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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烬行 第479章 各安天命

    秦无咎这话落下去,街巷的活气便没了。

    天底下的街巷,热闹起来是一个样,安静下来又是一个样。

    热闹的时候,什么声儿都有,贩夫走卒,狗叫鸡鸣,谁也不比谁嗓门小,可一静下来,先停的是风,再然后,便是人心。

    人心这东西也最是玄妙,热闹时个个都是英雄好汉,可静下来时才知道谁是骡子谁是马,方才这些人,一个个小算盘拨得比谁都响。

    这会儿倒好,刀索性出了鞘,额头也渗了汗,连喘口气都得先掂量掂量,自个儿这颗脑袋在脖子上牢不牢靠。

    可就是这秦无咎话音落下,除了他秦家的人,以及皇城禁军,长枪遥指林尘外,其余的人愣是没一个敢动。

    秦无咎见着这一幕,眼皮也不由地抖了抖,却终究是没有下达冲锋的号令。

    未央站在林尘身后,看着外头乌泱泱的人头。

    听着秦无咎那句格杀勿论,呼吸也是停了一瞬。

    这一瞬有多长,她不知道。

    佛家说一弹指六十刹那,一刹那九百生灭。

    可她一个读经史子集的,先生只教她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但这格杀勿论四个字钻进耳朵眼儿里,她脑子里那点圣贤书便是烟消云散了,恨不得再借一双眼睛来,将秦无咎重新验一遍货,看看这人是不是个冒牌水货。

    毕竟这林尘不过杀了几个天鉴山的败类。

    就为这,便要这般大动干戈,将林尘放在整个大辰的对立面。

    一个天鉴山的修士而已,这些年各大仙门死的人还少?

    就说如今这大牢里头,等着抽皮扒骨的修士,都不知凡几。

    偌大一个大辰,千万里山河,怎会为了这点事小事,如此兴师动众,她甚至都以为这秦无咎是不是公报私仇。

    她原先也不过是觉得,只要将林尘带入学宫躲一阵就好,毕竟皇命不入学宫,这是千百年的老规矩了。

    她斜眼去瞟林尘,心里还揣着点念想。

    这小子但凡脑子没让驴踢过,这会儿就该说两句软话,喊句冤枉。

    哪怕软话拉不下脸,往后退两步,也是好的。

    老话不是常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未央虽然不是君子,可北域混出来的娘们儿,翻墙钻洞那是祖传的手艺,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呗,活人总不能让一泡尿给憋死。

    可这位倒好,竟是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未央心中那个急,最终还是一咬牙。

    她周身顿时浮起一缕清风,心中更是默念。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霎那间,那缕清风已寻隙穿过禁军,越城而去,千里不散。

    而林尘却仅仅是向身后瞥了眼未央,便是没有丝毫的言语,随后他就这么歪着脑袋,不紧不慢地打量秦无咎。

    半晌,才从嘴里蹦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来。

    “大辰皇帝?不熟,你们既然不是傅家的人,那便走吧。”

    未央一听这话,脚下当即一软,愣是差点没当场给这位祖宗跪下。

    秦无咎也是愣了,攥着弑神枪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指节捏得咯吱作响,林尘这话在他脑子里硬是转过三圈,愣是没转明白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他虽说是行伍里滚出来的,可兵书战策在案头堆得比人还高。

    这其中也没有哪一卷教过他,这世间还有这种打法。

    阵前劝人走?这又不是集上买菜,嫌贵就不买了。

    秦无咎压着嗓子,嘴里的唾沫咽了咽,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

    “你……你什么意思?”

    这话问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窝囊。

    可没办法,眼前这姓林的,怎么看都不像个正常人。

    林尘这才打正眼看了向秦无咎,轻声道。

    “傅家欠债还钱,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可若你们不退,非要与林某为敌,在我北域那边,也有句老话,好言劝不了找死的鬼,介入他人因果,那便各安天命。”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跟说今儿吃什么似的。

    可偏偏就是这种平淡,叫人心里头直打鼓。

    未央在后头听得真切,心说这姓林的可真敢说啊。

    这话落下,外头的风便又起了。

    风一起,方才僵住的酒旗又晃了起来,旗角猎猎,拍得旗杆啪啪作响,竟像是替谁在鼓掌。

    再然后,乌泱泱的人群里,也不知是谁先退了一步,有一就有二。

    这些个各怀鬼胎的主,见识到方才那几乎称为神迹的手段后,没有一个人想当那第一个出头挨刀的。

    秦无咎攥着枪杆,手背上的青筋跳了跳。

    他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修行之人最重气势,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这会儿气势已泄,再强行找补,那也是竹篮打水。

    他打了半辈子的仗,头一回碰见这种局面。

    脑海中也不由再次浮现起,方才那漫天破甲弩无声无息消失的光景。

    若是那一手要是冲着他来的,自己挡的下吗,秦无咎不敢再往后想。

    他原先的想法也简单,自己抬出弑神枪,点齐五千铁甲,浩浩荡荡往这街口一戳,即便这些人中,不少人都是各怀鬼胎。

    但是这姓林的没了南宫家那棵大树庇佑,一个外来户,不过区区化神初期的修为,搁在平时他正眼都不带瞧一下。

    但凡识相些,就该自个儿跪到他枪前,磕头请罪。

    他连罪名都替人拟好了,扰乱大辰法度,再随便拎几条出来凑数,都够这姓林的死上千百回,到时候他非得让那南宫轻弦瞧瞧,她挑男人的眼光有多瞎。

    可万万没想到,一个区区化神初期,竟能有这般通天的手段。

    就在秦无咎左右为难,双方僵持不下之际。

    他身侧竟是突兀地走出了一人,那人走得极慢。

    他先把背上那柄阔剑解下来,那剑得有四尺来长,剑鞘通体乌沉,瞧不出什么纹路花哨,可就在这剑鞘往地上一搁,满地冰雪便是四散纷飞。

    那些雪就像神人往中间吹了口气,齐齐整整往外推出了数丈,硬生生在他脚底下露出青石板来,雪还在下,可没一片雪落在他肩上。

    这世间使重剑的人不少,可让剑鞘落地能弄出这般动静的。

    要么是剑气浑厚到了返璞归真的地步,要么就是他手上那玩意已经重到了不讲道理的程度。

    这人瞧着年岁也不大,是个俊朗的青年,约莫四十出头的样子。

    可修仙的人若说年岁,那就跟放屁差不多,听个响就行了。

    这人头发也没好好束,松松垮垮搭在肩上。

    这人是沈家的沈渡,这辈子就好一口,那便是找人干架。

    他修行了七百三十余载,羽化初期的修为,搁在中州也算个人物。

    若是搁在北域那种大道不全的地儿,那更是能横着走的主。

    可自元婴之后起,每往上一步都比登天还难。

    闭关打坐,嗑药炼丹,那些路子他都试过,屁用没有。

    这种前路断绝的事,搁谁身上不难受,就在他心灰意冷之际。

    他竟是独自去仙门,挑战了一名元婴巅峰的存在。

    可就在这场生死的搏杀下,他的修为竟是有了松动,临阵突破。

    他这才琢磨出了点门道来,他这人就适合战斗,他的道便是挥剑向强者,他往那儿一站,也不说话,先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在下沈家沈渡,今日来,只办一件事,杀道友,或死在道友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