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航海：七海纵横 第287章 旅馆在哪？
我们三人并肩从葡萄牙“佛兰德斯商馆”那扇气派的大门里跨了出来。
刚一脱离那座犹如温柔乡般被壁炉烘得暖洋洋的财富堡垒，迎面便猛地撞上了一阵属于斯海尔德河特有的凛冽夜风。
这股夹杂着浓重水汽与河泥腥寒的北海夜风，瞬间就把我刚才在酒桌上那股“指点江山、剑指伦敦”的万丈豪情，给吹得物理冷却了一大半。
我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伸手紧了紧身上那件高档的‘印度之家’深色呢绒制服。
就在我满脑子都是接下来的伦敦宏图，准备迈开长腿奔赴下一个战场时——
我的脚步，却突然像是在鞋底生了根一样，硬生生地踩了急刹车。
紧跟在我身后的弗利奥和安杰洛猝不及防，也因为我这个毫无预兆的“急刹车”，硬生生地僵在了原地。
我转过头，看着他俩。
他俩也定定地看着我。
一阵极其尴尬的死寂沉默，伴随着斯海尔德河上呜咽的风声，在我们三个大男人之间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
我们就像三根被海风吹傻了的木桩子一样，直愣愣地站在商馆外那片空旷、漆黑的石板路上，大眼瞪小眼。
空气中原本熊熊燃烧的“远征热血”，在这一刻，碎了一地。
我看着安杰洛——这张平日里永远运筹帷幄、算无遗漏的英俊脸庞上，此刻，竟然也浮现出了一丝罕见的清澈的茫然。
再看看旁边——那位咬着空木烟斗、满身杀气准备神挡杀神的老海狼弗利奥，此刻也是一脸的无辜与懵逼。
因为，一个极其现实的问题，在此刻犹如一记闷棍，狠狠击中了我们三个的天灵盖——
特么的……我们今晚住哪家旅馆啊？！
刚才一下船，为了赶紧替弗利奥动用特权打听孙女的下落，我们三个在商馆官员的引路下，直接一头扎进了“佛兰德斯商馆”。
谁特么也没顾得上多嘴问贡萨洛一句——那帮糙汉子卸完货之后，到底去哪家旅馆落脚了？！
更要命的是，“猎鹰号”在卸完货后，也已经被杰拿斯和铁礼列拉去船坞进行修整了。
我们现在连回船上睡觉都不可能！
这黑漆漆的大半夜，凛冽的北海冷风吹着，难不成要我这个堂堂的巡察使和两位传奇航海家，去造船厂的木屑堆里打地铺？！
我在心底疯狂地暗骂了一声：草率了！
老子今天在饭桌上算无遗漏，连印度洋的季风月份和好望角的洋流切变线都算得明明白白，怎么特么偏偏把“晚上睡哪儿”这种低级问题给抛到脑后了！
要知道，这可是号称“世界贸易女王”的安特卫普！
在这座人口超过十万、大街小巷里旅馆和酒馆多如牛毛的超级迷宫里，大半夜的去盲找二十几个水手？
这特么简直比在大海里捞一根针还要难！
弗利奥默默地咬着早已经熄灭的烟斗，仰头看天。
安杰洛则无奈地挑了挑眉毛，用手背蹭了蹭鼻尖。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我这位，刚刚还在商馆里挥斥方遒的“巡察使”阁下。
“咳……”
我用拳头抵住嘴唇，生硬地清了清嗓子，强行掩饰住这该死的尴尬，故作镇定地说道：
“你们俩稍等一下。”
在弗利奥和安杰洛那同样略显尴尬且心照不宣的眼神注视下，我猛地转过身。
裹紧大衣，快步跑回了商馆旁边那个负责管理专属泊位和仓储调度的码头管理处。
此时夜已深，管理处里只点着几盏昏暗的防风油灯。
我一把推开门，负责值班的官员正靠在堆满账本的橡木桌后面，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我借着昏暗的灯光定睛一看，好巧不巧！
正是今天白天在商馆泊位的码头上，被我用‘巡察使’身份震慑过的那名商馆基层官员！
那官员听见门被粗暴推开的动静，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抬起头。
当他看清我身上那套“印度之家”的深色制服，以及胸口闪烁着冷光的“巡察使”黄铜徽章时——
“哐当！”
这名官员吓得浑身猛地一哆嗦，屁股都没坐稳，连人带椅子直接向后翻倒，重重地摔进了办公桌底下
他连滚带爬地从桌子底下钻了出来，惨白着一张毫无血色的脸，手忙脚乱地抓起帽子扣在头上。
他那惊恐的眼神，分明是以为总部的钦差大臣半夜不睡觉，来突击巡查账目了！
“巡、巡、巡察使阁下！！！”
他哆哆嗦嗦地立正，行了一个滑稽的军礼。
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黄豆般大小的冷汗，连舌头都打结了：
“您……您深夜造访！有、有什么指示和吩咐？！账本都在这里，我发誓我一个铜子都没碰过！”
看着他那副快要吓尿裤子的做贼心虚样，我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这应该就是传说中‘此地无银三百两’最具象化的体现了吧！
我赶紧压了压手，用尽量温和的语气说道：
“别紧张，我不是来检查的。我就是来问问，今天白天我船上的那些船员，卸完货之后去哪家旅馆落脚了？”
“啊……啊？”
得知这位深夜犹如幽灵般降临的‘巡察使’大人，竟然仅仅只是为了来打听自己船员的去向后。
这名官员仿佛刚从绞刑架的踏板上被放下来一般，长长地吐出一口劫后余生的浊气。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立刻换上了一副殷勤谄媚的笑脸，飞快地汇报道：
“巡察使大人！您船上的那位贡萨洛先生，带着您的水手们卸完货之后，直接去了码头东侧的‘金树旅馆’！我还特意派了两个卫兵给他们带路，绝对错不了！”
“‘金树旅馆’是吧。很好，辛苦了。”
拿到确切的地名，我这颗悬在半空中的心才总算安稳落地。
我依然保持着里斯本长官那种高深莫测的威严，朝他微微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管理处。
“走吧，先生们。”
我迎着黑夜中呼啸的北海冷风，向站在大门口等候我的两人潇洒地招了招手，仿佛刚才的尴尬从未发生过：
“码头东侧，‘金树旅馆’！”
…………
等我们三人顶着斯海尔德河畔那仿佛能刮透骨髓的凄冷夜风，顺着石板路一路摸黑赶到码头东侧的“金树旅馆”时，夜色早已深沉如墨。
整条街上几乎看不到什么行人，只有旅馆那扇半掩着的厚重木门缝隙里，还透出了一丝微弱的橘黄色光芒。
推开大门，原本应该喧闹的旅馆大堂此刻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中弥漫着廉价红酒的酸味、劣质烟草的焦味，以及烤肉的残香。
宽大的柜台上，只挂着一盏光线昏暗的防风油灯在孤独地摇曳。
负责值夜的伙计正趴在柜台上，流着哈喇子，打着震天响的呼噜。
安杰洛走上前，用指关节重重地敲了敲木质柜台。
“叩叩叩！”
伙计浑身一激灵，猛地惊醒。
他胡乱地抹了一把嘴角的口水，惊疑不定地打量着我们三个深更半夜闯入、气度不凡的不速之客。
安杰洛没有废话，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来意，并报出了贡萨洛的名字。
那名伙计一听，慌乱地翻开手边那本油腻腻的住宿台账。
借着油灯的微光扒拉了几下，顿时恍然大悟：
“哦……对对对！是有一位名叫贡萨洛的先生！他好大的手笔，直接拍出了一把明晃晃的银币，一口气包下了我们二楼和三楼所有的客房！”
说到这，伙计苦笑了一下，指了指头顶那甚至在微微发颤的木板天花板：
“他们大概喝了整整三桶纯正的葡萄酒，现在早就已经喝得烂醉，睡死过去了。您听这呼噜声，连我们旅馆的屋顶都快被掀翻了。”
顺着昏暗的木楼梯往上看去，楼上正隐隐传来一阵阵此起彼伏、犹如闷雷滚过甲板般的狂野鼾声。
甚至连一楼的木柱和楼梯扶手，似乎都在跟着这恐怖的音浪产生共振。
听着这震天的动静，弗利奥脸上的皱纹瞬间紧紧挤在了一起。
这位苦寻了七年、此刻心急如焚的祖父，下意识地往楼梯的方向猛迈出了一大步！
那架势，分明是想立刻冲上楼，踹开每一扇房门，把那群烂醉如泥的水手从被窝里全提溜起来，连夜向全船宣布直扑伦敦的命令！
我眼疾手快，一把伸出手，稳稳地按住了这位老海狼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的肩膀。
“弗利奥先生！”
我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统帅理智与绝对冷静，
“船员们刚刚才用血肉之躯，陪我们强行穿越了比斯开湾那条九死一生的‘风暴走廊’。他们的神经已经紧绷到极限了，现在，他们需要好好休息！”
我顿了顿，直视着老人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又补充道：
“况且，就算你现在把他们全叫醒，又有什么用？‘猎鹰号’现在还在船坞里，我们就算现在跑到码头上，也没有船可以走。”
我看着这位同样一脸疲惫、完全是靠着寻孙的那股执念在强打精神的老人，放缓了语气，轻声安抚道：
“这两天您在海上盯着航线，也没怎么合过眼，您现在比他们更需要休息！”
“安特卫普距离伦敦，不过就是跨过一道海峡的距离！明天一早，我们去造船厂盯紧检修的进度。”
“只要船一修好，我保证，一秒钟都不耽搁！立刻扬帆！”
弗利奥张了张嘴，干瘪的嘴唇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颤抖着。
最终，属于老航海家的绝对理智，还是战胜了血脉亲情的冲动。
他将心底那股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去伦敦的迫切感，强行压回了胸腔里。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般点了点头：
“您说得对，船长。是我太急躁了，我听您的指令。”
…………
安抚好弗利奥，各自从柜台伙计手里拿了房间钥匙后。
我也拖着犹如灌了铅一般沉重的双腿，踩着嘎吱作响的木楼梯，来到了我的客房。
当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咔哒”一声锁死的瞬间。
我身上那股一直靠着肾上腺素死死撑着的、属于“帝国特使”与“舰队统帅”的凌厉气场，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今天这一天，实在是太过漫长，也太过恐怖了。
先是在比斯开湾的生死边缘把航海微操拉满，硬生生从大自然的狂风巨浪里抢出一条活路。
紧接着刚一靠岸，连口气都没喘，就披上“巡察使”的官方虎皮，跟费尔南德斯那个深不可测的老狐狸，在饭桌上斗智斗勇。
一通疯狂输出的“地理降维打击”下来，我的大脑几乎一整天都处于极限超频的运转状态，此刻早已经快要彻底熔断透支了。
当紧绷的神经在这个狭小却安全的房间里终于彻底松懈下来时，海啸般的疲惫感瞬间将我无情吞没。
我甚至连脚上那双沾满了北大西洋白色盐渍和斯海尔德河泥的牛皮长靴都没顾得上脱。
整个人犹如一滩脱水的烂泥般，直挺挺地重重倒在了那张散发着淡淡阳光味道的粗布床铺上。
脑袋刚一挨着硬邦邦的枕头。
我的意识便如同坠入海底的沉锚一般，瞬间沉入了深不见底的漆黑梦乡……
刚一脱离那座犹如温柔乡般被壁炉烘得暖洋洋的财富堡垒，迎面便猛地撞上了一阵属于斯海尔德河特有的凛冽夜风。
这股夹杂着浓重水汽与河泥腥寒的北海夜风，瞬间就把我刚才在酒桌上那股“指点江山、剑指伦敦”的万丈豪情，给吹得物理冷却了一大半。
我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伸手紧了紧身上那件高档的‘印度之家’深色呢绒制服。
就在我满脑子都是接下来的伦敦宏图，准备迈开长腿奔赴下一个战场时——
我的脚步，却突然像是在鞋底生了根一样，硬生生地踩了急刹车。
紧跟在我身后的弗利奥和安杰洛猝不及防，也因为我这个毫无预兆的“急刹车”，硬生生地僵在了原地。
我转过头，看着他俩。
他俩也定定地看着我。
一阵极其尴尬的死寂沉默，伴随着斯海尔德河上呜咽的风声，在我们三个大男人之间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
我们就像三根被海风吹傻了的木桩子一样，直愣愣地站在商馆外那片空旷、漆黑的石板路上，大眼瞪小眼。
空气中原本熊熊燃烧的“远征热血”，在这一刻，碎了一地。
我看着安杰洛——这张平日里永远运筹帷幄、算无遗漏的英俊脸庞上，此刻，竟然也浮现出了一丝罕见的清澈的茫然。
再看看旁边——那位咬着空木烟斗、满身杀气准备神挡杀神的老海狼弗利奥，此刻也是一脸的无辜与懵逼。
因为，一个极其现实的问题，在此刻犹如一记闷棍，狠狠击中了我们三个的天灵盖——
特么的……我们今晚住哪家旅馆啊？！
刚才一下船，为了赶紧替弗利奥动用特权打听孙女的下落，我们三个在商馆官员的引路下，直接一头扎进了“佛兰德斯商馆”。
谁特么也没顾得上多嘴问贡萨洛一句——那帮糙汉子卸完货之后，到底去哪家旅馆落脚了？！
更要命的是，“猎鹰号”在卸完货后，也已经被杰拿斯和铁礼列拉去船坞进行修整了。
我们现在连回船上睡觉都不可能！
这黑漆漆的大半夜，凛冽的北海冷风吹着，难不成要我这个堂堂的巡察使和两位传奇航海家，去造船厂的木屑堆里打地铺？！
我在心底疯狂地暗骂了一声：草率了！
老子今天在饭桌上算无遗漏，连印度洋的季风月份和好望角的洋流切变线都算得明明白白，怎么特么偏偏把“晚上睡哪儿”这种低级问题给抛到脑后了！
要知道，这可是号称“世界贸易女王”的安特卫普！
在这座人口超过十万、大街小巷里旅馆和酒馆多如牛毛的超级迷宫里，大半夜的去盲找二十几个水手？
这特么简直比在大海里捞一根针还要难！
弗利奥默默地咬着早已经熄灭的烟斗，仰头看天。
安杰洛则无奈地挑了挑眉毛，用手背蹭了蹭鼻尖。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我这位，刚刚还在商馆里挥斥方遒的“巡察使”阁下。
“咳……”
我用拳头抵住嘴唇，生硬地清了清嗓子，强行掩饰住这该死的尴尬，故作镇定地说道：
“你们俩稍等一下。”
在弗利奥和安杰洛那同样略显尴尬且心照不宣的眼神注视下，我猛地转过身。
裹紧大衣，快步跑回了商馆旁边那个负责管理专属泊位和仓储调度的码头管理处。
此时夜已深，管理处里只点着几盏昏暗的防风油灯。
我一把推开门，负责值班的官员正靠在堆满账本的橡木桌后面，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我借着昏暗的灯光定睛一看，好巧不巧！
正是今天白天在商馆泊位的码头上，被我用‘巡察使’身份震慑过的那名商馆基层官员！
那官员听见门被粗暴推开的动静，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抬起头。
当他看清我身上那套“印度之家”的深色制服，以及胸口闪烁着冷光的“巡察使”黄铜徽章时——
“哐当！”
这名官员吓得浑身猛地一哆嗦，屁股都没坐稳，连人带椅子直接向后翻倒，重重地摔进了办公桌底下
他连滚带爬地从桌子底下钻了出来，惨白着一张毫无血色的脸，手忙脚乱地抓起帽子扣在头上。
他那惊恐的眼神，分明是以为总部的钦差大臣半夜不睡觉，来突击巡查账目了！
“巡、巡、巡察使阁下！！！”
他哆哆嗦嗦地立正，行了一个滑稽的军礼。
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黄豆般大小的冷汗，连舌头都打结了：
“您……您深夜造访！有、有什么指示和吩咐？！账本都在这里，我发誓我一个铜子都没碰过！”
看着他那副快要吓尿裤子的做贼心虚样，我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这应该就是传说中‘此地无银三百两’最具象化的体现了吧！
我赶紧压了压手，用尽量温和的语气说道：
“别紧张，我不是来检查的。我就是来问问，今天白天我船上的那些船员，卸完货之后去哪家旅馆落脚了？”
“啊……啊？”
得知这位深夜犹如幽灵般降临的‘巡察使’大人，竟然仅仅只是为了来打听自己船员的去向后。
这名官员仿佛刚从绞刑架的踏板上被放下来一般，长长地吐出一口劫后余生的浊气。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立刻换上了一副殷勤谄媚的笑脸，飞快地汇报道：
“巡察使大人！您船上的那位贡萨洛先生，带着您的水手们卸完货之后，直接去了码头东侧的‘金树旅馆’！我还特意派了两个卫兵给他们带路，绝对错不了！”
“‘金树旅馆’是吧。很好，辛苦了。”
拿到确切的地名，我这颗悬在半空中的心才总算安稳落地。
我依然保持着里斯本长官那种高深莫测的威严，朝他微微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管理处。
“走吧，先生们。”
我迎着黑夜中呼啸的北海冷风，向站在大门口等候我的两人潇洒地招了招手，仿佛刚才的尴尬从未发生过：
“码头东侧，‘金树旅馆’！”
…………
等我们三人顶着斯海尔德河畔那仿佛能刮透骨髓的凄冷夜风，顺着石板路一路摸黑赶到码头东侧的“金树旅馆”时，夜色早已深沉如墨。
整条街上几乎看不到什么行人，只有旅馆那扇半掩着的厚重木门缝隙里，还透出了一丝微弱的橘黄色光芒。
推开大门，原本应该喧闹的旅馆大堂此刻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中弥漫着廉价红酒的酸味、劣质烟草的焦味，以及烤肉的残香。
宽大的柜台上，只挂着一盏光线昏暗的防风油灯在孤独地摇曳。
负责值夜的伙计正趴在柜台上，流着哈喇子，打着震天响的呼噜。
安杰洛走上前，用指关节重重地敲了敲木质柜台。
“叩叩叩！”
伙计浑身一激灵，猛地惊醒。
他胡乱地抹了一把嘴角的口水，惊疑不定地打量着我们三个深更半夜闯入、气度不凡的不速之客。
安杰洛没有废话，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来意，并报出了贡萨洛的名字。
那名伙计一听，慌乱地翻开手边那本油腻腻的住宿台账。
借着油灯的微光扒拉了几下，顿时恍然大悟：
“哦……对对对！是有一位名叫贡萨洛的先生！他好大的手笔，直接拍出了一把明晃晃的银币，一口气包下了我们二楼和三楼所有的客房！”
说到这，伙计苦笑了一下，指了指头顶那甚至在微微发颤的木板天花板：
“他们大概喝了整整三桶纯正的葡萄酒，现在早就已经喝得烂醉，睡死过去了。您听这呼噜声，连我们旅馆的屋顶都快被掀翻了。”
顺着昏暗的木楼梯往上看去，楼上正隐隐传来一阵阵此起彼伏、犹如闷雷滚过甲板般的狂野鼾声。
甚至连一楼的木柱和楼梯扶手，似乎都在跟着这恐怖的音浪产生共振。
听着这震天的动静，弗利奥脸上的皱纹瞬间紧紧挤在了一起。
这位苦寻了七年、此刻心急如焚的祖父，下意识地往楼梯的方向猛迈出了一大步！
那架势，分明是想立刻冲上楼，踹开每一扇房门，把那群烂醉如泥的水手从被窝里全提溜起来，连夜向全船宣布直扑伦敦的命令！
我眼疾手快，一把伸出手，稳稳地按住了这位老海狼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的肩膀。
“弗利奥先生！”
我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统帅理智与绝对冷静，
“船员们刚刚才用血肉之躯，陪我们强行穿越了比斯开湾那条九死一生的‘风暴走廊’。他们的神经已经紧绷到极限了，现在，他们需要好好休息！”
我顿了顿，直视着老人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又补充道：
“况且，就算你现在把他们全叫醒，又有什么用？‘猎鹰号’现在还在船坞里，我们就算现在跑到码头上，也没有船可以走。”
我看着这位同样一脸疲惫、完全是靠着寻孙的那股执念在强打精神的老人，放缓了语气，轻声安抚道：
“这两天您在海上盯着航线，也没怎么合过眼，您现在比他们更需要休息！”
“安特卫普距离伦敦，不过就是跨过一道海峡的距离！明天一早，我们去造船厂盯紧检修的进度。”
“只要船一修好，我保证，一秒钟都不耽搁！立刻扬帆！”
弗利奥张了张嘴，干瘪的嘴唇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颤抖着。
最终，属于老航海家的绝对理智，还是战胜了血脉亲情的冲动。
他将心底那股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去伦敦的迫切感，强行压回了胸腔里。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般点了点头：
“您说得对，船长。是我太急躁了，我听您的指令。”
…………
安抚好弗利奥，各自从柜台伙计手里拿了房间钥匙后。
我也拖着犹如灌了铅一般沉重的双腿，踩着嘎吱作响的木楼梯，来到了我的客房。
当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咔哒”一声锁死的瞬间。
我身上那股一直靠着肾上腺素死死撑着的、属于“帝国特使”与“舰队统帅”的凌厉气场，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今天这一天，实在是太过漫长，也太过恐怖了。
先是在比斯开湾的生死边缘把航海微操拉满，硬生生从大自然的狂风巨浪里抢出一条活路。
紧接着刚一靠岸，连口气都没喘，就披上“巡察使”的官方虎皮，跟费尔南德斯那个深不可测的老狐狸，在饭桌上斗智斗勇。
一通疯狂输出的“地理降维打击”下来，我的大脑几乎一整天都处于极限超频的运转状态，此刻早已经快要彻底熔断透支了。
当紧绷的神经在这个狭小却安全的房间里终于彻底松懈下来时，海啸般的疲惫感瞬间将我无情吞没。
我甚至连脚上那双沾满了北大西洋白色盐渍和斯海尔德河泥的牛皮长靴都没顾得上脱。
整个人犹如一滩脱水的烂泥般，直挺挺地重重倒在了那张散发着淡淡阳光味道的粗布床铺上。
脑袋刚一挨着硬邦邦的枕头。
我的意识便如同坠入海底的沉锚一般，瞬间沉入了深不见底的漆黑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