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航海：七海纵横 第293章 伦敦
甲板上呛人的硝烟味还未完全散去。
水手们吐出憋在胸口的浊气，手脚麻利地踢开脚下被震落的碎木屑，重新将散乱的缆绳归拢固定。
我大步走到艉楼右侧，伸手拍了拍那座还在散发着滚烫余温的黄铜三角架座，忍不住看向一旁正在用脏兮兮的袖口擦拭脸颊上火药渣的铁礼列。
“铁礼列，这东西简直是个天才的杰作！你什么时候琢磨出来的？”
我由衷地赞叹着，目光一刻也舍不得离开这座足以颠覆接舷战规则的机动炮架。
铁礼列咧开嘴，露出一口在熏黑脸庞衬托下格外显眼的白牙，嘿嘿一笑：
“船长，您还记得咱们在里斯本港大修的时候吗？那时为了方便在甲板上随时转移炮位，我就顺手打了个便携的支架，不过那时候也就是图个省力。”
说到这，他转过身，用力拍了拍旁边正憨憨直笑的埃米利奥那结实如铁臂般的胳膊，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但等到了塞维利亚，当埃米利奥这个力大无穷的大块头上了咱们的船，我脑子里突然就冒出了一个疯狂的主意！”
“既然他能把两三百磅的隼炮当成火绳枪一样端着跑，那咱们为什么不干脆砸碎规矩，把笨重的固定火炮，变成全甲板随时可以任意机动的无死角火力点！”
铁礼列越说越兴奋，拍着黄铜架子当当作响：
“所以在塞维利亚靠泊的那几天，我私下把这个铁架子做了彻底的重构，加强了抗后坐力的咬合结构。”
“同时，在艉楼和两侧甲板的边缘，预留了几个承重榫眼，下面全部用双层橡木和精铁板进行了加固。”
“本只是想防患于未然，做个火力补充的后手，没成想，在这儿发挥了这么大的作用！”
听到这番极其离经叛道却又妙绝的战术设计，周围竖着耳朵旁听的水手们顿时爆发出一阵难以置信的惊叹与叫好。
“圣母玛利亚……把大炮当火枪使？这两个疯子！”
“哈哈哈哈！刚才那帮狗娘养的英格兰耗子，连自己是怎么变成碎肉的都没想明白吧！”
甲板上原本因为硝烟和杀戮而紧绷的空气，此刻被这股劫后余生的豪迈冲得七零八落。
弗利奥吐出一口浓郁的烟圈，大笑着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铁礼列的后背：
“干得漂亮，小伙子！你和埃米利奥简直是绝佳搭档！这绝对是大海上最让人防不胜防的致命组合。”
“前一秒还是固定炮，后一秒就扛着炮管跑到尾部了，换我是对面船长也得崩溃。”
一旁的贡萨洛也忍不住兴奋地附和道：
“没错！有了这套随时变换位置的战术，以后谁要是还敢不知死活地咬着‘猎鹰号’的屁股，咱们直接崩碎他满嘴的狗牙！”
听着同伴们毫不掩饰的夸奖，铁礼列罕见地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
而埃米利奥则在一旁抱着粗壮的胳膊，跟着大伙儿一起发出瓮声瓮气的傻笑。
看着这群生死与共、满身硝烟却朝气蓬勃的鲜活面孔，我嘴角的笑意再也压不住。
这就是我的班底！一群拥有着超越时代的天赋、并在实战中不断将彼此能力激发到极致的顶级航海士！
有这样的一群人在！这无垠而残酷的七海，终将对我们彻底臣服！
…………
半个小时后。
随着海风的剧烈呼啸，困扰了我们整整一个清晨的浓重阴霾终于彻底消散。
金色的阳光穿透厚重的云层，刺眼地洒在波光粼粼的北海海面上，原本令人窒息的能见度瞬间豁然开朗。
我站在艉楼的最高处，举起手中的单筒望远镜，迎着夹杂着陆地气息的河风，目光极其深邃地望向前方。
在我们的正前方，宽阔的泰晤士河口如同一个巨大的臂弯，包容却又透着无尽深渊般的危险，向我们缓缓敞开了大门。
在宽广的河道尽头，那座被无数迷雾、欲望、阴谋与至高权力所层层包裹的庞大帝国心脏——伦敦，终于犹如一头蛰伏的巨兽，在我们的视野中，赫然在望！
我缓缓放下望远镜，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
前世，我在网络和电影里见过无数次现代伦敦的绝美航拍。
玻璃幕墙直插云霄，伦敦眼缓缓旋转，塔桥在夕阳下镀成金红，钢筋水泥与霓虹灯将整座城市点缀得冰冷而璀璨。
但眼前的伦敦，却完全是另一副粗砺而野蛮的模样。
没有高耸入云的玻璃楼阁，没有烟囱林立的现代工业区，更没有被石砌堤岸束缚得规规矩矩的清澈河道。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低矮、拥挤，却犹如汪洋大海般无边无际的贫民窟屋顶！
灰白色的泥墙、深褐色的木梁、红褐色的瓦片，如同层层叠叠的波浪，一直铺向天际。
而在那片屋顶的海洋中央，一柄高达一百五十米的巨大哥特式尖塔直插云霄，蛮横地压倒了整座城市的所有建筑——
那是未被1666年伦敦大火焚毁前的，老圣保罗大教堂！
它以一种几乎压倒一切的宗教狂热姿态，俯瞰着脚下如蝼蚁般的众生，仿佛在向所有人宣告：在这座城市里，上帝的眼睛无处不在。
随着“猎鹰号”庞大的船身彻底驶入泰晤士河口时，海水那深邃的蔚蓝色，开始肉眼可见地被浑浊而厚重的泥黄色所取代。
在河口开阔的锚地里，两艘体型庞大的英格兰皇家海军盖伦战舰正像尽职的看门犬一样游弋。
在看清我们主桅杆上高高飘扬的葡萄牙旗帜后，这两艘巡逻舰非常识趣地收起了獠牙，只是派出了一艘引导小艇，引领着我们驶入这条英格兰最粗壮的经济大动脉。
“猎鹰号”逆流而上，海风中原本纯粹的咸腥味被彻底抛在脑后。
取而代之的，是独属于都铎王朝特有的浑浊气息。
劣质“纽卡斯尔海煤”燃烧的焦糊味、皮革鞣制的酸臭味，以及泰晤士河岸黑褐淤泥里发酵出的刺鼻腥臭交织在一起，化作这个时代欧洲大城市“人口爆炸”的特有体味。
“上帝啊，这见鬼的地方闻起来就像是阿尔及尔海盗几个月没洗的底舱。”
贡萨洛皱着眉头，忍不住用粗糙的手背捂住了口鼻。
“船长，看右舷！”若昂突然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对未知的敬畏。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全船的水手都感觉后背窜起了一股寒意。
在经过瓦平（ing）附近的河滩时，几十根极其粗糙的木质绞刑架直接深深插在恶臭的淤泥里。
几个早已腐烂的海盗尸体被关在生锈的铁笼中，任由几只肥硕的海鸥在他们空洞的眼眶里啄食。
“都铎王朝的死神警告。”
老海狼弗利奥冷冷地看着那些在风中摇晃的铁笼，叼着烟斗冷笑道：
“按照英格兰的法律，海盗的尸体必须绑在‘执行码头’的柱子上，让涨潮的海水整整淹没三次。算刚才那群鬣狗跑得快，否则他们现在已经在铁笼子里晒太阳了。”
“猎鹰号”继续向着城市的心脏深入。
我没有说话，只是深邃地注视着两岸的景色。
在我的“历史图鉴”里，1532年的伦敦还不是后世那个号称“日不落”的维多利亚时代世界之都。
此刻的它，在经历了玫瑰战争的阵痛后，正处在都铎王朝——亨利八世那暴君般铁腕统治下的野蛮生长期。
这座城市的骨骼还没有完全长开，但每一根骨头都在以令人瞠目的速度向外扩张。
河道两岸，随处可见正在疯狂扩建的造船坞和犹如丛林般密集的木制起重机，无数赤裸着上身的码头苦力像工蚁一样在泥泞中穿梭。
而在不远处的格林威治宫，那座红砖砌成的都铎式皇家行宫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奢华。
红色的砖墙、白色的石质窗框、塔楼上飘扬的王室旗帜，与周围低矮破败的民居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那位正在为了离婚案和整个罗马教廷闹得不可开交的亨利八世，此刻或许正坐在那里的王座上，盘算着如何将英格兰教会的惊人财富彻底吞入腹中。
渐渐地，水面上的交通开始变得拥挤，甚至陷入了彻底的疯狂！
河面上，数以千计的小船像掠食的昆虫一样密密麻麻。
船夫们用粗鄙的伦敦土话互相谩骂着，为了争夺靠岸的缝隙甚至不惜用船桨互相劈砍。
满载着煤炭的北方运煤船笨重地划开水面，而挂着鲜艳旗帜的皇家驳船则在桨手的号子声中横冲直撞。
还有无数叫卖着淡水、面包和牡蛎的小艇，在巨大的商船缝隙间像游鱼般穿梭。
“猎鹰号”像一条滑入沙丁鱼群的大鱼，小心翼翼地挤进这片混乱的河道。
“船长！看前面！”
弗利奥举着烟斗，指着河道弯折处的尽头，发出了一声惊叹。
随着“猎鹰号”缓缓绕过最后一道河湾，那头被称为“伦敦”的终极巨兽，终于向我们毫无保留地展现出了它的全貌！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泰晤士河北岸那座犹如巨型绞肉机般令人毛骨悚然的庞大堡垒——伦敦塔（tower of London）。
灰白色的诺曼底坚硬石块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死光，高耸的城墙上布满了黑洞洞的射击孔。
水门（叛徒门）前，几艘押送政治犯的黑色小艇正如同幽灵般滑入那阴森的拱门，船上的囚犯被黑布蒙着头，双手被铁链锁在船舷上。
那地方的地下室里，不知道吸干了多少英格兰顶级权贵和无辜者的鲜血。
而在伦敦塔的斜前方，横跨在宽阔河面上的，正是十六世纪全欧洲最着名的建筑奇迹之一——老伦敦桥（old Londe）。
“我的上帝啊……这帮英国佬怎么敢把房子盖在桥上？”拿斯瞪大了眼睛，从测量室的小窗里探出头来，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落。
看到那座桥的瞬间，甲板上的水手们都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根本不能算是一座单纯的桥！
在多达二十个狭窄桥拱之上，密密麻麻地层叠着高达六七层的木制房屋。
那些摇摇欲坠的店铺、酒馆和民居就像是长在桥身巨石上的畸形肿瘤，互相挤压、凌空悬挑，几乎把桥面上的天空都彻底遮蔽成了一线天！
而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在伦敦桥南端门楼的上方！
十几根高高耸立的铁矛上，明晃晃地插着十几颗被海风风干的死人骷髅头颅！
那些都是敢于违抗王权或者触犯重法的死囚！
那些空洞的眼窝，正冷酷地注视着每一艘驶入伦敦的船只。
黑色的乌鸦在那些骷髅眼眶中肆意啄食，用这种最原始、最血腥的视觉冲击，向所有来到这里的异乡人宣示着都铎王朝的绝对铁腕。
震撼、压抑、肮脏，却又透着一种无与伦比的畸形繁华。
这，就是十六世纪的大英帝国心脏！
跟随着引水小艇，我们逐渐滑入了泰晤士河最核心的桥下深水锚地。
这里俨然是一片由帆布与桅杆交织而成的巨型丛林。
来自汉萨同盟的柯克帆船、安特卫普的运酒船、西班牙的盖伦商船，以及无数穿梭其间的平底驳船，将宽阔的河道塞得水泄不通。
各种语言的叫骂声、缆绳的摩擦声和教堂沉闷的钟声混杂在一起，犹如一场永不停歇的重金属交响乐。
我转过身，向着严阵以待的水手们下达了最后一道指令，声音在嘈杂的河面上犹如洪钟般清晰：
“右满舵！降帆！”
“抛锚——！”
哗啦啦啦——！
伴随着贡萨洛极其狂野的嘶吼，“猎鹰号”在无数桅杆如同原始森林般的码头区缓缓减速。
水手们犹如敏捷的猿猴般在帆桁上跳跃，巨大的主帆被迅速收起。
粗重的缆绳被抛向岸边，码头工人熟练地将它们死死套在早已被磨得油光发亮的铸铁系缆桩上。
轰——！
沉重的铁锚砸碎了泰晤士河浑浊的水面，激起一片巨大的浪花。
历经风暴、暗礁与海盗的连番绞杀，这头满身硝烟的‘猎鹰号’，终于在英格兰的迷雾中，稳稳停靠！
我缓缓吐出一口混浊的空气，转过头，看向一直矗立在我身旁的弗利奥。
这位饱经风霜的老海狼，此刻连嘴里叼着的烟斗熄灭了都浑然不觉。
他双手死死抓着船舷，灰蓝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码头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那股压抑了整整七年的执念，此刻正在他的眼底熊熊燃烧。
我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那因为极度激动而微微发颤的宽阔肩膀。
我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意：
“走吧，弗利奥先生。让我们去把克莉丝汀娜找回来！”
水手们吐出憋在胸口的浊气，手脚麻利地踢开脚下被震落的碎木屑，重新将散乱的缆绳归拢固定。
我大步走到艉楼右侧，伸手拍了拍那座还在散发着滚烫余温的黄铜三角架座，忍不住看向一旁正在用脏兮兮的袖口擦拭脸颊上火药渣的铁礼列。
“铁礼列，这东西简直是个天才的杰作！你什么时候琢磨出来的？”
我由衷地赞叹着，目光一刻也舍不得离开这座足以颠覆接舷战规则的机动炮架。
铁礼列咧开嘴，露出一口在熏黑脸庞衬托下格外显眼的白牙，嘿嘿一笑：
“船长，您还记得咱们在里斯本港大修的时候吗？那时为了方便在甲板上随时转移炮位，我就顺手打了个便携的支架，不过那时候也就是图个省力。”
说到这，他转过身，用力拍了拍旁边正憨憨直笑的埃米利奥那结实如铁臂般的胳膊，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但等到了塞维利亚，当埃米利奥这个力大无穷的大块头上了咱们的船，我脑子里突然就冒出了一个疯狂的主意！”
“既然他能把两三百磅的隼炮当成火绳枪一样端着跑，那咱们为什么不干脆砸碎规矩，把笨重的固定火炮，变成全甲板随时可以任意机动的无死角火力点！”
铁礼列越说越兴奋，拍着黄铜架子当当作响：
“所以在塞维利亚靠泊的那几天，我私下把这个铁架子做了彻底的重构，加强了抗后坐力的咬合结构。”
“同时，在艉楼和两侧甲板的边缘，预留了几个承重榫眼，下面全部用双层橡木和精铁板进行了加固。”
“本只是想防患于未然，做个火力补充的后手，没成想，在这儿发挥了这么大的作用！”
听到这番极其离经叛道却又妙绝的战术设计，周围竖着耳朵旁听的水手们顿时爆发出一阵难以置信的惊叹与叫好。
“圣母玛利亚……把大炮当火枪使？这两个疯子！”
“哈哈哈哈！刚才那帮狗娘养的英格兰耗子，连自己是怎么变成碎肉的都没想明白吧！”
甲板上原本因为硝烟和杀戮而紧绷的空气，此刻被这股劫后余生的豪迈冲得七零八落。
弗利奥吐出一口浓郁的烟圈，大笑着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铁礼列的后背：
“干得漂亮，小伙子！你和埃米利奥简直是绝佳搭档！这绝对是大海上最让人防不胜防的致命组合。”
“前一秒还是固定炮，后一秒就扛着炮管跑到尾部了，换我是对面船长也得崩溃。”
一旁的贡萨洛也忍不住兴奋地附和道：
“没错！有了这套随时变换位置的战术，以后谁要是还敢不知死活地咬着‘猎鹰号’的屁股，咱们直接崩碎他满嘴的狗牙！”
听着同伴们毫不掩饰的夸奖，铁礼列罕见地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
而埃米利奥则在一旁抱着粗壮的胳膊，跟着大伙儿一起发出瓮声瓮气的傻笑。
看着这群生死与共、满身硝烟却朝气蓬勃的鲜活面孔，我嘴角的笑意再也压不住。
这就是我的班底！一群拥有着超越时代的天赋、并在实战中不断将彼此能力激发到极致的顶级航海士！
有这样的一群人在！这无垠而残酷的七海，终将对我们彻底臣服！
…………
半个小时后。
随着海风的剧烈呼啸，困扰了我们整整一个清晨的浓重阴霾终于彻底消散。
金色的阳光穿透厚重的云层，刺眼地洒在波光粼粼的北海海面上，原本令人窒息的能见度瞬间豁然开朗。
我站在艉楼的最高处，举起手中的单筒望远镜，迎着夹杂着陆地气息的河风，目光极其深邃地望向前方。
在我们的正前方，宽阔的泰晤士河口如同一个巨大的臂弯，包容却又透着无尽深渊般的危险，向我们缓缓敞开了大门。
在宽广的河道尽头，那座被无数迷雾、欲望、阴谋与至高权力所层层包裹的庞大帝国心脏——伦敦，终于犹如一头蛰伏的巨兽，在我们的视野中，赫然在望！
我缓缓放下望远镜，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
前世，我在网络和电影里见过无数次现代伦敦的绝美航拍。
玻璃幕墙直插云霄，伦敦眼缓缓旋转，塔桥在夕阳下镀成金红，钢筋水泥与霓虹灯将整座城市点缀得冰冷而璀璨。
但眼前的伦敦，却完全是另一副粗砺而野蛮的模样。
没有高耸入云的玻璃楼阁，没有烟囱林立的现代工业区，更没有被石砌堤岸束缚得规规矩矩的清澈河道。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低矮、拥挤，却犹如汪洋大海般无边无际的贫民窟屋顶！
灰白色的泥墙、深褐色的木梁、红褐色的瓦片，如同层层叠叠的波浪，一直铺向天际。
而在那片屋顶的海洋中央，一柄高达一百五十米的巨大哥特式尖塔直插云霄，蛮横地压倒了整座城市的所有建筑——
那是未被1666年伦敦大火焚毁前的，老圣保罗大教堂！
它以一种几乎压倒一切的宗教狂热姿态，俯瞰着脚下如蝼蚁般的众生，仿佛在向所有人宣告：在这座城市里，上帝的眼睛无处不在。
随着“猎鹰号”庞大的船身彻底驶入泰晤士河口时，海水那深邃的蔚蓝色，开始肉眼可见地被浑浊而厚重的泥黄色所取代。
在河口开阔的锚地里，两艘体型庞大的英格兰皇家海军盖伦战舰正像尽职的看门犬一样游弋。
在看清我们主桅杆上高高飘扬的葡萄牙旗帜后，这两艘巡逻舰非常识趣地收起了獠牙，只是派出了一艘引导小艇，引领着我们驶入这条英格兰最粗壮的经济大动脉。
“猎鹰号”逆流而上，海风中原本纯粹的咸腥味被彻底抛在脑后。
取而代之的，是独属于都铎王朝特有的浑浊气息。
劣质“纽卡斯尔海煤”燃烧的焦糊味、皮革鞣制的酸臭味，以及泰晤士河岸黑褐淤泥里发酵出的刺鼻腥臭交织在一起，化作这个时代欧洲大城市“人口爆炸”的特有体味。
“上帝啊，这见鬼的地方闻起来就像是阿尔及尔海盗几个月没洗的底舱。”
贡萨洛皱着眉头，忍不住用粗糙的手背捂住了口鼻。
“船长，看右舷！”若昂突然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对未知的敬畏。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全船的水手都感觉后背窜起了一股寒意。
在经过瓦平（ing）附近的河滩时，几十根极其粗糙的木质绞刑架直接深深插在恶臭的淤泥里。
几个早已腐烂的海盗尸体被关在生锈的铁笼中，任由几只肥硕的海鸥在他们空洞的眼眶里啄食。
“都铎王朝的死神警告。”
老海狼弗利奥冷冷地看着那些在风中摇晃的铁笼，叼着烟斗冷笑道：
“按照英格兰的法律，海盗的尸体必须绑在‘执行码头’的柱子上，让涨潮的海水整整淹没三次。算刚才那群鬣狗跑得快，否则他们现在已经在铁笼子里晒太阳了。”
“猎鹰号”继续向着城市的心脏深入。
我没有说话，只是深邃地注视着两岸的景色。
在我的“历史图鉴”里，1532年的伦敦还不是后世那个号称“日不落”的维多利亚时代世界之都。
此刻的它，在经历了玫瑰战争的阵痛后，正处在都铎王朝——亨利八世那暴君般铁腕统治下的野蛮生长期。
这座城市的骨骼还没有完全长开，但每一根骨头都在以令人瞠目的速度向外扩张。
河道两岸，随处可见正在疯狂扩建的造船坞和犹如丛林般密集的木制起重机，无数赤裸着上身的码头苦力像工蚁一样在泥泞中穿梭。
而在不远处的格林威治宫，那座红砖砌成的都铎式皇家行宫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奢华。
红色的砖墙、白色的石质窗框、塔楼上飘扬的王室旗帜，与周围低矮破败的民居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那位正在为了离婚案和整个罗马教廷闹得不可开交的亨利八世，此刻或许正坐在那里的王座上，盘算着如何将英格兰教会的惊人财富彻底吞入腹中。
渐渐地，水面上的交通开始变得拥挤，甚至陷入了彻底的疯狂！
河面上，数以千计的小船像掠食的昆虫一样密密麻麻。
船夫们用粗鄙的伦敦土话互相谩骂着，为了争夺靠岸的缝隙甚至不惜用船桨互相劈砍。
满载着煤炭的北方运煤船笨重地划开水面，而挂着鲜艳旗帜的皇家驳船则在桨手的号子声中横冲直撞。
还有无数叫卖着淡水、面包和牡蛎的小艇，在巨大的商船缝隙间像游鱼般穿梭。
“猎鹰号”像一条滑入沙丁鱼群的大鱼，小心翼翼地挤进这片混乱的河道。
“船长！看前面！”
弗利奥举着烟斗，指着河道弯折处的尽头，发出了一声惊叹。
随着“猎鹰号”缓缓绕过最后一道河湾，那头被称为“伦敦”的终极巨兽，终于向我们毫无保留地展现出了它的全貌！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泰晤士河北岸那座犹如巨型绞肉机般令人毛骨悚然的庞大堡垒——伦敦塔（tower of London）。
灰白色的诺曼底坚硬石块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死光，高耸的城墙上布满了黑洞洞的射击孔。
水门（叛徒门）前，几艘押送政治犯的黑色小艇正如同幽灵般滑入那阴森的拱门，船上的囚犯被黑布蒙着头，双手被铁链锁在船舷上。
那地方的地下室里，不知道吸干了多少英格兰顶级权贵和无辜者的鲜血。
而在伦敦塔的斜前方，横跨在宽阔河面上的，正是十六世纪全欧洲最着名的建筑奇迹之一——老伦敦桥（old Londe）。
“我的上帝啊……这帮英国佬怎么敢把房子盖在桥上？”拿斯瞪大了眼睛，从测量室的小窗里探出头来，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落。
看到那座桥的瞬间，甲板上的水手们都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根本不能算是一座单纯的桥！
在多达二十个狭窄桥拱之上，密密麻麻地层叠着高达六七层的木制房屋。
那些摇摇欲坠的店铺、酒馆和民居就像是长在桥身巨石上的畸形肿瘤，互相挤压、凌空悬挑，几乎把桥面上的天空都彻底遮蔽成了一线天！
而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在伦敦桥南端门楼的上方！
十几根高高耸立的铁矛上，明晃晃地插着十几颗被海风风干的死人骷髅头颅！
那些都是敢于违抗王权或者触犯重法的死囚！
那些空洞的眼窝，正冷酷地注视着每一艘驶入伦敦的船只。
黑色的乌鸦在那些骷髅眼眶中肆意啄食，用这种最原始、最血腥的视觉冲击，向所有来到这里的异乡人宣示着都铎王朝的绝对铁腕。
震撼、压抑、肮脏，却又透着一种无与伦比的畸形繁华。
这，就是十六世纪的大英帝国心脏！
跟随着引水小艇，我们逐渐滑入了泰晤士河最核心的桥下深水锚地。
这里俨然是一片由帆布与桅杆交织而成的巨型丛林。
来自汉萨同盟的柯克帆船、安特卫普的运酒船、西班牙的盖伦商船，以及无数穿梭其间的平底驳船，将宽阔的河道塞得水泄不通。
各种语言的叫骂声、缆绳的摩擦声和教堂沉闷的钟声混杂在一起，犹如一场永不停歇的重金属交响乐。
我转过身，向着严阵以待的水手们下达了最后一道指令，声音在嘈杂的河面上犹如洪钟般清晰：
“右满舵！降帆！”
“抛锚——！”
哗啦啦啦——！
伴随着贡萨洛极其狂野的嘶吼，“猎鹰号”在无数桅杆如同原始森林般的码头区缓缓减速。
水手们犹如敏捷的猿猴般在帆桁上跳跃，巨大的主帆被迅速收起。
粗重的缆绳被抛向岸边，码头工人熟练地将它们死死套在早已被磨得油光发亮的铸铁系缆桩上。
轰——！
沉重的铁锚砸碎了泰晤士河浑浊的水面，激起一片巨大的浪花。
历经风暴、暗礁与海盗的连番绞杀，这头满身硝烟的‘猎鹰号’，终于在英格兰的迷雾中，稳稳停靠！
我缓缓吐出一口混浊的空气，转过头，看向一直矗立在我身旁的弗利奥。
这位饱经风霜的老海狼，此刻连嘴里叼着的烟斗熄灭了都浑然不觉。
他双手死死抓着船舷，灰蓝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码头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那股压抑了整整七年的执念，此刻正在他的眼底熊熊燃烧。
我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那因为极度激动而微微发颤的宽阔肩膀。
我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意：
“走吧，弗利奥先生。让我们去把克莉丝汀娜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