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强纳杨贵妃，还给大唐太平年 第389章 长安十二时辰（二十八）
薛尽忠为什么暂时不点燃烽火，答案很简单。
春明门的背后就是东市。
燕军离着春明门怎么都还有十来里路，现在就突然点起烽火，除了让城内百姓顿时惊慌失措之外并无其他用处，甚至还可能让燕军觉得自己过于胆怯。
镇定，是军队的首要气质。
薛尽忠此刻并不知道，他没有着急点燃烽火，无意之中给张驼子和杜甫争取了将近一个多时辰的时间。
而就是这一个多时辰，似乎也是冥冥之中上苍对长安的眷顾。
巳初，大荒落。
万物炽盛而布散，霍然满野，无不尽其华。故云，大荒落。
杜甫率先从张记脚店里大步流星的走了出来，他的脸上十分奇怪，眼睛通红，泪痕清晰可见，明显是刚才大哭了一场，可他的眼睛又全是斗志，脸上也全是激昂，他快步走向停在不远处的马，翻身骑了上去。
他朝店里看了一眼，张驼子正在和二十多个差不多岁数甚至还要大的人不停的挥舞手臂比划着什么，此时也恰好朝着杜甫的方向看了过来，他只是给杜甫使了个眼色，转头又在那里说着什么。
从马上看过去，那个佝偻的身躯似乎更小了。
杜甫一挥马鞭，朝着国子监跑了过去。
国子监最初在汉朝的时候叫做太学，到了西晋时期才改名为国子学，一直到了大业三年，炀帝一心改革科举，将国子学完整的从太常寺剥离了出来，并成为了一个正式的国家机构，设祭酒一名，司业一名，司丞一名。
唐承隋制，国子监的制度被完整的保留了下来，不仅如此，大唐还在长安和洛阳都设立了国子监，国子监里有国子学、太学、四门学、律学、书学、算学共计六学，每学都有自己的学生定额，共计定额两千四百人。
只是这八千人里，真正的寒门乃至贫民是很少的，基本上都是世家勋贵子弟以及各地官僚送来的人。
随着大唐的不断强盛，各种编外班补习班也越来越多，并且在开元初期达到了巅峰，最多的时候两地的国子监加起来有近八千人之多。
去岁安禄山起兵之后，随着洛阳陷落，洛阳的国子监也荡然无存，他们不是逃跑就是被劫持去了河北，又或者被叛军杀害。
从靖安坊到国子监所在的务本坊很近，中间不过隔了三个坊。
这里已经和鼎盛时期完全没法相比了，一半的屋舍都被各处官寺征调，只留下了一半给国子监，但即使是这样，在潼关陷落之前，这里已经由满员时候的两千多人掉到了不到一百人。
留在这里的，全都是真正的寒门子弟，甚至是平民子弟。
杜甫翻身下马，将缰绳拴在了门口的石柱上，匆匆往里而去，就在双脚跨过门槛的一瞬间，杜甫一下子愣在了当地。
一阵读书声从里面传了过来。
那声音从深处传来，既不高亢，也不整齐，有人在领读，尾音拖得很长，后面跟着几十条嗓子，有的跟上了，有的慢了半拍，又匆匆追上去。
像一条被石头挡住的水流，绕过去之后，又汇在了一起。
一阵青烟飘了过来。
杜甫顺着这股青烟看了过去。
东墙下堆着几捆干柴，旁边放着一担水桶，扁担靠在墙上，桶里的水已经不再晃动，地上的水迹已经近乎干透不见，旁边搭了一个简陋的凉棚，棚下两张条凳，一张条桌上放着两个粗布袋，上面盖着京兆府的朱印。
旁边的厢房里，蹲着几个穿短褐的少年，正埋头往几个灶膛里添柴，烟气呛得他们一边咳嗽一边用袖子擦眼睛，当看到杜甫的时候，他们都站起来或是站在原地或是走出屋子朝着杜甫行礼。
“杜先生。”
杜甫没有说话，静静的回了一礼，继续朝里走去。
转弯处便是正堂前的庭院，声音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最先进入视线的，是一个少年，在他的旁边放着一张条桌。
在他对面，大约有六七十个少年，只是和往日不同，今日这几十个少年，却是让杜甫眼前一亮。
他们身上穿着统一的青色襕衫。
那是李倓特意让京兆府给国子监这些学生做的统一的生徒服，给他们一人做了两套，并要求他们每日统一穿着。
对于家境不好的少年来说，一身校服，一身统一的校服，一身上面还刺着国子监标识的校服，可以在很多场合省去他们的不便，以及……自尊。
李倓不知道的是，这些少年并没有完全听秦王殿下的话，除去每次上大课以及李倓来看他们的那一次，他们平常几乎都不会穿。
杜甫的鼻子没来由的一酸。
没有几案，没有蒲席，这些穿着青色襕衫的少年就那样大大小小的站在那里，手里捧着书卷。
“僖公三十有三年。秦师过周北门，左右免胄而下，超乘者三百乘。王孙满尚幼，观之，言于王曰：‘秦师轻而无礼，必败。轻则寡谋，无礼则脱。入险而脱，又不能谋，能无败乎？’”
站在他们对面的那个少年领读完毕，停了下来。
众人齐声跟读，声音比方才齐了一些：
“轻则寡谋，无礼则脱。入险而脱，又不能谋，能无败乎？”
那声音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撞上斑驳的墙壁，又落回地面，混着檐下麻雀的啾鸣和远处坊市隐约的嘈杂。
杜甫来的时候很着急，但此刻，他却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出声。
领读的少年又开口了。
“今日春秋便读到这里，接下来读墨子。”
“大家用心听就好，争取能都记下读出来。”
“子墨子曰：国有七患。七患者何？
城郭沟池不可守而治宫室，一患也；
边国至境，四邻莫救，二患也；”
……
“先尽民力无用之功，赏赐无能之人，民力尽于无用，财宝虚于待客，三患也；
仕者持禄，游者爱佼，君修法讨臣，臣慑而不敢拂，四患也；”
……
“君自以为圣智而不问事，自以为安强而无守备，四邻谋之不知戒，五患也；”
不知道是不是杜甫的错觉，他总觉得在读到这里的时候，不仅仅是领读的少年，便是那六七十个少年的声音也更大了些。
“君自以为圣智而不问事，自以为安强而无守备，四邻谋之不知戒，五患也；”
……
“所信者不忠，所忠者不信，六患也；
畜种菽粟不足以食之，大臣不足以事之，赏赐不能喜，诛罚不能威，七患也。”
…………
“以七患居国，必无社稷；以七患守城，敌至国倾。七患之所当，国必有殃。”
……
“以七患居国，必无社稷；以七患守城，敌至国倾。七患之所当，国必有殃。”
《墨子·七患》。
这并不是正经的国子监教材，不是《五经正义》，不是《贞观政要》，所以这些学生并没有手抄本，也只能跟着念读，只是杜甫此刻却深以为然，眼下的这座长安城，即将再次面临异族铁骑的巨大威胁，还有什么书比国之七患更合适呢？
杜甫的眼眶再一次模糊了。
这些继续留在国子监里的学生们，这些没有马、没有钱、没有世家门荫可以庇护他们逃出城的穷学生们，他们此刻便站在这里，站在即将风雨飘摇的长安城里，站在国子监已经缩水一半的庭院里，他们自己种菜，他们自己挑水，他们自己劈柴。
他们肯定也知道了房绾大败的消息。
但他们穿上了一直都舍不得穿的那身青色襕衫，他们站在这里。
他们在读《春秋》。
他们在读《墨子》。
他们比许多人，勇敢多了。
杜甫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进了庭院。
所有人的目光唰的一下看了过去，领读的少年也转过头来，明亮的眼睛里带着欣喜，朝着他微微弯腰。
“黑齿常见过杜先生。”
“见过杜先生。”
杜甫站在他们面前，一时之间竟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最终他也弯腰回了一礼。
“见过诸位先生。”
黑齿常先是轻轻一讶，等看到直起腰来的杜甫满面泪水却带着笑容的时候，他也嘿嘿一笑。
他姓黑齿。
但他的牙，很白。
春明门的背后就是东市。
燕军离着春明门怎么都还有十来里路，现在就突然点起烽火，除了让城内百姓顿时惊慌失措之外并无其他用处，甚至还可能让燕军觉得自己过于胆怯。
镇定，是军队的首要气质。
薛尽忠此刻并不知道，他没有着急点燃烽火，无意之中给张驼子和杜甫争取了将近一个多时辰的时间。
而就是这一个多时辰，似乎也是冥冥之中上苍对长安的眷顾。
巳初，大荒落。
万物炽盛而布散，霍然满野，无不尽其华。故云，大荒落。
杜甫率先从张记脚店里大步流星的走了出来，他的脸上十分奇怪，眼睛通红，泪痕清晰可见，明显是刚才大哭了一场，可他的眼睛又全是斗志，脸上也全是激昂，他快步走向停在不远处的马，翻身骑了上去。
他朝店里看了一眼，张驼子正在和二十多个差不多岁数甚至还要大的人不停的挥舞手臂比划着什么，此时也恰好朝着杜甫的方向看了过来，他只是给杜甫使了个眼色，转头又在那里说着什么。
从马上看过去，那个佝偻的身躯似乎更小了。
杜甫一挥马鞭，朝着国子监跑了过去。
国子监最初在汉朝的时候叫做太学，到了西晋时期才改名为国子学，一直到了大业三年，炀帝一心改革科举，将国子学完整的从太常寺剥离了出来，并成为了一个正式的国家机构，设祭酒一名，司业一名，司丞一名。
唐承隋制，国子监的制度被完整的保留了下来，不仅如此，大唐还在长安和洛阳都设立了国子监，国子监里有国子学、太学、四门学、律学、书学、算学共计六学，每学都有自己的学生定额，共计定额两千四百人。
只是这八千人里，真正的寒门乃至贫民是很少的，基本上都是世家勋贵子弟以及各地官僚送来的人。
随着大唐的不断强盛，各种编外班补习班也越来越多，并且在开元初期达到了巅峰，最多的时候两地的国子监加起来有近八千人之多。
去岁安禄山起兵之后，随着洛阳陷落，洛阳的国子监也荡然无存，他们不是逃跑就是被劫持去了河北，又或者被叛军杀害。
从靖安坊到国子监所在的务本坊很近，中间不过隔了三个坊。
这里已经和鼎盛时期完全没法相比了，一半的屋舍都被各处官寺征调，只留下了一半给国子监，但即使是这样，在潼关陷落之前，这里已经由满员时候的两千多人掉到了不到一百人。
留在这里的，全都是真正的寒门子弟，甚至是平民子弟。
杜甫翻身下马，将缰绳拴在了门口的石柱上，匆匆往里而去，就在双脚跨过门槛的一瞬间，杜甫一下子愣在了当地。
一阵读书声从里面传了过来。
那声音从深处传来，既不高亢，也不整齐，有人在领读，尾音拖得很长，后面跟着几十条嗓子，有的跟上了，有的慢了半拍，又匆匆追上去。
像一条被石头挡住的水流，绕过去之后，又汇在了一起。
一阵青烟飘了过来。
杜甫顺着这股青烟看了过去。
东墙下堆着几捆干柴，旁边放着一担水桶，扁担靠在墙上，桶里的水已经不再晃动，地上的水迹已经近乎干透不见，旁边搭了一个简陋的凉棚，棚下两张条凳，一张条桌上放着两个粗布袋，上面盖着京兆府的朱印。
旁边的厢房里，蹲着几个穿短褐的少年，正埋头往几个灶膛里添柴，烟气呛得他们一边咳嗽一边用袖子擦眼睛，当看到杜甫的时候，他们都站起来或是站在原地或是走出屋子朝着杜甫行礼。
“杜先生。”
杜甫没有说话，静静的回了一礼，继续朝里走去。
转弯处便是正堂前的庭院，声音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最先进入视线的，是一个少年，在他的旁边放着一张条桌。
在他对面，大约有六七十个少年，只是和往日不同，今日这几十个少年，却是让杜甫眼前一亮。
他们身上穿着统一的青色襕衫。
那是李倓特意让京兆府给国子监这些学生做的统一的生徒服，给他们一人做了两套，并要求他们每日统一穿着。
对于家境不好的少年来说，一身校服，一身统一的校服，一身上面还刺着国子监标识的校服，可以在很多场合省去他们的不便，以及……自尊。
李倓不知道的是，这些少年并没有完全听秦王殿下的话，除去每次上大课以及李倓来看他们的那一次，他们平常几乎都不会穿。
杜甫的鼻子没来由的一酸。
没有几案，没有蒲席，这些穿着青色襕衫的少年就那样大大小小的站在那里，手里捧着书卷。
“僖公三十有三年。秦师过周北门，左右免胄而下，超乘者三百乘。王孙满尚幼，观之，言于王曰：‘秦师轻而无礼，必败。轻则寡谋，无礼则脱。入险而脱，又不能谋，能无败乎？’”
站在他们对面的那个少年领读完毕，停了下来。
众人齐声跟读，声音比方才齐了一些：
“轻则寡谋，无礼则脱。入险而脱，又不能谋，能无败乎？”
那声音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撞上斑驳的墙壁，又落回地面，混着檐下麻雀的啾鸣和远处坊市隐约的嘈杂。
杜甫来的时候很着急，但此刻，他却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出声。
领读的少年又开口了。
“今日春秋便读到这里，接下来读墨子。”
“大家用心听就好，争取能都记下读出来。”
“子墨子曰：国有七患。七患者何？
城郭沟池不可守而治宫室，一患也；
边国至境，四邻莫救，二患也；”
……
“先尽民力无用之功，赏赐无能之人，民力尽于无用，财宝虚于待客，三患也；
仕者持禄，游者爱佼，君修法讨臣，臣慑而不敢拂，四患也；”
……
“君自以为圣智而不问事，自以为安强而无守备，四邻谋之不知戒，五患也；”
不知道是不是杜甫的错觉，他总觉得在读到这里的时候，不仅仅是领读的少年，便是那六七十个少年的声音也更大了些。
“君自以为圣智而不问事，自以为安强而无守备，四邻谋之不知戒，五患也；”
……
“所信者不忠，所忠者不信，六患也；
畜种菽粟不足以食之，大臣不足以事之，赏赐不能喜，诛罚不能威，七患也。”
…………
“以七患居国，必无社稷；以七患守城，敌至国倾。七患之所当，国必有殃。”
……
“以七患居国，必无社稷；以七患守城，敌至国倾。七患之所当，国必有殃。”
《墨子·七患》。
这并不是正经的国子监教材，不是《五经正义》，不是《贞观政要》，所以这些学生并没有手抄本，也只能跟着念读，只是杜甫此刻却深以为然，眼下的这座长安城，即将再次面临异族铁骑的巨大威胁，还有什么书比国之七患更合适呢？
杜甫的眼眶再一次模糊了。
这些继续留在国子监里的学生们，这些没有马、没有钱、没有世家门荫可以庇护他们逃出城的穷学生们，他们此刻便站在这里，站在即将风雨飘摇的长安城里，站在国子监已经缩水一半的庭院里，他们自己种菜，他们自己挑水，他们自己劈柴。
他们肯定也知道了房绾大败的消息。
但他们穿上了一直都舍不得穿的那身青色襕衫，他们站在这里。
他们在读《春秋》。
他们在读《墨子》。
他们比许多人，勇敢多了。
杜甫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进了庭院。
所有人的目光唰的一下看了过去，领读的少年也转过头来，明亮的眼睛里带着欣喜，朝着他微微弯腰。
“黑齿常见过杜先生。”
“见过杜先生。”
杜甫站在他们面前，一时之间竟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最终他也弯腰回了一礼。
“见过诸位先生。”
黑齿常先是轻轻一讶，等看到直起腰来的杜甫满面泪水却带着笑容的时候，他也嘿嘿一笑。
他姓黑齿。
但他的牙，很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