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书看 > 大航海:七海纵横 > 第198章 老宅的温情

大航海:七海纵横 第198章 老宅的温情

    走出王宫广场,我拒绝了广场旁马车的热情招揽。

    不想坐车,想走走。

    里斯本的碎石板路在脚底下发出熟悉的声,那种被无数双鞋底磨得圆润光滑的触感,比任何华丽的语言都更直接地抚慰着我的神经,仿佛在无声地告诉我——你活着回来了。

    此时已经是黄昏时分,夕阳将里斯本高低起伏的街道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我踩着脚下再熟悉不过的碎石板路,听着远处大教堂传来的悠扬钟声,闻着街角面包房里飘散出来的烤小麦香气,我贪婪地感受着这座城市久违的人间烟火气。

    穿过几条熟悉的街道,科雷亚家族那座略显沧桑的老宅,终于出现在了我的视野尽头。

    走到那扇熟悉的橡木大门前,我此刻竟然没来由地感到了一阵近乡情怯的紧张。

    我自嘲地笑了笑,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叩响了门环。

    “笃、笃、笃。”

    “来啦!请问您找……”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年轻的男仆塞巴斯蒂安探出半个脑袋。

    当他透过门缝看清站在台阶上那个满脸风霜的男人时,他脸上的表情在短短一秒钟内,上演了一出极其精彩的变脸大戏。

    先是犹如大白天见鬼般的极度惊恐,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能直接塞进一个大苹果。

    紧接着,那股惊恐瞬间化作了绝对无法遏制的狂喜!他的五官甚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彻底扭曲了起来!

    “哐当——!!!”

    他猛地一把将大门彻底拉开,整个人像触电般弹了起来,语无伦次、手舞足蹈地大喊起来:

    “先……先生?!您……您……您回来了!圣母玛利亚显灵了!您活着回来了!!!”

    他激动得双手在半空中疯狂乱舞,甚至完全忘了作为一个男仆该怎么行礼。

    随后,他猛地转过身,扯着刚刚因为激动而彻底倒嗓的破锣嗓子,朝着老宅内厅的方向撕心裂肺地吼叫了一声:

    “何塞总管!!快出来啊!!先生回来了!!男爵大人回来啦!!!”

    塞巴斯蒂安这石破天惊一嗓子,简直像是在平静的湖面里扔下了一颗重磅炸弹,原本安静的科雷亚老宅瞬间沸腾了。

    一时间,只听见宅邸深处传来一阵盆罐打翻的声音、椅子撞倒的声音,全都混乱地交织在一起。

    紧接着,就是一阵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向大门。

    最先冲出来的是女仆伊塞贝尔,她手里甚至还拿着洗到一半的菜叶子,水珠子甩了一路。

    紧随其后的是系着围裙、双手沾满面粉的厨娘玛塔。

    “先生!您回来了!”

    “哦!仁慈的圣母啊!真的是先生回来了!”

    而在她们两人身后,一道娇小的身影如同乳燕投林般冲了出来——那是小女仆莉亚。

    几个月不见,这小丫头似乎长高了一些,下巴的线条也更加明显,五官褪去了几分稚气,变得更加清秀了。

    但那双眼睛还是一样的——大大的,亮亮的,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蓄满了泪水。

    小丫头一看到我,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吧嗒吧嗒”往下掉。

    她飞快的冲上来一把抱住了我的胳膊,像是生怕一松手我就会再次消失。

    “呜呜呜……先生,您终于回来了,我们每天都在教堂为您祈祷……”

    “傻丫头,哭什么。”我心里软成了一滩水,伸手温柔地揉了揉她柔软的头发,微笑着说,“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蹒跚的脚步声从楼梯处传来。

    白发苍苍的老管家何塞,连外套的扣子都扣错了一颗,跌跌撞撞地出现在了门厅的尽头。

    何塞看起来明显比我离开前又苍老了一些。

    但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看到我的那一刻,瞬间亮得像被火炬点燃了一样!

    这位把一生都奉献给了科雷亚家族的老人,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着,眼眶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快步走到我面前,一双枯槁的老手在我的肩膀、胳膊和后背上极其用力地捏了捏、摸了摸。

    似乎在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确认他看着长大的少爷,是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少爷……”

    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他说着说着,眼眶已经彻底湿润。

    何塞背过身,用袖口狠狠抹了一把眼角的滚烫泪花。

    当他重新转过身时,脸上的深刻皱纹已经像一朵盛开的雏菊般,彻底舒展开来。

    他挺直了腰板,恢复了管家的威严,却带着无法掩饰的激动大声下达着指令:

    “都愣着干什么!快!别让少爷在门口吹冷风!”

    “玛塔!赶紧去把地窖里那块最好的火腿切了!去准备最丰盛的晚宴!”

    “伊塞贝尔!把酒窖里的好酒拿出来!”

    “塞巴斯蒂安!立刻去烧水!给少爷准备洗澡水和干净的衣服!快去!”

    看着何塞这犹如统帅般有条不紊、熟练地安排着一切,我靠在门框上,有些欣慰的笑了。

    看来这几个月的历练,何塞已经完成了他的蜕变。

    几个月前离开时,他还只是一个唯唯诺诺的老仆人,凡事都要看我的眼色。

    而现在,他站在那里发号施令的样子,腰板挺得笔直,目光沉稳而果断,已经有了几分真正的管家气度。

    随着我的归来,科雷亚老宅瞬间扫去了这几个月来的死气沉沉,洋溢着一种久违的、令人心醉的欢声笑语。

    我在宽大的浴缸里,用滚烫的热水,洗去了一身的盐渍与疲惫,换上了舒适柔软的亚麻居家服,坐在了久违的餐厅主位上,竟有种隔世为人的感觉。

    烛火摇曳,食物的香气弥漫整个餐厅。

    玛塔拿出了十二分的功力,做了一顿极其丰盛的大餐——

    香气扑鼻的黄油烤鳕鱼、用香料炖得软烂的牛肉、切得薄如蝉翼的伊比利亚火腿、刚出炉的松软白面包,以及各种我叫不出名字的葡萄牙传统美食,流水般端上了桌。

    对于一个在海上吃了几个月面包和咸肉的我来说,这铺满一桌子的美食,这简直就是天堂。

    我毫无贵族形象地狼吞虎咽着,塞巴斯蒂安则站在一旁,笑眯眯地为我频频添酒。

    莉亚端着一盘刚出炉的面包站在旁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吃,像是在看什么了不起的表演。

    何塞依旧被我要求坐在我的旁边。

    这已经是这个家的规矩了——从我第一次坚持让他坐下来一起吃饭开始,到现在,他虽然依旧恭敬,但已经不再拘谨推辞了。

    饭桌上,我一边大快朵颐,一边用轻松诙谐的语调,向何塞讲述着这趟东地中海之行的见闻趣事。

    我给他讲了亚历山大港那犹如迷宫般的大巴扎,讲了那些戴着高耸头巾的阿拉伯商人是如何因为几块铜板跟人争得面红耳赤。

    我描绘了爱琴海那如蓝宝石般迷人的海水,以及沿途那些白墙蓝顶的异域小岛。

    当然,我小心地给这段记忆做了一次“完美的外科手术”。

    关于托普卡帕宫那场惊心动魄的政治豪赌、关于红胡子海雷丁那个装蛾子的的死神信物、以及那些刀刀见血的惨烈接舷战,被我严丝合缝地深埋在了心底。

    我不想让这片干净的餐桌,染上外面的血腥。

    何塞听得十分认真,时而随着我的讲述发出惊呼,时而为那些异国风情而惊叹,眼角的皱纹在摇曳的烛光中彻底舒展开来。

    身后的莉亚和塞巴斯蒂安也听得入神了,他们从来没有离开过里斯本,我讲的这些光怪陆离的海外世界,在他们眼里简直比游吟诗人的骑士小说还要精彩万倍。

    吃着这顿充满烟火气和温情的家宴,看着周围这些真心实意关心我的人,我才真切地感觉到,自己终于从那片充满杀戮与阴谋的修罗场里回到了人间。

    吃饱喝足后,夜幕已经彻底笼罩了里斯本。

    我放下洁白的餐巾,站起身,走到衣帽架前,换上了一身干净利落衣服。

    “少爷,您刚回来,满身疲惫,这么晚了还要出去吗?”何塞见状,立刻站起身,有些担忧地走过来。

    “何塞,我今晚约了‘猎鹰号’上的船员们在城南的酒馆庆功,估计要很晚才能回来。”

    何塞花白的眉头微微蹙起,眼中明显闪过一丝忧虑。

    毕竟我才刚刚从九死一生的远航中归来,他显然极不放心我深夜再涉足城南那种鱼龙混杂、海盗黑帮横行的街区。

    但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嘴边的劝阻硬生生咽了回去。

    作为在科雷亚这种百年航海世家服侍了一辈子的老人,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其中的规矩——少爷现在已经是一位真正能独当一面的船长了。

    而在大海上,一位船长在远航归来后,与那些出生入死的船员们一同痛饮庆功,这是安抚人心、缔结羁绊必不可少的仪式,作为统帅,绝不能缺席。

    他轻轻叹了口气,随后转头看向一旁正在收拾餐具的塞巴斯蒂安,语气不容置疑:

    “塞巴斯蒂安!放下手里的活!你去街口租辆马车,跟着少爷一起去!务必照顾好少爷!”

    “是!何塞总管!”塞巴斯蒂安立刻扔下盘子,挺直了腰板。

    我看着老管家那副虽然妥协但依然悬着心的固执模样,心里不禁泛起一阵暖意。

    为了让他能让他今晚安心睡个好觉,我没有拒绝这份带着关怀的好意。

    随后,办事麻利的塞巴斯蒂安很快在街口租来了一辆宽敞的马车。

    随着马夫一扬鞭子,车轮碾过里斯本的碎石路,发出规律的“隆隆”声,我们朝着城南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厢内光线昏暗,塞巴斯蒂安安静地坐在对面。

    我靠在微微摇晃的皮质靠背上,听着窗外逐渐从宁静的住宅区,过渡到充满喧闹、调笑和酒瓶碎裂声的城南。

    我的心绪,却怎么也无法平静下来。

    不知为何,越是靠近城南,越是靠近那条肮脏泥泞的咸风巷,我的心跳就越是控制不住地开始加速。

    那间名为“黑鹦鹉”的破败酒馆,此刻在我的脑海中仿佛具有某种致命的磁力。

    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那个魂牵梦绕的绝美身影——那个穿着紧身皮胸衣、腰间别着匕首,像一朵带刺的玫瑰般的女人,我就感到一阵难以抑制的躁动与激动。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内衣口袋,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那张字条的温度。

    耳边,仿佛又回荡起了她那带着极致诱惑与沙哑的慵懒嗓音:

    “酒钱先欠着,活着回来,‘红月’真正的滋味,等你来尝……”

    我靠在幽暗的车厢里,缓缓闭上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莱拉。

    我活着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