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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航海:七海纵横 第336章 羊吃人的时代

    随着马车的颠簸前行,那股属于泰晤士河底烂泥的腥臭,以及海煤燃烧产生的刺鼻焦糊味,终于被抛在了身后。

    取而代之的,是英格兰乡野间那种夹杂着湿冷水汽与腐败落叶的粗粝泥土气息。

    然而,映入眼帘的,却绝非后世那些田园诗派笔下所描绘的、静谧美好的英伦牧歌。

    “嘎吱……哗啦……”

    马车驶入通往英格兰西南部的所谓“都铎国道”。

    十六世纪的英格兰,除了几条残存着古罗马时代碎石基底的古道外,根本不存在任何意义上的“硬化公路”。

    所谓的“都铎国道”,不过是几百年来被无数马车和牛羊踩踏出来的一条天然泥沟。

    尤其是在刚下过一场雨的伦敦城郊,整条路彻底化作了一场泥泞梦魇。

    黑褐色的烂泥犹如黏稠的粪坑,深得几乎吞没了半个车轮。

    车轮碾压过去,翻卷起阵阵夹杂着人畜排泄物、腐败内脏和碎骨渣的恶臭泥浪。

    我冷眼向外望去。

    在这泥泞不堪的十字路口两侧,没有迎接旅人的鲜花与微风,只有一排排高高竖立、在冷风中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嘎吱”声的木制绞刑架!

    这,就是都铎王朝用来“清理”破产农夫的死亡长廊。

    粗糙的麻绳早已被勒出的血水浸得黑红发硬,上面密密麻麻地挂着像腊肉一样的尸体。

    有海盗,有流寇,有山匪,但放眼望去,绝大多数都是穿着破烂亚麻布、因为失去土地而被迫流浪的农夫。

    一具刚刚被挂上去不久的女尸在寒风中僵硬地摆动,她的舌头紫胀着吐出唇外,排泄物顺着枯瘦的双腿流进下方的烂泥里。

    而在她旁边,一具高度腐败的男尸腹腔已经像充气的猪尿泡一样肿胀。

    几只体型肥硕的黑乌鸦停歇在那些空洞的骷髅头骨上,发出嘶哑难听的叫声,肆无忌惮地啄食着残存的腐肉。

    这极具视觉冲击力的惊悚一幕,让车厢里瞬间弥漫起一股反胃的酸水味。

    我闭上眼睛,将那令人反胃的死亡画卷隔绝在车厢之外。

    身子向后,深深地陷入柔软舒适的高背软垫里。

    作为一名拥有“上帝视角”的穿越者,我太清楚不过了。

    在后世那些被资本和影视工业精心包装过的文艺复兴史诗里,这片土地充满了穿着华丽蕾丝的贵妇、风度翩翩的骑士、以及那些荡气回肠的宫廷爱情与神圣浪漫。

    但在这真真切切的16世纪大航海时代,所谓的“帝国崛起”,就是用这些爆裂的肠子、挂满路口的绞肉架,以及底层人民烂在泥里发臭的血肉,硬生生沤出来的肥料!

    野蛮,残酷,嗜血,视人命如草芥——这才是这个时代最真实的底色。

    …………

    车队在尸臭与泥泞中颠簸向西。

    当驶入萨里郡与汉普郡交界的广袤丘陵地带时,视野豁然开朗。

    然而,呈现在我们眼前的,却并非什么令人心旷神怡的田园牧歌,而是一幅充斥着诡异与割裂感的荒诞画卷。

    广袤的平原上,原本连片的麦田被粗暴地用带刺的灌木树篱和纵横交错的木栅栏,强行切割成了一个个巨大的封闭牢笼。

    在那一眼望不到头的栅栏内部,漫山遍野,全都是蠕动着的宛如白色海洋般的绵羊!

    它们在丰美得流油的草甸上,悠闲地啃食着青草,每一头都膘肥体壮,白色的羊毛在阳光下散发着金币般的微光,发出此起彼伏的“咩咩”叫声。

    看着它们,我脑海中浮现出布莱克韦尔厅里那些呢绒寡头们癫狂的嘴脸。

    这就是支撑起大英帝国早期资本积累的“金羊毛”!

    然而,我的目光微微下移,落在那些圈起羊群的木栅栏外围,胃部再次痉挛收缩。

    在圈起羊群的木栅栏外围,在道路两旁那积满冰冷泥水和动物粪便的深沟里,触目惊心地挤满了一群群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的生物。

    他们骨瘦如柴,皮肤呈现出死人般的灰青色。

    一个颧骨高耸如骷髅的女人,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早已浑身青紫、僵硬如柴捆的死婴。

    她干瘪得像两片破树叶的乳房裸露在寒风中,死婴那长满冻疮的青紫色嘴唇依然死死咬着干涸的乳头。

    而在她脚边,一个半大的孩子正趴在泥水里,像野狗一样疯狂咀嚼着带血的草根和泥土。

    泥沙磨烂了他的牙龈,血水顺着嘴角淌下,但他连吞咽的力气都没有了。

    许多人的双腿因为长时间泡在冰水里,已经浮肿发黑,溃烂的皮肉里露出森森白骨,散发着浓烈的坏疽恶臭。

    他们呆呆地望着栅栏里那些正在啃食青草的肥硕羊群。

    眼神里连绝望都没有,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麻木。

    那是他们祖辈耕种的土地,如今全被领主和新贵族用暴力强行圈占,变成了只供畜生生长的专属牧场。

    “这些英格兰的统治者……简直是吃人的恶鬼……”

    坐在对面的克莉丝汀娜,这位红发女武神,此刻竟捂住口鼻,猛地别过头去,眼底满是生理性的作呕与不忍。

    “这叫‘羊吃人’,克莉丝汀娜。”

    坐在对面的汉斯放下了手里的石楠木烟斗。

    这位走遍欧洲的大学者目光深沉,幽幽地叹息了一声,声音中透着一丝属于智者的悲悯:

    “十六年前,托马斯·莫尔阁下,就在他的着作《乌托邦》里写过这样一句话——‘绵羊本来是那么驯服,吃一点点就满足,现在据说变成是很贪婪、很凶蛮,甚至要把人吃掉’。”

    “圈地养羊让这些农夫失去了土地,他们只能流浪!而在如今的英格兰,流浪……就是绞刑。”

    此言一出,车厢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安杰洛和阿尔加迪斯对视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极度的震骇。

    托马斯·莫尔在《乌托邦》里写下的那句泣血的控诉,此刻正以一种具象化的残忍画面,活生生地铺展在我们的眼前!

    没有田园牧歌,只有血淋淋的驱逐与掠夺。

    “羊吃人的时代啊……”

    我靠在车窗边,看着那些在泥水里等待死亡的破产农民,低声用东方的语言呢喃了一句。

    因为我比谁都清楚,那天在布莱克韦尔厅,我装进钱袋里的每一枚金币,就是从这台名为“圈地运动”的庞大绞肉机里榨出来的血肉残渣!

    这就是资本主义萌芽——最原始、最肮脏、每一滴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东西的时代车轮!

    “当——当——当——”

    就在我带着后世的冰冷目光,俯瞰着这场名为‘阶级屠杀’的地狱绘卷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巨大钟声。

    悠扬而浑厚的钟声在旷野上回荡,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神圣。

    与一墙之隔外那些在烂泥里挣扎的流民哀嚎,形成了极具讽刺意味的割裂感。

    顺着钟声望去,一座气势恢宏的天主教修道院,仿佛一座雄踞在乡野间的国中之国,傲然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高耸的哥特式钟楼直指苍穹,墙体用昂贵的纯白石灰岩砌成。

    阳光穿过云层的缝隙,打在那一扇扇造价惊人的彩色琉璃玫瑰窗上,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斑斓圣光。

    透过修道院精美的锻铁大门,我能清晰地看到,里面是一片流淌着奶与蜜的人间天堂。

    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葡萄园和果园里,几个胖乎乎的修士正穿着华丽的法袍,悠闲地散步。

    而在修道院外,一长排满载着粮食和酒水的马车,正排着队,向这些上帝的仆人们上缴着丰厚到令人发指的“什一税”。

    在这片因为“羊吃人”而饿殍遍野的土地上,这座修道院展现出的惊人财富与特权,简直嚣张到了极点。

    在英格兰的土地上,教廷的修道院占据了全国将近三分之一最肥沃的土地。

    他们不交税,不承担国家的军费,却坐拥着堪比国库的黄金、白银与地契。

    我看着那些在钟声下神态安详、自以为有上帝庇护的修士们,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了一抹残忍的冷笑。

    “敲吧……尽情地敲吧!这钟声现在听起来有多神圣,几年后,你们的下场就有多凄惨!”

    他们以为自己是在为上帝敲响福音,却不知道,那不过是他们自己命运的丧钟罢了。

    作为手握历史剧本的“第四天灾”,我脑海中正疯狂闪烁着一个血色的倒计时:1532年!

    这些愚蠢而贪婪的教士们,还沉浸在神权美梦中,以为自己的财富和地位能够如这座修道院的石墙般永恒不朽。

    但他们根本不知道,在格林威治宫那间散发着羊皮纸味的办公室里,那位英格兰首席秘书——托马斯·克伦威尔,已经在暗中磨快了屠刀!

    仅仅只需要再等四年!

    到了1536年!

    亨利八世那头因为国库空虚和离婚案而彻底发疯的暴熊,就会在克伦威尔的策划下,撕破一切神圣的面具,悍然发动那场震惊整个欧洲的“解散修道院运动”(dissolution of the monasteries)!

    到那时,国王的军队会如同恶狼般冲进这片土地,砸碎琉璃窗,推倒圣像!将十字架和圣杯全部扔进熔炉里化作供暴君挥霍的金水!

    而这些此刻还在悠闲散步的胖修士们,将被扒光法袍,要么被当场开膛破肚,要么被像狗一样驱逐到泥水里,品尝他们亲手制造的饥饿与绝望!

    英格兰教会那积累了数百年的恐怖财富,将在那一刻,被世俗的王权吞噬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历史的车轮,真是残酷得让人头皮发麻啊……”

    我闭上眼睛,手指在天鹅绒的软垫上轻轻敲击着那渐行渐远的修道院钟声节拍。

    在这个波澜壮阔却又残酷至极的大航海时代,没有什么神圣是不可亵渎的,也没有什么财富是永恒安全的。

    上帝的仆人,也不过是一头头待宰的肥猪。

    哪怕是代表着上帝意志的教廷,在隆隆碾过的时代齿轮和冰冷的大炮面前,也只是一堆随时会被清扫的枯骨。

    “驾——!”

    车夫的皮鞭再次在半空中炸响。

    马车轰鸣向前,将那副“羊吃人”的地狱绘卷,以及那座即将迎来血光之灾的华丽修道院,无情地抛在了历史的车辙之后。

    …………

    黄昏时分,我们的车队驶入了安多弗(Andover)附近一片古老的橡木密林。

    这里是进入索尔兹伯里平原的最后一道门户。

    高耸入云的百年橡树枝干在风中交错摩擦,宛如无数双扭曲的黑色鬼手,将仅存的天光遮蔽得严严实实。

    车队在泥泞与黑暗中又艰难跋涉了大约一个小时。

    随着夜色如浓墨般降临,终于,在密林边缘的荒野上,一豆昏黄而孤寂的灯火,犹如风中残烛般刺破了前方的浓雾。

    那是一家孤零零矗立在荒野十字路口的乡村驿站酒馆。

    一栋粗糙的半木结构二层建筑,在屋檐下,挂着一块被风雨侵蚀得几乎看不清字迹的破木牌——【野猪与猎犬】。

    “吁——!”

    马车在布满深深车辙的泥水洼前缓缓停稳。

    我推开马车门,踩着满地的泥浆,带着一行人快步走向驿站。

    “砰!”

    没有半点客气,贡萨洛粗暴地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门。

    门开的瞬间,就像是猛地掀开了一个发酵了半个月的泔水桶!

    一股混合着沤烂的脚丫味、生了虱子的皮藓臭、劣质麦酒的酸气,以及几个月没洗澡的刺鼻汗酸,化作一堵实质般的毒气墙,迎面撞来,熏得人几乎当场呕吐。

    大堂内,那些满身泥垢的羊毛贩子、带着刀伤的雇佣兵和底层流氓,正围着油腻的长桌,一边疯狂往嘴里灌着浑浊的麦酒,一边用粗俗的英格兰乡下俚语大声讲着下流的荤段子。

    然而,就在那扇大门被轰然推开、我们这群不速之客踏入门槛的刹那——

    “唰——!”

    那沸腾的喧闹与狂笑声,就像是被一把无形的死神巨刃,齐根斩断!

    整个大堂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那些眼神里没有所谓的“乡野淳朴”,只有警惕、贪婪,以及饿狼般毫不掩饰的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