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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航海:七海纵横 第31章 效率至上

    安顿好船只,留下若昂和鲁伊值守后,我们直奔热那亚税务所。

    杰拿斯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个装有特级美利奴羊毛样品的亚麻布袋,仿佛那里面装的是易碎的圣遗物。

    贡萨洛咬着烟斗,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开路。

    我们顺着港区清晰得令人发指的指示牌,直奔税务所。

    相比于在瓦伦西亚的提心吊胆,热那亚港口的高效与规范让我心情轻松了不少。

    我甚至恶趣味地开着杰拿斯的玩笑:

    “嘿,杰拿斯,在热那亚的税务所里,该不会也藏着你哪位远房舅舅吧?要是能介绍个热那亚姑娘,咱们的税能不能打个折?”

    杰拿斯涨红了脸,局促地推着眼镜:

    “船长……您就别拿我开心了……”

    贡萨洛在一旁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大笑,引得周围步履匆匆的商人们纷纷侧目。

    不到十分钟,一座门廊饰有精美浮雕的石砌建筑出现在眼前。

    如果不是门口那块铜制的“税务稽核”铭牌,我会以为这是某位银行家的私邸。

    一踏入大门,这里的氛围与我见过的任何税务所都不同,没有那种压抑的感觉。

    等待报税的商队排成三条长龙,队伍向前移动的速度极快。

    大厅里没有争吵,没有推搡,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鹅毛笔的摩擦声,以及印章落下的沉闷脆响。

    不到一刻钟,我们就站在了高高的半敞开式木制柜台前。

    我将货物清单递进窗口,习惯性地将两枚金币压在清单下推了过去。

    然而,那位发际线很高的税务官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修长的手指轻轻一弹,两枚金币便被滑了回来。

    他用标准且清晰的意大利语说道:

    “先生,在热那亚共和国,税金就是购买服务的全部费用,请收回您的‘小费’。这是对我个人职业素养的贬低,更是对热那亚商业效率的侮辱。”

    我微微一怔,随即收起金币。

    好一个“对效率的侮辱”!这就是金融之都的底气吗?

    税务官没再多看我一眼,目光如扫描仪般掠过清单,手中的羽毛笔飞速记录:

    “四十包美利奴羊毛,含‘mesta’行会认证。根据今日交易所指导价,核定单包估值16金币,总货值640金币。”

    “羊毛从属于基础纺织原料类。依法适用税率,5%。应缴税金:32枚金币。”

    等等!

    每包16金币?!

    这个数字像一根极其尖锐的冰刺,瞬间扎破了我原本准备大赚一笔的狂热!

    我在瓦伦西亚的进货成本是12金币!

    如果热那亚的官方指导价只有16金币,抛开这32金币的税、雇佣苦力的工钱、十天的粮水消耗、甚至还要算上船只的折旧和人员的周薪……

    我冒着喂鲨鱼的风险横跨西地中海,利润空间竟然被压缩到了可怜的个位数?!

    这与我记忆中那条暴利的“黄金航线”相去甚远。

    究竟哪里出了问题?市场不会无缘无故地从暴利变成微利!

    是我脑中的‘攻略’和这实际的世界对不上?

    电光石火间。

    一个令人头皮发麻的宏观经济逻辑,在我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北非皮草断供的连锁反应。

    由于“红胡子”彻底封锁了北非的皮草航线,这导致地中海的大量游资和商队为了规避风险,疯狂涌入了最安全、体量最大的羊毛航线。

    无数像我一样自以为聪明的商人,把成吨成吨的羊毛运到了热那亚。

    这导致热那亚的羊毛库存激增,供需平衡被打破,价格自然应声下挫!

    可以想象,这股浪潮绝不会止步于羊毛市场。

    放眼整个西地中海,棉花、木材、生铁、葡萄酒、亚麻……所有安全航线上的大宗商品,此刻恐怕都在这股供需风暴中瑟瑟发抖!

    这才是真实世界的残酷商业法则!根本没有一成不变的固定暴利!

    一旦市场风向变动,所谓的“暴利”随时会变成砸在手里的烂泥!

    我内心涌起一阵强烈的无力感:还是缺少实时市场情报啊!

    “先生?”

    税务官催促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他的笔尖悬停在单据上方,仿佛多等待一秒都是对生命的浪费。

    “抱歉。”

    我迅速回神,从钱袋里数出32枚金光闪闪的达克特,推了过去。

    “咚!”

    一枚造型繁复的铜质印章重重落下,在清单上留下红色的核准印记。

    “下一位!”

    从进门到出门,全程不到五分钟。

    站在税务所外的台阶上,海风吹散了室内的墨水味。

    我捏着那张价值32金币的完税凭证,心中却对这座城市升起了一股复杂的敬畏,以及……一丝战栗。

    这里没有基于国籍的傲慢,也没有基于人情的拖沓。

    这种极致的效率是商人的福音,也是庸才的噩梦。

    因为它意味着,在这个最纯粹的资本斗兽场里,所有的利润都必须靠真刀真枪的眼光和博弈去赢取,没有任何信息差的空子可钻!

    这里只有一种东西——冰冷的、精确到毫厘的商业规则和效率。

    我忍不住感叹:活该人家热那亚发财,西班牙、葡萄牙那帮“殖民霸主”真该好好学学人家!

    此刻我想起一句超越时代的名言:要解放生产力,首先要解放思想!

    此时的大航海时代16世纪,虽已沐浴在文艺复兴的曙光下,但思想的真正大规模解放和颠覆,恐怕还要等到一个多世纪后的启蒙时代了。

    我摸了摸钱袋:离开瓦伦西亚时93金币,扣除港口和税费,流动资金还剩56金币。

    如果这40包羊毛不能卖个好价钱,科雷亚家族的复兴之路,将在这里遭到重创。

    我将单据塞进怀里,走下台阶。

    贡萨洛正靠着墙角的阴影抽烟斗,杰拿斯则毫无形象地蹲在一旁,用炭笔在台阶上疯狂推演着船体受力的几何题。

    我走到两人面前,冲着他们扬了扬手中的文件:

    “搞定了,比预想中顺利。”

    我知道老练的贡萨洛来过热那亚多次,便问他:

    “贡萨洛,你在热那亚跑了这么多趟,有没有相熟的、能做羊毛大宗贸易的商人路子?”

    贡萨洛叼着烟斗,脸上露出经验丰富的表情:

    “如果只是想脱手,扔进交易所最省事,但也最亏,那帮交易所里的吸血鬼能把你这一层皮都剥下来。”

    他顿了顿,抬手指了指城区方向,

    “想多赚点,就得绕开中间商,直接去找那些纺织工坊。虽然费点事,但他们给的价绝对比交易所高!”

    我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没有中间商赚差价,利润空间自然更大。

    “那就听你的,我们去找最大的那家。”

    他磕掉烟灰,咧嘴一笑:

    “把钱袋捂紧了,小少爷,去见识见识热那亚的‘迷宫’。”

    说完,他转过身,领着我们一头扎进了热那亚最古老的老城区。

    热那亚并非建在平地上,它是一座沿着陡峭山坡疯狂生长的石头森林。

    所谓的“穿行街巷”,其实是在“攀登山峰”。

    我们进入了热那亚最着名的老街区——“卡鲁吉”(caruggi)巷道区。

    这里的石砌建筑动辄三四层高,彼此挤压得极紧,仿佛随时会倾倒下来。

    头顶的天空被割裂成一条细细的蔚蓝缝隙,阳光只能在正午时分短暂地触及地面。

    其余时间,这里都笼罩在一种阴凉、潮湿的微光中。

    空气粘稠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弥漫着复合的味道。

    那是罗勒叶碾碎后的辛香、陈年石墙上青苔的土腥气、以及居民家中飘出的大蒜炖肉味和无数行人汗水的混合体。

    这并不是什么宽敞的大道,而是城市的毛细血管。

    狭窄的阶梯巷道里根本容不下马车,只有驮着沉重货包的骡子和背着巨大箩筐的挑夫。

    他们喊着粗哑的利古里亚号子:“Aaa-eoo!借过!借过!”

    每一次与这些浑身汗臭的苦力擦肩而过,我们都不得不侧身紧贴冰冷的石墙。

    耳边充斥着各种语言的碎片——浓厚的利古里亚方言、意大利其他城邦的圆滑腔调、西班牙语的高谈阔论,甚至偶尔还能听到几句英语或奥斯曼语的词汇。

    但剥开这层喧闹的外壳,有一种极具节奏感的声音,构成了这座城市永恒的底色。

    那是远处铁匠铺的锻打声、纺织机规律的“咔哒”声、以及无数金币在柜台上碰撞的清脆声响。

    这是一首属于16世纪工业与底层商业的粗粝交响曲。

    拥挤、肮脏,却涌动着极其恐怖、令人血脉偾张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