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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烬行 第447章 萧曌的戏台

    傅家的云舟回城时,最先让人记住的不是那艘舟有多大。

    这些艘云舟本身已经够大了,大得像是一块天塌下来,把初升的朝阳遮得严严实实。

    而是上头站了多少人,甲板上乌泱泱一片,全是傅家子弟。

    乌泱泱的挤在一起,从船头铺到船尾,站得跟乡下赶大集似的。可偏偏这么多的人,硬是没发出一丁点声响。

    傅芸就站在这片黑压压的人潮最前头,依旧拄着那根油光水滑的龙头拐杖,佝偻着腰身。

    满头的白发被风扯得乱糟糟的,扬起又落下。

    在她身后半步,商清微静静立着。

    一身素白衣裙,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勒出一副惊艳到过分的轮廓。

    她的手仍握着那柄长剑,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惊惶,也不愤怒,平平静静,像是真被请来赴一场再寻常不过的茶会。

    可但凡有点眼力的人都能瞧出来,她的一身羽化境修为被封了。

    在被请上飞舟之前,商清微的剑就出过鞘。

    那一剑递出来时,饶是傅芸活了数千年,见过无数惊才绝艳的剑道天才。

    心中亦不得不惊叹一句,世间罕有,无出其右。

    可惊艳是一回事,修为又是另一回事。

    商清微的剑法再绝,终究是越不过羽化境与天人境巅峰之间那道天堑。

    便如同萤火再亮,也照不穿整片的长夜。

    云舟碾过晨雾,从南城长街的上空缓缓压了过去。

    太和殿的汉白玉阶前,萧曌负手而立,抬着眼望向云舟驶来的方向。

    晨风吹得旒冕上的玉珠轻轻相撞,却没惊散他眸底的沉色。

    昨夜傅家那档子事,自然逃不过他的耳目。

    周遭看客中谁喝了彩,谁助了威,桩桩件件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帝王的耳目,说是千里眼顺风耳也不为过,皇城之内就算飞过一只不认识的鸟,他都有资格知道那鸟是公是母。

    可知道归知道,这滋味却不太好受。

    林尘大闹傅家,南宫家出面,傅玄亲自下场,收场却如此滑稽。

    就好比戏台子搭好了,角儿也上了场,铜锣敲得震天响,看客们脖子伸得老长,结果一个字没唱,转身就下了台,台下的看客憋屈,窝火,可萧曌不是看客。

    他是这座戏园子的东家,戏台上的角儿们再怎么蹦跶,说到底吃的都是他的饭,演的都是他点的戏本子。

    谁该唱红脸,谁该唱白脸,谁的词儿多,谁的词儿少,都是他安排的。

    这一回,他的本意是用傅家去逼南宫家,去探南宫家的底。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最好是两败俱伤。

    届时他这个做帝王的,只需等着底下人把死虎抬上来,剥皮抽筋,分而食之便可。

    棋是一步好棋,可傅玄却没按棋谱走。

    飞升境三个字,在这世上是不可逾越的高山,压下来谁都喘不过气。

    偏偏林尘与南宫家这般大闹傅家,脸都打肿了,他一个飞升境居然把这口气咽了下去。

    这便由不得萧曌心中不冒出一个念头,难道是傅家和南宫家还在暗通款曲。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萧曌的眼神便沉了几分。

    他不喜欢这个念头,更不喜南宫家,只要南宫家存在一日,扎在他肉里的那根刺就深一分,可若是贸然动南宫家,就是动大辰的国运,不动,他这大辰的江山又坐不踏实。

    而如今傅玄这举动,太过反常,令得他心底都隐隐生出一种不安来。

    有些往事,他从不曾与人言说,却桩桩件件,却都是出自他的手笔。

    当年傅家与南宫家结亲的那一日,满城烟火,普天同庆,唯有他萧曌,在那间烛火通明的大殿里独坐到天明。

    从那一刻起,他便再没睡过一个真正安稳的觉。

    他太清楚了,这两家一旦同流合污,便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柄真正的利剑。

    而他绝不容许这柄剑,有落下来的一天。

    好在皇天不负苦心人,他终于等来了一缕风,一缕从北域吹来的风。

    那封密报上说,南宫轻弦那个女人,竟然在北域私自寻了一个男人。

    萧曌至今都记得自己看到那行字时的神情,他放下密报,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然后笑了,他没有声张,没有动用一兵一卒。

    他只是将这个消息,不着痕迹地递到了傅明远的手边。

    借刀杀人这种事,最妙的地方就在于,刀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是刀。

    果然,傅明远没有让他失望。

    那个眼里只有女人的蠢货,几乎是飞蛾扑火一般,连护卫都没带几个,便独自踏入了北域那片死地。

    北域的雪很大,大到足以掩埋一切踪迹,也足以掩埋一切真相,傅明远再也没能回来。

    至于林尘这个名字,那自然也是他的手笔。

    是他吩咐诸葛家,将这个名字不动声色地透露出去。

    世人只道是傅家请诸葛家推演天机,追查傅明远的死因。

    可他们哪里知道,那诸葛家的卦盘,早就只为他萧曌一个人而转。

    傅家想问天问地问因果,问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他提前写好的答案。

    一切本该天衣无缝,尘埃落定,傅家与南宫家反目成仇,林尘带着南宫家来傅家寻仇,然后两家斗个两败俱伤,血流成河,而他萧曌,便坐在龙椅上,等着底下人把捷报一封一封递上来。

    可如今,他忽然觉得,那盘他自认早已算尽的棋局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掌控之外的地方一点一点地裂开。

    不过,当他的目光重新落在云舟上那个佝偻的身影上时,他那点脱离掌控的烦躁,才一点点淡了下去。

    他只笃定一件事,即便傅玄有千万种理由咽下这口气,可傅芸不会。

    只要她还不想死,只要她还想着飞升,南宫家就必须倒下去。

    数百年前仙盟那一次,本是她最好的机会。

    她借南宫轻弦的手掀翻自己的大辰,再反手吞掉元气大伤的南宫家与其余世家,集天下气运于一身,飞升可期。

    可那条坦途,被南宫轻弦亲手掐灭了。

    这一次,他不过是再次递一柄刀给傅家手里,若是傅芸不借着这个由头把事情闹大,不彻底覆灭南宫氏,她就永远找不到名正言顺联合其余世家,一举覆灭南宫家的借口。

    傅玄飞升了,自然可以云淡风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她傅芸还在泥里,还在飞升境的门槛前等死。

    而一个不想死的人,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