑副主任……我在这儿。您别往前了,这地方前面有个深坑,里头全是铁钉和碎玻璃。”

    “你受伤没有?”

    “就是脚崴了,钻进来时磕了膝盖。别的没事。”马五喘着气说。

    郑耀先摸过去,在拐角后找到了人。马五蹲在地上,背靠管壁,脚边放着一个灰布包,包得鼓鼓囊囊。他看到郑耀先,像看到救星,整个人差点软下去。

    “货是多少?”郑耀先问。

    “就几十盒止痛药,还有一些纱布和碘酒。不多,两个小包。”马五说。

    “外头有便衣。南口两个,北口估计也有。你从这儿到槟榔路,平时走多久?”

    “半炷香不到。可我现在腿不行,爬不快。”

    “不用爬。你从这管子的西边支道出去。那边通老虎灶后墙的煤堆。你出去以后,把货藏在煤堆第三层。空手走。我让人明天去取。”郑耀先说。

    “明天?那这药……”马五有些急。

    “药放在煤里,比带在身上安全。你人要没了,货更没。”郑耀先打断他。

    马五不再说话。郑耀先让他把布包重新扎紧,然后带着他往西边支道走。支道更矮,两人几乎贴地爬行。马五的膝盖疼得厉害,每爬一步都吸着气。郑耀先在前面压住速度,耳朵始终注意着管口方向。外面隐约有脚步声从南口那边传来,像有人正沿着矮墙搜。他停下来,示意马五别动。两人屏住呼吸,贴在管底。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在离管口几尺远的地方停住。接着是两个人的说话声,压得极低,听不真,只听见“南口”“有人钻”几个断字。

    郑耀先慢慢从后腰摸出那把南部手枪。枪身已经和他的体温一致,像长在手上。他把枪口斜向下,不碰管壁。马五吓得连气都不敢出。那脚步声又响起来,却没有朝管口来,而是往东去了。郑耀先等声音完全消失,才轻轻推了一下马五的后背。

    两人继续往西挪。又爬了一段,前面透进一股新鲜空气,带着煤灰味。郑耀先抬头,看见管口上方有一道半开的铁箅子,箅子上压着几根竹片。他慢慢把铁箅子顶开一点,朝外看了一眼。外面是个小院子,地上堆着黑乎乎的煤块,靠墙有扇木板门,半掩着。没有见到人。

    郑耀先先钻出去,回身把马五拉上来。马五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满脸是汗,衣服前襟全是黑泥。郑耀先带他走到煤堆后面,选了一块靠墙凹陷的地方,把灰布包塞进去,用几块煤块压住。表面看过去,和旁边没什么两样。

    “从那边小门走。出去是小弄堂,往左拐,一直走到一个老虎灶。你进去洗把脸,喝口热水,脚不要让别人碰。然后回你姨家。今晚不要回七十六号,也不要跟任何人说见过我。梁处长明天会找人接你。”郑耀先说。

    “郑副主任,那药……”马五还是不放心。

    “药比你值钱。”郑耀先看了他一眼,“别回头。出了老虎灶,就往人多的地方走。别走河沿。”

    马五用力点头,一瘸一拐地朝木板门去了。郑耀先看他出了门,又在煤堆后蹲了片刻,把枪重新别回后腰。他没有原路返回,而是从院子南墙的豁口翻出去。墙外是一条臭水沟,沟边搭着几块断板。他踩着断板过了沟,再翻过一道矮墙,落在另一条棚户间的窄巷里。巷子里满是晾着的破布和草席,风一吹,像吊着无数灰白的影子。

    他在窄巷里穿了一阵,从一个小口子里拐出来,正好对着药水弄南口。那卖烟和卖蚕豆的还在。郑耀先没有停,径直朝小沙渡路北口走。雨慢慢密起来,街灯黄得发晕。他走了一段,忽然注意到前面一处茶摊边站着个人。灰布短褂,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正靠着墙朝药水弄方向看。郑耀先一眼认出来,这人是昨晚在七十六号西角门外出现过的那个骑车人。明楼的人。

    郑耀先没躲。他继续往前走,和那人擦身而过。那人没有看他,只用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话,像自言自语:“北口封了,走西边。”

    郑耀先脚步没停,只把眼睛往西边斜了一下。茶摊后面的巷子口,果然有个卖糖炒栗子的小贩在收摊。那巷子极窄,被雨雾遮得若隐若现。郑耀先走到前面一个鞋铺门口,像要进去买鞋,身子在门框边停了一下,然后一拐,进了西边那条巷子。

    巷子里又黑又湿,墙两边堆着竹筐和破藤椅。他走了十几步,听见后面有极轻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和自己保持着固定的距离。郑耀先没有回头。他知道那人是来替他断尾的。明楼的人不仅在看他,还在顺路帮他把特高课的视线隔开。这种无声的配合,比在会议室里任何一句话都更实在。但郑耀先也清楚,这种“实在”不意味着他们是一路的。只是今晚,两人都不希望有人在这一带被抓住。

    巷子尽头是一道河汊。水面上浮着几条没人的驳船,缆绳系在烂木桩上。郑耀先没有过河。他贴着河汊往东,走了半里地,上了极司菲尔路。天已经完全黑下来,路灯全亮起来,灯光在雨里散成一片一片。他走到七十六号大门前,身上已经湿透了。门岗看见他,忙把门打开。他走进去,在门厅的雨棚下站了一会儿,回头望了一眼来路。街上除了雨,什么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