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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局强纳杨贵妃,还给大唐太平年 第63章 从天而降的鸟粪

    夏日的黎明来得早,但在旷野里,东边天际透出的不是清亮,而是一种闷浊的灰白。

    暑热直到后半夜才凉爽下来,许多人直到这时候才沉沉睡去。

    卯时二刻,整个营地就已经被迫苏醒过来。

    “起驾——速速整顿——!”

    “圣人起驾了——!”

    没有号角,没有鼓声,只有宦官尖细的催促在各营帐间穿梭。

    士兵们默默收拾着简陋的营帐,其实多数人根本没帐篷,只是裹着破毡子露宿。

    队伍重新蠕动起来。

    李隆基几乎一夜未眠。

    四十多年的帝王生涯里,他从未像这两天这样如此狼狈。昨夜强撑着吃下了那碗稀薄肉粥,真的是几十年来吃的最差的一顿,但平心而论,味道还不错。

    好一会儿,辇车摇摇晃晃的开始行进。

    到底是老了,每一次晃动都让他脊骨发酸。

    “陈玄礼。”

    “臣在。”金吾卫大将军策马贴近了御辇。

    “何时能到马嵬驿?”

    “若一路无阻,午时前后当可抵达。”

    “让将士们再快些。”李隆基睁开布满血丝的双眼,“昨夜既已用过饭,今日当有力气赶路。”

    陈玄礼在马上躬身:“臣遵旨。”然后调转马头离去。

    命令层层传下。

    但听到让他们加快速度的命令时,士兵们的态度和情绪和昨天相比已经是天差地别了。

    他们的脸上仍然满是疲惫,但他们的眼里却多少有了点光。

    那点光,叫希望。

    “昨天杨相说了,马嵬驿有粮!”

    “真的?有多少?”

    “几十车总有的!杨相亲自去看的!”

    “娘的,总算能吃顿饱饭了……”

    饥饿是最有效的鞭子,抽打着这支队伍的脚步。

    天光渐渐亮了。

    夏日的黎明来得快,只一炷香功夫,东边那道苍白已晕染成鱼肚白,接着是橘红、金红,最后太阳终于跃出地平线,将光泼洒在关中平原上。

    景色挺美,但是空气中却飘着复杂的气味:夜露打湿泥土的腥气、士兵身上的汗酸、牲口身上的怪味。

    “走快点,到了马嵬驿就有吃的了……”

    人类对于食物的渴望,是一种本能。

    太子李亨的马车帘幕紧闭。

    从出长安那日起,这位大唐储君便极少露面,此刻他端坐车中,双手拢在袖中。

    “父亲。”车帘被轻轻掀起一角,李豫的脸出现在缝隙中。

    “陈大将军已传令加速,照这个速度,午时前定能抵达马嵬。”

    “嗯。”李亨只应了一声。

    “父亲可要用些朝食?儿这里还有些胡饼……”

    “不必,你去吧。”

    “是。”

    帘幕落下。

    李亨从袖子里抽出手,摊开手掌,看着手掌上的纹路,仿佛在看一张无形的网。

    整个大唐,不知道有多少张网。

    而他,就在网中央。

    ………………

    杨玉环靠在软垫上,止不住的皱着眉头。

    她昨夜也没睡好,辇车颠簸倒在其次,主要是饿。那种从胃里泛上来的、抓心挠肝的虚空感,是她三十八年人生从未尝过的滋味。

    “三郎。”

    李隆基正闭目养神,闻声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时柔和了些许:“玉环,可是又颠着了?”

    “不是。”杨玉环摇摇头,勉强笑了笑,“妾是在想,到了马嵬驿,若能有些新鲜果子便好了。这几日……嘴里总是发苦。”

    她没说饿,但李隆基听懂了。

    这位帝王心中涌起一股混杂着愧疚与无力的酸楚。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委屈你了。”他像在对自己说,又像在对她说,“待到了蜀中,一切都会好起来。朕让人给你建新园子,种满你爱的荔枝……”

    “三郎。”杨玉环反握住他的手,指尖微微用力,“臣妾不要荔枝,只要三郎平安。”

    四目相对。

    辇车外是数千人的嘈杂脚步声、车轮滚动声、马匹响鼻声,可这一方小小的空间里,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

    李隆基笑了,笑容里有疲惫,但也有一丝真实的笑意。

    “会的。”

    “过了马嵬,再过陈仓,入了蜀道便安全了。安禄山的兵不习山地,追不上的。”

    杨玉环轻轻“嗯”了一声,将头靠在他肩上。

    就在这时,辇外传来高力士小心翼翼的声音:“大家,杨相求见。”

    “让他过来。”

    杨玉环坐直身子,理了理鬓发。

    帘幕被掀起,杨国忠那张永远堆着笑意的脸出现在晨光中。

    他今日换了身稍整洁的紫袍,虽仍有褶皱,但比起前两日的狼狈已是天壤之别。

    “臣参见圣人,参见贵妃。”杨国忠在马上躬身,姿态恭敬,声音洪亮,“启禀圣人,再往前二十里便是马嵬驿,臣这就准备派出快马打前站,让那边备好饭食热水。待圣驾抵达,必不让将士们久候!”

    李隆基面色稍霁:“国忠有心了。”

    “此臣分内之事!”杨国忠声音里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臣已吩咐,今日必让将士们饱餐一顿!马嵬驿存粮虽不甚丰,但支撑两三日绝无问题。待两日后抵达陈仓,便可从府库调粮,届时……”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安排,从马嵬说到陈仓,从陈仓说到益州,仿佛蜀道天险已如坦途,大唐中兴指日可待。

    李隆基听着,起初还点头,渐渐便有些走神。

    目光越过杨国忠肩头,落在绵延的队伍上。

    龙武卫的士兵拖着脚步,确实比昨日快了些。

    “国忠。”他忽然开口,打断了杨国忠的汇报。

    “臣在!”

    “辛苦你了,”

    杨国忠笑容一滞,旋即恢复如常:“圣人谬赞了,这都是臣该做的。”

    “嗯。”李隆基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帘子又放了下来。

    杨国忠心里打了个突突。

    他敏锐地察觉到,圣人今日对他的态度有些微妙。

    不是冷,也不是热,是一种斟酌。

    这种目光他太熟悉了。

    但他很快压下这丝不安。

    如今这情势,圣人离不开他。满朝文武,谁能如他一般总揽全局?谁能如他一般与禁军诸将周旋?谁又能如他一般……

    “杨相。”

    一个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陈玄礼不知何时策马来到近旁,与杨国忠并辔而行。

    这位大将军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先是朝御辇方向略一颔首,算是见礼,然后看向杨国忠。

    “前方斥候来报,马嵬驿附近有流民聚集,约数百人。为防惊驾,本将已派一队人马先行驱散。杨相既已遣人前往驿馆,不妨让驿丞也做些准备,莫让流民冲撞了圣驾。”

    杨国忠当即笑道:“大将军思虑周全!本相这便再遣一人,快马加鞭去告知驿丞!”

    “有劳。”陈玄礼点点头,策马稍稍落后半个马身,不再言语。

    杨国忠他调转马头,准备去安排快马。

    晨光正好洒在他脸上,那张保养得宜的总挂着笑意的脸,此刻镀了一层朝阳的金边,竟显出几分意气风发。

    是啊,他是杨国忠。当朝右相,贵妃族兄,天子信臣。纵然一时狼狈,可只要圣人还需要他,只要贵妃还在,这大唐的相位,就还是他杨国忠的!

    他甚至开始盘算,到了马嵬驿后该如何表现,要亲自监督饭食分发,要让将士们看到他杨相对他们的关怀,要……

    “噗啦啦——”

    一阵翅膀扑腾声从头顶传来。

    杨国忠下意识抬头。

    只见一只灰褐色的斑鸠正从路旁槐树上飞起,大概是队伍行进惊扰了它。那鸟笨拙地拍打翅膀,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恰好从他头顶掠过。

    然后——

    一滩温热、粘稠、灰白相间的东西,不偏不倚,正砸在他仰起的脸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杨国忠僵在马背上。那东西顺着他的额头滑下,流过眉骨,糊在右眼睫毛上,最后挂在他的鼻尖,要掉不掉。帽子上也溅开一片污渍,在紫袍的衬托下格外扎眼。

    气味慢了一拍才钻进鼻腔。

    鸟粪特有的混杂着未消化谷物和酸腐的气息,直冲脑门。

    “噗嗤——”

    不知是谁先没忍住。

    一声压抑的、从鼻腔里迸出来的笑,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激起涟漪。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虽然很快被压抑下去,虽然马上变成了咳嗽、清嗓子、或者别过脸去的动作,但那一瞬间的失态,真实发生了。

    杨国忠的脸,从呆滞,到震惊,到涨红,最后铁青。

    他猛地抬手抹脸,那滩污秽在掌心摊开,黏腻的触感让他胃里一阵翻涌。右眼被糊得视线模糊,他胡乱擦拭,却越抹越花,半张脸都成了灰白。

    “杨相……”有亲随赶紧递上汗巾。

    杨国忠一把夺过,狠狠擦脸,力气大的几乎要搓掉一层皮。

    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好奇的、惊愕的、幸灾乐祸的、强忍笑意的……

    还有御辇方向。

    虽然帘幕垂着,但他仿佛能看见圣人的目光,能看见贵妃的目光。

    “该死的扁毛畜生!”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狠狠将脏污的汗巾摔在地上,抬头瞪向那只早已飞远的斑鸠,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可鸟已不见踪影。

    他刚想再张口骂点什么,却又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陈玄礼正骑在马上,静静看着他。

    那位大将军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杨国忠分明看见,陈玄礼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扯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

    “杨相?”亲随小心唤他。

    杨国忠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突然的不舒服。

    “走。”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一夹马腹,冲到队伍最前。

    仿佛这样,就能把刚才的狼狈、那些压抑的笑声、陈玄礼那抹似有若无的弧度,统统甩在身后。

    晨光越来越亮。

    队伍继续向西,朝着马嵬驿,朝着那顿美美的饭走去。

    只是不知为何,方才因希望而加快的脚步,在某个瞬间,似乎又沉滞了些许。

    而那只肇事的斑鸠,早已落在远处枝头,歪着头,用喙梳理羽毛,对官道上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