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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航海:七海纵横 第266章 上帝脚下的交易所

    我们跟着弗利奥,径直来到了塞维利亚大教堂的脚下。

    果然如他所言。

    当我的视线越过那圈冰冷、粗壮的铁链条时,眼前的画面带来了一种极具撕裂感的震撼。

    那片宽阔的石阶上,此刻早已化作了一片沸腾的欲望之海。

    穿着各色昂贵热那亚天鹅绒、佛兰德斯呢绒、威尼斯锦缎的大商人们,三三两两地簇拥在台阶上。

    晨光中,他们袖口和领口闪烁的,全是代表着欧洲顶级商会势力的金银线徽章。

    热那亚的银行家死死攥着厚厚的期票簿,像攥着整个伊比利亚的命脉。

    安特卫普的代理人腋下夹着塞满火漆印章的合同圆筒,眼神警惕如狼。

    而塞维利亚本地的商会经纪人们,则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秃鹫,挥舞着羊皮纸,在人群中疯狂穿梭、嘶吼。

    这里的空气中,闻不到哪怕一丝香料的甜腻、小麦的芬芳或是橄榄的清香。

    充斥在鼻腔里的,只有羊皮纸陈旧的霉味、刺鼻的红蜡火漆味,以及一种名为“贪婪”的无形荷尔蒙。

    看着这些平日里在宫廷晚宴上高高在上、慢条斯理的绅士们,此刻却活像集市上为了几把青菜争红了眼的小贩,面红耳赤地抢夺着足以决定成千上万人生计的大宗订单……

    我脑海中不禁闪过《圣经·新约》里那个着名的典故——耶稣冲入耶路撒冷圣殿,推翻兑换银钱之人的桌子,怒斥他们“将祷告的圣殿变成了贼窝”。

    而在这里,荒诞达到了极致的和谐:高耸入云的哥特式尖塔上,神明在静默地俯瞰!而在神明的脚下,资本正在野蛮生长!

    钟声每敲一次,底下就多成交一笔几千上万金币的买卖。

    弗利奥在这片“名利场”中游刃有余,他滑溜得就像是一条在深海海沟里活了半个世纪的老泥鳅。

    他时而侧身,从两个正在咬牙切齿试探底价的商人之间硬挤过去。

    时而停下脚步,和某个面熟的老经纪人飞快地交换两句黑话。

    很快,他那犹如老鹰般锐利的目光,便在第三级台阶上,死死锁定了一个胸前佩戴着“塞维利亚食品商会”徽章的胖商人。

    那家伙长着一张油光水滑的圆脸,巨大的肚腩把身上那件深绿色天鹅绒外套的纽扣撑得紧绷绷的,仿佛随时会崩飞出去。

    此刻,他正气喘吁吁地捏着一块丝绸手帕,不断擦拭着额头上的热汗。

    弗利奥大步迎上前去,先是熟络地拍了拍对方满是肥肉的肩膀。

    紧接着,两人立刻用极快的语速,夹杂着大量我根本听不懂的安达卢西亚商业黑话,展开了一场没有硝烟的短兵相接。

    交谈中,弗利奥几次用烟斗不动声色地指了指身后的我。

    那个胖商人频频点头,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细缝的眼睛里不时闪过精明的算计光芒。

    他的目光如同一台精密的人肉扫描仪,将我身上的衣着质地、站姿神态,乃至我身侧始终如阴影般护卫我的安杰洛,在瞬间评估出了最精准的“斤两”。

    在弗利奥那连珠炮般的安达卢西亚商业俚语与老练的黑话试探面前,这头油滑的商海鳄鱼终于意识到,眼前这头老海狼和这个年轻的船长,绝不是那种好糊弄的肥羊。

    他是个聪明的商人,深知见好就收的道理,当即收起眼底的审视,爆发出了一阵洪亮且充满市井气的爽朗大笑。

    “啪!”

    胖商人打了个响指。

    一直跟在他屁股后面的干瘦书记员立刻上前,熟练地拿出羽毛笔,拨开了腰间的墨水瓶。

    弗利奥侧过身,对我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示意我可以下单了。

    我没有半点废话,秉持着昨晚敲定的“二八原则”,迎着胖商人那灼热而贪婪的目光,快速且精准地下达了第一波采购指令:

    “橄榄油——24桶压榨橄榄油,6桶顶级初榨冷压油!”

    “伊比利亚火腿——16箱谷饲火腿,4箱的特级橡果黑猪火腿!”

    “刷刷刷——”

    书记员手中的羽毛笔在羊皮纸上狂舞,笔尖与纸面摩擦出细密而急促的声响。

    他就像一台毫无感情的计算机,一边运笔如飞,一边口齿极其清晰地快速复诵着明细:

    “标准压榨橄榄油24桶,每桶12金币,计288金币!顶级初榨冷压油6桶,每桶35金币,计210金币!橄榄油项合计498金币!”

    “伊比利亚谷饲火腿16箱,每箱4条,共64条,每条6金币,计384金币!特级橡果黑猪火腿4箱,共16条,每条15金币,计240金币!火腿项合计624金币!”

    写完最后一行数字后,他仰起头,在脑子里飞快地默算了一遍,随后极其恭敬地报出了总价:

    “尊贵的阁下,橄榄油与伊比利亚火腿双项合并,总计1122枚金币。”

    听到这个确切的数字,弗利奥立刻凑上前去,试图用他那老辣的交涉技巧压榨出最后一丝水分:

    “阁下,看在全额金币现款结清的份上,每桶让个半金币当添头如何?交个朋友,这可是往后长期大买卖的开胃菜。”

    胖商人却只是无奈地摊了摊手,死死咬住行情的底价,没有给出哪怕半个铜币的让步空间。

    那张原本笑得像弥勒佛一般的圆脸,在触碰到利润底线时,瞬间竖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铁壁。

    “这位老先生,您是懂行的。如果您是在阿雷纳尔区的泥巴河滩上买这个量,那绝对是港口里横着走的大买家。但在这大教堂的台阶上……”

    他拍了拍圆滚滚的肚子,精明的眼中透着属于大鳄的市侩与坦诚:

    “您这几十桶的量,顶多只能算是个‘散客’。看在您的面子上,我能保证这位年轻的船长拿到的全是货真价实的顶级现货,免去了被下面那些二手商贩狠宰一刀的风险。”

    “但这单价嘛……在这神圣的台阶上,确实是半个铜币也降不下来了。”

    弗利奥无奈地撇了撇嘴,转头给了我一个“这老狐狸不松口”的眼神。

    我微微点头,抬手示意交涉到此为止。

    但我并不觉得气馁,反而毫不介意。

    因为这就是我们现阶段体量不足的客观事实。

    在这个吞吐着全世界财富的台阶上,只买几十桶的“微小订单”能拿到顶级现货且不挨宰,就已经是一种实力的证明了。

    我看着那个胖商人,嘴角勾起一抹从容的笑意。

    今天我在这里,或许只是个微不足道的散客。

    但用不了多久,这几级神圣的台阶,必将为我的舰队而颤抖。

    随后,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

    出门时为了轻便,此刻我身上只挂了一个装零花的牛皮小钱袋。

    里面满打满算也就几十枚金币,连这笔大单子的零头都凑不够。

    我粗略地盘算了一下今天的采购清单——这才刚开了个头,后面还有大批量的香皂、葡萄酒、以及作为礼品的高端礼品酒要买。

    保守估计,今天全天的采购金额大概在三四千金币上下。

    与其一趟一趟地派人回码头取钱,不如一次性把子弹备足,用现款砸出一条畅通无阻的特权通道!

    我侧过头,沉声吩咐道:

    “杰拿斯,带上埃米利奥,立刻去船长室取5000金币出来!分装进结实的袋子里,给我全提过来!”

    “明白,船长!”

    杰拿斯推了推眼镜,立刻带着埃米利奥,大步流星地朝码头方向奔去。

    两人一瘦一胖、一矮一高的背影在广场上快速远去,活像是一支极具荒诞喜剧色彩的特遣小分队。

    不到两刻钟的功夫,两人便折返回了广场。

    杰拿斯手里费力地拎着一个沉甸甸的、用粗麻绳扎紧的特制帆布钱袋,累得气喘吁吁,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汗。

    而跟在后面的埃米利奥,那出场方式简直就离谱了!

    他不知道从码头哪儿抽了一截平时用来系生铁船锚的粗重麻缆绳,将四个同样装满金币的沉重钱袋死死绑住。

    然后,左右肩膀各挂两个,一个人像乡下挂土特产腊肉一样,硬生生扛了整整四袋金币!

    可这座堪称“人形攻城锤”的肉山站在那里,面不红气不喘,呼吸平稳得就像是刚在瓜达尔基维尔河畔散了个步。

    他甚至还能游刃有余地腾出一只蒲扇般的大手,惬意地隔着衣服挠了挠自己那惊人的圆肚皮。

    肩上那四袋足以买下一艘中型卡拉维尔帆船的惊人财富,在他那庞大身躯的映衬下,看起来就像是挂在巨熊脖子上的四个小香囊。

    滑稽之中,透着一种令人胆寒的绝对力量感!

    我看着这头人形巨兽,心里简直爽到内伤。

    捡到宝了!埃米利奥这个SSR级的“重装肉盾”招得简直特么的太超值了!

    能扛、能打、能做饭,现在还能充当无情的人形运钞车!

    除了干饭的时候有点六亲不认之外,简直是没有任何缺点的五星级船员!

    腹诽归腹诽,我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直接蹲下身,解开杰拿斯拎来的钱袋,当着那个胖商人的面,哗啦啦地数出相应数量的金币。

    清脆悦耳的金属碰撞声中,我当场利落无比地付清了全额现款。

    那个胖商人看着那一堆黄澄澄的达克特金币在塞维利亚的阳光下闪烁着令人迷醉的光泽,顿时眉开眼笑,脸上的肥肉硬生生把眼睛挤成了两条细缝。

    他极为麻利地在两份羊皮纸“提货单”上,重重地按下了自己那枚沾满滚烫红蜡的黄铜印章。

    “砰!”

    一声沉闷的声响。

    暗红色的火漆蜡在羊皮纸上洇开,凝固成‘塞维利亚食品商会’那繁复而权威的纹章图案。

    “阁下真是个爽快人!”

    胖商人将那份盖好红印的单据双手奉上,态度比刚才热情了十倍:

    “您拿着这张单据,让您的水手直接去码头的1号仓库提货,随时可以装船!”

    我接过单据,用手指轻轻弹了弹那张轻飘飘的羊皮纸。

    就这么一张薄薄的纸,几行潦草的字,一个红蜡印章……就能让几吨重的实物物资,畅通无阻地从重兵把守的仓库里搬上我的船。

    十六世纪的大航海时代,这种初级金融与信用工具虽然看起来很粗糙,但其背后的运作逻辑,已经和后世的现代贸易没有了本质上的区别。

    我将提货单递给安杰洛,随后转过头,重新环顾着台阶上喧闹沸腾的人群。

    那些挥汗如雨的豪商大贾和精算经纪人们,依旧在为了加勒比蔗糖的一丁点微小差价争得面红耳赤、青筋暴起。

    大教堂高耸钟楼上的钟声每隔一刻钟就会准时敲响一次,宣告着神圣的时刻。

    但底下这群人,却连抬头看一眼上帝的时间都没有。

    在这种象征着神圣与救赎的绝对宗教外围,进行的却是这种极度世俗、接地气的露天大宗金币交易。

    这场面,像极了我前世在电视上看到的农村赶大集的场景。

    我不禁哑然失笑。

    不论古今中外,也不管外表包装得多高端,貌似只要是做买卖,这帮商人骨子里的那股子市井烟火气和贪婪劲,全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只不过,集市上大妈们卖的是几钱一斤的白菜和鸡蛋。

    而这里,台阶上穿着体面天鹅绒的绅士们,卖的是几千上万金币一单的初榨橄榄油和特级火腿。

    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只是多了几个令人心跳加速的‘零’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