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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烬行 第476章 谁主攻?

    雪下了一夜,大抵是丑时起的头。

    这京都的雪,终究是比不得北域。

    北域的雪那是刀子,刮在脸上能拉出血口子来,那里的风也粗野,是带着刀来的,不割下点什么,便不肯走。

    这里的雪,起初也不过跟碎盐似的,刚落地便化了,像是来人间走个过场一般,打个照面便着急回去复命。

    直到寅时,这雪才算连成了片儿,就跟谁家媳妇闹了别扭,撕了棉絮往天上撒似的,也没个章法。

    而这时皇城根儿底下,五千甲士早已列阵多时,枪如林,人如雨,黑压压排出了二里地。

    雪落在枪尖上,融了又冻,冻了又融,那些甲士却是一动不动,跟长在了地上似的。

    秦无咎勒马立在长街正中,银枪斜指苍穹。

    他手中这杆弑神枪,也不知道是何材料所铸,枪身乌沉沉的,不映天光,不照人影。

    枪尖更是串着缕红缨,被雪水浸透后便是沉甸甸地垂着,像是挂谁人的血。

    传言这血是,当年的秦老爷子,一枪挑了七名天人境留下的。

    这话,中州各大官道上的贩夫走卒都能说上一嘴,传的那叫有鼻子有眼。

    可传言妙就妙在,也没人亲眼所见,都说秦老爷子那一枪下去,七名天人的血洒成雨,可就是没人说得出那七人姓甚名谁,师承何处。

    也就在这时,秦无咎座下那匹白马,跟着他在边关吃了十几年沙子都没有个好歹来,这回到了皇城反倒不耐寒了。

    自打出门起便是刨着蹄子,鼻孔边竟还流出了两条清鼻涕,长长地挂着,被风这么一吹,竟是斜斜地飘了起来。

    那模样,说多寒碜便有多寒碜,完全配不上它这玉狮子的响亮名号。

    秦无咎低头看了一眼,这畜生竟也抬头看了看他,那马的眼睛里,竟还露出几分委屈来。

    “没出息的玩意。”

    秦无咎骂了一句,骂声也不高,可在这雪夜长街上,却清清楚楚地传了出去,身后竟是没有一人接话。

    按理说,他这匹马,那是将灵丹妙药当饭吃的主儿。

    用在马身上的资源,都够一个凡夫俗子突破至金丹之境。

    别的不说,单是每月喂的那三颗玉髓丹,搁在寻常小宗门里头,那都能当镇派之宝供着的。

    可这畜生倒好,嚼吧嚼吧咽了,连个嗝都不带打的。

    说到底畜生终究是畜生,没开智,便是天天吃着上好的灵药,终究也只是命长久些,身子骨壮实点罢了。

    它不懂什么叫修为,也不懂什么叫境界,它只知道那玩意比草料好吃,吃了不闹肚子,毛色也亮堂。

    秦无咎扯了扯缰绳,玉狮子便是垂着头,喷出两道委屈的热气,蹄子倒是老实了,可耳朵还支棱着,一会儿转向东,一会儿转向西,跟巡城的小兵似的,哪儿有点动静都要管上一管。

    秦无咎却没在意这些,双腿一夹马腹,便是朝着街道尽头而去。

    约莫行了半个时辰的功夫,长街的尽头,便出现了一座三进三出的院落,那院落,门楣上连块像样的匾额都没挂。

    宅院青砖灰瓦的,跟周围那些朱门大户比起来,寒碜得活像是个穷了一辈子的人,砸锅卖铁,当尽了祖宗家底,才在朱门的裤裆底下讨了个连放屁都转不开身的犄角旮旯,进去了更是连腰都直不起的地儿。

    可秦无咎却是知道,就是那么个不起眼的地方,住着个让他往后即便是睡觉,都睡不踏实的人。

    这话说来也是怪,对于那个叫林尘的,他满打满算,也不过是六七个时辰的交道。

    六七个时辰够干什么,够那庄稼汉美美的睡一觉,够那窑姐接了一宿的客,转个身都忘了那人长什么样。

    可偏偏就是这么点时辰,他却就将那人,记到了骨头缝里。

    说那人狂,可那人脸上又没什么傲气,你说他谦吧,那眼神里又没有对谁的半点敬意。

    可就是这样人,却敢单枪匹马杀上傅家,将那传承了千年的世家底蕴,搅了个鸡犬不宁,即便是傅玄那老怪物,亲自下场,他竟还活着走了出来。

    傅家是什么地方,中州修地界上的人,谁不知道傅家的门槛是用人头垒的。

    千年来,敢踏进那道门槛又活着出来的,一只手数得过来,还多是些疯的,不要命的。

    一想到这里,秦无咎手里的长枪便被捏得吱呀作响。

    那声音埋在风雪里,旁人却是听不见。

    五千甲士列阵于野,甲叶磨着甲叶,风声卷着雪,那些动静可比他这点动静响多了,可他偏偏听得清清楚楚。

    那动静就像谁在他耳边轻笑,笑他不自量力,笑他也配跟那人比,笑他心心念念说仰慕,到头来,却连一句公道话都不敢说。

    一念至此,秦无咎便是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也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先前有南宫轻弦救你,这次我倒要看看,还有谁救得了你。”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天边已经泛起了白线,那光落在雪地上,白茫茫里便裹上了一层阴冷,卯时将至。

    随后,他陡然勒紧缰绳,引灵气于胸腹之间,朗声开口。

    “传令,卯时一至,全军出击,前门佯攻,后墙破之。”

    此令一出,秦无咎的呼吸还没捋匀畅,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便是响了起来。

    “秦兄。”

    这声音自秦无咎身侧传来,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就跟有人在耳边说话似的。

    秦无咎转头,望向裴家的裴庆。

    这人样貌看起来极为的年轻英俊,可京都不少人都私底下说这人有大病。

    这不即便是在这样的冰天雪地,他竟还拿着柄折扇在身前轻轻摇晃着。

    扇面上头画的是一枝墨梅,雪落上去,倒像是真的梅花开在了雪里。

    这裴庆听着秦无咎开口,嘴角便已勾起,此时见秦无咎望来,便带着他那极尽风流的笑意,含笑开口。

    “秦兄,小弟有一事不明,就是不知道,秦兄准备让哪家佯攻,哪家主攻?”

    此言一出,不少人纷纷看向秦无咎,毕竟他们临行前,家中长辈那可是再三交代过的。

    出工不出力,浑水摸鱼,这几个字,就跟祖训似的,就差写进了族规里头了。

    再者,皇城之内本就是没有秘密可言的,尤其世家之间,那是每天都有几百双眼睛盯着的。

    这不就傅沧海刚栽了跟头,傅玄那老妖怪身死的消息,眨眼间便出现各大世家的座案上。

    连傅家都拿那小子没法子,他们这些人可还没傻到替萧曌卖命。

    毕竟这五千甲士,听着挺唬人,杀一个小小的林尘,确实绰绰有余。

    可命是自己的,让他们落井下石可以,但是让他们杀身成仁,那便绝无可能。

    这老话说的好,各怀鬼胎这几个字搁在这里,竟是格外的应景。

    你有你的小算盘,我有我的小九九,

    裴庆的刚一问完,便静静的等着秦无咎,若是这人敢公报私仇,那可就别怪他们不是那林尘对手了,出事也是你一人担着。

    这话谁也没说出口,可不少跟的手都按在了自家兵器上。

    秦无咎望向其余几家,见那些人各个望向自己。

    尤其是沈家的沈渡,最为不客气,这人修了七百三十余年,终得化神中期,也算是难得一见的天骄。

    他此刻背负着一柄阔剑,原本还闭着的眼,此刻猛的睁开。

    一股凌厉的剑气,便是直逼秦无咎,剑修到了他这个境界。

    别说用剑杀人了,便是是连呼吸间都能杀人于无形,若是不收着点,恐怕这方圆百丈都得成为绝地。

    沈渡身旁,是楚家为首的精瘦老者,这老者颧骨高耸,面皮蜡黄,像是个常年犯了咳疾的痨病鬼。

    可他手里的那两枚铁胆却是转得飞快,噼啪声响在雪幕里格外刺耳。

    那铁胆每转一圈,便有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荡开,荡到甲士们的铁甲上,便震得那些甲叶嗡嗡地响。

    那声音一下一下的,似乎也在说,若是敢让他楚家打头阵,休怪他不讲情面似的。

    楚老头在这中州那可是出了名的笑面虎,可今日他连笑都懒得笑,那意思便很明白了,连面子功夫都懒得做了。

    沈渡的剑还在鞘中,可手指已经搭上了剑柄,楚老头的铁胆还在转,裴庆的折扇更是没停过。

    雪这时,下得愈发急了。

    秦无咎没有立刻回答,他脸颊上的肉,极轻地跳了一下,大概是牙关咬得太紧,又或许是别的什么。

    总之,那点颤动稍纵即逝,旁人未必看得清,但他自己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动了,便再也压不回去了。

    他缓缓抬起头来,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弑神枪,又看了看身后五千甲的枪林。

    那枪林在雪中沉默着,每一杆枪都对着他的后背,每一杆枪又都离他有几步远。

    这距离,足够他们冲上来,也足够他退回去,可这距离,也足够让人寒心了。

    “裴老弟问得好,主攻之事,便由秦某亲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