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史书 第404章 悖论（1）
近交远攻皆笑谈，山河表里自相关。
六国合纵如沙散，一策连横似铁环。
莫道书生空议论，从来地势胜雄谈。
千年后客重推演，始信斯言不妄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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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近交远攻”为什么是常识
公元前二百六十五年，四月初三。
咸阳城东头的市集比往年热闹。渭水上的冰早化了，南来的货船能一直摇到城外的柳林渡。渡口堆着成捆的竹篾（miè）、成筐的干枣、成匹的粗布。几个赤膊的脚夫正把一袋一袋的黍米从船上往下扛，背上的汗在太阳底下闪着油光。风一吹，满渡口都是粮食和河泥混在一起的气味，甜里带腥。
范雎是在午后接到那封拜帖的。
帖子写在半旧的木牍上，字迹工整，一笔一画都带着齐国临淄城学宫里才有的讲究。落款是“临淄淳于简”。赵戊说，来人很年轻，顶多二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腰间别着一卷竹书，站在相府门外的老槐树下，已经等了半个多时辰。请门房递了三次帖子，每次都说“不敢扰丞相清静，学生就在这里等”。
范雎把木牍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用更小的字写着一行：“闻丞相远交近攻之策，学生有一惑，愿求教。”
范雎把木牍搁在案上，对赵戊说：“带他到偏厅。”
偏厅在正堂西侧，不大，摆着几张旧席，靠墙有一只漆木架，架上放着一尊三足陶鬲（li）——那是秦地老窑烧的，灰陶素面，肩上一道水波纹，是雍城出土的旧物，魏冉在时从故郡弄来摆着的。范雎进来时，那年轻人已经跪坐在下首，腰挺得笔直，像一根刚晾干的竹子。他见范雎进来，身子往前一倾，以头触席：“学生淳于简，拜见丞相。”
范雎还了半礼，到上首坐下。他没有让人上茶，也没有寒暄。阿蒯端来两碗温水，放在二人之间。范雎把碗往年轻人那边推了推：“你从临淄来，走了多少天？”
“回丞相，走了三十七日。”淳于简说。他的声音清亮，带一点齐地口音，尾音往上飘，像在唱，却不让人讨厌。
“三十七日。你路上都看见了什么？”
淳于简似乎没料到丞相会问这个，愣了一下，说：“看见了函谷关，看见了咸阳城，看见了渭水上的船，也看见了秦地的田。还有……很多人。很多很多的人，在种地，在赶路，在运粮。”
“还有呢？”
淳于简想了想，说：“还看见一座新修的石仓，在城北。仓墙上刷着白灰，门是铁的，门口有四个兵。”
范雎“嗯”了一声，没有追问。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水，然后把碗轻轻放下。碗底碰在席前的矮几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笃”。“你帖子上说，有一惑。说吧。”
淳于简又拜了一下，才抬起头来，目光清亮，带着年轻人那种不肯把话含在嘴里的倔强。他说：“学生在临淄学宫时，常听先生们论天下形势。他们都说，丞相的远交近攻之策，是眼下秦国最狠的一手。可学生想了几夜，越想越不明白。远交近攻，在我们齐国，连市上卖鱼的都懂这个道理——和邻居搞好关系，去远处做生意。就说齐国的鱼贩子，东海上打上来的鱼，要先和近处的盐户交好，用盐把鱼腌了，再卖到远方的楚地去。近处不安，鱼就臭了；远处不去，钱就少了。所以学生想，远交近攻，不是天底下最明白不过的常理吗？为什么到了丞相这里，反而成了一条震动天下的奇策？莫非这中间，有什么学生没看透的地方？”
范雎听完，没有马上回答。他打量着这个年轻人。淳于简的脸很白净，眉毛浓而短，像两片用浓墨草草扫上去的柳叶。下巴上刚刚冒出一点青黑色的茸毛，还没有长成胡子。这样子让他想起十几年前的自己。那时他也在别国的大人物面前，诚惶诚恐地坐着，拼命想把自己读过的那点书说清楚。只是他坐的地方，没有温水，没有漆木架，没有这间偏厅里的半寸阴凉。他坐的地方，是魏国相府后院的茅坑边。
“你说得对。”范雎忽然笑了。他笑得极淡，像碗里水面轻轻一颤，“近交远攻，确是常理。可你能不能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丞相请问。”
“如果你的邻居，昨天刚借了你一斗米，今天就在你门前磨刀。你敢跟他‘交’吗？”
淳于简张了张嘴，一时没说出话。
范雎把碗往自己这边挪了一寸，低眼看了一眼水面上自己的倒影，说：“你从临淄来，路上过了函谷关。函谷关外就是韩魏的地界。你不妨想想，秦和魏，两百年来，打过多少回仗。河西、河东、少梁、修鱼，哪个地方没死过人？魏国人晚上在黄河对岸点一堆火，咸阳城头都看得见。你让这样两个国家‘交好’，好得了吗？好得了几天？”
淳于简的喉结动了动，没接话。
范雎抬头，对门外唤了一声：“取地图来。”
不多时，姜宽和赵戊把一卷地图抱进来。那是一卷用两层帛裱成的旧图，尺幅极大，展开来铺在偏厅中央，占了大半间屋子。图上用墨线勾着山河，用朱砂标着城邑，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白。范雎站起身，走到图前，一手指着秦国和魏国之间那条“几”字形的黄河：“你来看。这一线，就是秦魏之交。河水绕来绕去，两边的地犬牙交错。今天你在我的岸上放马，明天我在你的滩里取水。你告诉我，这怎么‘近交’？”
淳于简也站起来，走到图前，仔细看了一会儿，脸上的神色一点一点收紧了。范雎继续说：“我打个粗浅的比方。两家合住一个院子，水井就一口。你要是和邻居共用，每天早晚都得抢水。你身手好，抢到了，全家能活；你抢不到，全家渴死。你说，是跟他好，还是跟他打？世上的关系，有时候真不是因为谁坏，是因为离得太近，近到只有一条活路，谁让谁死。”
淳于简沉默了好一阵。偏厅外有风吹过来，把铺在地上的地图掀起一角，又落下去，像大地在慢慢呼吸。淳于简忽然开口：“那，远处之国呢？齐国、楚国，离秦远。秦和他们‘交好’，就不怕他们趁秦打近邻时在背后动手？”
范雎听他这么问，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那不是赞许，也不是厌烦，更像是一个棋手看到对方终于走到了该走的那一步。他点点头，指着地图上东边的齐、南边的楚：“所以‘远交’不是‘信’，是‘拖’。齐楚离秦远，中间隔着韩、魏、赵、韩、宋。秦打韩魏，齐楚就是想救，也要先翻别人的地。等他们兵到了，事情已经完了。何况，远国的王，我比谁都知道他们的算盘。齐王建这些年只想过安生日子，楚国君臣南边有洞庭，北边有淮水，从来没真正想跟秦硬碰。先稳住他们，秦就能一门心思，把身边的硬骨头啃下来。”
淳于简越听，眉头越紧。他在地图前慢慢绕了半圈，忽然站住，抬头看范雎：“丞相，那如果有一天，韩魏赵都被吞掉了，齐楚不就成了新的‘近’么？到那时，秦是不是也要和他们翻脸？”
范雎没有笑，也没有板脸。他走回矮几旁，重新坐下，把碗里的水一口喝尽了，才慢声说：“你能想到这一层，很好。远交不是永远的。先交住远的，把近的吃掉。等近的吃完了，远的也就变成近的了。所以远交近攻不是一成不变的方略，是滚动的轮子。今天齐楚是远，明天韩魏没了，齐楚就是新的‘近’。到那时候，再打。”
淳于简脸色微微发白。他站在地图边，风从门口一阵阵吹来，把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下摆吹得猎猎响。他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又吞回去。最后他低声说：“丞相这话，学生听懂了。可这轮子，滚到哪一天才停呢？”
范雎看着他的眼睛，那目光很平，像秋后渭水褪去露出的河床，没有遮拦，也没有温度：“滚到天下只有一家的那天。”
偏厅里又静了。静得能听见院外那棵老槐树上两只灰雀扑棱翅膀的声音。淳于简站了一会儿，缓缓走回原位，重新跪坐下去。他原本挺得笔直的腰，现在微微塌了一点，像被什么看不见的重物在肩头按了一下。他低着头，声音也比刚才低了些：“学生今日受了教。可有一句话，还是不吐不快。”
“说。”
“丞相的策，对秦国是极好的策。可学生是齐人。若有一日，这滚动的轮子碾到临淄城下，丞相可会给齐国留一扇门？”
范雎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端起碗，发现碗里已经空了。阿蒯从门外轻手轻脚地进来，要添水。范雎摆摆手，让他出去。他把空碗放在掌心里，转了半圈，才说：“你回去告诉齐王，秦齐交好，不是秦国看得起齐国。是还没轮到。”
淳于简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伏下身，拜了一拜。起身时，他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湿了。四月初的咸阳，天气其实不热。他坐在那里，却像被一层又一层的汗从里往外浸透了。他本是个极能说的人，在临淄学宫里与同窗辩论，一夜不睡也不肯认输。可此刻他坐在这间不算大的偏厅里，面对这个瘦得像刀背一样的秦国丞相，忽然觉得自己的舌头不是自己的了。
“学生……告退。”淳于简说。
范雎点了点头，让赵戊送他出去。淳于简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来，用一种极轻极快的语气说了一句：“临淄的鱼市上，鱼贩子们都说，远交近攻是常理。今日学生才明白，他们说的是买卖。丞相说的是国。买卖亏了，赔的是钱。国亏了，赔的是命。”
说完，他转身走了，再也没有回头。
范雎坐在空荡荡的偏厅里，低头看着铺在地上的那卷旧地图。淳于简刚才站过的地方，留着一个极浅的脚印。风从门外吹进来，把地图的边角一下一下翻卷着，像有人从地底下轻轻拽着它。范雎忽然有些羡慕那个年轻人。三十七天，从临淄到咸阳，只为问一个“远交近攻”。问完了，受了震，还能转过身，走自己的路。年轻真是好。再大的震动，也不过是后背湿一层。可他范雎的后背，已经湿了十几年了。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到如今，自己都分不清那上面是汗还是血。
“齐国人会说话。”他慢慢站起身，对从外头进来的姜宽说。姜宽正蹲下身去卷那卷地图，听见话，抬头看他。范雎背着手，站在偏厅门口。门外的太阳已经偏西，光线变得又长又软，像一把把黄铜尺子，从屋檐上斜斜地插下来，把院子里的树影、阶石、墙根都量得清清楚楚。
“可说话的年代已经过去了。”范雎说。他像是说给姜宽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现在是用刀吃饭的年代。远交近攻，我不在乎它合不合后世的人看。我只知道，要吞掉六国，必须一次只咬一个地方。一口吃不成胖子，反而会噎死。”
姜宽没敢接话，只把地图卷好，用麻绳系紧，抱在怀里。范雎看了他一眼，说：“这图旧了。改日找宫里画工重新裱一裱。”姜宽应了。范雎又站了片刻，才转身走回正堂。他的影子在石板上拖得长长的，像一个拿着尺子的人，在一寸一寸地丈量这座相府，丈量这个正在一点点变旧的春天。
几天后，淳于简离开咸阳。他走的那天早上，天下了极细的雨，雨丝像磨碎了的银末，斜斜地飘。范雎没有去送他。可赵戊说，那个齐国的年轻人在城门外站了很久，最后朝相府的方向深深一揖，才上了牛车。牛车走远后，城门守卒在地上捡到一片被雨打湿的竹简。竹简上只写了一行字：
“近交远攻，渔人之利；远交近攻，虎狼之谋。”
这片竹简后来被城门守卒带回家，给儿子做了习字的片子。再后来，那孩子长大，也去了临淄，做了学宫里一个极不起眼的老儒。再后来，秦国吞并六国，书同文车同轨。那片竹简和无数旧书一起被焚成了灰。
可那行字，却像一颗极轻的种子，埋在了风里。
而风不会停。
六国合纵如沙散，一策连横似铁环。
莫道书生空议论，从来地势胜雄谈。
千年后客重推演，始信斯言不妄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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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近交远攻”为什么是常识
公元前二百六十五年，四月初三。
咸阳城东头的市集比往年热闹。渭水上的冰早化了，南来的货船能一直摇到城外的柳林渡。渡口堆着成捆的竹篾（miè）、成筐的干枣、成匹的粗布。几个赤膊的脚夫正把一袋一袋的黍米从船上往下扛，背上的汗在太阳底下闪着油光。风一吹，满渡口都是粮食和河泥混在一起的气味，甜里带腥。
范雎是在午后接到那封拜帖的。
帖子写在半旧的木牍上，字迹工整，一笔一画都带着齐国临淄城学宫里才有的讲究。落款是“临淄淳于简”。赵戊说，来人很年轻，顶多二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腰间别着一卷竹书，站在相府门外的老槐树下，已经等了半个多时辰。请门房递了三次帖子，每次都说“不敢扰丞相清静，学生就在这里等”。
范雎把木牍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用更小的字写着一行：“闻丞相远交近攻之策，学生有一惑，愿求教。”
范雎把木牍搁在案上，对赵戊说：“带他到偏厅。”
偏厅在正堂西侧，不大，摆着几张旧席，靠墙有一只漆木架，架上放着一尊三足陶鬲（li）——那是秦地老窑烧的，灰陶素面，肩上一道水波纹，是雍城出土的旧物，魏冉在时从故郡弄来摆着的。范雎进来时，那年轻人已经跪坐在下首，腰挺得笔直，像一根刚晾干的竹子。他见范雎进来，身子往前一倾，以头触席：“学生淳于简，拜见丞相。”
范雎还了半礼，到上首坐下。他没有让人上茶，也没有寒暄。阿蒯端来两碗温水，放在二人之间。范雎把碗往年轻人那边推了推：“你从临淄来，走了多少天？”
“回丞相，走了三十七日。”淳于简说。他的声音清亮，带一点齐地口音，尾音往上飘，像在唱，却不让人讨厌。
“三十七日。你路上都看见了什么？”
淳于简似乎没料到丞相会问这个，愣了一下，说：“看见了函谷关，看见了咸阳城，看见了渭水上的船，也看见了秦地的田。还有……很多人。很多很多的人，在种地，在赶路，在运粮。”
“还有呢？”
淳于简想了想，说：“还看见一座新修的石仓，在城北。仓墙上刷着白灰，门是铁的，门口有四个兵。”
范雎“嗯”了一声，没有追问。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水，然后把碗轻轻放下。碗底碰在席前的矮几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笃”。“你帖子上说，有一惑。说吧。”
淳于简又拜了一下，才抬起头来，目光清亮，带着年轻人那种不肯把话含在嘴里的倔强。他说：“学生在临淄学宫时，常听先生们论天下形势。他们都说，丞相的远交近攻之策，是眼下秦国最狠的一手。可学生想了几夜，越想越不明白。远交近攻，在我们齐国，连市上卖鱼的都懂这个道理——和邻居搞好关系，去远处做生意。就说齐国的鱼贩子，东海上打上来的鱼，要先和近处的盐户交好，用盐把鱼腌了，再卖到远方的楚地去。近处不安，鱼就臭了；远处不去，钱就少了。所以学生想，远交近攻，不是天底下最明白不过的常理吗？为什么到了丞相这里，反而成了一条震动天下的奇策？莫非这中间，有什么学生没看透的地方？”
范雎听完，没有马上回答。他打量着这个年轻人。淳于简的脸很白净，眉毛浓而短，像两片用浓墨草草扫上去的柳叶。下巴上刚刚冒出一点青黑色的茸毛，还没有长成胡子。这样子让他想起十几年前的自己。那时他也在别国的大人物面前，诚惶诚恐地坐着，拼命想把自己读过的那点书说清楚。只是他坐的地方，没有温水，没有漆木架，没有这间偏厅里的半寸阴凉。他坐的地方，是魏国相府后院的茅坑边。
“你说得对。”范雎忽然笑了。他笑得极淡，像碗里水面轻轻一颤，“近交远攻，确是常理。可你能不能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丞相请问。”
“如果你的邻居，昨天刚借了你一斗米，今天就在你门前磨刀。你敢跟他‘交’吗？”
淳于简张了张嘴，一时没说出话。
范雎把碗往自己这边挪了一寸，低眼看了一眼水面上自己的倒影，说：“你从临淄来，路上过了函谷关。函谷关外就是韩魏的地界。你不妨想想，秦和魏，两百年来，打过多少回仗。河西、河东、少梁、修鱼，哪个地方没死过人？魏国人晚上在黄河对岸点一堆火，咸阳城头都看得见。你让这样两个国家‘交好’，好得了吗？好得了几天？”
淳于简的喉结动了动，没接话。
范雎抬头，对门外唤了一声：“取地图来。”
不多时，姜宽和赵戊把一卷地图抱进来。那是一卷用两层帛裱成的旧图，尺幅极大，展开来铺在偏厅中央，占了大半间屋子。图上用墨线勾着山河，用朱砂标着城邑，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白。范雎站起身，走到图前，一手指着秦国和魏国之间那条“几”字形的黄河：“你来看。这一线，就是秦魏之交。河水绕来绕去，两边的地犬牙交错。今天你在我的岸上放马，明天我在你的滩里取水。你告诉我，这怎么‘近交’？”
淳于简也站起来，走到图前，仔细看了一会儿，脸上的神色一点一点收紧了。范雎继续说：“我打个粗浅的比方。两家合住一个院子，水井就一口。你要是和邻居共用，每天早晚都得抢水。你身手好，抢到了，全家能活；你抢不到，全家渴死。你说，是跟他好，还是跟他打？世上的关系，有时候真不是因为谁坏，是因为离得太近，近到只有一条活路，谁让谁死。”
淳于简沉默了好一阵。偏厅外有风吹过来，把铺在地上的地图掀起一角，又落下去，像大地在慢慢呼吸。淳于简忽然开口：“那，远处之国呢？齐国、楚国，离秦远。秦和他们‘交好’，就不怕他们趁秦打近邻时在背后动手？”
范雎听他这么问，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那不是赞许，也不是厌烦，更像是一个棋手看到对方终于走到了该走的那一步。他点点头，指着地图上东边的齐、南边的楚：“所以‘远交’不是‘信’，是‘拖’。齐楚离秦远，中间隔着韩、魏、赵、韩、宋。秦打韩魏，齐楚就是想救，也要先翻别人的地。等他们兵到了，事情已经完了。何况，远国的王，我比谁都知道他们的算盘。齐王建这些年只想过安生日子，楚国君臣南边有洞庭，北边有淮水，从来没真正想跟秦硬碰。先稳住他们，秦就能一门心思，把身边的硬骨头啃下来。”
淳于简越听，眉头越紧。他在地图前慢慢绕了半圈，忽然站住，抬头看范雎：“丞相，那如果有一天，韩魏赵都被吞掉了，齐楚不就成了新的‘近’么？到那时，秦是不是也要和他们翻脸？”
范雎没有笑，也没有板脸。他走回矮几旁，重新坐下，把碗里的水一口喝尽了，才慢声说：“你能想到这一层，很好。远交不是永远的。先交住远的，把近的吃掉。等近的吃完了，远的也就变成近的了。所以远交近攻不是一成不变的方略，是滚动的轮子。今天齐楚是远，明天韩魏没了，齐楚就是新的‘近’。到那时候，再打。”
淳于简脸色微微发白。他站在地图边，风从门口一阵阵吹来，把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下摆吹得猎猎响。他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又吞回去。最后他低声说：“丞相这话，学生听懂了。可这轮子，滚到哪一天才停呢？”
范雎看着他的眼睛，那目光很平，像秋后渭水褪去露出的河床，没有遮拦，也没有温度：“滚到天下只有一家的那天。”
偏厅里又静了。静得能听见院外那棵老槐树上两只灰雀扑棱翅膀的声音。淳于简站了一会儿，缓缓走回原位，重新跪坐下去。他原本挺得笔直的腰，现在微微塌了一点，像被什么看不见的重物在肩头按了一下。他低着头，声音也比刚才低了些：“学生今日受了教。可有一句话，还是不吐不快。”
“说。”
“丞相的策，对秦国是极好的策。可学生是齐人。若有一日，这滚动的轮子碾到临淄城下，丞相可会给齐国留一扇门？”
范雎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端起碗，发现碗里已经空了。阿蒯从门外轻手轻脚地进来，要添水。范雎摆摆手，让他出去。他把空碗放在掌心里，转了半圈，才说：“你回去告诉齐王，秦齐交好，不是秦国看得起齐国。是还没轮到。”
淳于简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伏下身，拜了一拜。起身时，他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湿了。四月初的咸阳，天气其实不热。他坐在那里，却像被一层又一层的汗从里往外浸透了。他本是个极能说的人，在临淄学宫里与同窗辩论，一夜不睡也不肯认输。可此刻他坐在这间不算大的偏厅里，面对这个瘦得像刀背一样的秦国丞相，忽然觉得自己的舌头不是自己的了。
“学生……告退。”淳于简说。
范雎点了点头，让赵戊送他出去。淳于简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来，用一种极轻极快的语气说了一句：“临淄的鱼市上，鱼贩子们都说，远交近攻是常理。今日学生才明白，他们说的是买卖。丞相说的是国。买卖亏了，赔的是钱。国亏了，赔的是命。”
说完，他转身走了，再也没有回头。
范雎坐在空荡荡的偏厅里，低头看着铺在地上的那卷旧地图。淳于简刚才站过的地方，留着一个极浅的脚印。风从门外吹进来，把地图的边角一下一下翻卷着，像有人从地底下轻轻拽着它。范雎忽然有些羡慕那个年轻人。三十七天，从临淄到咸阳，只为问一个“远交近攻”。问完了，受了震，还能转过身，走自己的路。年轻真是好。再大的震动，也不过是后背湿一层。可他范雎的后背，已经湿了十几年了。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到如今，自己都分不清那上面是汗还是血。
“齐国人会说话。”他慢慢站起身，对从外头进来的姜宽说。姜宽正蹲下身去卷那卷地图，听见话，抬头看他。范雎背着手，站在偏厅门口。门外的太阳已经偏西，光线变得又长又软，像一把把黄铜尺子，从屋檐上斜斜地插下来，把院子里的树影、阶石、墙根都量得清清楚楚。
“可说话的年代已经过去了。”范雎说。他像是说给姜宽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现在是用刀吃饭的年代。远交近攻，我不在乎它合不合后世的人看。我只知道，要吞掉六国，必须一次只咬一个地方。一口吃不成胖子，反而会噎死。”
姜宽没敢接话，只把地图卷好，用麻绳系紧，抱在怀里。范雎看了他一眼，说：“这图旧了。改日找宫里画工重新裱一裱。”姜宽应了。范雎又站了片刻，才转身走回正堂。他的影子在石板上拖得长长的，像一个拿着尺子的人，在一寸一寸地丈量这座相府，丈量这个正在一点点变旧的春天。
几天后，淳于简离开咸阳。他走的那天早上，天下了极细的雨，雨丝像磨碎了的银末，斜斜地飘。范雎没有去送他。可赵戊说，那个齐国的年轻人在城门外站了很久，最后朝相府的方向深深一揖，才上了牛车。牛车走远后，城门守卒在地上捡到一片被雨打湿的竹简。竹简上只写了一行字：
“近交远攻，渔人之利；远交近攻，虎狼之谋。”
这片竹简后来被城门守卒带回家，给儿子做了习字的片子。再后来，那孩子长大，也去了临淄，做了学宫里一个极不起眼的老儒。再后来，秦国吞并六国，书同文车同轨。那片竹简和无数旧书一起被焚成了灰。
可那行字，却像一颗极轻的种子，埋在了风里。
而风不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