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史书 第357章 母临天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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帘外百官拜新君，
帘内杀机藏绣裙。
季君血溅咸阳道，
楚客星聚函谷云。
从来虎狼多雄主，
岂知巾帼亦虎贲。
商君若见今日事，
应悔当年只法秦。
——————————————————————————————————————————
第一节：季君之乱
公元前305年，公子壮的耐心耗尽了。
渭水解冻之后，河滩上的芦苇开始抽新芽，嫩绿的尖芽从枯黄的苇秆根部钻出来，城外的田野里农人正忙着翻耕越冬地，牛犁过处翻起一片片黑油油的湿土，空气里弥漫着新翻泥土的腥甜。但公子壮没有心情看这些。他把自己关在府邸最深处的密室里，门窗紧闭，只点着一盏铜灯。密室的四壁是夯土的，很厚，外面的人就是把耳朵贴在墙上也听不到里面在说什么。围坐在案前的是雍城旧贵族和惠文后残存的几个亲信——他们的封地被宣太后收回，私兵被魏冉整编，爵位被降等世袭。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不甘。
雍城是秦国旧都，秦国的宗庙至今还立在那里。雍城旧贵族的祖上跟着秦穆公称霸西戎，跟着秦孝公变法图强，他们的族谱可以追溯到秦仲分封的时代。如今他们却被一个楚国女人压在头上，这个楚国女人还把她弟弟魏冉封为将军，把她族弟向寿安插进外交使团，把楚系势力像藤蔓一样缠绕在秦国的朝堂上。他们咽不下这口气。
争论已经持续了好几个晚上。老贵族们分成几派，有人主张派刺客暗杀魏冉——魏冉一死，宣太后就断了臂膀，到时再矫诏废黜嬴稷，改立公子壮。有人主张贿赂守城将领——咸阳十二座城门，只要买通其中几座，就能趁夜放兵入宫发动政变。公子壮坐在案首听着这些争论，一直没有表态。他今年刚过四十，方脸膛，浓眉毛，是惠文王诸子中最像先王的一个。武王在位时他做过左庶长，带过兵打过仗，知道兵权的重要性，也清楚魏冉的军队不是吃素的。他反复盘算的是——即使买通了守城将领，即使控制了咸阳几座城门，魏冉的骑兵从城外军营赶到宫城只需要不到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够干什么？必须先把魏冉调开，或者把宣太后引出宫。他最后做出了一个决定：趁宣太后出城巡视时劫杀她。宣太后每个月都会去咸阳城外的甘泉宫住几天，随从不多，护卫也只有几百人。只要在甘泉宫附近设伏，用重金从义渠旧地招募来的亡命之徒作为前锋，让雍城旧贵族的私兵作为后援，截杀宣太后并不难。宣太后一死，嬴稷不过是个在燕国劈过几年柴的毛头小子，不足为虑。
计划很周密，每一步都经过了反复推敲。他们用雍城旧贵族提供的资金从陇西边境招募了一批义渠流亡骑兵，这些人是义渠被秦灭国后的残部，对宣太后恨之入骨。他们用惠文后残存的人脉打探宣太后的出行路线。他们在甘泉宫附近设伏，把兵力分成三道伏击圈：第一道是义渠骑兵，负责冲击护卫队；第二道是雍城私兵，负责截断退路；第三道是公子壮自己的亲卫，负责最后一击。反复推演了多次，确保每一个环节都衔接无缝。
但宣太后早已在公子壮身边安插了耳目。那是一个伺候了公子壮十余年的侍女，身份卑微，每天的工作只是给公子壮端茶递水、整理书案。没有人会注意到她。但她的真实身份是宣太后从楚国带来的陪嫁侍女之一，在宫中训练了好几年之后才被安排进了公子壮的府邸。她把公子壮密室里每一个细节都传了出去——公子壮什么时候开会、谁参加了会议、刺客藏在哪里，全部被用密文写在极细的竹片上，塞进后院墙角一个不起眼的砖缝里，每隔几天由扮成菜贩的细作取走送进甘泉宫。甘泉宫的偏殿里，宣太后把这些密报逐条摊开在案上，用炭笔画出叛乱者的兵力部署图、伏击路线、每个人的角色分工。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批阅普通的奏简。画完之后她把简册合上，对身边的老侍女说了一句话：“让他继续准备。等他准备好了，再动手。”
叛乱当天的凌晨，公子壮的私兵在雍城郊外的一处废弃猎庄里集结。这处猎庄是惠文王时代一位老将军的产业，老将军死后猎庄荒废了多年，周围全是密林，外人很难发现。公子壮选择这里作为集结地点，是因为它离甘泉宫很近，骑兵只需要一个多时辰就能到达。天色将明未明，猎庄里挤满了人。雍城旧贵族的私兵穿着五花八门的甲胄，有的戴铜盔，有的戴皮盔，还有几个干脆没戴头盔，用麻布缠着额头。他们的兵器也各不相同——长戈、短戟、弩机、长剑。有人背着一面漆皮盾牌，盾牌上的族徽已经磨得模糊不清；有人腰间挂着一把祖传的青铜剑，剑柄上缠着的麻绳已经朽断了好几处，用新麻绳重新缠过，新旧交错，像是伤疤上叠着伤疤。这些人平时散居在自己的封地里，每年除了春秋两季的例行操练，几乎不碰兵器。有几个年轻子弟明显是第一次参加这种行动，握着剑柄的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
义渠骑兵则截然不同。他们大多穿着皮甲，头盔上插着鹰羽，腰间别着弯刀，脸上有被草原风沙磨出的粗糙皱纹。他们的马是陇西产的矮脚马，耐力极好，马蹄上包着软皮——那是为了在接近甘泉宫时不发出声响。他们蹲在猎庄的角落里，用义渠语低声交谈，偶尔有人朝地上啐一口唾沫，眼神里全是对秦国人的冷漠。
公子壮站在猎庄门口看着他的“军队”，心里隐隐有些不安。计划推演了无数遍，看起来万无一失。但他总觉得少了什么。后来他明白了——少了纪律。这支拼凑起来的队伍有贵族私兵，有亡命之徒，有雇佣杀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没有统一的指挥。他试图在出发前做最后一次动员，但话还没说完，一个斥候就跌跌撞撞地冲进来，声音变了形——猎庄外面全是秦军！
魏冉的军队是在寅时摸黑出发的。他提前把兵力分成三路：第一路趁夜潜伏到猎庄外围，用弩阵封锁所有出口；第二路绕到猎庄背后截断通往甘泉宫的必经之路；第三路由他自己亲自率领，从正面突击。部署依据是甘泉宫偏殿里竹简上的那些情报——宣太后早已把公子壮伏击圈的地图画在了纸上。所以魏冉不是来迎击伏兵的，他是来反包围伏兵的。
天色将明未明，猎庄里的叛军正在做最后的准备。忽然，一支弩矢从密林中射出，钉在猎庄门楣上，箭尾嗡嗡颤动。然后，无数弩矢从密林中齐射而出，密集得像是有人在空中撒了一把竹签。叛军们还没反应过来，第一轮弩矢已经射穿了最外围的营帐。义渠骑兵反应最快，他们翻身上马，拔出弯刀试图从侧面突围。但他们冲到猎庄侧面时，魏冉的第二路伏兵已经从山坡上冲下来——骑兵在前，步兵在后，弩阵从两侧密林里齐射，把义渠骑兵的马匹射得人立而起。有几名义渠骑兵试图冲上高坡绕到魏冉侧翼，但他们刚冲上坡顶，就被早已埋伏在那里的秦军步卒用长矛逼退——魏冉的兵力分布把猎庄围得滴水不漏。
战斗从寅时打到午时，又从午时打到黄昏。叛军的私兵虽然个体装备不错，但缺乏协同训练，在魏冉的弩阵和步兵协同突击面前不堪一击。秦军的弩阵分三排轮射，前排射完后退装填，中排补上，中排射完后退，后排补上——弩矢的密度保持在几乎恒定的节奏上。叛军们被弩矢压制得抬不起头，有人试图用盾牌挡住，但秦军的重型弩矢能穿透普通皮盾，穿透盾牌后力道不减，钉在盾牌后面的身体上。叛军开始溃退，有人扔掉兵器往密林里跑，被埋伏在密林里的秦军步卒截杀；有人跳进猎庄后面的河里想泅水逃走，被河对岸的弩手射死在水中。
黄昏时分，猎庄里的最后一支叛军被击溃。公子壮被一支弩矢射中大腿，从马上摔下来，被几个亲卫拖到猎庄的墙角。他试图用剑自杀，被冲上来的秦军士卒夺下剑，按在地上。他的腿上的弩矢还钉在骨头里，血流了一地。
宣太后下令将公子壮及其党羽全部处斩。参与叛乱的旧贵族被灭族，封地收回重新分配给有功将士。雍城旧贵族中凡是出过兵出过钱的家族，全部被株连。咸阳城外的刑场连续好几天都排着队——每天清晨，囚车把新的犯人拉到渭水边，刽子手的铜斧从早砍到晚。
惠文后被囚禁在冷宫。那是咸阳宫最偏僻的角落，一间被废弃多年的旧殿，院子里杂草丛生，门窗上的漆皮剥落殆尽。宫门换上了一把新铁锁，锁眼灌了铅——这道命令是宣太后亲自下的，她说惠文后毕竟是大王的嫡母，不能用寻常的铁锁，得用灌铅锁，以示尊重。宣太后亲自去冷宫见了她一面。隔着门板，惠文后问宣太后是不是来杀她的。宣太后说不是，她是来送饭的——从今以后惠文后的一日三餐，由她亲自安排。惠文后沉默了很久，问嬴稷是不是她亲生的。宣太后说是。惠文后说了一句“你赢了”，然后不再说话。宣太后转身对随从说了一句：“每日三餐不可缺。”
离开冷宫时已是深夜。廊下的铜灯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她站在刑场边看着一排被押赴刑场的囚车，心里想——商鞅是卫国人，张仪是魏国人，她祖父用他们时秦国的宗室也骂他们。现在宗室们又骂她。但他们忘了，是商鞅让秦国变强的，是张仪让秦国变大的。宗室们除了会投胎还会什么。季君之乱是坏事也是好事——杀一批，另一批就乖了。她从刑场边转过身，沿着宫廊往回走，腰间的玉印在袍摆下轻轻晃动。远处渭水上传来货船靠岸的号子声。咸阳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一一点亮，整座城都在她的掌控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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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壮站在猎庄门口看着他的“军队”，心里隐隐有些不安。计划推演了无数遍，看起来万无一失。但他总觉得少了什么。后来他明白了——少了纪律。这支拼凑起来的队伍有贵族私兵，有亡命之徒，有雇佣杀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没有统一的指挥。他试图在出发前做最后一次动员，但话还没说完，一个斥候就跌跌撞撞地冲进来，声音变了形——猎庄外面全是秦军！
魏冉的军队是在寅时摸黑出发的。他提前把兵力分成三路：第一路趁夜潜伏到猎庄外围，用弩阵封锁所有出口；第二路绕到猎庄背后截断通往甘泉宫的必经之路；第三路由他自己亲自率领，从正面突击。部署依据是甘泉宫偏殿里竹简上的那些情报——宣太后早已把公子壮伏击圈的地图画在了纸上。所以魏冉不是来迎击伏兵的，他是来反包围伏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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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冷宫时已是深夜。廊下的铜灯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她站在刑场边看着一排被押赴刑场的囚车，心里想——商鞅是卫国人，张仪是魏国人，她祖父用他们时秦国的宗室也骂他们。现在宗室们又骂她。但他们忘了，是商鞅让秦国变强的，是张仪让秦国变大的。宗室们除了会投胎还会什么。季君之乱是坏事也是好事——杀一批，另一批就乖了。她从刑场边转过身，沿着宫廊往回走，腰间的玉印在袍摆下轻轻晃动。远处渭水上传来货船靠岸的号子声。咸阳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一一点亮，整座城都在她的掌控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