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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烬行 第481章 你想怎么死!

    天还没亮透,街道上的雪倒是先亮了起来。

    大抵这世间的光,也分个三六九等。

    一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得等着,急不得,老天爷赏脸你才有。

    另一种便是从地上长出来的,譬如眼下这满地铺开的血光。

    反倒是比那天上那半死不活的天光更扎眼些。

    整条长街上站满了甲士,铁甲叶子上覆满了薄霜。

    天冷得也是邪乎,人呼出的白气凝在半空,一团一团的飘着。

    远远瞧去,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给众人的吓的灵魂出窍了。

    即便如此,这乌泱泱的人群里,却没一个人敢动。

    动一下,甲片就该响了,若是响了,那位眼珠子怕就得瞥过来,谁也不敢拿自己的小命去赌。

    林尘就站在这一片乌泱泱的甲士前头。

    五根手指头裹挟着黑雾,单手捏着沈渡的脖颈,将人拎得脚尖离地三尺,这架势搁在集市上,跟那卖鸡的妇人拎只不听话的鸡崽是一个路数。

    这沈渡在林尘手上,也不挣扎,就那么挂着,两只手垂在身侧,整个人像是认了命。

    他这人向来如此,朝闻道,夕死可矣,横竖都不差这一回。

    只是没想到,到头来竟会是这么个憋屈的死法。

    堂堂羽化修士,搁在中州地面上也算叫得出名号的人物。

    便是那些个仙家门派里的老祖见了,也得客客气气递杯茶,让个座。

    可面对一个区区化神境的年轻人,他竟是连丁点反抗的力气都使不出来,这事要是传出去,大概能让人给笑掉大牙的。

    这世道都说,人在临死前,脑子最是活络,各种天马行空的念头层出不穷。

    有人想的是这辈子最风光的时刻,有人想的是最遗憾的亏欠,更有甚者想着死后会去哪里,反正据说那奈何桥的风景不错,只是可惜去过的人,都不肯回来写本游记。

    沈渡却没想那么多,他脑子里此刻就只剩下邪门这一个念头。

    林尘当然不知道沈渡想什么,顶着一张阴沉的脸望着沈渡。

    就是这副面容,落在满街甲士眼里,竟比那些青面獠牙的东西还瘆人几分。

    雪还在下,细蒙蒙的。

    林尘指尖刚动,就要扭断这沈渡的脖子时,耳边突然炸开一声呼喊。

    那声音来得又快又急,嗓子眼里头都裹着颤抖,就连带着话头都变了调子,生怕晚了一步,这辈子就该后悔莫及,抱憾终身。

    林尘一听这话,指尖却是微颤,当即强行压制下心头的那股怒火。

    在这中州的地界上,能喊他宗主的人,掰着指头也数得过来。

    可即便怒火能压制,他手上那团黑雾却也没散,仅仅是分出缕心神,便朝着来人的方向瞥了一眼。

    只见那人一袭灰袍,满头的华发,跑起来头发在风里散得不成样子。

    可还没跑上几步路,两只手便要往膝头上按,当即大口大口喘起了粗气,这人还没到跟前,竟先恭恭敬敬地给林尘行了个大礼。

    等真到了林尘跟前,更是二话不说,扑通一声,结结实实跪了下去。

    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沟壑纵横的皱纹往下淌,一路淌进眼角。

    即便是眼角被这汗珠刺得火辣辣的疼,他也顾不上擦。

    都说人老了骨头硬,可这老头儿的骨头,竟是软成了这副模样。

    林尘身子不由的偏了偏,眉头跟着蹙了起来。

    他这辈子杀过的人,欠过的债,桩桩件件都记在脑子里。

    可这张脸,他硬是不记得自己什么地方见过,更何况还是个时日无多的炼气期。

    炼气修士,若说搁在凡俗里头或许还算个人物,给人看看风水,驱驱邪祟,逢年过节似乎还能收些礼钱。

    可搁在这条街上,说句不好听的,连那甲士堆里最下等的兵卒都不如。

    兵卒好歹有把刀,这人有啥,有把年纪。

    一个练气的老头,跪在自己面前,林尘眉头蹙得更深了。

    随即,他体内那部道经便是悄然运转了起来。

    先前江倾舍命欺天,才换来他这副新的皮囊。

    这事儿,说起来轻巧,真要做起来,天底下大概是没哪个蠢人愿意主动去做,即便是做成了,换来的却也仅仅是让道经与魔经在他体内圆融自然。

    林尘却觉得这桩买卖,怎么算怎么觉得亏得慌。

    心中叹了口气,便望向眼前这老东西。

    随即这人身上便浮起了常人难以看见的因果。

    这些因果丝线,密密麻麻的,竟是如蛛网交错纵横。

    可按理说,一个区区炼气修士,本不该有这种排场。

    仅仅片刻的功夫,林尘手上便有了动静。

    他手掌一挥,也没见着什么花哨的招式,就跟抖落袖口上的雪似的,轻飘飘地一甩。

    沈渡当即便横着飞了出去,砸在街边的廊柱上,身子撞出一声闷响后,人便是弹到了地上。

    檐上积的雪噗地塌了一团,好巧不巧,将他整张脸埋了个严严实实。

    雪地里顿时多了个太字,只是这字写得有些不太体面。

    沈渡在雪里挣了两下,却是站不起身。

    两股气机在体内横冲直撞,气血翻涌不休,嘴角鼻子里更是往外冒着血沫子,即便是动动手指都格外的艰难。

    动不了,他竟是索性不动了,就这么安安静静躺着,睁着一双说不清道不明的眸子看着来人,只是那眼神里头的滋味,怕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林尘却连看都没看沈渡一眼,就这么盯着眼前跪着的这位。

    声音开口时,竟跟此刻的天气没什么两样,寒意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沈砚,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私传我离山功法。”

    沈砚一听这话,跪在地上的身子猛地一挺。

    他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先是咽了咽几口唾沫,才颤着声说出话来。

    “林宗主,这有误会,离山之事另有隐情,这功法是——”

    可话说到一半,便断了。

    沈砚的眼皮子猛地一掀,瞳孔更是映出了个东西来,当即脱口而出。

    “小心!”

    这声小心,竟比方才喊手下留情还要撕心裂肺。

    也就在这刹那之间,一点寒芒先到,长枪紧随其后。

    枪尖破开风雪的时候,连个响动都没带出来,像是这杆枪天生就该吃这背后偷袭这碗饭。

    而持枪这人,更是将自身羽化境的修为、杀意,全聚在了这枪尖之上。

    林尘还未回头,枪尖就已经抵到了他身后不足三尺之地。

    三尺的距离,搁在凡夫俗子眼里,约莫也就是两步路的工夫,甚至撒泡尿都来不及抖干净那种。

    可搁在秦无咎手里,这三尺,他练了大半辈子。

    从军数百载,在边关上滚了半辈子,刀头舔血的日子过惯了,别的本事没有,那时机的把握当真是了得。

    早了不行,晚了也不行,早了人家还没把后背亮出来,晚了人家的刀就已经架在脖子上了。

    这东西,搁在军营里叫战机,搁在此刻却是叫要命。

    他这一枪,也是格外的刁钻。

    这林尘若能躲开,这一枪便直取沈砚,送那老家伙上西天,让那个秘密永远埋进北域的雪原底下。

    可林尘若是躲不开,那更省事,直接送他一个透心凉,更是直接省去了往后的诸多麻烦。

    他对这一枪更是有着绝对的自信。

    这份自信,源于他对林尘这人的了解。

    先前这林尘不过是仗着阵法造诣,打了沈砚一个措手不及。

    可如今这姓林的,没了阵法的加持,也不过就是个区区化神而已。

    即便是羽化修士的护体灵气,他都试过,也就那么回事,比窗户纸强些,此刻别说是林尘是个化神,就是羽化,他也能给戳个血窟窿来。

    一念至此,秦无咎的嘴角已经勾了起来。

    他甚至都已经看到了长枪贯穿后的血雾,那血雾在雪里炸开的模样。

    他见过太多次了,回回都让他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好看的风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林尘心头一惊,连忙伸出手按向沈砚的肩头,当即就要施展和光同尘,带着沈砚躲开。

    他这和光同尘修了也有些年头,化实为虚,化有为无。

    这世上保命的法子千千万,他这一手,无论搁在哪门哪派,那都算得上压箱底的绝活。

    可林尘的手刚挨着沈砚的边,身子便是一凉。

    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当即眼前便见一杆枪尖透体而出,长枪之上竟还沾着殷红的血迹,可这长枪竟还去势不减,直取沈砚。

    林尘嘴角渗血,看着这一幕,眸子血光当即一闪而过。

    满头青丝霎时间化为银色,满头银发在风雪里散开。

    随即猛地抬手,当即朝着胸前的枪头抓去。

    掌心黑雾翻涌,竟是硬生生将那寒芒逼停在了沈砚脑门前。

    秦无咎脸色当即大变,眼中杀意暴涨,这杀意也不似作伪,像是动了真怒,又像是真的怕了。

    随即他手腕猛地一沉,枪身当即嗡鸣一声,一股磅礴气势自枪身炸开。

    这一手竟是要将林尘连皮带骨地震成一滩碎肉,连拼都拼不起来的那种。

    可林尘却仅仅是身子颤了颤,就像无事发生一般。

    随后诡异的事情便出现了,只见长枪之上竟是爬满了黑雾。

    这黑雾也是邪性,像是深潭底下的万年老淤泥成了精,黏糊糊地贴着枪杆子朝着秦无咎的方向蠕动,这玩意儿仅仅是看一眼就瘆人的慌。

    秦无咎心头猛地一颤,就要抬手抽回弑神枪。

    这杆不知戳死过多少英雄好汉的大凶器,此刻竟是无法动弹分毫。

    秦无咎见此一幕,心中大惊,连忙怒吼道。

    “给我杀!”

    顷刻间,秦家众人、皇城的禁军,个个悍不畏死地朝着林尘冲杀而来。

    悍不畏死说起来轻飘飘的,可搁在此刻,那便是靴底跺得震天响,刀子出鞘时那一声声清越的脆响。

    秦家那边冲在前头的,大概是些旁支子弟,平日里在族中抬不起头,就指望今日拿命换个体面。

    皇城禁军倒是沉得住气些,可领头的那个校尉,额角的青筋竟是先蹦了蹦,看了眼林尘又看了看沈砚,最终还是带着众人冲杀而去。

    想来这秦无咎方才那声怒吼里,多少带了些军令如山的意思在里头。

    林尘却没理会眼前这阵仗。

    换个人被数千号人围在当中,刀枪如林,任谁心里能不慌,只怕是尿都得吓出个三滴来,可林尘周身竟是陡然浮现一朵紫莲。

    这紫莲初时不过巴掌大小,随后竟是迎风暴涨,眨眼间便充斥在了整片天地间,花瓣一层压着一层,堆叠着铺展开来,竟将头顶那片阴沉沉的天色也氤氲出一圈紫晕来。

    远远望去,倒真有几分紫气东来的气象。

    只是这紫莲浮现的刹那,天地间却并没有半分赐福的异象。

    有的只是一股磅礴的气机荡漾开来,那气机没有半点的杀气,反倒透着一股子寺里菩萨低眉的慈悲劲儿。

    可偏偏就是这股慈悲,压得人恨不得当场就跪下去给磕个头。

    秦无咎见此一幕,魂都要吓飞了,他秦家好歹也是有天人境坐镇,自己更是那羽化之境,什么邪门手段没见过。

    可眼前这玩意儿,他没见过,说是佛门的手段,却又不像,说不是,耳边响起的那梵音又是怎么回事,

    他想不通,可生灵的本能,还是让他脚底抹油,当即后撤数丈。

    就是他那杆祖传的长枪都不要了,可即便跑的快。

    那紫莲之上的涟漪扩散开,还是被震的胸口一闷,一口鲜血喷出。

    可旁人就没这好命了,一阵阵融入神魂的梵音便自众人耳中响起。

    那梵音不急不缓,听着听着,人就乏了,困了,想睡了。

    就只觉得一股神圣的声音自神魂深处浮现。

    他们的神魂便跟着这道声音,永登了极乐。

    永登极乐这话,搁在经书上叫超度,搁在这儿却是叫送终。

    数千的甲士一个一个相继地倒下,一茬接着一茬。

    就跟那秋后割麦子似的,只是这麦子割下来,明年深秋再也长不回来了。

    而林尘此刻,却是缓缓将长枪从身上拔下,顺势往地上一顿。

    枪尾入土三寸,周遭龟裂如蛛网,震得近前几具尸首又弹了一弹。

    这枪倒也奇特,按说寻常兵器经那黑雾侵蚀,莫说铁打的,便是玄铁精钢铸的,也该散成一堆渣了。

    可这杆枪,枪尖还是那个枪尖,寒芒还是那道寒芒。

    黑雾缠在上头,就跟长了一层黑毛似的,枪身却是毫发无伤。

    林尘仅仅是看了眼,便没管那么多,身上的血珠子还在顺着血窟窿往下滴,可他也没有理会。

    他就看着秦无咎,冷声开口,声音不大,却能令着秦无咎听的清清楚楚。

    “你想怎么死!”

    这话问得直白,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秦无咎张了张嘴,愣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林尘又看了眼其余甲士,躺在地上的与那些活着的跟前,形成了一道丈许宽的空地,仿佛这中间隔着的便是一念的生死。

    “三息不滚——。”

    林尘的话还没说完,也不知是谁先带的头。

    刀枪噼里啪啦往地上扔,跑的人也不少,可没一个敢回头。

    林尘看着这一幕,眼皮竟是不由得抖了抖。

    他随后便伸出了手,手里便不知从哪儿冒出一柄黑刀来。

    刀刚入手,便是涌出一股黑雾,黑雾刚一冒头,见着林尘胸口那个血窟窿,就跟见了失散多年的亲爹似的,争先恐后地往里钻。

    可林尘也不管,脚步便开始迈动。

    他走也得也不快,黑刀拖在地上,刀尖划过青石板,发出一股叫人牙酸的声响,可奇就奇在,他每踏一步,胸口的那个窟窿,便缩小一圈。

    等到了秦无咎近前,那窟窿竟已是完好如初,连个疤都没留下。

    便是他身上那件由离山气运所凝聚的玄色衣袍,也崭崭新新的,连个洞都没留下,林尘站在秦无咎跟前,刀尖往地上一拄,下巴微微扬起。

    “去——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