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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装者之风筝 第371章 特高课的早晨

    清晨八点整。

    七十六号大院的空气冷得发僵,寒意顺着衣领往骨头缝里钻。

    钱阿发准时被带走了。

    梁仲春亲自去库房,把软禁了一夜的钱阿发领了出来。短短一夜不见,钱阿发整个人像是垮了大半,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走路都透着一股摇摇欲坠的虚浮。

    大院楼下,黑色轿车静静停着。

    野口没有上楼,只是单手搭着车门,静静立在车旁。他抬眼,视线直直投向办公楼上那扇紧闭的玻璃窗。

    窗边,郑耀先静静立在帘后。

    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两人的目光无声对上。

    没有情绪,没有波动。

    片刻后,野口微微颔首,随即抬手拉开后座车门。

    钱阿发佝偻着身子,低着头,局促地弯着腰钻进车里。他双手死死攥着裤缝,指节绷得发白,整个人绷得僵直,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车门关上,黑色轿车缓缓驶出七十六号大门。

    直到车子彻底消失在街口,梁仲春才快步跑上楼,推门冲进郑耀先的办公室,语气带着几分急色。

    “郑副主任,出事了。”

    “野口这次压根不让我跟着。我主动开口询问,要不要我随行陪护记录问话,他直接回绝,说不需要。”

    郑耀先神色平静,淡淡开口问道:“钱阿发临走前,有没有说过什么话?”

    “问了。”

    梁仲春仔细回想方才的细节,一字一句回道:“他问我,要带他去哪里。我只说是特高课那边有点事情,需要问话核实。”

    “听完之后他就彻底沉默了,一句话不再多问。下楼的时候他腿明显软了一下,身子一晃,差点直接栽倒在台阶上。”

    “对了,我刚才留意到,他裤腰位置鼓鼓囊囊的,像是偷偷藏了什么小东西。事态紧急,我没敢贸然搜身,怕当场激化矛盾,惊动野口。”

    郑耀先闻言,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径直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电话。

    指尖熟练拨出野口的专线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顺利接通。

    听筒里传来野口一贯冷硬平淡的声音:“哪位?”

    “野口大尉,是我。” 郑耀先语气沉稳如常,“想问一下,钱阿发此刻是否已经抵达特高课?”

    “刚到。” 野口应声,“郑副主任还有事?”

    “没什么要紧公事。”

    郑耀先语速平缓,故意慢条斯理开口,字字清晰传入听筒。

    “只是提前跟大尉通个气。钱阿发昨日在行动处随口提过几句和竹行相关的零碎话语,不必当真。”

    “这两日行动处一直在彻查码头走私乱象,想来是他记忆混乱,把竹行商户和走私线索混为一谈了。您待会儿问话,不必采信。”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两秒。

    短短两秒的死寂,暗藏试探与权衡。

    良久,野口才淡淡吐出三个字:“知道了。”

    话音落下,电话直接挂断。

    郑耀先轻轻放下话筒,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暗光。

    这通电话,看似随口报备、无心提点,实则步步算计。

    他就是要让野口在审讯前,先给钱阿发的所有竹行相关证词打上 “胡言乱语、不足为信” 的烙印。

    更重要的是,这番话若是经由野口转述给钱阿发,效果会更好。

    钱阿发本就心惊胆战、草木皆兵,一旦得知自己暗中探查竹行的小动作,早已被郑耀先看穿,甚至提前向特高课定性、盖棺定论,心态必然彻底崩盘。

    人心一慌,口供就会乱。

    要么畏罪不敢开口,要么前言不搭后语、漏洞百出。

    山本生性多疑,野口心思缜密。

    比起闭口不言的人,说话前后矛盾、真假混杂的人,反而更难让他们信任。

    这一步铺垫,刚刚好。

    钱阿发被带走还不到半个小时,楼下盯梢跟踪的人手就回来了。

    孙强冻得满脸通红,鼻尖挂着一层薄汗,一身寒气地站在办公室门口,搓着冻僵的双手,神色郑重。

    梁仲春立刻把他带进屋回话。

    “说,情况怎么样。”

    孙强定了定神,认真汇报:“今早杂役照常推着泔水车从后门出去,一路沿着极司菲尔路往西走,最后在一条偏僻巷口停下。”

    “巷子里走出一个穿蓝布短褂的年轻男人,看着就是常年做粗活的底层模样。杂役把泔水桶卸下来交给他,那人直接把整桶泔水倒进自己的大号木桶里,连桶壁粘连的残渣、污渍都仔细刮得干干净净,一点没留。”

    “做完交接,杂役推着空车原路返回七十六号。那个男人把大木桶固定在板车上,推着车子一路往北去了。”

    郑耀先目光微凝,出声确认:“往北,是苏州河方向?”

    “没错。” 孙强点头,“他过桥之后,直接进了沪西地界。我严格按照您的吩咐,没有继续深跟,确认方向之后就立刻折返回来,没有暴露半点踪迹。”

    “板车上除了木桶,还有别的东西吗?” 郑耀先追问细节。

    “还有一捆粗麻绳、一盏老旧煤油灯,再无他物。”

    郑耀先听完,微微颔首,不再多问。

    他心里已然通透。

    这套交接手法,是地下交通线最标准的底层传递方式。

    伪装成收泔水的贫民,借最不起眼、最无人留意的脏活杂活做掩护,完成情报转接,再转入沪西暗线。

    钱阿发泡在泔水桶里的那张字条,哪怕大半字迹糊烂,只要残留半点信息,此刻大概率已经送入沪西内线手中。

    可钱阿发至死都不会知道。

    他拼死送出的竹行线索,早就失效了。

    船已转移,人已撤离,整条线路,空无一物。

    “你先下去休息,守好岗位,不要对外人提半个字。” 郑耀先对着孙强挥了挥手。

    待孙强退出门外,他转头看向梁仲春。

    “你现在动身,去一趟法租界。”

    梁仲春顿时面露犹豫:“我亲自去?”

    “必须你去。” 郑耀先语气笃定,不容置喙。

    “换上便衣,从后院小门悄悄出去,绕南京路绕行,避开沿街眼线。”

    “到了法租界,不要靠近竹行、不要靠近南岸竹栈,半点都不要沾。你只需要在巡捕房外围两三百步的咖啡馆坐着。”

    “静坐半小时,观察动静即可。看看今日巡捕房是否加派了人手、门口是否有特高课车辆停留、有没有异常值守。”

    “全程不与人搭话、不看热闹、不露头,坐够时间立刻折返。看到的一切,回来如实汇报。”

    梁仲春心里虽百般不情愿,却不敢违逆,只能应声领命,匆匆下去换装出门。

    办公室瞬间恢复安静。

    郑耀先独自落座,没有开灯。

    窗外天色阴沉压抑,乌云层层叠叠压在头顶,透光极差。冰冷的水汽凝在窗玻璃上,铺了薄薄一层白雾。

    他伸出指尖,在雾气上轻轻划了一道长线。

    水汽顺着划痕缓缓流淌,像一道无声的痕迹,转瞬即逝。

    昨夜明诚街角传话的画面,再次浮现在脑海。

    竹行全部往来台账,今日下午准时送入特高课。

    明楼特意提前透底,就是硬生生腾出整整一个白天的缓冲时间。

    蒋老大、运输船,早已远离竹行核心区域。

    但竹行还有底层伙计,那些常年装卸、撑船的帮工,虽不知核心机密,却清楚船只的行驶方向、常规航线。

    一旦这些人被特高课抓捕盘问,很有可能顺着蛛丝马迹,摸到南岸南栈的藏身点。

    他必须赶在日军彻查之前,让所有闲散伙计尽数撤离。

    想通关键,郑耀先起身,从书架深处抽出那本老旧杂志。

    先前夹在里面的暗语纸条,早已被他彻底销毁,片纸不存。

    他从抽屉取出一页全新信笺,提笔快速写下几行暗语小字,随即折叠整齐,揣进外套内袋。

    收拾妥当,他独自下楼。

    没有走远,只在大门口的烟纸店,买了一包普通香烟。

    付钱的间隙,他目光看似随意,淡淡扫向街对面的茶馆。

    茶馆门口摆着几张茶桌,零散坐着几个闲客。其中一个压低鸭舌帽、遮住大半张脸的男人,面色陌生,昨日从未出现过。

    站姿闲散,眼神却始终盯着七十六号大门,看似喝茶,实则蹲守。

    郑耀先不动声色,拿着烟转身进门,对着门口站岗的警卫淡淡吩咐。

    “对面茶馆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你过去问问。”

    “就问他找谁、来此何事。若是找人等候,就让他在外安分待着。若是说不清楚来路,直接驱赶,记好他离开的方向。”

    岗哨立刻应声出去。

    短短几分钟后,警卫折返汇报。

    “那人说在等一位姓李的朋友,不肯说具体身份。我警告过后,他没敢多留,起身往东走了。”

    郑耀先心底了然。

    是汪曼春的眼线。

    她今日人虽不在七十六号,眼线却遍布四周。

    情报处明面监视之外,她又悄悄增设了一层暗线,死死盯住特工总部的出入动静,不肯放过半点风吹草动。

    转眼临近正午。

    外出探查的梁仲春匆匆回来了。

    他进门摘下帽子,拍落肩头浮尘,语气带着几分凝重。

    “郑副主任,法租界那边气氛不对。”

    “巡捕房门口明显加了岗,多了两个穿租界制服的守卫。我仔细看了,其中一个人身形眼神根本不是法国人,是伪装的日本人,一直站在门内阴影里不露头,专门暗处值守。”

    “竹行我没敢靠近,远远眺望了一眼,大门直接挂了歇业闭门的牌子。门口停着一辆盖着油布的黑色板车,能看见底下露着竹筐、铺盖卷,看着就是收拾东西准备撤离搬家的模样。”

    “周围看不到一个干活的伙计,整条铺子安安静静,空得吓人。”

    郑耀先静静听着,面色毫无波澜。

    竹行主动歇业,人员尽数撤离。

    可见陆汉卿的反应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更快、更稳妥。

    昨夜一通暗语消息传出,不止船只连夜转移、蒋老大避险藏身,连竹行所有底层人手、痕迹、物资,全部同步清理完毕。

    如今的竹行,已是一座空铺。

    明楼费尽心机整理、拖延、保全的全套竹行台账记录,还没送到特高课,就已经彻底失去了价值。

    一纸台账,终究只会是一张无用废纸。

    下午两点。

    郑耀先正低头翻阅行动处的日常报备卷宗,桌上的电话骤然响起。

    急促的铃声,打破了办公室的安静。

    他抬手接起。

    听筒里传来野口比清晨更加锐利、紧绷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公事问责气息。

    “郑副主任,山本课长传唤,你立刻来特高课一趟。”

    “明顾问已经到场,竹行全套往来记录,刚刚送达。”

    郑耀先轻轻放下电话,从容起身穿上外套。

    楼下,梁仲春早已等候多时,见他出门,立刻上前一步,想要随行。

    郑耀先抬手拦住他。

    “你不用去。”

    “留守处里,死死看住童虎,不许任何人靠近、探视。”

    “我若是傍晚之前没有回来,你立刻去后院小门等候待命。另外,守住楼道,不许任何人进我的办公室。”

    梁仲春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最终还是重重点头,应声守岗。

    郑耀先独自乘车前往特高课。

    车子驶出七十六号大门的一刻,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粒。

    微小的雪沫打在车窗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街上行人纷纷缩紧衣物,步履匆匆,赶路避寒。

    车内寒意渐浓。

    郑耀先靠在后座,扣紧外套扣子,眼底沉静如水。

    他心里清清楚楚。

    今日特高课的这场问话,重点从来不是那套已经作废的竹行台账。

    真正的核心,是钱阿发上午单独受审的全部供词。

    山本特意将他和明楼一并传唤到场,就是要三方对质,互相牵制,找出破绽。

    一路飞驰,思绪一路复盘。

    清晨的电话铺垫、泔水线的情报传递、竹行的全员撤离、汪曼春的暗处眼线、明楼的刻意放水……

    所有线索、所有布局、所有后手,在他脑海中一一梳理、反复推演。

    等到车子拐入特高课所在街道,停稳落地的瞬间。

    郑耀先已然将所有说辞、应对、退路,尽数排布妥当。

    他推开车门,双脚踩上薄薄的一层落雪。

    一步一步,沉稳踏上特高课的石阶。

    一场无声的对峙,正式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