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史书 第456章 东出（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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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国山河一剑收，函关东出更无休。
韩非死后方知法，李牧亡时已断谋。
天下尽归秦郡县，书中空记楚冠旒。
夜深忽忆邯郸雪，半是风尘半是愁。
——————————————————————————————————————————————————
第一节：吕不韦之死
公元前二百三十五年，春。
河南的春天来得比咸阳早。才过二月，洛水边的柳树就抽了芽，远远看去像一层淡绿色的烟。田野里的麦苗也返青了，风一吹，绿浪从脚下一直滚到天边。可吕不韦的院子里，还是冬天的样子。
他很少出门了。
文信侯的宅子在河南城东，不大。三进院子，前面是正堂，后面是住处，再后面是一片小园子。园子里种了几畦菜。有韭。有葵。有几棵老槐。墙角还有一株桃树。今年开春，那桃树开花了。花不多，稀稀疏疏的，挂在枝头像几粒朱砂。吕不韦有时会站在树下看。他不看花。他看树。树干上有几道刀刻的痕。那是他刚搬来时用刀刻的。每一道代表一年。第一道旁边还刻了一个“秦”字。后来几年他没再刻。那几道痕已经模糊了。树皮长合了。像皮肤上的旧疤，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不常待客了。
刚到河南那几个月，六国的使者像苍蝇一样飞来。楚国的。赵国的。魏国的。齐国的。韩国的。燕国的。有的带着厚礼。有的带着密信。有的干脆派了说客，一坐就是半日。他们说的话都差不多。无非是“秦人无道”“六国可合”“愿奉文信侯为盟主”之类。吕不韦听着。不点头。也不摇头。等他们说完了，他说一句：“我老了。不中用了。”然后端茶送客。使者们走了。第二天又来了新的。吕不韦让阿牛把大门关上。可还是有人翻墙进来。有一个从大梁来的旧客商，夜里翻墙进了后院。他跪在吕不韦的书房门口，说：“相爷，魏王愿以万户侯相迎。”吕不韦正在灯下看《吕氏春秋》。他头也没抬。他说：“回去告诉魏王。吕不韦再落魄，也不吃回头草。”那人跪着不走。吕不韦把竹简合上。他看着那人。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吃回头草吗？”那人说：“相爷高义。”吕不韦笑了。那笑很薄。他说：“跟高义没关系。是因为我知道，你们请我，不是要我这个人。是要我手里那点东西。可我现在手里什么都没有了。印交了。门客散了。书也编完了。你们请我去，不过是拿我当个幌子。等秦军来了，第一个把我推出去的就是你们。”那人说不出话。他磕了个头，翻墙走了。吕不韦站起来。他对阿牛说：“你看，天底下最脏的，不是钱。是这些想用钱买别人的人。”阿牛说：“那您当年不也……”吕不韦笑了。他说：“所以我最知道他们想干什么。”
他把门封了。
不是关。是封。他让阿牛用木条把大门钉死。只留侧门出入。侧门挂了一块木牌。上面写了四个字：“谢绝来客”。有不信邪的，还是来敲。敲半天，阿牛出来说：“相爷不见。”那人问：“相爷在做什么？”阿牛说：“看书。”那人问：“看什么书？”阿牛说：“《吕氏春秋》。”那人就不敲了。
吕不韦是真的在看书。
他每天早起。先到园子里转一圈。看看菜。看看花。看看天。然后回书房。书房朝南。窗开得大。光线好。他把《吕氏春秋》的竹简摊在案上。一卷一卷地看。看得很慢。有时一卷要看上好几天。他不急着看完。他有的是时间。这部书他编了五年。可编的时候，他没时间细看。那时候他每天要算粮。要见客。要批简。要盯着嫪毐。要盯着赵姬。要盯着嬴政。现在没人盯了。他可以慢慢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他读到《孟春纪》。上面说：孟春之月，东风解冻，蛰虫始振。他抬头看了看窗外。外头的桃树刚开花。蜜蜂在花间转。他读《贵生》。上面说：圣人深虑天下，莫贵于生。他把这一句念了两遍。然后他搁下竹简。他站起来。他走到窗边。他看着那棵桃树。他忽然想起邯郸。邯郸的春天也来得很早。那时候他骑着灰骡子进城。路两边的柳树刚发芽。他住在一间小客舍里。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到市集上看人。看谁买东西掏钱快。看谁赊账赖着不还。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可他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有。现在他什么都有了。有了一部书。有了一段天下人都知道的故事。有一处封地。可他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了。
三月，咸阳来了一封信。
那封信是嬴政写的。极短。写在帛上。字很硬。笔锋像刀刻的。信上说：“君何功于秦？秦封君河南，食十万户。君何亲于秦？号称仲父。其与家属徙处蜀！”
阿牛把信递上来的时候，腿在抖。
他看见那信上的字。他只认识几个。可“徙处蜀”三个字他认得。蜀。蜀在哪儿。他知道。在西边。在大山里面。路很远。去了就回不来。他跪在地上。他把信举过头顶。吕不韦接过来。他看了一眼。他把信慢慢折好。他对阿牛说：“大王要我搬去蜀地。”
阿牛说：“相爷，蜀地偏远。去了怕是……”
吕不韦没让他把话说完。他抬头看着阿牛。他说：“大王这是要我死。”
阿牛哭了。他说：“相爷，咱们走吧。去蜀地。总还能活着。”
吕不韦说：“活着？我吕不韦这一辈子，不是为了‘活着’两个字的。我输得起。可我不能像狗一样，被大王从一个地方赶到另一个地方。我是吕不韦。”
他把信放在案上。他站起来。他走到窗边。窗外那棵桃树的花已经开始落了。花瓣落在地上。一片一片的。粉白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他对阿牛说：“去。把酒温上。要咸阳带来的那坛。”
那天晚上，吕不韦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灯点了一盏。火苗不大。他面前放着一只铜爵。爵里盛着酒。酒是咸阳带来的旧酿。很烈。已经温过了。冒着一点极淡的热气。他把那封信重新打开。他又看了一遍。“君何功于秦？秦封君河南，食十万户。君何亲于秦？号称仲父。”这两句话。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把信折好。他想起很多年前。那是秦昭襄王五十一年。他在邯郸的破院子里，第一次见到异人。异人用树枝在地上写字。写的是“秦”。是“咸阳”。是“母”。他走过去。他说：“此奇货可居。”那时候异人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一个人被人从泥里拉起来时才会有的光。后来异人回了咸阳。认了华阳夫人。当了太子。当了秦王。当了庄襄王。然后他死了。死的时候才三十五岁。他死前对吕不韦说：“寡人这一生，最对的一件事，就是那年在邯郸让你进了门。”吕不韦说：“臣也一样。”那是真话。可那些都过去了。
他把酒爵端起来。
酒是热的。他闻了闻。有粟米的味。有酒曲的味。还有一点咸阳的尘土味。他喝了一口。酒从喉咙里下去。很辣。很烫。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喝酒。是父亲给他的。那时候他还小。父亲说：“喝一口。男人得会喝酒。”他喝了一口。呛得直咳嗽。父亲笑了。父亲说：“不韦，你将来要做大买卖。大买卖要陪人喝酒。你得练。”他后来练会了。他陪过很多人喝酒。陪过异人。陪过华阳夫人。陪过昭襄王。陪过嬴政。可他从来没醉过。他不能醉。他是商人。商人醉了，账就算不清了。可今夜他想醉。他把那爵酒一口喝干了。酒很烈。他放下爵。他站起来。他走到书架前。那书架上的竹简已经搬走了大半。只剩几卷。他抽出第一卷。那是《吕氏春秋》的《孟春纪》。他把那卷竹简拿在手里。他摸着那上面的字。那些字是门客写的。不是他写的。可每一个字都姓吕。他摸着那些字。像摸着一件旧衣裳。他把竹简放在枕边。他躺到榻上。他闭上眼。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很多年前。那时候他还在阳翟。有一次他运了一车漆去邯郸。路上遇到雨。车陷在泥里。他和伙计们推了半日。推不出来。天黑了。他们就在路边歇了。他躺在车底下。看着天上的星。那时候他想：我这一辈子，不能只贩漆。他后来贩了布。贩了盐。贩了铁。最后贩了一个王。他赚了。可赚来的东西，又一点一点地还回去了。他还了印。还了封地。还了门客。还了书。最后他还了这一条命。他算了一辈子账。这是最后一笔。用一条命，换吕氏一门不被族诛。这笔账，他算得极清。
天快亮时，阿牛听见书房里没动静了。
他推门进去。灯已经灭了。吕不韦躺在榻上。身上盖着一件旧袍子。他的面色很安。像睡着了。枕边放着那卷《吕氏春秋》。竹简翻开在《孟春纪》那一页。第一行写着：“孟春之月，日在营室。”阿牛跪下去。他磕了三个头。他的头磕在地上。很响。他喊了一声：“相爷。”没有人应。他跪了很久。
消息传到咸阳时，嬴政正在批简。
内侍把讣告递上来。嬴政看了一眼。他没有说话。他把讣告放在案上。他继续批。批完一卷。又批一卷。批到第三卷时，他停了。他把笔搁下。他站起来。他走到窗边。窗外是咸阳宫的墙。墙很高。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回案前。他坐下。他拿起那卷讣告。他又看了一遍。那上面写着：文信侯吕不韦，卒于河南封地。年五十七。
嬴政把讣告折好。他放在案角。他拿起笔。他继续批。那天他没有再提吕不韦。第二天早朝，他也没有提。第三天，他下了一道令：吕不韦的葬仪，按列侯礼。他的家属，不连坐。吕不韦的门客，凡参与《吕氏春秋》编撰者，不予追究。这道令不长。可咸阳城里的人都懂。大王没有赶尽杀绝。大王还留着那点情面。可那点情面，只够办一场葬礼。
吕不韦葬在河南城北。
那地方有一片高地。高地上能看见洛水。洛水往东流。流到很远的地方。坟不大。按列侯礼，本来可以更大。可阿牛说，相爷生前说过，坟要小。小坟不招人眼。坟前立了一块碑。碑上刻了五个字：吕不韦之墓。碑是青石的。不高。站在坟前，能看见洛水对岸的麦田。春天麦子正在拔节。风一吹，绿浪一波一波地往东滚。滚到天边。阿牛在坟边种了几棵桃树。桃树还小。细细的。风一吹，摇摇晃晃的。可它们活着。它们的根扎在吕不韦的坟边。扎在河南的土里。那片土，是吕不韦封地的土。是他这辈子最后拥有的东西。
很多年后，有人在河南城北看见一个老人。那老人姓陈。是从赵国跟吕不韦来的门客。他每天早起。到吕不韦坟前扫一遍。扫完了，就坐在坟边。看洛水。有人问他：“老先生，你看什么？”陈老儒说：“看水。”那人问：“水有什么好看的？”陈老儒说：“水从西边来。西边是咸阳。”那人说：“咸阳怎么了？”陈老儒不说话了。他只是看着洛水。洛水很静。水面上漂着几片桃花瓣。是坟边那几棵小桃树落下来的。花瓣顺水往东漂。漂得很慢。慢得像一个人在回忆什么。陈老儒看着那些花瓣。他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像在跟水说话。
“相爷这辈子，什么都算到了。就是没算到自己会死在这儿。”
洛水不说话。它只是流。流到该去的地方。
韩非死后方知法，李牧亡时已断谋。
天下尽归秦郡县，书中空记楚冠旒。
夜深忽忆邯郸雪，半是风尘半是愁。
——————————————————————————————————————————————————
第一节：吕不韦之死
公元前二百三十五年，春。
河南的春天来得比咸阳早。才过二月，洛水边的柳树就抽了芽，远远看去像一层淡绿色的烟。田野里的麦苗也返青了，风一吹，绿浪从脚下一直滚到天边。可吕不韦的院子里，还是冬天的样子。
他很少出门了。
文信侯的宅子在河南城东，不大。三进院子，前面是正堂，后面是住处，再后面是一片小园子。园子里种了几畦菜。有韭。有葵。有几棵老槐。墙角还有一株桃树。今年开春，那桃树开花了。花不多，稀稀疏疏的，挂在枝头像几粒朱砂。吕不韦有时会站在树下看。他不看花。他看树。树干上有几道刀刻的痕。那是他刚搬来时用刀刻的。每一道代表一年。第一道旁边还刻了一个“秦”字。后来几年他没再刻。那几道痕已经模糊了。树皮长合了。像皮肤上的旧疤，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不常待客了。
刚到河南那几个月，六国的使者像苍蝇一样飞来。楚国的。赵国的。魏国的。齐国的。韩国的。燕国的。有的带着厚礼。有的带着密信。有的干脆派了说客，一坐就是半日。他们说的话都差不多。无非是“秦人无道”“六国可合”“愿奉文信侯为盟主”之类。吕不韦听着。不点头。也不摇头。等他们说完了，他说一句：“我老了。不中用了。”然后端茶送客。使者们走了。第二天又来了新的。吕不韦让阿牛把大门关上。可还是有人翻墙进来。有一个从大梁来的旧客商，夜里翻墙进了后院。他跪在吕不韦的书房门口，说：“相爷，魏王愿以万户侯相迎。”吕不韦正在灯下看《吕氏春秋》。他头也没抬。他说：“回去告诉魏王。吕不韦再落魄，也不吃回头草。”那人跪着不走。吕不韦把竹简合上。他看着那人。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吃回头草吗？”那人说：“相爷高义。”吕不韦笑了。那笑很薄。他说：“跟高义没关系。是因为我知道，你们请我，不是要我这个人。是要我手里那点东西。可我现在手里什么都没有了。印交了。门客散了。书也编完了。你们请我去，不过是拿我当个幌子。等秦军来了，第一个把我推出去的就是你们。”那人说不出话。他磕了个头，翻墙走了。吕不韦站起来。他对阿牛说：“你看，天底下最脏的，不是钱。是这些想用钱买别人的人。”阿牛说：“那您当年不也……”吕不韦笑了。他说：“所以我最知道他们想干什么。”
他把门封了。
不是关。是封。他让阿牛用木条把大门钉死。只留侧门出入。侧门挂了一块木牌。上面写了四个字：“谢绝来客”。有不信邪的，还是来敲。敲半天，阿牛出来说：“相爷不见。”那人问：“相爷在做什么？”阿牛说：“看书。”那人问：“看什么书？”阿牛说：“《吕氏春秋》。”那人就不敲了。
吕不韦是真的在看书。
他每天早起。先到园子里转一圈。看看菜。看看花。看看天。然后回书房。书房朝南。窗开得大。光线好。他把《吕氏春秋》的竹简摊在案上。一卷一卷地看。看得很慢。有时一卷要看上好几天。他不急着看完。他有的是时间。这部书他编了五年。可编的时候，他没时间细看。那时候他每天要算粮。要见客。要批简。要盯着嫪毐。要盯着赵姬。要盯着嬴政。现在没人盯了。他可以慢慢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他读到《孟春纪》。上面说：孟春之月，东风解冻，蛰虫始振。他抬头看了看窗外。外头的桃树刚开花。蜜蜂在花间转。他读《贵生》。上面说：圣人深虑天下，莫贵于生。他把这一句念了两遍。然后他搁下竹简。他站起来。他走到窗边。他看着那棵桃树。他忽然想起邯郸。邯郸的春天也来得很早。那时候他骑着灰骡子进城。路两边的柳树刚发芽。他住在一间小客舍里。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到市集上看人。看谁买东西掏钱快。看谁赊账赖着不还。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可他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有。现在他什么都有了。有了一部书。有了一段天下人都知道的故事。有一处封地。可他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了。
三月，咸阳来了一封信。
那封信是嬴政写的。极短。写在帛上。字很硬。笔锋像刀刻的。信上说：“君何功于秦？秦封君河南，食十万户。君何亲于秦？号称仲父。其与家属徙处蜀！”
阿牛把信递上来的时候，腿在抖。
他看见那信上的字。他只认识几个。可“徙处蜀”三个字他认得。蜀。蜀在哪儿。他知道。在西边。在大山里面。路很远。去了就回不来。他跪在地上。他把信举过头顶。吕不韦接过来。他看了一眼。他把信慢慢折好。他对阿牛说：“大王要我搬去蜀地。”
阿牛说：“相爷，蜀地偏远。去了怕是……”
吕不韦没让他把话说完。他抬头看着阿牛。他说：“大王这是要我死。”
阿牛哭了。他说：“相爷，咱们走吧。去蜀地。总还能活着。”
吕不韦说：“活着？我吕不韦这一辈子，不是为了‘活着’两个字的。我输得起。可我不能像狗一样，被大王从一个地方赶到另一个地方。我是吕不韦。”
他把信放在案上。他站起来。他走到窗边。窗外那棵桃树的花已经开始落了。花瓣落在地上。一片一片的。粉白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他对阿牛说：“去。把酒温上。要咸阳带来的那坛。”
那天晚上，吕不韦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灯点了一盏。火苗不大。他面前放着一只铜爵。爵里盛着酒。酒是咸阳带来的旧酿。很烈。已经温过了。冒着一点极淡的热气。他把那封信重新打开。他又看了一遍。“君何功于秦？秦封君河南，食十万户。君何亲于秦？号称仲父。”这两句话。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把信折好。他想起很多年前。那是秦昭襄王五十一年。他在邯郸的破院子里，第一次见到异人。异人用树枝在地上写字。写的是“秦”。是“咸阳”。是“母”。他走过去。他说：“此奇货可居。”那时候异人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一个人被人从泥里拉起来时才会有的光。后来异人回了咸阳。认了华阳夫人。当了太子。当了秦王。当了庄襄王。然后他死了。死的时候才三十五岁。他死前对吕不韦说：“寡人这一生，最对的一件事，就是那年在邯郸让你进了门。”吕不韦说：“臣也一样。”那是真话。可那些都过去了。
他把酒爵端起来。
酒是热的。他闻了闻。有粟米的味。有酒曲的味。还有一点咸阳的尘土味。他喝了一口。酒从喉咙里下去。很辣。很烫。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喝酒。是父亲给他的。那时候他还小。父亲说：“喝一口。男人得会喝酒。”他喝了一口。呛得直咳嗽。父亲笑了。父亲说：“不韦，你将来要做大买卖。大买卖要陪人喝酒。你得练。”他后来练会了。他陪过很多人喝酒。陪过异人。陪过华阳夫人。陪过昭襄王。陪过嬴政。可他从来没醉过。他不能醉。他是商人。商人醉了，账就算不清了。可今夜他想醉。他把那爵酒一口喝干了。酒很烈。他放下爵。他站起来。他走到书架前。那书架上的竹简已经搬走了大半。只剩几卷。他抽出第一卷。那是《吕氏春秋》的《孟春纪》。他把那卷竹简拿在手里。他摸着那上面的字。那些字是门客写的。不是他写的。可每一个字都姓吕。他摸着那些字。像摸着一件旧衣裳。他把竹简放在枕边。他躺到榻上。他闭上眼。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很多年前。那时候他还在阳翟。有一次他运了一车漆去邯郸。路上遇到雨。车陷在泥里。他和伙计们推了半日。推不出来。天黑了。他们就在路边歇了。他躺在车底下。看着天上的星。那时候他想：我这一辈子，不能只贩漆。他后来贩了布。贩了盐。贩了铁。最后贩了一个王。他赚了。可赚来的东西，又一点一点地还回去了。他还了印。还了封地。还了门客。还了书。最后他还了这一条命。他算了一辈子账。这是最后一笔。用一条命，换吕氏一门不被族诛。这笔账，他算得极清。
天快亮时，阿牛听见书房里没动静了。
他推门进去。灯已经灭了。吕不韦躺在榻上。身上盖着一件旧袍子。他的面色很安。像睡着了。枕边放着那卷《吕氏春秋》。竹简翻开在《孟春纪》那一页。第一行写着：“孟春之月，日在营室。”阿牛跪下去。他磕了三个头。他的头磕在地上。很响。他喊了一声：“相爷。”没有人应。他跪了很久。
消息传到咸阳时，嬴政正在批简。
内侍把讣告递上来。嬴政看了一眼。他没有说话。他把讣告放在案上。他继续批。批完一卷。又批一卷。批到第三卷时，他停了。他把笔搁下。他站起来。他走到窗边。窗外是咸阳宫的墙。墙很高。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回案前。他坐下。他拿起那卷讣告。他又看了一遍。那上面写着：文信侯吕不韦，卒于河南封地。年五十七。
嬴政把讣告折好。他放在案角。他拿起笔。他继续批。那天他没有再提吕不韦。第二天早朝，他也没有提。第三天，他下了一道令：吕不韦的葬仪，按列侯礼。他的家属，不连坐。吕不韦的门客，凡参与《吕氏春秋》编撰者，不予追究。这道令不长。可咸阳城里的人都懂。大王没有赶尽杀绝。大王还留着那点情面。可那点情面，只够办一场葬礼。
吕不韦葬在河南城北。
那地方有一片高地。高地上能看见洛水。洛水往东流。流到很远的地方。坟不大。按列侯礼，本来可以更大。可阿牛说，相爷生前说过，坟要小。小坟不招人眼。坟前立了一块碑。碑上刻了五个字：吕不韦之墓。碑是青石的。不高。站在坟前，能看见洛水对岸的麦田。春天麦子正在拔节。风一吹，绿浪一波一波地往东滚。滚到天边。阿牛在坟边种了几棵桃树。桃树还小。细细的。风一吹，摇摇晃晃的。可它们活着。它们的根扎在吕不韦的坟边。扎在河南的土里。那片土，是吕不韦封地的土。是他这辈子最后拥有的东西。
很多年后，有人在河南城北看见一个老人。那老人姓陈。是从赵国跟吕不韦来的门客。他每天早起。到吕不韦坟前扫一遍。扫完了，就坐在坟边。看洛水。有人问他：“老先生，你看什么？”陈老儒说：“看水。”那人问：“水有什么好看的？”陈老儒说：“水从西边来。西边是咸阳。”那人说：“咸阳怎么了？”陈老儒不说话了。他只是看着洛水。洛水很静。水面上漂着几片桃花瓣。是坟边那几棵小桃树落下来的。花瓣顺水往东漂。漂得很慢。慢得像一个人在回忆什么。陈老儒看着那些花瓣。他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像在跟水说话。
“相爷这辈子，什么都算到了。就是没算到自己会死在这儿。”
洛水不说话。它只是流。流到该去的地方。