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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烬行 第474章 负重前行

    那锁链的声响,像是从极深的地方传来的。

    深到什么地步,大抵是能抹掉一个人所有念想的那种。

    林尘就那么站在原地,也不动。

    火光映着他的脸,明灭不定,明的时候还是个活人,暗的时候嘛,就是一块碑。

    那幅画也已经烧了大半。

    桃花成了焦土,栀晚的身影随着焦土,一寸一寸地化作了灰烬。

    夜风这时从墙头翻了进来,那风也不大,就这么随随便便的一卷。

    懒洋洋的,随手就把那点残存的灰烬给扬了去,更是散了个干净。

    就好像这卷画从未来过这世上,又好像那个桃下执笔的人,从来就只活在传说里。

    院子这时很静,静得像是能听见月光落地的声响。

    那根被商清微撞断的立柱,裂纹还在艰难地往上爬。

    一阵阵细碎的动静,像是替谁扛了一场没能说出口的话。

    夜风这回是从那根立柱裂缝里钻过来的。

    呜呜咽咽的,听起来,竟像是有人在哭诉。

    可这院子里,分明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若有,大约也只是那不成调的风声罢了。

    傅仲回到傅家宅邸时,天色已彻底暗了。

    他踏过那道高逾数丈的门槛,据说这门槛用一整块昆仑铁木削成的。

    寻常人家数十代人吃饭的桌子加起来,也没这一道门槛值钱。

    可此刻傅仲迈过去的时候,腿抬得吃力。

    明明是天人境修为大能,此刻竟像驮着一座大山,负重前行。

    平日里挺拔的肩头,此刻也已佝偻了下去。

    一个断了心气的人,走在一座破败的宅子里,这宅子便显得更大了。

    大得不像话,大得能将人给活吞了似的。

    傅仲独自坐在正堂的紫檀椅上,面前是傅家历代先祖的牌位。

    烛火摇曳,那些刻着功勋与荣光的描金名字,此刻也黯淡了些许,仿佛也在为今日之祸而颤动。

    祖宗的牌位,大多都是拿来骂后世子孙的。

    活着的时候用嘴骂,死了以后便用沉默来骂,那种沉默,落在傅仲的耳朵里比什么脏话都难听。

    他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一件事,便是当初在傅元明死时,没有第一时间前往北域。

    那时候他在做什么,他好像是在跟秦家争一条灵矿,又好像是在谋划那个宗门的利益。

    记不清了,反正都是些当时觉得天大的事。

    可此时,说什么都晚了。

    金蝉已碎,消息已经传出去了。

    那金蝉是傅家祖传的秘宝,最多三日,能救他傅家的人就会出现。

    可这三日,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长到够一个孩子从呱呱坠地到入土为安,乡下人办红白之事,约莫也就是三日的功夫。

    头日杀猪,次日摆酒,第三日便散了席,该埋的埋,该忘的忘,谁家的日子都得接着过。

    也短到,够一个家族从死到生。

    傅仲心里也清楚,这话说得虽是轻巧,就像是乡下老太太坐在门槛上纳鞋底,三针两线的事儿。

    可那些藏在暗处的世家望族,个个都精得跟鬼似的,算盘珠子拨得比谁都响。

    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又岂会给他这三日的喘息之机?

    傅仲的目光不由地落向那座高达数丈的宫殿。

    极尽奢华,奢华到了大约是每一块砖都比外头一户人家的宅子还值钱。

    他在看那座宫殿,宫殿里的人想必也在看他。

    看什么呢,是看他傅家如今的处境,还是看他的傅家最后的价值。

    傅仲忽然想笑,然后他笑了,笑得很难看,像是一个不会笑的人硬挤出来似得。

    “也好。”

    就这两个字,声音落在空荡荡的正堂里,弹了弹,连个回响都没捞着。

    外头,夜风又起了。

    这次的风里,带着点极淡极淡的暮气,约莫是从那片废墟里,把最后一丝味道也刮过来了。

    傅仲穿过长街时,长街早就死了。

    白日里那些车马喧嚣,人声鼎沸,如今只剩下满地的碎瓦,断木、烧了一半的灯笼架子,还有几摊说不清是谁的暗红色印记,在月光下泛着冷幽的光。

    长街尽头,皇城的轮廓从夜色里浮了出来,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趴在天地之间。

    城墙上的灯火稀稀落落,守城的禁卫军比平日少了七成,剩下的三成里,又有一半在打盹,似乎对于这等天塌之事,早已习以为常。

    这时一位老太监见了傅仲,也不行礼,只是侧了侧身,哑着嗓子说了句。

    “陛下在太和殿等您。”

    傅仲点了点头,也没有吭声。

    两人都没说话,老太监在前面引路,傅仲跟在后面。

    绕过了交泰殿,穿过乾清门,一路往太和殿去。

    沿途的宫殿大多黑着灯,偶有一两盏亮着,也是昏昏黄黄的,像是熬了许久,连光都有些熬累了。

    太和殿前,玉阶如洗,月光铺在汉白玉的台阶上,白得有些晃眼。

    傅仲抬头望去,殿门大敞着,里头烛火通明。

    一个身影端坐在御案之后,正低着头批阅什么。

    离得太远,也瞧不清面容,只能看见那身明黄色的龙袍。

    老太监在阶前站定,侧身让开,便不再往前走了。

    傅仲独自拾级而上,每上一级,太和殿里的光便亮一分,身后的夜色便也退一分。

    等到他踏上最后一阶时,月光已经彻底被甩在身后,整个人都浸在殿内暖黄的光里。

    殿内的烛火烧得极旺,百十盏灯一齐亮着,照得满殿金碧辉煌。

    可傅仲却觉得,这光是冷的,冷得渗人,照在身上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

    萧曌坐在御案后,没有抬头,仍在批阅奏章。

    御案上堆着厚厚一摞,像是把全天下的折子都搬来了。

    朱笔在纸面上沙沙地游走,一行行批注落在纸边,字迹方正端严,一丝不苟。

    傅仲站在殿中,就那么站着,不跪,也不拜。

    良久,萧曌终于搁下了朱笔,缓缓抬起头来。

    那张脸约莫也就五十来岁的模样,面白,无须,五官倒是极为的周正。

    唯独一双眼睛,深陷在眉骨之下,瞳仁极黑也极亮,深的望不见底。

    “傅卿来了,听说傅玄老祖......仙逝,傅卿节哀!”

    萧曌开口,声音不高,语气里满是惋惜,仿佛傅玄的死,当真是他大辰的损失。

    傅仲微微躬身,算是行了礼。

    “谢陛下挂念!”

    萧曌看着他,嘴角牵动了一下,算是笑了,可那笑意还没到眼底,便散了。

    “坐。”

    殿内只有一张御案,并没有旁的椅子,可傅仲也不客气,径直走到御案左侧的一处石阶上,一撩袍角,坐了下来。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殿内安静得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傅仲未开口,萧曌作为帝王更没有主动开口的道理。

    帝王心术,大概便是如此。

    你越急,他越慢,你越疼,他越要看看你疼在哪。

    也就在这时,城外的甲胄之声连绵不绝,像铁水般层层都漫过城墙,碾了进来。

    傅仲终于坐不住了,他的手指不知何时攥住了衣摆。

    若是细听之下,都能听见极轻的咯吱声。

    如今傅家没了傅玄的庇佑,谁也保不准,他们灭林尘的同时,会不会也将傅家随手抹除。

    傅仲嘴唇翕动间,胸口那口气堵着的气,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是堂堂天人境的大能,能斩山,能断流,却斩不断城外那连绵甲胄声,更是断不开傅家大厦将倾的命数。

    萧曌仍坐着,目光落在他身上,不催也不问。

    傅仲缓缓吸了一口气,那口气竟有些格外的辣嗓子,他试着站直身子。

    那个面圣不跪的老人,那个曾把脸面看得比命还重的人。

    此刻站在御前,竟一点一点的将他的腰给弯了下去。

    他这一生,上跪天,敬命数,下跪地,敬养育,中跪祖宗,敬来处。

    唯独没跪过皇权,而今,他要弯下去的,又何止是腰。

    他缓缓低下头,脊梁骨似乎也一寸寸折下去。

    “求——”

    这字出来的时候,便断了,满殿烛火似乎也跟着晃了晃。

    傅仲低着头,声音似乎是从牙关里磨出来一般,竟仿佛带着些血腥气。

    “陛下,给傅家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