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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航海:七海纵横 第298章 错位的时空

    我和安杰洛护着这对刚刚在血泊中重逢的祖孙,快步穿过泥泞的街道,回到了包下的“黑狮旅馆”。

    推开大门,壁炉里燃烧的橡木柴发出“劈啪”的脆响,迸溅出几点橘红色的火星。

    一股干燥的暖流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众人身上那股夹杂着血腥味、泰晤士河雨水与烂泥的刺骨寒气。

    大堂的另一端,我们那位“重装肉盾”兼灵魂主厨埃米利奥,正站在吧台后反客为主。

    他用那粗犷的嗓门,大声地指挥着酒馆老板赶紧生火加热烤肉,甚至亲自上手去搅拌那锅浓郁的肉汤。

    此刻,夜已深沉,大堂内只有零零散散几个醉倒的水手趴在桌上打着呼噜。

    而我们所有人,都识趣地端着盛满红酒的木杯,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大堂最远处的角落里,围着一张昏暗的木桌坐下。

    我们将最靠近温暖壁炉、光线最明亮的那张主位,留给了这对在命运的惊涛骇浪中,失散了整整七年之久的祖孙。

    在这个属于他们的夜晚,任何人的靠近,都是一种不可饶恕的打扰。

    炉火跳跃,将温暖的橘红色光芒,映照在克莉丝汀娜那张苍白却难掩清丽的脸庞上。

    她脱下了那件沾满泥水和暴徒鲜血的紧身皮甲,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亚麻衬衫。

    那一头犹如烈焰般的红发,在炉火的高温烘烤下渐渐蒸腾起一层朦胧的白色水汽。

    弗利奥与她面对面坐在火光前。

    跳动的火苗勾勒着这一老一少两张刻满风霜的脸庞。

    一个是经历了七年大洋风暴、在绝望中死死硬撑的老海狼!

    一个是独自漂泊七年、从尸山血海和异国街头硬生生杀出来的红发孤女!

    两人低声交谈着,声音时而哽咽,时而颤抖。

    他们犹如两块被撕裂了七年的残破海图,一点一滴、带着血泪地拼凑着彼此空白的岁月。

    “孩子……告诉爷爷,这些年,你一个女孩家,你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老人的声音里满是自责与颤抖。

    伴随着克莉丝汀娜低沉的诉说,那场改变了她一生的悲剧,终于向我们揭开了血淋淋的真相。

    “爷爷,当年我们一家人乘坐的那艘威尼斯商船,在直布罗陀海峡附近,遭遇了摩洛哥海盗的伏击。”

    “那时候,我们船上的火炮一直在拼命还击,我们所有人都以为,只要坚持到天亮,等到巡逻的舰队,就能活着逃出去!可是……那帮海盗的运气太好了!”

    “他们的一发船艏炮实心弹,直接打穿了我们下层甲板的木板,好巧不巧地砸进了底舱的火药库……我们的船,当场就炸了!”

    克莉丝汀娜的声音微微发颤,双手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

    “我只记得漫天刺眼的火光,和仿佛要撕裂身体的巨大冲击力,然后我就被高高地抛进了冰冷的海水里。”

    “等我醒来的时候,我正抱着一块烧焦的主桅残骸,在海浪里漂流。而父亲和母亲……全都不见了。”

    “我在海水里泡了整整一天一夜,浑身都快冻僵了!后来,是一艘路过的西班牙商船救下了奄奄一息的我,他们看我可怜,在靠岸补给时,顺道把我放在了马拉加港的码头上。”

    弗利奥听到这里,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两行浊泪无声地滑落。

    即便他早就在别人的转述中,知道了儿子一家遇难的死讯。

    但此刻,听到世界上唯一的幸存者,亲口复述那宛如地狱般的绝望场景。

    那种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撕心裂肺之痛,依然让他犹如被人攥住了心脏般无法呼吸。

    “那……那你后来,怎么会跑来了伦敦?又怎么学了一身这么杀人的剑术?”弗利奥颤声问道。

    “我当时在马拉加的码头上,举目无亲。像个乞丐一样,靠捡别人吃剩的东西流浪了三天。直到……我遇见了西尔维奥老师。”

    克莉丝汀娜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感激之光:

    “在我十五岁的时候,我曾去过他在伦敦的剑道馆学习过剑术,这把威尼斯大师打造的刺剑,还是您当年亲手交到我手上的。”

    说到这里,克莉丝汀娜下意识地摸了摸放在手边的那柄“荆棘玫瑰”刺剑:

    “老师当时刚从威尼斯举办的全欧洲剑术大会返回,路过马拉加补给,正准备乘船回伦敦。他在码头上,一眼就认出了流落街头的我。然后,他把我带回了伦敦。”

    “回到伦敦后,我无处可去。为了赚取生活费,我便在老师的剑道馆当扫地助教、端水打杂。后来力气大些了,就给人当实战陪练。”

    “老师是个真正的剑术大师,他对我早年母亲教我的安达卢西亚舞步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老师说,这种舞蹈看似热情,却隐藏着一种非常恐怖的战斗变频节奏!”

    “于是,这七年来,他一点一点地教我,将那些舞步的节奏融合进实战刺剑术中,教我怎么预判,教我怎么一击致命……才有了现在能在死人堆里活下来的我!”

    克莉丝汀娜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坚毅:

    “之后,只要剑术馆一放假,我就用当助教攒下来的所有便士,搭乘顺路的商船,甚至最廉价的运煤船,前往地中海寻找您的下落!”

    “我顺着那些海员嘴里的零星线索,去过无数个地方……里斯本、塞维利亚、马赛、热那亚、那不勒斯、休达要塞、巴塞罗那、罗马、威尼斯!”

    “虽然那些底层酒馆里,一直流传着传奇航海家弗利奥的消息。但就像是被命运刻意捉弄了一般,我每一次,都扑了个空。”

    “我顺着那些消息一路追踪。可每次到了一个港口……有的水手说认识你,有的领航员说见过你,甚至有的船长说,几天前刚刚和你喝过酒。”

    克莉丝汀娜说到这里,清丽的脸庞上写满了落寞与深深的无力感,

    “全都是关于你的碎片消息,可我就是找不到你的人!我追着你的影子跑了好几年,但最终都事与愿违……”

    听到孙女这些年犹如流浪狗般受尽的苦楚,弗利奥的鼻子猛地一酸,眼底泛起了一层浓重的水光。

    他颤颤巍巍地将手伸进贴身的内衣口袋,摸索了半天。

    随后,他掏出了一张折叠得仔细、边缘已经被汗水和海水磨损得起了严重毛边的破旧地中海航海图。

    他将那张海图在壁炉前的小木桌上,缓缓摊开。

    借着跳跃的火光,我坐在远处的角落里,都能清晰地看到——

    那张原本应该清晰明了的羊皮纸海图上,此刻,已经被人用刺眼的红色墨水,密密麻麻地画满了无数个红叉和巨大的问号!

    每一个红叉,都代表着一个港口、一个小镇,甚至是一个荒无人烟的走私码头。

    每一个标记,都代表着这位老人曾经满怀希望地去寻找过,却又在冰冷的现实中无奈扑空的绝望足迹。

    “好孩子……其实,我也一直在找你!在海难发生几个月后,我跑完那趟航线,才在别人的嘴里听到了你们一家遇难的噩耗。”

    弗利奥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地图上的那些红叉,声音沙哑得令人心碎:

    “后来,我到处打听,终于在塞维利亚,找到了当年救你的那艘商船上的一个操帆手。”

    “是他告诉我,他们在海难里救下了一个幸存的红发小女孩。他向我描述了你的身高、长相……我当时就确信,那一定是你!”

    “我连夜雇船赶去马拉加,可是你已经离开了!我不知道你去了伦敦,我以为……我以为你还在地中海的某个码头上流浪!”

    老人痛苦地捶打着自己的额头,满头白发在火光中显得凄凉无比:

    “这七年来,我一个港口接一个港口地找!为了防止错过那些大商船不愿停靠的小渔村,我甚至放弃了坐船,从大港口徒步走到那些偏僻的渔村,一年又一年……”

    “直到去年,我在热那亚的酒馆里,遇到了我现在的船长,葡萄牙科雷亚家族的后裔——费雷德·科雷亚男爵!”

    弗利奥回过头,越过大堂的昏暗光线,充满感激地看了坐在角落里的我一眼,

    “他说当时在里斯本有你的消息,我就毅然上了他的船。后来,在费雷德船长不遗余力的帮助下,我们才顺着那不勒斯、塞维利亚和安特卫普的线索,一路追到了伦敦!”

    说到这里,弗利奥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从贴身的衣服口袋里,掏出了那条金质红宝石项链。

    “克莉丝汀娜,你看,这是什么?”

    克莉丝汀娜在看到那条项链的瞬间,眼泪再也绷不住,夺眶而出。

    她不敢置信地捂住嘴巴,颤声问道:

    “这是我在塞维利亚修剑的时候,因为付不起那昂贵的重锻费,抵押给铁匠的项链……您竟然……把它赎回来了?”

    “当时老铁匠告诉了我,他帮你修了那个带有‘荆棘玫瑰’护手的刺剑,然后拿出了这条项链。他说你催得很急,因为要赶一艘去北海的商船。那一刻,我才真正确定了你的去向!”

    听到爷爷这番泣血般的诉说,克莉丝汀娜猛地从怀里掏出一叠发黄、甚至被揉捏得有些破烂的羊皮纸残片。

    那全都是她这些年来,在各大港口的航海工会和酒馆里,留下的寻人启事。

    祖孙俩低下头,开始对着那张画满红叉的海图,一点点比对起这些年,彼此互相寻找的时间线。

    然而。

    越比对,两人的声音就越是沉默!脸色,也越是苍白!

    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名为“时空错位”的残酷真相,在这昏黄的火光中,被血淋淋地撕开。

    “1528年3月……我在热那亚的航海工会里,花了一枚银币,留下过一个找您的口信。”

    克莉丝汀娜指着海图上热那亚的位置,手指剧烈地颤抖着。

    弗利奥死死盯着那个红叉,眼珠子瞬间充血,痛苦地抓着自己花白的头发:

    “上帝啊!我那年4月也去了热那亚啊!!!”

    “可是……可是那帮该死的工会蛀虫,根本没有人把你的口信传给我!根本没有!”

    克莉丝汀娜的眼泪大滴大滴地砸在航海图上,将那些红色的墨迹晕染开来。

    她颤抖着手,指向了塞维利亚的位置:

    “去年秋天……我在塞维利亚的‘黑胡子酒馆’里,等了您整整半个月!”

    “酒保告诉我,有一个老航海家,到处在找一个红发女孩!我以为那就是您,我兴奋得跑遍了全城的每一个码头去打听您的下落……”

    听到这句话。

    弗利奥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瘫倒在椅背上,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双手死死地揪住自己的白发。

    “我在……我当时确实在塞维利亚……”

    老人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被命运戏弄的绝望与荒诞,

    “但我当时一直在广场南侧的几个旅馆里打转……我们……我们当时,就只隔着两条街啊!”

    就隔着两条街!

    就差了区区一个月,甚至几天!

    有几次,他们甚至就在同一个港口,呼吸着同样的海风,走过同一条石板路。

    但却因为几天的时差、一个收了钱却忘记传话的工会蛀虫,或者是一个在街角漫不经心的转身,而彻底失之交臂。

    坐在远处的我,端着酒杯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心里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悲凉。

    这就是残酷的十六世纪大航海时代!

    这里没有电报,没有电话,没有互联网,甚至连一封信都要靠着风帆在海上漂泊几个月。

    在这茫茫七海之上,一旦错过,哪怕只是一个漫不经心的转身,就意味着两个人仿佛隔着生死的深渊,再也无法触及彼此的世界。

    这种犹如命运般恶毒的“擦肩而过”,简直比最锋利的刀子还要杀人诛心!

    克莉丝汀娜死死地攥着那叠发黄的寻人启事,纸页被她捏得发皱、甚至被泪水浸得破裂。

    她猛地抬起头,看着弗利奥那张苍老的脸。

    声音哽在喉咙里,带着一丝极度的后怕与绝望:

    “爷爷……有好几次,当我看到那些在海上遇难的老水手的尸体被冲上海滩时,我甚至以为……我以为你早就……”

    她没有说完那句残酷的话,只是把头深深地埋在了老人的膝盖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痛哭失声。

    弗利奥老泪纵横,他那双粗糙的大手紧紧地抱住孙女颤抖的肩膀,轻轻抚摸着那头如火的红发。

    他的声音虽然沙哑,却透着一种如山岳般不可撼动的坚定与温柔:

    “傻孩子,我可是地中海最好的水手,怎么会那么容易死呢?”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我就一直会找你……永远,永远不会停下。”

    壁炉里的橡木柴火,发出一声轻柔的“劈啪”声。

    祖孙俩在壁炉前相拥了良久。

    那份压抑了整整七年的痛苦、思念与绝望,才终于在橘红色的火光中渐渐平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